老周推开那扇贴满封条的配电房铁门时，铁锈摩擦的吱呀声，像极了他年轻时听过的哭丧调。
这是城南废弃纺织厂的配电房，据说十年前死过一个电工。那人在检修电路时触电，被发现时身体还黏在配电柜的铜排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拧上的螺丝。老周是厂里的老员工，退休后被返聘回来看守这片废墟，今天是他值夜班的第三个月。
“鬼扯。”老周啐了一口，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积满灰尘的地面。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像萤火虫似的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霉斑混合的怪味。他今天来，是因为保安室的监控突然黑屏，排查下来，问题应该出在这个配电房的总闸上。
配电房不大，靠墙摆着一排布满锈迹的配电柜，柜门上的指示灯早就没了光亮，只有柜门把手处，被人摸出了几道发亮的痕迹。老周皱了皱眉——这地方少说也有半年没人来过了，哪来的光亮痕迹？
他没多想，掏出钥匙去开最里面那台总闸柜的锁。钥匙插进锁孔，却怎么也拧不动。锁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半圈就会传来一阵刺耳的卡顿声。老周用手电筒凑近了照，锁芯里竟卡着一枚生了锈的螺丝，螺丝帽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
“妈的。”老周骂了一声，从工具包里掏出钳子，想把那枚螺丝夹出来。钳子刚碰到螺丝，他的手腕突然一阵发麻，像是有电流顺着钳子窜了上来。他猛地松手，钳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配电房里撞出一阵回音。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老周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扫了一圈。没有人，只有配电柜投下的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是风声吧。老周咽了口唾沫，捡起钳子，继续去夹那枚螺丝。这次他攥紧了钳子，屏着呼吸用力一扯。螺丝被拔出来的瞬间，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风从锁孔里灌了出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都飘了起来。
他低头看那枚螺丝，螺丝帽上的暗红色，果然是血。而且，螺丝杆上还缠着一截烧焦的电线，电线的颜色，和十年前那个触电电工身上穿的工作服颜色一模一样。
老周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想起老工友说过的话——那个电工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就是这么一枚螺丝，而且，他的工作服衣角，正好缠在了配电柜的电线里。
“不可能……”老周喃喃自语，他想把螺丝扔掉，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是被黏住了，怎么也松不开。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听见配电柜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还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正好照在配电柜的柜门玻璃上。玻璃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脸上蒙着一层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的一只手搭在配电柜的铜排上，另一只手，正慢慢朝着老周的方向伸过来。
老周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他看见那个人影的手指穿过了玻璃，指尖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触碰到了他的手腕。
一阵钻心的麻意瞬间传遍全身，老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配电柜倒去。他的手碰到了冰凉的铜排，电流顺着手臂窜进身体，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攥住了那枚生锈的螺丝。
人影在玻璃上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诡异。老周终于听清了他在念什么——是配电柜上的线路编号，一个一个，念得清清楚楚。
“还差一颗螺丝……”人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总闸……没合上……”
老周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自己的手，正慢慢将那枚螺丝往锁孔里塞。锁芯里传来熟悉的卡顿声，和刚才一模一样。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吹得配电房的窗户哐当作响。远处传来一声狗吠，接着，是保安室的电话铃声，一遍又一遍，响个不停。
但老周听不见了。
他的身体黏在了铜排上，像十年前那个电工一样。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朝上，照亮了他最后一眼看见的东西——配电柜柜门的把手处，那几道发亮的痕迹，又多了一道。
第二天，有人发现了老周的尸体。他手里攥着一枚生锈的螺丝，配电柜的总闸，被合上了。
保安室的监控恢复了正常，屏幕上，只有老周一个人走进配电房的身影。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配电房里的锁芯里，卡着两颗螺丝。
一颗是老周拔出来的，另一颗，是他自己塞进去的。
而那扇配电房的铁门，再也没有人能打开。因为锁芯里的螺丝，再也拔不出来了。
新来的看守员叫小马，二十出头，是个刚从机电专科毕业的毛头小子。他听说老周的事时，只撇了撇嘴，觉得是厂里老人编出来吓唬人的——什么触电黏在铜排上，什么锁芯里卡着两颗螺丝，全是无稽之谈。
“这年头，谁还信鬼神啊。”小马背着双肩包走进保安室时，还特意拍了拍包里的万用表和绝缘手套，“我学的就是电路，真要有问题，也是线路老化，跟鬼没关系。”
接手的头三天，一切太平。废弃纺织厂的日子枯燥得很，小马除了巡夜，就是窝在保安室里啃专业书，偶尔对着监控屏幕发发呆。直到第四天夜里，他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配电房的方向飘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用螺丝刀拧螺丝，“吱呀——吱呀——”，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小马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壮着胆子拿起手电筒，摸出保安室。夜风裹着寒意，吹得路边的荒草沙沙作响。配电房的铁门依旧紧闭，贴在门上的封条却翘了一角，像是被人扯过。
“谁在那儿？”小马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荡开，没人回应。只有那拧螺丝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走到铁门前，手电筒的光柱落在门锁上。那是一把老式的挂锁，锁芯处锈迹斑斑，和老周说的一模一样。奇怪的是，锁芯的缝隙里，似乎真的卡着什么东西——不是螺丝，是一截烧焦的电线丝，颜色和老周工作服的蓝，分毫不差。
小马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想起老工友说的话，老周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螺丝，杆上就缠着这样的电线丝。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却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螺丝刀，手柄处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锈渍，像是干涸的血。
就在这时，配电房里的声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电流滋滋声，还有一个模糊的男声，一字一句，像是贴着门缝飘出来的：“还差一颗螺丝……总闸……没合上……”
小马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跑。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他看见那扇铁门的锁芯处，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焦黑干瘪，指甲缝里还嵌着铜屑。
“帮我……拧上……”
声音越来越近，近得像是在他耳边说话。小马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铁门的缝隙里，探出了一张脸。那张脸灰败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正是老周。
老周的嘴角咧着一个诡异的弧度，手里攥着两枚生锈的螺丝。一枚，是他死时攥着的那一颗；另一枚，是锁芯里拔不出来的那一颗。
“你是学电路的……”老周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你知道的……总闸不合上……电，断不了……”
小马想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地上的螺丝刀，又伸向老周递过来的螺丝。他看见老周的另一只手，正指向配电房的铁门——门锁的缝隙里，还卡着一截电线丝，那截电线丝，正慢慢缠上他的手腕。
一股麻意顺着手腕窜进身体，和老周描述的触电感觉一模一样。小马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老周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手里也攥着一颗螺丝，正是十年前触电的那个电工。
两个身影都在笑，笑容扭曲而诡异。他们异口同声地念着配电柜上的线路编号，一个一个，念得清清楚楚。
“还差一颗螺丝……”
“总闸……没合上……”
小马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他看见自己的手，正慢慢将螺丝往锁芯里塞。锁芯里传来熟悉的卡顿声，和老周那天听见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有人发现了小马的尸体。他倒在配电房的铁门前，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和两枚生锈的螺丝。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截烧焦的电线丝。
保安室的监控再次黑屏。等技术人员赶来修好时，屏幕上只有小马一个人走进厂区的身影。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配电房的锁芯里，卡着三颗螺丝。
一颗是老周塞进去的，一颗是十年前那个电工留下的，还有一颗，是小马自己拧进去的。
而那扇配电房的铁门，彻底被焊死了。
厂里的老人说，那扇门里，锁着三个没合上总闸的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听见里面传来拧螺丝的声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