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镇的人,提起镇魔塔,总要压低了声音,往西边的山坳里瞥一眼,再啐一口唾沫,仿佛那三个字沾着什么秽物。
塔是青砖砌的,七层,孤零零地戳在山坳的风口上。塔身爬满了黑绿色的藤蔓,像久病之人暴起的青筋。塔尖歪歪斜斜,挂着半块锈迹斑斑的铜铃,风一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谁在喉咙里憋着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
老人们说,镇魔塔里镇着东西。是什么东西?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光绪年间,塔塌过一次,塌的那天夜里,落霞镇的狗叫了一宿,第二天,镇东头的张屠户家,少了半扇猪肉,连带他家那只看门的大狼狗,也只剩一摊血污和几根狗毛。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就凑钱重修了塔,还在塔门口立了块石碑,刻着“生人勿近”四个血红的大字。
石碑的红漆,年年都要掉,年年都要有人重新描。描红漆的人,必须是童男身,还得是寅时出生的。这规矩,传了一辈又一辈。
今年描红漆的,是陈家的小子,叫陈生。
陈生刚满十六,眉清目秀,是镇上唯一符合条件的男娃。他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听说要去描红漆,娘哭了一宿,往他兜里塞了七枚铜钱,又用红绳系了个桃木牌子挂在他脖子上,千叮咛万嘱咐:“到了塔门口,别抬头,别回头,描完就走,听见啥动静都别搭理。”
陈生点点头,攥着那管浸了红漆的毛笔,揣着铜钱,往山坳去了。
寅时的天,墨黑墨黑的,星星都躲在云里不敢露头。山风刮得紧,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陈生裹紧了粗布褂子,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离着镇魔塔还有半里地,他就听见了那铜铃的声响。
“嘎吱——嘎吱——”
比平日里听着更响,更瘆人。
陈生的心跳得像擂鼓,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石板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走到塔门口,那股子阴冷的气息,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他一哆嗦。
石碑就在眼前,四个大字褪得只剩浅浅的印痕。陈生蹲下身,蘸了蘸红漆,提笔就描。
他的手很稳,平日里练字练出来的。可今天,笔尖落在石碑上,却总有些发飘。
“生……人……勿……近……”
他一笔一划地描着,红漆落在石板上,像极了凝固的血。
描到“近”字的最后一笔时,风突然停了。
铜铃的声响,也戛然而止。
周遭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了。
陈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娘的话,别抬头,别回头。他攥紧了手里的铜钱,指节都泛了白。
就在这时,他听见塔里面,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轻飘飘的,像女人的声音,又像老妪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幽怨。
陈生的后背,唰地一下,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咬着牙,假装没听见,把最后一笔描完,起身就要走。
“小郎君……”
塔里面,又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清晰了些,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声,带着哭腔,“帮我……把门开开……”
陈生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了。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我困在这里……好几百年了……”女声还在继续,“我冷……我疼……小郎君,你行行好……”
风又刮了起来,这一次,带着一股子腥臭味,像是腐烂的尸体。塔门口的藤蔓,簌簌地抖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陈生的脖子,突然痒得厉害。
他想挠,又不敢。
娘说过,别抬头,别回头。
可那痒意,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
“小郎君,你看我一眼……”女声带着蛊惑的意味,“就看一眼……”
陈生的头,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一寸。
就一寸。
他看见了塔门。
那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板上裂着好几道缝,缝里,黑漆漆的,像是一双双眼睛。
而门缝里,正伸出来一只手。
一只惨白惨白的手,手指又细又长,指甲盖是青黑色的,指甲缝里,还沾着些暗红色的东西。
那只手,正慢慢地,慢慢地,朝着他的脖子伸过来。
陈生的呼吸,瞬间就停了。
他想跑,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只手,碰到了他的脖子。
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块寒冰。
陈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看见门缝里,探出了一张脸。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白茫茫的一片,像是用白纸糊的,只有两道浅浅的凹陷,像是眼睛的位置。
“你……看见我了……”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像是一张嘴,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吱呀——嘎——”
笑声和铜铃的声响,混在了一起,刺耳得让人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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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生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转身,朝着山下狂奔。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红漆洒了一路,像一串血脚印。
他脖子上的桃木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了,掉在了塔门口。
跑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生一头栽倒在自家门口,他娘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当场就晕了过去。
镇上的人围了过来,只见陈生面无血色,双目圆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开门……开门……我冷……”
他疯了。
从那以后,落霞镇的人,再也不敢靠近镇魔塔半步。
有人说,那天夜里,看见镇魔塔的塔尖,亮起了一圈幽幽的红光。
还有人说,听见塔里传来了女人的歌声,唱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懂。
只是,从那以后,落霞镇再也没有寅时出生的童男。
而镇魔塔门口的石碑,那四个血红的大字,再也没有人去描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红漆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了石碑原本的颜色。
那颜色,是灰黑色的,像是死人的骨头。
又过了几年,一场山洪,冲垮了山坳的路。
镇魔塔,就彻底被埋在了荒草和淤泥里。
落霞镇的人,渐渐忘了那座塔,忘了那个疯掉的陈生。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人会听见,从西边的山坳里,传来一阵铜铃的声响。
“嘎吱——嘎吱——”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轻轻地问:
“小郎君,你能帮我开开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