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砂砾,抽打在城砖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有无数冤魂在风里哭号。
我叫沈括,是个考古队的实习生。今年深秋,队里接到了一个加急任务,要去塞北一段从未对外开放过的野长城,抢救性发掘一批据说埋在烽燧下的明代军器。出发前,带队的老教授反复叮嘱,这段长城邪性得很,当地牧民都绕着走,晚上千万不要单独外出,更不要去碰那些散落在城墙根的白骨。
我那时年轻气盛,只当是老人家常有的迷信说辞,左耳进右耳出。
车队颠簸了三天,才抵达目的地。眼前的长城,和我在画册上见过的完全不同。没有雄伟的城楼,没有平整的砖面,只有一段段残破的城墙,像一条僵死的巨龙,匍匐在连绵的群山之间。城墙的砖缝里,塞满了枯黄的衰草和暗褐色的血痂,风一吹,那些草就簌簌地抖,像是在诉说什么。
扎营的时候,一个当地请来的向导,看着远处的烽燧,突然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说:“不能在这儿扎营,这是‘噬人墩’,夜里会吃人的!”
老教授皱了皱眉,没理他,只是让队员们把帐篷搭得离城墙远一些,又在营地周围撒了一圈石灰。向导见没人听他的,叹了口气,当晚就收拾东西走了。
夜幕降临,塞北的夜,冷得刺骨。月亮像是被冻住了,惨白惨白的,挂在天上,连一丝光晕都没有。营地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城墙下,一下一下地敲着砖。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很有规律,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疲惫,被这诡异的声响冲得一干二净。我悄悄爬起来,披上外套,想出去看看。
刚走出帐篷,就被守夜的老教授逮了个正着。
“回去!”他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
我缩了缩脖子,刚想辩解,就听见那敲砖的声音,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沙砾上,从城墙根的方向,朝着营地这边,慢慢挪过来。
老教授的脸色,瞬间变得和天上的月亮一样白。他一把拽住我,往帐篷里拖,嘴里低声咒骂:“该死的,是‘走骨’!”
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我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正从城墙的阴影里走出来。那影子很高,很瘦,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明代兵甲,甲片上锈迹斑斑,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最可怕的是,那影子的脑袋,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它的手里,攥着一块白骨,正一下一下地,蹭着自己的甲胄。
“那……那是什么?”我牙齿打颤,声音都变了调。
“是当年守长城的兵。”老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段长城,当年是抗倭前线的后勤补给点,后来被鞑靼人攻破,守关的三百将士,全部战死。他们的尸骨,就埋在城墙下面,连墓碑都没有。时间久了,怨气积得深了,就成了‘走骨’。”
我还想再问,就听见帐篷外,传来了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摩擦。
老教授猛地捂住我的嘴,示意我别出声。
帐篷的布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月光透过布帘的缝隙,照进来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影子,正贴在帐篷外面,一动不动。
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影子终于动了。它慢慢地,朝着烽燧的方向挪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老教授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记住,”他喘着粗气,对我说,“晚上听到敲砖声,千万别出去。那些‘走骨’,是在找自己的骨头。要是被它们缠上,就会被拖进城墙里,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那一晚,我彻底失眠了。脑子里全是那个歪着头的影子,和那“咔嚓咔嚓”的骨头摩擦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直奔烽燧。
烽燧建在长城的最高处,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残破的基座。队员们拿着洛阳铲,小心翼翼地往下挖。挖了没多深,就碰到了硬东西。
清理掉浮土,我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具白骨,穿着完整的明代兵甲,手里还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白骨的肋骨处,插着一支断箭,箭镞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更诡异的是,这具白骨的旁边,还躺着另一具白骨。这具白骨,没有穿衣服,骨骼纤细,像是个女人。她的手,紧紧地抓着那具兵甲白骨的手腕,十指紧扣,像是临死前,都不肯松开。
老教授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具女尸的白骨,脸色越来越凝重。
“不对劲,”他低声说,“明代的军规,女子是不能随军的。这具尸骨,怎么会出现在烽燧下面?”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我们继续往下挖,越挖,心越沉。
烽燧的地基下,密密麻麻,全是白骨。有穿着兵甲的,有光着身子的,有老人,有小孩,甚至还有几具胎儿的骸骨。这些白骨,相互缠绕着,堆叠着,像是死前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屠杀。
更让我们头皮发麻的是,每具白骨的胸口,都少了一根肋骨。
那些缺失的肋骨,像是被人用利器,硬生生撬走的。
挖到中午的时候,一个队员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们跑过去一看,只见他蹲在一个土坑前,脸色惨白,手指颤抖着,指着坑底。
坑底,躺着一具完整的白骨。这具白骨,和其他的不一样。它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是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少了一根肋骨。而在它的旁边,放着一个陶罐。
陶罐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朱砂字:“以骨筑城,以血固基,生生世世,永守国门。”
老教授拿起陶罐,打开封口。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腐臭味,扑面而来。
陶罐里,装着的,是一根根暗褐色的肋骨。
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三百根。
“原来如此……”老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当年鞑靼人攻破长城,守关的将士知道守不住了,就把自己的肋骨撬下来,筑进城墙里,用自己的魂魄,化作守城的‘门神’。这些女人和孩子,应该是随军的家属,他们不愿意独活,就一起殉了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远处的城墙,传来了一阵“轰隆”的声响。
我们抬头望去,只见一段残破的城墙,突然塌了。
烟尘弥漫中,我看见无数的白骨,从城墙的砖缝里,钻了出来。
它们有的穿着兵甲,有的赤身裸体,有的歪着头,有的断了腿。它们的手里,都攥着一根暗褐色的肋骨,正一步一步地,朝着我们走来。
“咚……咚……咚……”
又是那熟悉的敲砖声。
这一次,不是从城墙下传来的,而是从那些白骨的脚下。
它们每走一步,骨头就和地面碰撞一次,发出沉闷的声响。
“快跑!”老教授嘶吼一声,转身就往营地的方向跑。
队员们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里的工具,跟在老教授身后狂奔。
我跑在最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得惨白惨白的。
那些白骨,已经追到了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具穿着将军甲的白骨。它的手里,攥着一根最长的肋骨,肋骨的顶端,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肉。
它的脑袋,突然转了过来。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我。
“以骨……筑城……”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声响,像是风穿过破锣。
“生生……世世……”
我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
那具将军白骨,慢慢地,朝着我走了过来。
它手里的肋骨,高高举起,朝着我的胸口,刺了过来。
我闭上眼睛,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等了很久,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睁开眼,看见老教授,正死死地抱着那具将军白骨的胳膊。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铲刃上,沾着白色的骨粉。
“快走!”老教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来拖住它们!”
我看着老教授被无数白骨淹没的身影,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身后,传来了骨头断裂的声响,和老教授最后的嘶吼:“记住,长城的骨,不能碰……”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敢停下来。
回头望去,那段野长城,已经消失在茫茫的晨雾里。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后来,我再也没有回过塞北。
队里的其他人,也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辞掉了考古队的工作,回到了老家,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能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敲着我家的墙。
有一次,我忍不住,朝着窗外喊了一声:“是谁?”
窗外的声响,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进来:
“以骨……筑城……”
“生生……世世……”
我猛地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知道,它们找来了。
它们永远不会忘记,那些闯进烽燧,惊扰了它们安宁的人。
长城的骨,一旦被惊动,就会缠上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而我,就是它们下一个,要找的人。
风,又刮起来了。
这一次,我清楚地听见,那敲墙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近得,就像是在我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