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密室,时间的流逝变得暧昧不清。
林风盘坐在温玉床边,保持着三天三夜未曾改变的姿势。他的双手仍然虚按在陈晚秋胸腹之间,掌心灵力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注入她的经络。
但这已经不是在治疔了。
确切地说,是在“维持”。
三天前,林风以惊天手段转化了陈晚秋体内两处死寂节点的三成力量,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可那剩馀的七成死寂之力,如同扎根在最深处的毒藤,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施展法则,都再难撼动分毫。
不是方法不对,而是……不能。
每一次试图深入转化,那死寂之力就会剧烈反抗,反而加剧对陈晚秋本源的消耗。就象一个天平,林风的介入本身,就成了压在另一端的砝码。
所以他只能维持现状——用自己的精纯灵力,源源不断地抵消死寂之力的侵蚀,延缓生机的流逝。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维系。
“咳咳……”
昏睡中的陈晚秋忽然咳了起来,唇边渗出淡金色的血沫——那是元婴修士的本命精血。每一滴逸散,都意味着修为的永久损伤。
林风的心猛地揪紧,连忙分出神念探查。
在他“眼中”,陈晚秋的元婴蜷缩在丹田中央,原本莹润如玉的三寸小人,此刻通体泛着病态的灰白色。元婴的小手上,捧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碧绿色光点——那是她修炼《青木化雨诀》凝聚出的“生机道种”,此刻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
而围绕着元婴,七条灰黑色的死寂锁链缠绕盘旋,一端扎根在元婴体内,另一端延伸向四肢百骸。每条锁链都由无数细密的诡异符文构成,正一刻不停地吸吮着生机道种的光华。
林风的灵力涌入,只能暂时逼退锁链的侵蚀,却无法斩断它们的根源。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陈晚秋元婴痛苦的震颤。
“晚秋,坚持住……”林风低声说着,左手仍旧输送灵力,右手则颤斗着伸向床边矮几。
矮几上摆放着十三个打开的玉瓶。这些是玄夏皇朝宝库中最珍贵的疗伤圣药——九转化生丹、七窍续命散、三光天水……任意一瓶流传出去,都足以让元婴修士抢破头颅。
林风取过一瓶三光天水,小心地喂陈晚秋服下。
淡金色的液体入口,化作温和的药力渗入经脉。昏迷中的陈晚秋眉头舒展了片刻,元婴上的灰白之色稍有减退。
但这缓解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时间。
那些死寂锁链仿佛有灵性般,察觉到外来药力的滋补,反而加大了吸吮力度。陈晚秋的眉头重新蹙紧,甚至比服药前蹙得更深。
“怎么会这样……”林风喃喃道,眼中第一次闪过近乎绝望的神色。
他已经是站在此界顶端的修士,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资源和修为,可在妻子这道伤势面前,竟如此无能为力。
“陛下。”
密室门口传来躬敬的声音。太子林昊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那里,盘中有清水、灵果,和一叠文书。少年的脸上有遮掩不住的疲惫,眼袋深重,但腰杆挺得笔直。
林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天滴水未进了。他轻轻点头,林昊将托盘放在矮几旁的空位上。
“母后……好些了吗?”林昊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母亲,嗓音有些发哽。
林风缓缓摇头:“命暂时保住了,但伤势……是法则层面的侵蚀,寻常丹药无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象在陈述天气,可林昊分明看见,父亲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玉石地面上溅开细小的血花。
那是元婴修士的血,每一滴都蕴含着精纯的灵力。但林风浑然不觉。
“父皇,您的伤……”林昊失声道。
“无妨。”林风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陈晚秋脸上,“说说外面。”
林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皇都秩序已基本恢复,死伤统计出来了。我们损失了两比特婴长老,十七位金丹修士,筑基及以下……两千四百馀人。百姓伤亡约八千,房屋损毁六百馀间。”
每一个数字,都象一柄钝刀子,在林风心上来回切割。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三位国公正在主持重建和抚恤事宜。石岳真人传来最新消息,‘天路’古阵的内核符文稳定下来了,但修复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四个月。”
“另外,”林昊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在清理战场时,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破损的灰色玉佩,递到林风面前。
玉佩呈菱形,质地非金非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但在裂痕的缝隙中,隐隐能看到极其微弱的、与陈晚秋体内死寂之力同源的灰光流转。
“这是在那个元婴巅峰死士的残骸中找到的,”林昊解释道,“石岳真人初步查验,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坐标信标’或‘法则媒介’。上面的符文构造,与我们已知的任何修炼体系都不同。”
林风接过玉佩,指尖触碰到灰光的瞬间,体内造化玉碟碎片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共鸣感。
“玄天神殿的造物……”他低声道。
“父皇的意思是?”
“袭击晚秋的死士,之所以能精准锁定她的位置,并且施展出那种诡异的死寂法则,靠的就是这件东西。”林风将玉佩举到眼前,眼中寒芒闪铄,“它不是法器,更象是……钥匙,或者接口。通过它,玄天神殿的力量可以隔空投射到此界。”
林昊脸色骤变:“那岂不是说,只要玄天愿意,他们随时可以发动类似的袭击?”
“理论上如此。”林风五指缓缓收拢,掌心灵力吞吐,就要将这玉佩碾碎。
“等等!”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风和林昊同时转头,只见温玉床上,陈晚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瞳依然清澈,只是蒙上了一层病态的灰翳。短短三天,那张总是温婉含笑的脸消瘦了一大圈,颧骨凸起,唇色惨白如纸。但她看着丈夫手中的玉佩,眼神里有种异样的执着。
“晚秋,你醒了?”林风瞬间出现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得象怕惊扰了什么,“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我没事……”陈晚秋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却没离开玉佩,“风哥,别毁了它。留着……也许有用。”
“这东西险些要了你的命!”
“正因为如此,才要留着。”陈晚秋咳嗽两声,每一声都牵扯着林风的心,“玄天秘府的手段防不胜防,我们需要了解他们。这块玉佩……是他们力量的媒介,也是我们研究他们的窗口。”
她说得很慢,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但思路异常清淅。
林风看着她眼中那份即使在病痛中也未熄灭的聪慧和坚韧,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五百多年了。
从清河郡那个小小的林家,到如今的玄夏仙朝;从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女,到母仪天下的王后。无论风霜雨雪,无论生死难关,她始终陪在他身边,用她的方式支撑着他。
而现在,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却还在为大局着想。
“好,听你的。”林风将玉佩收回储物戒,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妻子的脸颊,“但是答应我,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陈晚秋点点头,疲倦地闭上眼睛,但手指却轻轻勾住了林风的衣袖。
很小很小的动作,象个依赖大人的孩子。
林昊默默退出密室,将空间留给父母。
当石门闭合,林风俯身在陈晚秋耳边,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对不起。”
陈晚秋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睛。
“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非要追查玄天秘府,如果不是我低估了他们的手段,如果不是我当时在闭关……”林风的声音里浸满了自责,“你就不会躺在这里,玄夏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他顿了顿,额头轻轻抵在妻子的肩头,象是不堪重负:
“这些年,我总是往前冲,总觉得有我在,什么都能解决。可这一次,我看着你受伤,却束手无策。晚秋,我怕……我真的怕。”
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不能在臣子面前显露软弱,不能在儿子面前暴露恐慌。只有在意识朦胧的妻子身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他才敢卸下那身坚不可摧的伪装。
陈晚秋的手指动了动,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丈夫的头发。
动作很轻,没什么力气,却让林风浑身一震。
“傻话……”她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你是林风,是我的夫君,是玄夏的皇帝。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可我护不住你。”
“谁说的?”陈晚秋终于睁开眼,灰翳密布的眼瞳深处,有微弱却执拗的光,“我还活着,不是吗?”
她看着他,慢慢地说:
“记得我们刚成婚的时候吗?那时你还是个筑基修士,我也只是个普通的炼气期女子。你说要给我一个安稳的家,我说好啊,我们一起努力。”
“后来林家遇难,你差点死在坠魔谷。那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你还是回来了,变得更强大,带着我们走出了清河郡。”
“再后来,清云盟,魔潮,建国……多少次,我们都以为撑不下去了。但我们走过来了,每次都走过来了。”
她每说一句,气息就更弱一分,但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这一次也一样。风哥,我相信你,就象从前每一次那样。”
林风怔怔地看着她,眼框突然红了。
他修行五百馀年,历经生死磨难无数,早已忘了流泪是什么滋味。可此刻,看着妻子强撑病体说出这番话,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化作滚烫的液体涌上眼框。
“你这傻瓜……”他声音哽咽,紧紧握住她的手,“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因为我不说,你又要一个人扛着了。”陈晚秋笑了笑,那笑容苍白破碎,却美得惊人,“答应我,别做傻事。别因为我乱了方寸,别为了救我搭上你自己,别……忘了我们为什么走到今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不可闻,眼皮也沉沉垂下。
“晚秋?晚秋!”林风慌了。
但这一次,陈晚秋只是睡着了。她太累了,说完这番话,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林风探查她的状况——生机仍在流逝,但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药力,也不是因为他的灵力。
是因为她自己。
因为她想活下来的意志。
林风呆呆地坐了许久,终于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水盆前。
水面倒映出一张憔瘁的脸,眼窝深陷,胡茬丛生,哪里还有半点玄夏皇帝的威严。他看着水中狼狈的自己,忽然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浇在脸上。
冰冷刺骨,却也让人清醒。
他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渍,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自责、恐慌、悲伤……这些情绪并没有消失,但它们被压下去了,沉入眼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淬火玄铁般的决意。
他走回床边,凝视着妻子沉睡的面容。
“你说得对,晚秋。”林风低声说,象是对她说,也象是对自己说,“我不会乱,也不会退缩。玄天秘府以为伤了你就能打击我,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逼我屈服……”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他们错了。”
“我会治好你,一定会。我也会让他们明白,动了我林风的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林风转身走向密室门口,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在玉石地面上踏出清淅的回响。
推开石门时,外间柔和的光线照射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轮廓。
太子林昊守在门外,见父亲出来,连忙上前:“父皇,母后她——”
“她还活着,还会活得很好。”林风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召集三位国公,半个时辰后,御书房议事。”
“是!可父皇,您的身体——”
林风摆了摆手,示意儿子噤声。
他抬眼看着远处皇宫重檐,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直达九天之上:
“我死不了。”
“在玄天秘府付出代价之前,在晚秋康复之前——”
“我绝不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