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
林风坐在主位,换上了一身玄黑绣金的常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胡茬刮得干干净净,脸上的憔瘁被某种刻意维持的威严遮掩,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血丝,透露出他真实的疲惫。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放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发白,那是用力到极致的表现。
三位国公坐在下首,面容肃穆。左首是镇国公陈平,须发皆白的老将,当年追随林风打下玄夏基业的元老,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右首是定国公周岳,玄夏文臣之首,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末座是靖国公石开,执掌皇都防卫的大修士,三天前那场突袭让他脸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此刻尚未愈合。
太子林昊侍立林风身侧,手中捧着一叠文书,目光扫过三位国公,又落回父亲身上。
“开始吧。”林风开口,声音平稳,却在御书房中激起一阵无形的涟漪。
陈平率先起身,抱拳行礼:“陛下,皇都防卫已全面加强。臣在皇都外三百里布下‘九宫镇岳大阵’,内核局域加设‘天罗地网符阵’,日夜有十二队元婴修士轮值巡查。另外,已召回驻守北境的三万玄甲卫,预计十日后抵达。”
他说得简洁,但每个字都透着铁血气息。九宫镇岳大阵是玄夏护国大阵的简化版,虽不及原阵威力,却也足以抵挡化神修士全力一击。至于玄甲卫,那是玄夏最精锐的战力,每一名士卒都有筑基修为,结阵可战元婴。
“不够。”林风淡淡道。
陈平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若玄天秘府再派人来,绝不会是死士潜入。”林风的目光扫过三人,“朕了解他们。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是威慑,第三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便是大军压境。”
御书房内,空气骤然冷了三分。
周岳放下镇纸,缓缓道:“陛下所言极是。但若玄天真的倾巢而来,以我玄夏一国之力,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玄天秘府底蕴深不可测,单是已知的化神修士就有五位之多,更有那神秘莫测的玄天神殿。而玄夏,虽有林风这尊元婴大圆满坐镇,终究立国不过百馀年,底蕴不足。
“所以朕召你们来,不是为了商议如何防守。”林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而是要商议,如何进攻。”
“进攻?”石开霍然抬头,脸上伤疤因激动而泛红,“陛下,玄天势大,此刻贸然进攻,是否……”
“不是贸然。”林风打断他,看向林昊。
林昊会意,从文书中取出一份玉简,注入法力。玉简绽放光芒,在半空投射出一幅巨大的九洲地形图。图中,代表玄夏的疆域以金色标注,而代表玄天秘府的势力范围,则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散布在九洲各处。
“这是影卫这三天收集到的情报。”林昊的声音在御书房中回荡,“玄天秘府在明面上的据点共七十三处,其中大型分坛九座,分别位于天南洲、西漠、东海等地。暗桩不计其数,初步估计,渗透的宗门、家族超过二百之数。”
他手指轻点,地图上又浮现出许多蓝色光点:“这些是我们能确定的、与玄天秘府有密切往来的势力。其中,有十七个宗门、九个修仙世家,甚至包括……两个中等皇朝。”
“什么?”陈平脸色一变,“连皇朝都被渗透了?”
“不止渗透,是彻底掌控。”林昊的声音带着冷意,“天澜皇朝和北冥皇朝的皇帝,根本就是玄天秘府的长老。两国朝堂,从上到下,几乎都是玄天的人。”
地图上,天澜、北冥两国的疆域,赫然也泛着淡淡的红色。
御书房陷入死寂。
三位国公都是跟随林风打天下的老臣,见过无数风浪,可此刻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玄天秘府的势力,竟已庞大到如此地步,连皇朝都能暗中掌控。若是假以时日,这九洲天下,还有谁能制衡他们?
“所以,坐等他们来攻,只有死路一条。”林风缓缓站起,走到地图前,仰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点,“玄天秘府经营万年,势力根深蒂固,若等他们准备充分,以雷霆之势横扫九洲,届时玄夏便是孤岛,四面皆敌,绝无生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唯一的生机,是趁他们尚未完全准备妥当,打乱他们的部署,撕开他们的防线,将他们潜藏的力量逼到明处。”
“陛下想如何做?”周岳沉声问道。
林风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地图上,九个最大的红色光点——玄天的九座大型分坛——被连接起来,构成一个诡异的九星图案。
“玄天的势力看似分散,实则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庞大的网络。而这九座分坛,就是网络的枢钮。”林风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摧毁一座,网络就会出现缺口;摧毁三座,指挥就会混乱;若能将九座全部拔除……”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玄天秘府在九洲的布局,将土崩瓦解。”
“可这九座分坛,每一座都有化神修士坐镇!”石开失声道,“陛下,我玄夏满打满算,加之您也只有两位化神战力,如何能同时对付九座?”
“谁说我们要同时对付?”林风反问。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距离玄夏最近的一座红色光点上——那是位于天南洲南部的“离火分坛”。
“玄天秘府料定我们会固守,或顶多小规模报复。他们想不到,也绝不会相信,朕会主动出击,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林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离火分坛开始,划出一条曲折却清淅的路线,穿过三座分坛,最后停留在天澜皇朝境内的一座不起眼的灰色标记上。
“我们要做的,不是强攻,而是奇袭。以精兵强将,在玄天反应过来之前,连拔三到四座分坛。每攻破一处,就地取材,以战养战,同时放出消息,揭露玄天渗透各宗的证据,挑起内乱。”
“天澜、北冥那两个皇朝,既是玄天的棋子,也是我们的突破口。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些年被玄天压制,早有怨言。只需一个契机,自会有人跳出来。”
“至于化神修士……”林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朕自有办法对付。”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三位国公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计划太大胆,太疯狂,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可仔细想来,这或许是玄夏唯一的生机——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陛下,老臣愿为先锋!”陈平第一个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这位沙场老将眼中燃起熊熊战意,仿佛回到了百年前追随林风征战四方的岁月。
“臣附议。”周岳也站起身,深深一礼,“臣即刻起草讨贼檄文,连络各洲对玄天不满的势力。文攻武卫,双管齐下。”
石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也起身行礼:“臣……遵旨。但陛下,您要亲自出征吗?皇都这边,还有娘娘她……”
提到陈晚秋,御书房的气氛又是一沉。
林风沉默了。许久,他缓缓道:“晚秋的伤势,寻常丹药无用。要救她,只有一个办法。”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破损的灰色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灰光,表面符文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这是玄天神殿的造物,是引动死寂法则的媒介,也是……进入玄天神殿的钥匙。”林风的声音很低,却让在座每个人都听清了,“晚秋体内的死寂之力,本质是玄天神殿的法则侵蚀。要彻底清除,必须找到源头,在玄天神殿中找到破解之法。”
“所以陛下您——”
“朕会亲自去天澜皇朝。”林风打断石开,目光坚定,“那里是距离玄天神殿最近的人间据点。天澜皇帝既然是玄天长老,手中必有通往神殿的方法。拿下他,逼问出入殿之径,是救晚秋的唯一希望。”
“这太危险了!”陈平急道,“玄天神殿是玄天秘府的老巢,化神修士都不知有多少,陛下孤身前往——”
“不是孤身。”林风看向儿子。
林昊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而坚定:“儿臣随父皇同去。”
“胡闹!”三位国公同时色变。
“朕意已决。”林风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劝阻,目光扫过三位老臣,“陈平,你坐镇皇都,统御全局,守护晚秋。周岳,你负责连络各方,制造舆论,务必让玄天在明面上成为众矢之的。石开,你率玄甲卫主力,佯攻西漠的玄天分坛,吸引注意,为朕的行动创造机会。”
他每说一句,三位国公的脸色就沉重一分。
这是要将玄夏的全部力量都押上赌桌,一场豪赌,赌赢了,玄夏将打破玄天的封锁,赢得喘息之机;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朕知道这很冒险。”林风的声音在御书房中回荡,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玄天要朕的命,要玄夏的国,要晚秋的命……那就让他们来拿。”
“但在这之前,朕会先撕下他们一块肉,让他们知道——”
“我林风的人,不是那么好动的;我玄夏的国,不是那么好灭的。”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三位国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那是百年前,他们追随那个年轻人,从清河郡一路杀到创建玄夏时,曾经有过的眼神。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如此,何以成事?
“臣,遵旨!”三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林风点点头,最后看向儿子:“昊儿,去准备吧。三日之后,我们出发。”
“是!”
林昊躬身退下,脚步坚定。
三位国公也相继告退。当御书房的门缓缓关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林风一人时,他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手扶着桌沿,深深吸了口气。
很冒险。
何止是冒险,简直是疯狂。
可他没有选择。
林风走到窗边,推开窗。夜色已深,皇宫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星辰洒落人间。远处,地底密室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那缕微弱却执着的生机,在死寂的侵蚀中顽强跳动。
那是他的妻子,是他修行五百年,唯一的软肋,也是他不能倒下的理由。
“晚秋,等我。”
林风低声说着,手按在胸口。那里,造化玉碟碎片正散发出温热的触感,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在玄天神殿感应到的那根诡异晶柱,那根散发着终结一切、死寂万物的气息的柱子。
“玄天神殿……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风站在窗前,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象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三日之后,剑指天澜。
而此刻,在九洲极西之地,那片被称为“无尽渊海”的禁忌海域深处,一座青铜巨殿悬浮在万丈海底。
殿中,九盏青铜灯幽幽燃烧,照出九道端坐的模糊身影。
“离魂灯灭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说的是上古神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韵律。
“玄夏那边,失败了。”
“意料之中。林风此子,气运加身,非寻常手段可除。”
“那就动用‘葬天计划’吧。九洲的气运,该收割了。”
“同意。天澜、北冥两枚棋子,可以动了。”
“那林风的妻子呢?她中了‘死寂之种’,本该三日内生机断绝,为何还能撑到现在?”
短暂的沉默。
“造化玉碟碎片……在他手中。”
这句话说出,殿中的温度骤降,连青铜灯焰都凝固了一瞬。
“必须夺回。”
“必须夺回。”
“必须夺回。”
九个声音依次响起,最终汇成同一个意志,在青铜殿中回荡,穿透万丈海水,直达九霄。
深海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