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密室,时间仿佛凝滞。
林风盘膝坐于温玉床前,双手虚按在陈晚秋胸腹之上。此刻的他,面容沉静如深潭,唯有额头细密的汗珠和微微颤斗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在他掌心下,陈晚秋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那股来自玄天死士的死寂之力,阴毒至极,它并非单纯破坏肉身,而是如附骨之疽,从最根本的生命本源处侵蚀。所过之处,经脉枯萎,窍穴黯淡,连元婴都蒙上了一层灰败之色。
“晚秋……”林风低声唤道,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不敢有丝毫保留,元婴大圆满的磅礴法力如决堤洪流,汹涌注入陈晚秋体内。但这股力量甫一进入,便与那死寂之力猛烈碰撞。
嗤——
两股力量交缠处,竟发出水火相激的声响。林风的灵力至阳至纯,蕴含着一丝《星衍道经》修出的星辰生机,而那死寂之力却如万年玄冰,冰冷彻骨,不断消磨、同化着注入的生机。
“不行……硬来只会加速消耗她的本源。”林风心念电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双目,将神念催发到极致,如最细腻的蛛网,渗透进陈晚秋身体的每一寸。元婴大圆满的神识,已能洞察入微,此刻在他“眼中”,陈晚秋体内的景象纤毫毕现——
那灰黑色的死寂之力,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正沿着经脉疯狂蔓延。它所过之处,血肉失去光泽,灵力运转滞涩,连神魂都蒙上阴影。更可怕的是,这力量似乎在不断“生长”,从最初的几缕,已扩散成一张大网,将陈晚秋的丹田元婴层层包裹。
“这是……法则层面的侵蚀。”林风心中一凛。
他忽然想起在玄天神殿感应到的那根诡异晶柱,想起那死寂、冰冷、仿佛要终结一切的气息。眼前这股力量,虽远不及神殿中那般浩瀚,但本质同源。
“必须找到内核。”
林风深吸一口气,运转《星衍道经》。这一次,他不再以蛮力对抗,而是将神念与一丝微弱的空间法则感悟结合。
在元婴大圆满的修为支撑下,他对空间的掌控已远超以往。此刻,他将陈晚秋体内视作一个“微缩世界”,以空间法则的视角去“观察”那些死寂之力的流转。
渐渐地,他发现了规律。
那些灰黑色的力量并非无序扩散,它们始终围绕三个节点汇聚、流转——心脉、丹田、眉心。这三个节点,正是修士精、气、神汇聚之所。
“找到了……”
林风眼中精光一闪,毫不尤豫地出手。
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银芒凝聚——那不是灵力,而是他以大代价催动的一缕空间法则雏形。银芒细微如发丝,却蕴含着割裂虚空的锋锐。
“定。”
一字吐出,那缕银芒无声无息没入陈晚秋心口。
下一刻,以心脉为中心,方圆三寸内的空间被强行“禁锢”。不是冻结,而是将那一小片局域从整体中“剥离”出来,形成一处临时的独立空间。
在这片被剥离的空间里,时间流速放缓了十倍,一切变化都近乎停滞。那些原本疯狂蔓延的死寂之力,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动作变得迟缓无比。
“剥离。”
林风再吐二字,指尖轻轻一挑。
嗤啦——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那片被剥离的空间,连同其中肆虐的死寂之力,竟被硬生生从陈晚秋体内“切除”出来,悬浮在半空,化作一枚核桃大小、不断扭曲的灰黑色气团。
气团中,死寂之力左冲右突,却无法突破那层银色的空间壁障。
“果然可行!”林风精神一振。
但就在他准备如法炮制,处理丹田和眉心的死寂节点时,异变突生——
那枚被剥离的灰黑气团,突然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诡异符文。这些符文与林风在玄天神殿外围禁制上看到的,有七分相似!
“不好,是触发式反制!”
林风脸色一变,不假思索地挥手布下三层空间屏障,将气团死死封锁。几乎同时,气团轰然爆开!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湮灭”意念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密室墙壁无声化为齑粉,连灵气都被“抹去”,留下一片真空。
三层空间屏障接连破碎两层,到第三层时才堪堪挡住。
林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剥离法则之力已消耗颇大,此刻又被反噬,饶是他修为深厚,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但他顾不上自己,急忙看向陈晚秋。
心脉处的死寂节点虽被移除,但方才的爆炸馀波,仍有一部分渗入她体内。本就脆弱的经脉,顿时又添新伤。
“咳咳……”陈晚秋在昏迷中咳出一口黑血,气息更弱了一分。
“晚秋!”林风目眦欲裂,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毫不尤豫地将自己精纯的元婴本源渡入她体内。
元婴本源,乃是修士最根本的生命精华,每损失一丝都需要漫长时间才能补回。此刻林风却毫不吝惜,如同不要钱般疯狂灌注。
随着本源的注入,陈晚秋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气息也稍稍平稳。但林风能感觉到,那只是表象——丹田和眉心的死寂节点仍在,如同两颗毒瘤,不断蚕食着她的生机。
“这样不行……”林风咬牙,眼神变幻不定。
直接剥离的风险太大,方才只是心脉节点就有如此反噬,若是丹田和眉心这两个更关键的部位,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若不处理,死寂之力会不断蔓延,最终仍会耗尽陈晚秋所有生机。
两难之境。
就在林风心焦如焚时,他忽然心有所感,分出一缕神念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造化玉碟碎片静静悬浮,散发着朦胧清辉。方才他全力施展空间法则时,这碎片似乎微微颤动了一瞬。
“你有办法?”林风以神念触碰碎片,传递出强烈的意念。
碎片沉默片刻,忽然清光大盛。一股浩渺、古老的信息流涌入林风意识——
那不是具体的法门,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对“生机”与“死寂”这两种对立法则的全新认知。
在这认知中,生与死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循环的两面。死寂之力侵蚀生机,但若能找到其中那个“转化的节点”,未尝不能以毒攻毒,将死寂转化为滋养生机的养分。
“转化……节点……”林风若有所悟。
他再次看向陈晚秋体内的死寂之力,这一次,视角已然不同。
在造化玉碟碎片的加持下,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些灰黑色的力量中,并非纯粹的“死”,其中还蕴含着极其微弱的“变量”。就如同严冬的土壤深处,其实蛰伏着春日的生机。
“我明白了。”
林风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双手再度按在陈晚秋丹田位置,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剥离或驱逐,而是将自身对“生”的感悟,结合《星衍道经》中关于星辰轮转、四季更替的奥义,化作一缕缕充满“转化”意韵的灵力,小心翼翼注入那死寂节点。
这不是对抗,而是“引导”。
就象在冰封的河面凿开一个气孔,引导地下的暖流涌出。
过程极其缓慢,每一丝灵力的注入都需要精微到极致的控制。林风全神贯注,额头的汗水滴落,在玉石地面摔成八瓣。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密室中寂静无声,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以及那肉眼看不见的、生死之间的拉锯。
忽然,陈晚秋丹田处,那团顽固的死寂之力,最内核的一点,颜色开始变化——从灰黑,渐渐转为灰白,再由灰白,透出一丝极淡的嫩绿。
这抹嫩绿虽然微弱,却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缕晨光,带着难以言喻的生机。
“成功了……”林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不敢停歇,依法炮制,开始处理眉心的死寂节点。
这一次顺利了许多,三个时辰后,眉心节点也转化出一缕生机。
当两处节点的死寂之力都被转化三成时,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被转化的生机,与陈晚秋自身残留的生命本源产生共鸣,开始自发运转,反过来滋养、修复受损的经脉和元婴。虽然速度很慢,但确确实实在好转。
林风终于收回双手,跟跄后退两步,扶着墙壁才站稳。
此刻的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续施展空间剥离、渡送本源、引导转化,尤其是最后在造化玉碟碎片加持下的感悟与操控,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
但他看着温玉床上呼吸渐渐平稳、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的陈晚秋,眼中却满是欣慰。
“晚秋,你会好起来的……我发誓。”他低声说着,艰难地走到床边坐下,握紧妻子的手。
就在这时,密室门被轻轻叩响。
“父皇,您……还好吗?”门外传来林昊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林风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进来。”
门开,林昊快步走入,看到父亲惨白的脸色和母亲昏迷的模样,眼圈顿时红了:“父皇,母后她……”
“性命无碍,但需静养。”林风简短说道,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外面情况如何?”
林昊稳了稳情绪,沉声汇报:“来袭的九名死士已全部伏诛,但我们也损失了两比特婴长老,金丹、筑基修士死伤过百。皇都西区、南区多处建筑被毁,百姓伤亡……还在统计。”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从俘虏的残魂中搜出的零星记忆显示,这次突袭代号‘断根’,是玄天秘府针对您在云州行动的直接报复。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斩杀母后与我,摧毁林家内核,让玄夏不战自乱。”
林风静静听着,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冷得象万载寒冰。
“还有,”林昊尤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石岳真人传来急讯,陨星山脉的‘天路’古阵修复,在刚才的空间波动中受到干扰,内核符文出现紊乱,修复进度至少要推迟半年。”
“另外,派出去的三具化身……北冥冰原的那一具,三个时辰前失去了联系。最后传回的影象,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暴风雪,和风雪深处……一道模糊的巨型轮廓。”
一连串的坏消息。
但林风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他轻轻抚过陈晚秋的额头,将一丝紊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象话。
然后他站起身。
明明气息虚弱,明明脸色苍白,可当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悄然弥漫整个密室。
那不是灵力的威压,而是意志,是决心,是经历过最深切的失去恐惧后,淬炼出的冰冷锋芒。
“昊儿。”林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儿臣在。”
“即日起,你暂摄朝政,国事由你与三位国公共决。调集所有资源,全力救治伤员,安抚百姓,修复皇都。”
“是。”
“传令石岳,天路古阵的修复,优先级提到最高。需要什么,给什么。”
“是。”
“通知影卫,动用一切潜伏力量,我要知道玄天秘府在所有大洲的据点位置、人员配置、行动规律。尤其是……关于那根晶柱的一切信息。”
“是!”
林昊躬身领命,每一个“是”都斩钉截铁。
林风走到密室窗边——那里其实没有窗,只有冰冷的石壁。但他仿佛能通过石壁,看到外面破碎的皇都,看到远方阴云密布的天空。
“还有,”他背对着儿子,最后说道,“以朕的名义,传诏九洲。”
“玄天秘府,袭我国都,伤我爱妻,戮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
“自即日起,玄夏仙朝与玄天秘府——不死不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绝,在密室中久久回荡。
林昊浑身一震,深深低下头:“儿臣……领旨!”
当林昊退出密室,石门缓缓闭合,室内重归寂静。
林风仍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许久,他摊开右手,掌心朝上。
一点银芒在掌心浮现,旋即拉伸、延展,化作一柄三寸长的透明小剑。剑身无形,却切割得周围光线扭曲,空间泛起涟漪。
这是他以空间法则雏形凝练的“虚空剑印”,是方才救治陈晚秋时心有所悟,自然而然凝结出的神通雏形。
“化神的门坎……我似乎摸到了一点。”林风低声自语。
不是法力,不是神魂,甚至不完全是法则感悟。
而是在最珍视之物几乎失去的瞬间,那种想要撕裂一切阻碍、逆转生死规则的——决绝意志。
这意志与空间法则结合,便有了穿透虚空的“挪移”;与星辰法则共鸣,便有了湮灭万物的“剑印”;与生机感悟交融,便有了转化死寂的“引导”。
“原来如此……”林风闭上眼睛,体内《星衍道经》自行运转。
这一次,那层阻隔在化神门坎前的无形隔膜,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坚不可摧。他仿佛能“看”到,那层膜上,出现了细微的、属于他自己的纹路。
那是他的道,他的路。
“等我,晚秋。”林风转身走回床边,握住陈晚秋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等我处理好外面的事,等我踏进化神,等我集齐碎片,解开这一切的真相……”
“然后,我会让玄天秘府,付出他们无法想象的代价。”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低语。
但那双睁开的眼眸深处,银辉与星芒交织,冰冷如亘古星空。
力挽狂澜之后,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