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后,东院正厅内,只剩下苏婉清与王咏诗两人。
气氛有些凝滞。
王咏诗今日打扮得依旧精致,但眉眼间那股惯有的骄矜之色黯淡了不少。
苏婉清坐上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王咏诗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地打破了寂静:“听说……夫君让你帮忙相看瑶儿的亲事。”
苏婉清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不是听说,是林郎方才来过,说你‘看中了两家’,想让我‘帮忙压压场’。怎么,王咏诗,是你要求我吗?”
这直白的问话,让王咏诗脸上火辣辣的。
她攥紧了帕子,梗着脖子道:“瑶儿是我的女儿,她的婚事自然是我做主!只是……老爷觉得你如今有诰命,出面更体面些。”
苏婉清轻轻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体面?是啊,如今我苏婉清也有‘体面’了。王咏诗,你可曾想到过有今天?当年你怂恿父母毁我婚约,抢了这‘正室’之位时,可曾想过十一年后,你会为了女儿的婚事”
“不得不来求我这个你口中曾经的‘外室’、如今的‘大夫人’帮忙撑场面?”
这话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王咏诗心口。
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想反驳,想怒骂。
可看着苏婉清那双眼睛,所有的气焰都像是被戳破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苏婉清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中并无太多快意。
她站起身,走到王咏诗面前: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风水轮流转,滋味不好受?当年我困在小院里,看着你和林郎出双入对,看着我的儿女因出身受人白眼时,是不是也该像你现在这样,觉得‘想不到有今天’?王咏诗,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公平,又这么讽刺。”
王咏诗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恨,却在对上苏婉清视线时,又瑟缩了一下。
苏婉清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了些:
“罢了,旧事重提也无益。看在同为母亲的份上,我可以帮你看看,甚至可以出面。但是,王咏诗,你想清楚了吗?你挑的这两家,侍郎公子和皇商幺儿,他们看中的,真的是林静瑶这个人”
“还是她背后的林家,她兄长姐姐的权势?若有一天,景轩仕途不顺,静姝在王府失势,我这个‘淑人’名头不好使了,你猜,他们还会不会善待你的瑶儿?”
“外室的日子,我过了十一年,其中的冷暖艰辛,无人比我更清楚。”
苏婉清看着她,“那不仅仅是名分上的羞辱,更是精神上的磋磨,是看不到未来的绝望。你舍得让你的女儿,将来也可能因为娘家失势,而在婆家受气,甚至……尝到类似‘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滋味吗?”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王咏诗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所有的骄傲、不甘、怨恨,在女儿未来可能面临的现实风险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汲汲营营、争强好胜。
到头来,竟然连为女儿寻一门真正稳妥可靠的亲事都如此艰难,甚至要求助于自己最恨的人。
巨大的无力感和对女儿的担忧,让她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朝着苏婉清跪了下去!
“你——!” 苏婉清一惊,没想到她会如此。
王咏诗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哽咽破碎:
“苏婉清……我……我求你……帮帮瑶儿……我知道我从前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瑶儿是无辜的……她不能……不能因为我这个没用的娘,嫁得不好,下半辈子受苦啊!求你……看在……看在老爷的份上,看在她是景轩和静姝妹妹的份上……帮帮她……”
苏婉清看着地上这个曾经趾高气扬、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女人,如今为了女儿如此卑微哀恳,心中五味杂陈。
恨意犹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唏嘘。
她弯腰,伸手扶住了王咏诗的手臂,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来吧。地上凉。”
王咏诗被她扶起,脸上泪痕交错,妆容已花,再没了往日的光鲜。
苏婉清让她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罢了,慈母之心,总是相通的。我虽不喜你,但静瑶那孩子……终究是林家的骨血。我可以帮你。”
王咏诗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但是,” 苏婉清话锋一转,“人选,必须慎重。侍郎家的公子,听着好听,可官宦子弟,后院复杂,规矩大,静瑶那性子,未必应付得来。且他们家此时求娶,功利之心太明显,日后变数也大。”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皇商陆家,虽是商户。幺儿虽非继承家业的长子,但往往受宠,负担也轻些。最重要的是,商人重利,但也更务实。他们看中林家的权势不假,但只要林家不倒,他们便会对静瑶以礼相待。且商贾之家,规矩相对宽松些,静瑶的日子或许更自在。”
“我会派人暗中仔细查访这两家,尤其是陆家幺儿的为人。也会在合适的场合,以林府大夫人的身份,见一见陆家的女眷,探探口风。”
苏婉清最后道,“但你也要想清楚,这是我基于现状的分析。人选挑不好,是真的会害了静瑶一辈子。你若信我,便依此行事;若不信,便当今日我没说过这些话。”
“我信!我信你!” 王咏诗忙不迭地点头。
最终,经过苏婉清暗中查访和明面接触。
王咏诗选择了陆家。
几个月后,林静瑶带着丰厚的嫁妆,在一场虽不及长姐林静姝那般隆重盛大、却也足够风光体面的婚礼中,嫁入了皇商陆家。
花轿出门时,王咏诗哭成了泪人,心中既有不舍,更有对林静瑶能否应付这一大家子的担心。
而苏婉清站在送亲的人群中,看着那顶远去的花轿,心中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