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苏婉清处理完学堂和保和堂的一些琐事。
回府路上,吩咐马车绕道去一家新开的绸缎庄,想给儿媳白莞晴挑几匹时新的料子。
马车停在绸缎庄附近,她带着贴身丫鬟刚走下马车,没走几步,便听得旁边小巷口传来一声带着迟疑与颤抖的呼唤:
“小……小姐?”
苏婉清身形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巷口阴影处,站着一位穿着半旧灰布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沧桑却依稀能辨出昔日轮廓的老者。
他手中提着一个简陋的菜篮,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苏婉清的心猛地一跳,仔细辨认片刻,失声低呼:“福……福伯?”
那老者闻言,手中的菜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个瓜菜滚了出来。
他踉跄着上前几步,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竟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地上跪:“小姐!真的是您!老奴……老奴给您磕头了!”
苏婉清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阻止他下跪,声音也带上了哽咽:“福伯!快别这样!快起来!”
福伯,是当年苏府的老管家,是当初最信任的忠仆之一,从小看着苏婉清长大。
苏家出事被抄没时,苏父在遣散家仆前,特意给福伯等几位老仆多分了些安家银子,让他们自谋生路。
主仆二人就近寻了一处僻静的茶摊坐下,让丫鬟在稍远处守着。
茶水粗糙,环境简陋,却挡不住汹涌的回忆与感慨。
“小姐……您……您这些年,受苦了。” 福伯看着眼前虽衣着华贵,却难掩眉宇间一丝历经风霜痕迹的苏婉清,老泪纵横。
“当年老爷出事,您和夫人……唉,老奴听闻夫人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您又……唉!” 他听说苏婉清后来沦落为林焱外室的消息,心痛不已,却无能为力。
苏婉清的眼圈也红了,她摇摇头:“都过去了,福伯。母亲是心病,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我……我也算是熬过来了。倒是你们,当年父亲仓促之间将你们遣散,你们可都安好?”
福伯抹了把泪,叹息道:“我们这些老骨头,有手有脚,总还能糊口。只是……只是心里头,始终憋着一口气啊,小姐!”
他声音压低,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与不平,“老爷是多好的人啊!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满腹经纶!我们都知道,老爷他……他根本就没有参与那些事!不过是和几位志趣相投的同僚,偶尔聚在一起谈诗论画,议论些无关紧要的朝政罢了!谁曾想……谁曾想就卷进了那要命的漩涡里!”
提到当年的冤案,苏婉清心中剧痛,仿佛旧伤被狠狠揭开。
她闭了闭眼,强忍泪水,声音沙哑:“天下莫非皇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父亲……时运不济,我们又能如何?”
“可那是冤枉的啊!小姐!” 福伯激动道,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粗糙的茶碗,“老爷是被牵连的!是有人故意构陷,拉老爷垫背!当年先帝……唉!” 他不敢妄议先皇,只能重重叹息。
“老爷一生清名,就这样毁了,家也散了……老奴每想起,都替老爷不值!”
苏婉清沉默着,任由泪水滑落。父亲蒙冤而逝,家道中落,婚约被毁,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淖……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场残酷的党争。
福伯看着她悲伤的模样,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姐……老奴听说,如今府上的小少爷……就是当年的轩哥儿?如今已是朝廷大员,深得圣心,前程无量。小姐,您看……小少爷他,或许……或许有机会,为老大人申冤,还老爷一个清白呢?”
为父亲平反?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茶摊老板都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最终,她缓缓开口:
“轩儿他……我,不愿让他为了他外祖父的事,再卷入是非,牵连到他。”
她抬起头,看着福伯,眼中是挣扎后的疲惫与清醒:“父亲的事,牵扯的是当年的皇子党争,是先帝定下的案子。如今新帝登基,看似圣明,可谁又知道那潭水底下还有多少暗流?为旧案翻案,谈何容易?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轩儿能有今日,不易。我……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将他置于险地。”
福伯急了:“可是小姐!您就甘心吗?甘心让老爷一辈子背着污名?甘心苏家就此沉沦?”
“甘心?” 苏婉清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如何能甘心?可我又能如何?福伯,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当年先帝没有赶尽杀绝,留了我们这些女眷性命,已是‘法外开恩’。后来发生的事,你不是不知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往日那些称兄道弟、往来密切的‘世交’,有谁伸出过援手?有谁为父亲说过一句公道话?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福伯听着,满腔的愤懑与期望,也渐渐化为了沉重的叹息与理解。
是啊,小姐这些年,太难了。
“小姐……委屈您了。” 福伯的声音充满了心疼。
“不说这些了。” 苏婉清擦干眼泪,转而问道,“福伯,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家里人都好吗?”
提到现在,福伯脸上总算有了些光彩:“托小姐惦念,老奴还好。儿子儿媳还算孝顺,在城西开了个小杂货铺,勉强糊口。孙子……已经会满地跑了,调皮得很。” 说到孙子,他眼中流露出慈祥的笑意。
苏婉清听了,心中稍慰。
她示意丫鬟取来荷包,从里面拿出几张银票和一些碎银子,不容分说地塞到福伯手里:“福伯,这些你拿着。给孙子买些好吃的,添件新衣。铺子里若有需要周转,也能应应急。”
福伯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啊小姐!当年老爷给我们的遣散银子足够丰厚了,老奴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 苏婉清坚持,将银钱紧紧按在他掌心,“福伯,当年苏家对不起你们,没能护你们周全。这点心意,你就当是……是父亲和我,迟来的补偿。你若不肯收,便是还在怨我,怨苏家。”
话说到这份上,福伯再也推辞不得,只得颤抖着手收下,老泪再次涌出:“小姐……您……您还是这么心善……”
他小心翼翼地将银钱收好,看着苏婉清,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小姐,不瞒您说,我们这些当年苏家的老人,私下里也常聚聚。大家都记着老爷和夫人的好,记着苏家的恩情。我们……我们其实都不想离开苏家啊。若是可以……”
苏婉清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若是苏家还在,若是老爷平反,他们这些忠仆,或许还能再聚在苏家门下。可那终究是奢望了。
她望着茶摊外熙攘的街道,眼神飘远,声音:“福伯,你的心意,我明白。可如今……我虽是林府的夫人,却也不是能完全当家做主的人。”
她站起身,最后拍了拍福伯枯瘦的手背:“好好保重身体,儿孙绕膝,便是福气。若有难处,可去城西‘济蕙堂’留个话,我能帮的,定会尽力。”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承载了比来时更沉重的负担。
福伯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渐驶离,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动。
手中那带着体温的银钱沉甸甸的,而心中那份关于旧主冤屈的念想,也沉甸甸地落了回去,化作了更深的叹息。
故人重逢,勾起的不仅是温情回忆,更是那无法磨灭的伤痛与遗憾。
苏婉清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闭目不语。
父亲清癯正直的面容,母亲温柔哀愁的眼神。
苏府昔日的书香雅致,以及抄家那日的混乱与绝望……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为父平反?这个念头一旦被点燃,便再难彻底熄灭。
但她更清楚其中的凶险与代价。
轩儿的前程,姝儿的安稳,甚至整个林家如今的荣光,都可能因此倾覆。
“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 她对福伯说的话,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
可这个“妇道人家”,已经做了太多“出格”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