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苏婉清打算去城外的庄子上看看,一来巡查田亩,二来也是散心。
恰巧女儿林静姝归宁回府探望,听闻母亲要去庄子,便撒娇要一同前往。
儿媳白莞晴见婆母与小姑都要去,也主动提出相伴。
马车出了城,车厢内气氛温馨。
林静姝依偎在母亲身边,小声说着王府的趣事与些许新婚的甜蜜烦恼。
白莞晴安静地坐在一旁,嘴角含笑听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婆母苏婉清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专注。
白莞晴嫁入林家已一年有余。
初来时,她并非没听过关于这位婆母的“传奇”——从外室到兼祧妻。
以女子之身开办学堂药堂,甚至得皇后青睐……传言纷纷,毁誉参半。
但真正相处下来,她才发现传言远不足以描绘婆母的万分之一。
婆母待人接物,既有当家主母的持重公允,又不失女性的细致温柔。
更让白莞晴折服的是,婆母胸中自有丘壑。
她管理内宅、打理学堂、协调药堂事务,井井有条,眼界从不局限于后宅方寸。
与她交谈,无论是家政琐事,还是民生百态,婆母总能言之有物,见解独到。
常让白莞晴有醍醐灌顶、受益匪浅之感。
最让白莞晴感到自在的是,婆母从不似其他高门大户的婆婆那般,对儿媳立规矩、严加管束,或强加自己的喜好。
她给予白莞晴足够的信任与空间去打理东院庶务,只在必要时提点一二。
这份尊重与放手,让白莞晴既感激又更加尽心。
她也暗暗观察过婆母与公爹林焱的相处。
表面看来,公爹对婆母颇为宠爱尊重。
婆母对公爹也是温言软语,关怀备至,堪称一对恩爱夫妻。
可白莞晴心思细腻,总觉得婆母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对着公爹时,似乎少了些真正热切的依恋与牵动。
那是一种得体的温柔,一种基于身份与合作的和谐,而非寻常夫妻间浓烈的情愫纠缠。
但这并不妨碍白莞晴欣赏婆母,她甚至觉得,或许正是这份内核的独立与清醒,才造就了婆母如此不凡的气度与成就。
她深信,自己夫君林景轩那般年纪轻轻便沉稳睿智、心怀天下,绝非偶然,定是深受其母熏陶教养。
“嫂嫂,想什么呢?母亲都走远了。” 林静姝清脆的声音唤回了白莞晴的思绪。
她抬头一看,原来马车已到了庄子。
婆母已下车,正与迎上来的庄头说话,并示意她们一起去田间看看。
白莞晴连忙收敛心神,应了一声。
与林静姝一同下车,跟上婆母的步伐。
时值盛夏,本该是庄稼茂盛、绿意盎然的时节,可眼前的田垄却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苏婉清走到田边,眉头微蹙,直接向正在田埂边歇息的几个农工问道:“诸位,今年地里的收成,看着如何?”
几个皮肤黝黑的农工相互看了看,脸上都露出愁苦之色,唉声叹气。
一个中年汉子抹了把汗,摇头道:“回夫人的话,难啊!老天爷不给脸,这都连着快一个月没见着像样的雨了,地都干得裂缝了。”
另一个补充道:“还不止呢!最近地里头的蝗虫也见多,虽还没成灾,但瞧着势头不对啊!”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农,蹲在田埂上,用旱烟杆敲了敲脚下的土块。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祥的笃定:“夫人,依老汉看,今年这光景……怕是要大旱啊。我活了六十多年,这兆头,错不了。”
苏婉清心头一紧。
她虽不专精农事,但也深知“大旱”二字对靠天吃饭的农户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只听一面之词,又走向另一片田地,询问了其他几拨正在劳作的农户,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缺水,虫多。庄稼长势明显不如往年,大家对收成普遍悲观。
她让庄头找来更详细的水文记录和往年同期对比,又亲自下到田里,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燥的泥土捻了捻。
仔细观察着作物的叶面和根茎情况,甚至翻开几处土块查看墒情和虫卵。
林静姝和白莞晴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从未见过母亲(婆母)如此严肃而专注地勘察农事,那神情不像养尊处优的贵夫人。
庄头在一旁候着,额头微微见汗,小心翼翼地回答着苏婉清一个接一个细致的问题:现有的水塘蓄水量、灌溉沟渠的现状、往年应对干旱的土法子、附近是否有水源可引、库存的粮种情况……
问得越细,苏婉清的眉头蹙得越紧。
情况显然比庄头日常汇报的要严峻。
这不仅仅是这一处庄子的问题,若真如老农所言是大旱之兆,恐怕波及范围不会小。
巡查完毕,苏婉清心事重重地回到庄子的主院。
她屏退了下人,只留女儿和儿媳在身边。
坐在厅中,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林静姝见母亲神色凝重,轻声问:“娘,情况真的很糟吗?”
苏婉清缓缓点头,语气沉重:“旱象已显,若再无有效降雨,秋收必定大减。这还不算,蝗虫若借干旱繁衍成灾,更是雪上加霜。庄头虽已准备了一些常规措施,但恐怕……杯水车薪。”
白莞晴听着,心中也蒙上一层阴影。
她想起夫君林景轩偶尔提及的朝中事务,似乎也有地方官员上报旱情。
她隐约感觉到,婆母此刻的忧虑,已不仅仅是为了这一处庄子的收成,而是在思考更深远的问题。
“母亲,” 白莞晴斟了杯茶放到苏婉清手边,温声道,“您先喝口茶,慢慢想。庄子上的事,总能想出办法的。若需要银钱或人手,儿媳那里……”
苏婉清接过茶,看着眼前懂事体贴的儿媳和满脸关切的女儿,心中微暖。
她轻轻拍了拍白莞晴的手:“你有心了。此事……恐怕不是一庄一地之事。我需要好好想想,也得尽快让轩儿知道,他在朝中,或能提前做些准备。”
窗外,烈日依旧灼人,蝉鸣嘶哑。
庄院内的荫凉,却驱不散苏婉清心头的沉重。
天灾将至的预感,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她的心上。
在这靠天吃饭的年代,一场大旱足以让无数百姓陷入困境,甚至引发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