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光阴,倏忽而过。
这两年,济蕙堂在皇后亲赐匾额与暗中扶持下,名声日隆。
不仅京城,连周边州县也有女子慕名而来,或求学,或求医于保和堂。
苏婉清愈发忙碌,却也充实,眉宇间昔日的愁怨早已被从容干练所取代。
林景轩在翰林院历练后,外放了一任实缺,政绩斐然,刚刚回京升任要职,前程似锦。
一年前,他迎娶了尚书的嫡女白莞晴为妻。
白氏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与林景轩相敬如宾,对婆母苏婉清也十分孝敬。
进门不久便将东院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苏婉清能更专注于学堂之事。
而今天,是林静姝出嫁的正日。
林府从五更起便灯火通明,喧闹非凡。
门楣披红,处处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车马络绎不绝。
赵王府迎亲的仪仗盛大而隆重,彰显着皇家宗亲的无上尊贵。
东院闺房内,林静姝身着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的嫁衣,头戴赤金点翠满池娇分心,凤冠霞帔,华美绝伦。
她本就生得清丽,此刻盛装之下,更添明艳照人。
只是眼中氤氲的水汽,泄露了待嫁女儿的不舍。
苏婉清亲手为女儿戴上最后一支珠钗,指尖微微发颤。
她看着镜中已然长大、即将成为他人妇的女儿,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最终只化作带着哽咽的叮咛:“姝儿……往后,便是王府的人了。要孝顺公爹,敬重夫君,和睦妯娌……但也要记住,你永远是娘的女儿,林家永远是你的娘家。若……若真有委屈,定要告诉娘,告诉哥哥。”
林静姝转身,紧紧抱住母亲,泪水终于滚落:“娘……女儿舍不得您……”
“傻孩子,大喜的日子,莫哭花了妆。”苏婉清拍着女儿的背,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一旁扶着她的儿媳白莞晴连忙递上帕子,温声劝慰:“母亲,妹妹这是去享福的。世子对妹妹一片真心,王府又看重,必会夫妻和顺,您放宽心。”
吉时将至,外头催妆的乐声越发欢快。
按礼,需由兄长背妹出门。
已是一身簇新官服、更显沉稳俊朗的林景轩走了进来。
看着盛装的妹妹,眼中也满是不舍与骄傲。
他在林静姝面前蹲下身:“妹妹,哥哥背你出门。”
林静姝伏在兄长宽阔坚实的背上,由他稳稳地背起,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几年的闺阁,走过熟悉的回廊庭院。
沿途是震天的鞭炮、飘洒的喜钱和宾客们的祝福声。
苏婉清和白莞晴跟在后面,看着儿女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府门前,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吉服更显英挺的赵珩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新娘子被背出来,他立刻利落下马,快步上前。
按照礼仪,新娘子上轿前,新郎需向岳家行礼。
赵珩走到苏婉清和林景轩面前,撩袍端带,竟是郑重其事地双膝跪下,磕了一个头。
“岳母大人,大舅兄在上,”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与承诺。
“请二位放心将静姝交予赵珩。赵珩在此立誓,此生必珍之爱之,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王府之中,赵珩便是她的倚仗。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这一跪一誓,在如此场合,出自一位王府世子之口,分量极重。周围宾客无不啧啧称赞,暗道林家女儿好福气,得此佳婿。
苏婉清心中稍慰,连忙示意儿子搀扶。
“阿珩,你要记住你今日立的誓言。岳母祝你们白头到老,百年好合。但是若有一日你也不可欺我女儿,将她完完整整的好生送回来给我。否则,我就是拼了命,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赵珩重重地再次磕了一次头,“岳母大人放心!不会那么一天的!有我在一日,这世间便无人可以欺负静姝!”
林景轩扶起赵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世子,记住你今日之言。我将妹妹交给你了。”
另一边,林老夫人也拄着拐杖,被丫鬟搀着送到了二门。
这两年,林静姝常去寿安堂陪伴,祖孙感情早已非比寻常。
老夫人拉着孙女的手,老泪纵横,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又悄悄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塞进林静姝的嫁妆箱笼里,低声道:“好孩子,这是祖母私底下给你的,两处庄子三个铺子,你好生收着,便是你的体己。”
这是连昨日明面添妆之外,又额外厚赠了。
最终,在漫天飘洒的花瓣和震耳欲聋的喜乐中,林静姝被扶上了十六人抬的华丽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苏婉清一直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潸然而下。
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送亲队伍,望着女儿花轿上晃动的流苏。
心中既为女儿觅得良缘、风光大嫁而欣喜骄傲,又有一种骨肉分离、再不能朝夕相伴的空落与不舍。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手。
是林焱。
他今日也是神采奕奕,此刻看着妻子泪眼朦胧,难得地展露出几分柔情,用拇指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低声道:“婉清,莫哭了。女儿这是去享福的,该高兴才是。赵王府离得不远,你想她了,随时可以递帖子去看她。”
苏婉清靠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追随着远去的队伍。
她的姝儿,她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女儿,从此便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再不能每日晨昏定省时见到她温婉的笑容,再不能听她细声细气地说着心事……成长与离别,总是这般猝不及防又无可避免。
而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林静瑶穿着鲜艳的衣裙。
看着那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看着赵王府那气派非凡的迎亲仪仗,看着长姐风光无限地被背出府门,甚至让世子当众跪地立誓……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羡慕,以及灼人的嫉妒。
那样的排场,那样的尊荣,那样的夫君……本该是她的!
至少,在她过去的认知里,林家最好的姻缘,合该落在她这个“唯一”的嫡女头上。
可如今,这一切都属于林静姝了。
她只能站在这里,像个无关紧要的看客,看着别人享受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这份落差与不甘,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越勒越紧。
欢庆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一日,直至夜深。
东院终于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