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林府花园水榭边,荷叶田田,几尾锦鲤在碧波中悠然游弋。
苏婉清穿着一身清爽的月白夏衫,倚着栏杆,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
看着鱼儿争相逐食,溅起细碎的水花。
难得的片刻宁静,让她得以暂时抛开学堂、药堂的繁杂事务,享受一丝悠闲。
这宁静却被一阵略显尖利的脚步声打破。
“哟,咱们林府的大夫人,如今可是京城里的红人儿,今儿怎么有这份闲情逸致,在这儿喂鱼?”王咏诗带着两个丫鬟,不请自来地走进了水榭。
她今日打扮得依旧华丽,珠翠环绕,可眉眼间的郁气与刻意抬高的下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苏婉清眼皮都未抬一下,继续撒着手里的鱼食,仿佛没听见。
王咏诗见她不理,心中火气更盛,走到她身侧。
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酸意与愤恨:“苏婉清,你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眼里只有大夫人,何曾还记得我这个二夫人?公爹婆母被你哄得团团转,夫君更是被你迷得失了魂,连带着你那儿子女儿,一个比一个出息,一个比一个会笼络人心!你现在,可算是得意了吧?风光无限了吧?”
苏婉清终于停下了撒食的动作,将手中剩余的鱼食轻轻抛入水中,引来一阵更激烈的争抢。
她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王咏诗:“我得意什么?”
“日子,从来都是自己过的。过得怎么样,是好是坏,是舒心还是憋屈,都是各自当初选择的结果,也是各自如今经营的模样。怎么,王咏诗,”她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来,是要告诉我,你后悔了?后悔当年抢了我的婚事,占了这林府二夫人的位置?”
“你——!”王咏诗被她这话刺得脸色一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苏婉清的手腕。
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的!苏婉清,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这十一年!切切实实坐在正室夫人位置上的是我王咏诗!风光出嫁、生儿育女、掌管中馈的是我!而你,只不过是个躲在见不得光的小院里、连门都不敢出的外室!这十一年,是我赢了!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手腕传来刺痛,苏婉清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抬起眸子,那目光清泠泠的,像冬日里冻结的湖面,直直看进王咏诗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眼睛里。
“那你在害怕什么?王咏诗。”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般刺入对方心口,“你说你赢了,那你如今在不安什么?在怨恨什么?在……害怕什么?”
王咏诗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和躲闪。
苏婉清趁机轻轻却坚定地甩开了她的手,抚了抚手腕上被掐出的红痕。
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
“如今的种种,夫君的冷落,婆母的疏远,女儿的骄纵不成器,下人的看人下菜碟……不也是你当初选择嫁入林家时,就该预料到,或是后来十一年里,你自己一步步‘经营’出来的结果吗?你抢到了正室之位,也得到了与之相应的责任、风险,以及……夫君可能并非专情、后宅可能并非永远一帆风顺的现实。”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王咏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
“你如今,还是这林府名正言顺的二夫人,有女儿,有份例,有体面。没人夺走你这些。你究竟在发什么疯?是看不惯我走出了外室的阴影?是受不了曾经被你踩在脚下的人,如今活得比你更从容,更有声有色?还是……”
“你发现自己除了‘正室夫人’这个头衔,以及那点早已消耗殆尽、靠娘家勉强维持的骄横,内里其实早已空空如也,一无所有?”
王咏诗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直指要害的话说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王咏诗,”苏婉清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疏离。
“我说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你有空在这里对我发泄这些毫无意义的怨气,还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教养好你的女儿。林静瑶再这么下去,毁的是她自己的一辈子。”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水榭。
阳光将她离去的背影拉长,仿佛将身后所有的怨毒、不甘与喧嚣,都彻底隔绝。
王咏诗僵在原地,看着苏婉清远去的背影。
又看看水中那些依旧为了一点鱼食争抢不休的锦鲤,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和凄凉。
她想尖叫,想砸碎眼前的一切,却发现连嘶吼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而走远的苏婉清,在拐过假山,彻底离开水榭的视线范围后,脚步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澄澈如洗的蓝天,有几缕白云悠然飘过。
一阵微风吹来,带着荷花的清香。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值。
不是为现在的自己,而是为曾经那个因为一份婚约、一个男人、一场背叛,就困住了自己整整十一年的苏婉清不值。
大好年华,满腹才情,却囿于方寸之地。
以泪洗面,将所有的希望和喜怒都系于一个摇摆不定的男人身上。
日子,本不该是那样过的。
她又想起了王咏诗那张写满怨恨与不甘的脸。
王咏诗,你也很可怜。
你争抢了一辈子,以为抢到了最好的,到头来却发现握住的可能是一把扎手的荆棘。
你困在自己筑起的怨怼围城里,看不到别的出路,只剩下无休止的嫉妒与自我折磨。
但是……
苏婉清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我一点都不想原谅你。
曾经的伤害是真切的,十一年的煎熬是无法抹去的。
你的可怜,是你自己选择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而我,已从那段灰暗的岁月里挣脱出来,找到了新的方向,新的意义。
同情归同情,但路,终究要自己走。
怨与不怨,原不原谅,都已不重要。
她苏婉清的未来,不再与王咏诗,甚至不再仅仅与林府紧紧捆绑。
她有更广阔的天空要去仰望,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