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光流第三次闪动,间隔比前一次更短。地面符文刚暗下去,下一波红紫交替便已涌来,像被什么推着走。路明站着没动,眼睛闭着,掌心朝上摊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仿佛还握着刚才那块碎石。
他没再看符文环。
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鬓边落进衣领。呼吸很慢,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耳边是三人压抑的喘息声——一个靠墙坐着,一个蹲在地上,另一个手一直护着怀里那点微光。他们都没说话,也没动。攻击停了,节奏却还在继续。
他知道他们在等。
等一句“继续”,或者“撤”。
可他给不出。
脚下的石板温热,不是烫,也不是凉,像是有东西在底下走动。刚才铁片落进去的时候,震动传得特别快,比土、比血都快。但那层光膜一挡,力道就被吞了。他想起早年在山中学阵法时,见过一道石门,表面刻满纹路,人一碰就亮,越打越亮,到最后整面墙都在反震,震得人手臂发麻。师父当时说:“你是在喂它。”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懂了。
他们每一次动手,都是在帮这个阵法确认自己的边界。打断一次,它就学会怎么补一次。血让它知道痛,铁让它知道防。它不是死的,它是活过来的。
他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指腹蹭过眉骨,带下一点灰。那点灰落在唇边,有点涩。他张开嘴,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尝到一丝土腥。这味道让他想起翻过的那些旧卷——泛黄的纸页,边角脆得一碰就掉,字迹模糊,图样残缺。其中一页画了个圈,分成八段,每段标一个时辰。中间写着四个小字:气转虚门。
当时他问师父:“什么是虚门?”
师父没答,只用火钳敲了敲炉膛,说:“你看那炉火,烧得最旺的时候,是不是最难添柴?可火将熄未熄、新炭将燃未燃那一瞬,你扔一块进去,它立刻就接上了。那个空当,就是虚门。”
他记住了。
但一直没用上。
因为大多数阵法不会留这种空当。强的直接连轴转,弱的干脆断档。能掐准“旧力尽、新力未生”这一刻的,少之又少。
可眼前这个阵法……
他忽然睁眼。
目光钉在符文环上。
红光闪过,紫光继起,中间没有黑,但有种微妙的顿挫——就像一口气呼到底,喉咙里有个极短的停。刚才四次攻击,他们全挑在光芒最盛时动手,等于迎着它的劲往上撞。难怪每次都被弹回来,还让那层膜越长越厚。
但如果……换一个时机呢?
他闭上眼,重新回想那几次脉动。
第一次闪烁后,能量沿主干道铺开,支路线同步亮起;第二次加深,第三次蓄势,第四次达到顶峰,第五次回落。而就在第五次即将归于沉寂、新一轮尚未启动的刹那——有一瞬,所有光都弱了。
不是灭,是弱。
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记得那时候,头顶七彩光芒会短暂地塌陷一下,地面纹路的颜色也会发灰,持续不到一息。而那层覆盖在凹槽上的光膜,在那一瞬,似乎也变薄了些。
不是错觉。
是机会。
他缓缓吸了口气,鼻腔里全是岩壁渗出的湿气,带着点石头被烤过的味道。脑子里那张残图又浮出来,八段圆环,寅时三刻的位置被朱砂点了一下。他把它挪到眼前这个阵法上,试着对齐节奏。
五次为一轮,每轮末尾有一次“塌陷”。如果这就是它的“气竭未续”,那真正的破口不在它最强时,而在它最空时。
要打,就得卡在那个点上。
不能早,不能晚。
他睁开眼,视线扫过三人。
拿灯的队员仍蹲在右后方,灯具放在脚边,头低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罩边缘。持荧石的队员背靠岩壁,手插在内袋里,荧石藏得好好的,但肩膀绷得很紧。包扎手臂的队员坐在背包上,腿蜷着,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裂,眼角有些发红,但没闭眼。
他们都还在。
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
“我们错了。”
三人同时抬头。
他看着地面符文,没看他们。
“不是打得不够狠,而是打错了时候。”
拿灯的队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它在长。”路明说,“每一次被打,它就知道哪里疼,然后把自己补上。我们用土、用血、用铁,都在提醒它——这儿是弱点。它就在这儿加一层壳。越打,它越硬。”
他说完,停了一下。
通道里只有光流转动的声音,像水滴落在铜盆里,一声接一声。
“但它再强,也有喘的时候。”他继续说,“阵法如呼吸,吐纳之间,总有空隙。我们在它‘吐’的时候动手,等于撞上全力运转的机关。可要是能在它‘纳’之前,旧气已尽、新气未入的那一瞬下手……或许能穿过去。”
三人没动,也没应。
但他看得出他们在听。
“下次脉动,第五次结束,光将熄未熄的时候,就是机会。”他说,“不能用太重的东西,也不能太轻。要刚好能落进凹槽,又不会提前惊动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来扔第一下。你们准备土粉。别多,指甲盖那么一点就行。等我动作,一起抛。”
拿灯的队员终于开口:“什么时候?”
“等它完成一轮。”路明说,“盯住最后一道紫光。它一暗,你们就开始数。心里数,别出声。数到第三下,抬手。”
“万一……没用?”持荧石的队员问。
“那就等下一轮。”路明说,“它总会再喘。”
包扎手臂的队员慢慢撑着手臂站起来,靠着岩壁,站直了身子。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块布巾,抖了抖,把上面沾的灰轻轻磕掉。然后他蹲下,用指尖蘸了点地上的尘土,捏成一个小团。
路明看了他一眼。
那人抬头,点了下头。
他也点头。
四人重新站位。路明仍在最前,双脚分开,稳稳立在符文环前三步远。拿灯的队员挪到左侧,半蹲着,手里捏着土粉。持荧石的队员站在右侧稍后,手掌摊开,土粒搁在掌心。包扎手臂的队员站在最后,身体还靠在墙上,但手已经举了起来,准备投掷。
没人说话。
头顶光流开始第四次循环。
红,紫,红,紫,第五次紫光升起,亮度比前几轮略低。地面纹路随之波动,主干道的线条在末端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笔尖突然断墨。
路明盯着那道光。
它亮到顶点,开始下沉。
颜色由紫转暗,边缘发灰。头顶七彩光芒也跟着塌下去一截,雾气飘到符文环上方时,不再被切成两半,而是整团压了下来,贴着那层光膜滑过。
就是现在。
他在心里默数。
一。
光未灭,但已无力。
二。
地面纹路全部变暗,支路线毫无反应。整个系统像是沉了一瞬。
三。
他手腕一抖,指间土粉洒出,呈细线落下。
与此同时,左右两人同时扬手。
三点粉尘,几乎同步,朝着凹槽中心落去。
包扎手臂的队员站在最后,手刚抬起,还没来得及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