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紫光沉到最低处,边缘发灰,像是燃尽的炭火。地面符文全暗,连支路都毫无动静。空气凝滞了一瞬,连呼吸声都被压住。
路明手腕一抖,指间土粉洒出,细如雨丝,直落凹槽中心。
左侧,拿灯的队员掌心扬起,尘粒飞出;右侧,持荧石的队员同时松手,一点灰粉划弧而下。最后方,包扎手臂的队员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那一小团掺了汗的尘土脱掌而出,迟了半寸,却仍在同一刹那抵达。
四点粉尘几乎叠在一处,撞进那层光膜的瞬间,没有反弹,也没有被偏折。
光膜颤了一下。
像水面被针尖刺破。
紧接着,整片符文环猛地一缩,红紫交替的纹路从根部开始褪色,如同墨迹遇水化开。头顶七彩光芒剧烈晃动,不再是规律脉动,而是乱闪几下,随即塌陷下去,整条通道陷入短暂昏暗。
“退!”
路明低喝一声,人已后撤半步。
三人本能抬臂挡脸。一股气浪从符文环中炸出,贴着地面扫过,带着灼热与震动,卷起尘灰扑向岩壁。通道深处传来闷响,像是有重物接连倒塌,又似石梁断裂,声音由近及远,逐渐隐去。
等烟尘稍散,众人睁眼。
地上的符文彻底熄灭,原本流转不息的线条如今只剩焦黑痕迹,像烧过的草茎,一碰就碎。中央那个凹槽上方的光膜已经不见,空荡荡地敞着,再无阻隔。
路明没动,盯着那处看了三息。
符文未复燃,头顶也再无光芒升起。空气中那股压迫感消失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话音落下,拿灯的队员一屁股坐回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靠墙,咧嘴笑了出来。他笑得有点抖,肩膀跟着起伏,像是憋太久终于松了劲。
“真……真破了?”他声音发哑,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不信刚才那一下能管用。
持荧石的队员没笑,但手从内袋里抽了出来,荧石还裹在布里,他只是摊开掌心,看着那点微弱的光映在皮肤上。嘴角一点点往上提,最后轻轻呼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包扎手臂的队员站在最后,右手仍压在包扎处,但身子挺直了。他望着前方岩壁,眼神亮了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可脸上那抹笑意藏不住。
路明没看他们。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越过熄灭的符文环,落在通道尽头。
那里原本是堵死的岩壁,此刻却不一样了。
一道裂缝自上而下裂开,宽不过两尺,边缘参差,落下的灰尘还在缓缓飘散。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并非石壁,而是一条新的通道,幽深笔直,不知通向何处。
风从里面吹出来,冷,但干净。
没有腐味,没有湿气,只有山石本身的凉意。
路明眯了下眼。
他记得进来时这面墙是完整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阵法运转时,它就是一道死路。现在阵法一破,墙自己裂开了,像是某种机关被解除后的自然反应。
他回头扫了一眼三人。
拿灯的队员已经把灯具捡起来,正低头检查灯罩有没有裂;持荧石的队员将布巾重新裹好荧石,塞回怀里;包扎手臂的队员慢慢抬起左手,拍了拍肩上的灰,动作还有些僵,但精神明显好了。
“还能走。”路明说。
“当然能走!”拿灯的队员猛地抬头,“这墙都裂了,还能回去?”
他说完站起身,一步跨到路明身边,把手里的灯往前一递:“照照里面,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
路明没接。
他盯着那道裂缝,片刻后才道:“别急。”
“还等什么?”拿灯的队员一愣,“阵都破了,路也出来了,难不成还要在这儿过夜?”
“不是等。”路明声音不高,“是看。”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小撮灰,指尖捻了捻,然后朝着裂缝口轻轻一撒。
灰粒飞入缝隙,一部分落在地上,另一部分却被气流带偏,贴着左侧岩壁滑了进去,一直往前,直到看不见。
“风是从里面来的。”他说,“而且不止一层气流。外层往我们这边吹,内层反而往里吸。这种走势,说明通道后面可能有落差,比如陡坡或者深坑。”
拿灯的队员听得皱眉:“那也不能停啊,总不能因为风就不走了吧?”
“我不是不让走。”路明看他一眼,“是提醒你,别以为破了阵就万事大吉。前面什么样,还不知道。”
拿灯的队员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小声嘀咕:“……我知道。”
持荧石的队员这时开口:“要不,先探一段?我这块石头还能撑一会儿,不至于黑着走。”
“可以。”路明点头,“但只许一人进,其余人在外接应。万一有变,立刻撤回。”
“我去。”包扎手臂的队员忽然说。
三人都看向他。
他站着没动,右手依旧按在伤处,但语气很稳:“我动作慢,不怕摔。要是真有坑,我也能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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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看着他,几息后点头:“行。你走前五步,停下,回头报情况。不要深进。”
包扎手臂的队员应了一声,迈步上前。
他走到裂缝前,侧身挤了进去。身影刚没入黑暗,里面就传来他的声音:“脚下是平的,石头铺过,不算滑。两边墙……嗯,不太齐,像是硬凿出来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五步到了。”他说,“再往前黑,看不清。风比外面大一点,耳朵有点嗡。”
“回来。”路明说。
包扎手臂的队员转身退出,背上有灰,脸上却带着点兴奋:“真能走,不是死路。”
拿灯的队员一听,立刻来了劲:“那还等什么?赶紧的!”
他提起灯就要往里钻。
“等等。”持荧石的队员突然出声。
他从怀里抽出荧石,解开布巾,举到眼前仔细看。
荧石表面原本泛着稳定的微光,此刻却有些不同——靠近边缘的地方,出现了一圈极淡的波纹状暗痕,像是水渍干了留下的印子。
“不对。”他皱眉,“这石头以前没这样。”
“是不是碰坏了?”拿灯的队员凑过去看。
“不像。”持荧石的队员摇头,“没裂,也没磕。但这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冲过。”
路明走近看了一眼,伸手接过荧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将其贴近裂缝口,对着里面照了照。
光没变化。
他把荧石还回去,淡淡道:“可能是刚才阵法崩解时的能量余波扫到了。这类感应物容易受影响,静置一段时间会恢复。”
“会坏吗?”包扎手臂的队员问。
“不好说。”路明收回目光,“但既然还能发光,就还能用。省着点。”
持荧石的队员点点头,重新包好石头,放回怀里。
气氛安静了一瞬。
刚才的轻松还在,但多了点谨慎。
拿灯的队员也不急着往前冲了,站在原地搓了搓脸,低声说:“这一路……真是够呛。”
“嗯。”包扎手臂的队员靠着墙,喘了口气,“能活下来,就算赚了。”
“别说得跟告别似的。”拿灯的队员瞪他一眼,“这才哪儿到哪儿?路都开了,接下来肯定越来越顺。”
没人接话。
路明站在最前,背对着三人,望着那道裂缝。
他知道他们想欢呼,想庆祝,想大笑一场。他也知道,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赌命,能站在这里,确实不容易。
但他笑不出来。
阵法是破了,可破的方式太巧。不是靠蛮力,不是靠知识,而是卡在那不到一息的空档里,靠一次精准到毫厘的投掷。若有一人慢了,若有一粒尘偏了,结果都会不同。
这说明,这个阵法的设计者,根本没给人留多少犯错的机会。
而现在,墙裂了,路开了,一切看似顺利。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动。
他转过身,对三人说:“休息一刻钟。喝水,补力,检查装备。一刻钟后,准备进。”
“你不歇会儿?”拿灯的队员问。
“我不累。”路明说。
他走到角落,背靠岩壁坐下,双腿分开,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不是睡,也不是冥想,只是静静坐着。
耳边是三人窸窣的声响——翻包袱的声音,拧水囊的声音,布巾摩擦伤口的声音。还有压抑的交谈,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他没听。
他在回想刚才那一瞬。
四点粉尘同时落下,光膜破裂,能量溃散,墙裂开缝。
一切都对。
可有一点不对劲。
阵法崩解时,那股气浪是从符文环里炸出来的,方向是朝外的。可为什么,墙是朝内裂的?
如果是内部结构松动导致开裂,那说明阵法不只是封路,更是在压制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
目光再次投向那道裂缝。
风还在吹。
冷,干净。
可现在看去,那漆黑的通道深处,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