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握拳,继续向前。通道内石板整齐排列,灯槽中的光芒稳定延伸,蓝白光带贴着地面铺展,像一条静默流淌的河。他脚步未乱,呼吸平稳,体内的节律与脚下传来的反馈趋于一致。至宝融于血脉之后,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这条路的存在——不是他在追随遗迹,而是他在唤醒它。
第二十三块石板即将落下时,左臂旧伤处忽然一紧,那感觉不同于之前的温热或跳动,而是一种被无形丝线牵扯的拉力,轻微却清晰。他脚步一顿,膝盖微屈,硬生生将落下的右脚悬停半寸,鞋底距离石面只差一线。
身后三人也跟着停下。没有人出声,但空气里多了几分凝滞。
路明侧头,目光扫向右侧岩壁。一道极淡的流光正从石缝间渗出,颜色青白,与灯槽的光不同,带着一丝冷意。那光不闪不灭,缓缓流动,如同液体在石下穿行。他眯起眼,缓步靠近,左手不自觉抚上胸口,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道弯曲的印记——它安静躺着,没有回应,也没有预警。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看那边。”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清。
几息后,脚步挪动的声音响起。三人慢慢靠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随着距离缩短,岩壁上的痕迹逐渐显露:一道环形嵌套的纹路,由七重弧线交叠而成,层层相扣,中央凹陷处积着薄尘。那些粉尘并非静止,而是以极慢的速度旋转,方向逆时针,与灯槽光流的节奏截然相反。
“这不像机关铭文……”一人低声开口,语气里透着迟疑,“倒像是封印标记。”
“可它在发光。”另一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要是封印,怎么会主动示人?这不是引人注意吗?”
“也许就是想让人注意。”第三人说,“说不定是线索,通向更深处的门径。”
争论开始浮起,声音虽轻,却彼此交错,像细绳缠绕打结。有人往前探了半步,伸出手想去碰那凹陷处的旋尘;指尖离石面还有三寸,忽然被人抓住手腕。
路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人侧前方,五指扣住对方小臂,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他没看那人,目光仍落在符阵中央,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别碰。”他说。
那只手僵住,随即缓缓收回。其余两人也往后退了半步,不再说话。
通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灯槽偶尔发出细微嗡鸣。光路依旧亮着,但此刻显得遥远,仿佛他们已经脱离了原本的轨迹。那组符文静静嵌在岩壁上,青白光芒流转,不急不缓,像在等待什么。
路明松开手,退后半步,让整个符阵完全暴露在光下。七重弧线清晰可见,每一笔都极为规整,刻痕深浅一致,边缘光滑,不似年久风化,倒像是不久前才被激活。旋尘仍在转,速度未变,方向依旧逆反。
他右手虚按胸口,感知体内节律。至宝的跳动感如常,与心跳同步,无异常波动。可左臂旧伤处的拉扯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注视时间延长,隐隐加剧。他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瞳孔微缩。
旋尘的运转轨迹,与节律符第三笔回锋的方向正好相反。
这不是巧合。机关不会无缘无故设下对立规则。若此地真为通路,不该出现冲突性符号;若是陷阱,又何必以光示人?他心中念头转动,却没有急于下结论。
“会不会是试炼?”先前说话的人又开口,“有些古地会设真假标记,骗人去碰,一触即发。”
“可我们一路过来,哪有假标记?”另一人反驳,“前面每一步都对得上,灯槽响应、步伐节奏、身体感应,全都吻合。现在突然冒出个不一样的,要么是新机制,要么……就是另有用意。”
“用意?”第三人冷笑一声,“你是说有人故意留下这个?还是说这地方本身就在变?”
话音落下,没人接。气氛再度沉下去。
路明依旧没参与讨论。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符文前三十寸处,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皮肤下那道符影悄然浮现,比之前清晰些许,持续时间也更长。它微微闪烁,与墙面青白光芒产生一丝共振,像是两股气息在试探接触。
但没有连接。
他手指微动,试图引导掌心符影靠近岩壁,可刚一抬手,那股共振便断了。墙面上的光纹毫无反应,旋尘依旧缓慢旋转,方向不变。
他收回手,眼神沉了几分。
这符文不认他。至少现在还不认。
“你们觉得呢?”有人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是线索,还是陷阱?”
没人回答。
路明站在原地,左手垂于身侧,右手轻按胸口,目光紧盯符阵中央的旋尘。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下令前进。他知道,一旦做出判断,就必须承担后果。而现在,信息不足,无法定论。
他想起进入这条通道以来的一切:残缺笔画、隐秘提示、节律书写、步伐复现……每一次突破,都是基于已有经验的推演。可眼前这组符文,不在任何过往记录之中。它独立存在,自成体系,甚至与已知规则相悖。
这不是延续,而是断裂。
队伍沉默着。没有人再提议触碰,也没有人主张绕行。他们看着路明的背影,等着他开口。自从他独自走入密室、取出至宝后,那种沉稳的气息就一直笼罩着这支小队。他们信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从未出错。
但现在,他迟迟未语。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灯槽的光依旧稳定,可这份稳定反而衬得符文更加突兀。它不该在这里,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着。
“要不……先退一步?”终于有人小声建议,“等摸清情况再进?”
“退?”另一人立刻反对,“咱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现在回头?万一真是线索,错过了怎么办?”
“可要是陷阱呢?谁扛得住?”
“那你说怎么办?干耗着?”
争吵再次升起,比之前更急。有人语气焦躁,有人呼吸加重。他们不是不怕,只是不敢表现出来。可在这种地方,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判断。
路明猛地转身。
动作不算快,也不带杀气,但他眼神一扫,所有人立刻闭嘴。那股自获得至宝后沉淀下来的威压感悄然释放,不张扬,却沉重如山。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争执戛然而止。
他重新面向岩壁,靠近一步,距离符文不到二十寸。这一次,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调动体内节律,只是静静观察旋尘的轨迹、弧线的走向、光色的深浅。他想知道,这符文究竟在表达什么。
是警告?是邀请?还是某种筛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不能碰。
至少现在不能。
他退后半步,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再次朝上。符影微闪,与墙面光芒又一次产生轻微共振。这一次,他刻意放缓呼吸,让体内节律降至最低,试图降低干扰。可结果依旧:两者接近,却不相融。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皮肤下那道符影渐渐隐去,如同退潮。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别碰,等我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