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站在岩壁前三十寸处,目光钉在那组七重弧线嵌套的符文上。青白光流在刻痕中缓缓穿行,旋尘逆时针旋转,节奏稳定得近乎刻意。他右手仍轻按胸口,掌心隔着衣料触到那道弯曲印记,它安静躺着,没有回应。左臂旧伤处的拉扯感还在,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像有根细线从皮肉深处向外延伸,一头连着他的神经,另一头扎进石缝里的光流里。
他没动,也没说话。队伍已经退到通道后方,但他此刻只觉四下无人。耳边听不见呼吸声,也听不见灯槽嗡鸣,仿佛整个遗迹都沉了下去,只剩他和这面墙。
他知道不能再等。
抬起左手,掌心朝前,皮肤下那道符影慢慢浮现。它比之前亮了一点,边缘不再模糊,能看清是四笔构成的节律符轮廓。他将手掌靠近岩壁,距离缩至一尺,再五寸。光流依旧,旋尘照转,可就在两者即将接触的瞬间,掌心符影忽然一颤,像是被什么顶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
他收回手,眉头皱紧。
不是排斥,也不是拒绝。更像是……对不上。
他闭眼,把刚才那一瞬的感觉在脑中过了一遍。掌心符影与墙面光流接近时,并非断裂,而是错开——就像两段本该衔接的齿轮,齿距不同,转速相反,强行咬合只会卡死。
睁开眼,他退后半步,换了个方式。不再试图连接,而是观察。盯着旋尘的轨迹,看它每一圈如何起始,如何收尾。七重弧线层层相扣,每一道都不是完整圆环,而是缺了一角的断弧,缺口位置各不相同。他数了一遍,又一遍,发现这些缺口连起来,竟形成一条螺旋路径,由外向内,最终指向中央凹陷处那团薄尘。
他记下了。
然后开始比对。从记忆里调出此前解过的所有符文结构:通道入口的三笔虚符、踏步激活的节律符、密室门前的逆向描画阵列。那些都是线性逻辑,讲顺序、讲节奏、讲笔顺间隔。而这组符文不一样。它的信息不在单笔走势,而在整体排布;不靠时间推进,而依空间叠合。就像他以前见过的锁心环,拆不开,因为根本不是靠“解开”来破的。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另一种思路。
右手食指悬空,在面前缓缓划出第一道弧线,模仿符文最外层的那一笔。指尖带起一丝微弱气流,落点、起角、曲率都尽量还原。划完,停顿两息,再补第二笔。如此连续画完七道,组成一个简化版的嵌套图。
刚收手,体内节律猛地一滞。胸口那团至宝的跳动感突然变慢,左臂旧伤处的拉扯感骤然加剧,仿佛那根无形丝线被人狠狠拽了一下。
他僵住,没敢再动。
几息后,异样感才缓缓退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麻。
不对。顺序错了。
这符文不能一笔一笔拆,必须同时存在才能成立。它不是书写,是共存。
他甩了甩手,换第三种方法。不再模拟外形,改试节奏。他盯着旋尘转动的速度,默数每圈耗时。三十七息一圈,缓慢但恒定。他试着用呼吸去匹配,吸四、屏一、呼六,反复调整,直到呼吸频率与旋尘同步。
这一次,体内的节律没有波动。掌心符影甚至微微亮了一下。
但他知道还是没对。
因为墙面光流毫无反应。旋尘照转,弧线照亮,一切如常。就像他做什么都不重要,这符文根本不看他。
他停下呼吸调整,直起身,站了片刻。
冷意从脚底漫上来。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明明规则摆在眼前,他却连切入点都找不到。以往再难的机关,至少能看出门道:是写?是踩?是听?是感?可这个,看不出用途,看不出目的,甚至连它是敌是友都说不清。
他重新靠近,这次离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岩壁。眼睛顺着最外层弧线走了一遍,再看第二层,第三层……一层层往里推。忽然注意到,每一层弧线的刻痕深度都有细微差别。外三层稍浅,中间两层略深,内两层又恢复浅刻。这种变化肉眼看不出来,是他刚才靠得极近,借着光流折射的角度才发现的。
他记下深浅分布,又去看旋尘的颜色。表面看是青白,但仔细分辨,能察觉最中心的一小圈泛着极淡的灰紫,只有在视线偏移十几度时才会闪现一下。
还有角度问题。七重弧线并非完全同心,最内两环略微偏移,偏差约莫两指宽度,方向一致,像是整体被轻轻推过一下。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没意义。可当它们堆在一起,就成了新的谜题。
他退后几步,盘膝坐下。不是休息,是整理。脑子里把所有已知信息摊开:光色、转速、刻痕深浅、弧线偏移、缺口走向、共振失败、体内感应异常……他一项项排列,试图找出共通规律。
先按时间分。旋尘转速恒定,说明不是计时类。再按空间分。偏移、深浅、缺口都有方向性,或许指向某个坐标?他试着把这些方向投射到地面,用脚步丈量对应位置,却发现脚下石板平整无异,灯槽也没有额外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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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试能量流向。把手贴在墙上,调动体内节律,让至宝的气息顺着经脉推向掌心,再渗入岩壁。结果刚送出一丝热流,左臂猛然一抽,像是被反冲击中,差点跌坐回去。
他喘了口气,不再强攻。
静下来,重新看。
这符文不像机关,也不像封印。它更像一种……记录。不是告诉人该怎么走,而是展示某种状态。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你本来的样子,然后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改。
可为什么偏偏现在出现?
他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对。灯槽响应,步伐吻合,身体感应无误。直到这里,突然跳出一个完全不讲同一种语言的东西。它不接他的信号,也不阻他的路,就静静亮着,像在等另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试多久。
但他不能停。身后没人催,可他知道,只要他不动,整个探索就会卡死在这里。至宝在他胸口跳动,掌心符影偶尔闪烁,提醒他力量仍在,可此刻这点力量碰上这堵墙,就像雨水打石头,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再次抬手。这次不划符,不调息,只是把手掌平伸出去,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符文中央,保持不动。
他在等。
等身体自己做出反应。以往每次遇到关键节点,左臂旧伤总会提前预警,或热或紧,或麻或胀。那是他多年摸索出来的本能判断。现在他不想靠脑子,想靠感觉。
一秒,两秒,十秒过去。掌心微微出汗,手臂开始发酸,他没动。
二十秒。旧伤处终于有了动静。不是拉扯,而是一种低频震动,很轻,频率与旋尘转动不一致,倒像是……在筛选。
他屏住呼吸。
震动持续了七八息,忽然停了。紧接着,整条左臂一凉,仿佛血液瞬间沉下去,又猛地回涌。
他立刻收回手,低头看掌心。符影不见了。再摸胸口,那道印记也没了温感。
他抬头看向岩壁。
旋尘依旧在转,光流如常。七重弧线静静嵌在那里,没有变化。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瞬,有什么东西试过了,但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