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鼎下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灵湖偶尔传来的水波轻响。
李靖低着头,看着石桌上那些空空如也的玉盘,脑海中回荡着夫人方才那一连串的质问与控诉。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锤子,敲打在他自以为坚固的认知上。
他一直认为,自己身为天庭元帅,恪尽职守,不贪不占,维持着李家门楣的清誉与威严,便足够了。至于修行资源、人情往来、家族用度……似乎总是能应付过去。他从没细算过,或者说,不愿去细算。仿佛只要不去看,那些问题就不存在。
可今天,夫人撕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他面前。
俸禄不够用。儿子需要打点。家宅需要维护。哪吒惹祸需要善后。还有夫人自己……为了这个家,暗中做了多少委曲求全的事,搭进去了多少私房积蓄?
李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自责与无力。他亏欠夫人的,太多太多了。
而开火锅店……与玄渊合伙……
李靖心中天人交战。一方面,根深蒂固的观念让他觉得“商贾贱业”,有失身份;另一方面,现实的压力和夫人的坚持,又让他无法断然拒绝。更重要的是,玄渊背后是万寿山……与这等势力建立更紧密的“利益”联系,真的好吗?会不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若拒绝……看着夫人那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神情,李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逃避了。
另一边,哪吒也沉默着。阿母那番话,对他冲击更大。他一直活得肆意妄为,以为凭借一身神通和父亲的地位,便可无所顾忌。从未想过,自己的每一次“快意恩仇”,背后都有阿母在默默付出代价,承受压力。
“败家玩意儿”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该做点什么,为这个家,为阿母分担一些。
开火锅店?听起来很荒唐。但……如果是和那个玄渊合伙?那个能拿出如此美味火锅、背后站着万寿山的玄渊?
哪吒回想起刚才那顿酣畅淋漓的麻辣盛宴,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刺激而美妙的滋味。这东西……在天庭,应该会很有市场吧?那些整天清汤寡水、讲究餐霞饮露的仙神们,恐怕很难抵挡这种味道的诱惑。
如果能挣钱……
哪吒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阿母,又看了一眼父亲。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决定”,产生了如此复杂的情绪。
殷夫人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在丈夫和儿子脸上来回扫视,等待着他们的回答。她脸上依旧带着泪痕,但眼神却坚定无比,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父子二人如何选择,她都会将这件事推行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李靖缓缓抬起头。他脸上带着疲惫,眼中有着挣扎后的释然,以及一丝……认命?
他看向殷夫人,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
“夫人……既然你已决定,那便……依你吧。”
他没有说赞成,也没有说反对,但这句话,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妥协,或者说,支持。
哪吒也是声音低沉道:“一切听阿母安排。”
殷夫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她强忍着没有表露得太明显,只是微微点头。
长安东市,午时刚过。
日头正烈,金灿灿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大唐最繁华的商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新出炉胡饼的麦香、西域香料摊子飘来的异域芬芳、绸缎庄里溢出的熏染气息、还有行人身上淡淡的汗味与脂粉香。街道上人流如织,车马粼粼,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四海楼就矗立在东市最核心的十字路口东南角。
这是一座六层高的木结构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楼体以深褐色为主调,梁柱用的是上等的铁力木,木质坚硬如铁,泛着暗沉的光泽。檐角悬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悠扬的声响。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海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锋芒内敛。
楼前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此刻已清扫得纤尘不染。八名身着靛蓝色劲装、腰佩短刀的精壮汉子分列大门两侧,目不斜视,气息沉稳。
李沅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织锦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黑色幞头,显得干练而贵气。他站在四海楼正门前三级汉白玉台阶上,身后跟着四海楼新任的大掌柜——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姓周,原是陇西李氏在长安某处钱庄的掌事,算盘打得精,人情也练达,被李沅特意调来掌总。再往后,是四海楼各层的管事、账房、厨头等一干核心人员,约莫二十余人,皆穿着统一制式的深蓝色长衫,垂手肃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东面街口。
李沅表面镇定,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今日东主要亲临视察,这本就让他压力不小。更让他心头打鼓的是,他接到庄里传来的密讯——陛下可能要微服前来!
陛下亲临!
这四海楼虽说是东主的产业,但明面上,他李沅是掌柜,陇西李氏是东家。若陛下真来了,他该如何应对?行大礼?那岂不是暴露了陛下身份?不行礼?他脑海中飞快地过着各种预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东面街口,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两名便装骑士的护卫下,不疾不徐地驶了过来。
马车通体黑漆,无任何纹饰,拉车的两匹马也是寻常的河西骏马,毛色驳杂。但李沅眼尖,一眼就看出那车辕的木质是罕见的紫檀,车轮包着厚厚的熟牛皮,行驶起来几乎无声。护卫骑士虽穿着寻常布衣,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马车在四海楼前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人。
正是玄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