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未着道袍,换了一身月白色细麻布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丝绒半臂,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玄色丝绦,脚下是寻常的千层底布鞋。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打扮朴素得如同一个寻常书生,但那双眸子清澈平静,顾盼间自有股说不出的气度。
李沅见到玄渊,心头一松,正要上前行礼,却见玄渊下车后并未立刻走动,而是侧身,伸手虚扶了一下车厢。
紧接着,另一人探身而出。
此人约莫三十许岁,面容英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毅。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圆领常服,料子是上等的杭绸,但无任何纹饰,头上戴着普通的黑色软脚幞头,脚蹬一双鹿皮靴。打扮寻常,但行走间龙行虎步,顾盼自威,那种久居人上的气度,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正是当今天子,李世民。
李沅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见到陛下活生生站在眼前,他还是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膝盖一软,几乎就要当场跪倒!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咳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响起。
李世民目光扫过李沅,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看李沅,而是仿佛随意地清了清嗓子。
与此同时,一直侍立在李世民身侧半步之后、作寻常老仆打扮的张阿难,脚步微动,已悄无声息地抢前半步,来到李沅身侧。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掌柜的,贵客临门,还不快迎?”
李沅浑身一震,瞬间清醒!
他强行压住跪倒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热情七分恭敬的笑容,朝着玄渊和李世民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却不失礼数:
“哎哟!两位贵客可算到了!小人李沅,在此恭候多时了!快请快请!”
他侧身让开道路,躬身做出“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并未行大礼。
玄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李世民脸上也露出一丝淡笑,目光在四海楼气派的门脸上扫过,颔首道:“掌柜的客气了。今日叨扰了。”
“不敢不敢!贵客光临,蓬荜生辉!”李沅连声道,侧身引路,“两位里面请!酒菜都已备妥,就等贵客品鉴了!”
玄渊与李世民并肩,迈步踏上汉白玉台阶。
张阿难紧随其后,经过李沅身边时,又极快地低声补了一句:“陛下私服到此,莫要声张,一切如常即可。”
李沅心头凛然,连忙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一行人穿过大门,步入四海楼内。
厚重的黑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开阔的迎客大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水磨金砖,每一块都有一尺见方,接缝处严丝合扣,拼成繁复的吉祥云纹。厅高近三丈,抬头可见巨大的藻井,中心绘着日月星辰,四周环绕着仙鹤祥云,彩绘鲜艳,金粉勾勒,在从高窗透入的天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大厅正中,立着一座巨大的紫檀木镂雕屏风。屏风高约一丈五,宽两丈有余,通体采用透雕、浮雕、圆雕等多种技法,刻画着一幅《万里江山图》。图中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舟车行人,无不栩栩如生,细节处甚至能看见树叶的脉络、瓦当的纹饰。屏风前设有一张同样材质的翘头案,案上摆着一尊三尺高的青铜饕餮纹鼎,鼎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香气清雅而不浓烈。
大厅左右两侧,各有一道宽阔的楼梯,通向二楼。楼梯扶手用的是整根的小叶紫檀,打磨得温润如玉。梯阶上铺着厚厚的藏青色绒毯,用金线锁边,踩上去柔软无声。
整个大厅的色调以深褐、暗红、藏青为主,配以大量的金、铜装饰,显得庄重、典雅、大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墨香和熏香气味,令人心旷神怡。几名身着淡青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侍女垂手侍立在角落,低眉顺目,姿态恭谨。
李沅将玄渊和李世民引至屏风旁侧的一处相对僻静的休息区。这里设有一套酸枝木的桌椅,桌上已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精致的茶点。
“两位贵客稍坐,喝杯茶歇歇脚。”李沅亲自斟茶,动作娴熟。
李世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之色。这四海楼的装潢,奢华却不庸俗,大气而不失精致,显然是用心设计过的。
玄渊则显得很随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李沅道:“李掌柜,不必拘礼。陛下今日是客,我也是客。你就当我们是寻常食客便好。”
李沅闻言,心中稍定,但依旧不敢怠慢。他见大门已关,厅内除了几名心腹侍女和张阿难外再无旁人,便后退两步,整理衣袍,对着李世民和玄渊,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以头触地:
“李沅,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又转向玄渊:“属下李沅,拜见东主!”
李世民放下茶杯,虚抬了抬手:“平身吧。今日朕微服而来,不必多礼。”
“谢陛下!”李沅这才起身,垂手侍立一旁,但姿态依旧恭敬。
玄渊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些,随即站起身,负手在大厅中踱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处细节。
“这大厅的格局不错,敞亮大气,第一印象很重要。”玄渊边走边道,“屏风是镇店之宝,有气势。香鼎的位置也好,烟气不至于直冲客人。地毯的厚度适中,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很好。”
他走到楼梯旁,伸手摸了摸扶手:“紫檀木,料子扎实,打磨得也光滑。楼梯宽度足够,即便宾客众多,上下也不会拥挤。”
又抬头看了看藻井:“彩绘鲜亮,金粉用量恰到好处,不显俗气。采光窗开得巧妙,既能引入天光,又不会直射刺眼。”
他看似随意地评价着,每一句都点到了关键处。李沅在一旁仔细听着,心中暗暗佩服。东主看似不问俗务,但这眼光之毒辣,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
李世民也饶有兴致地跟着起身,在玄渊身侧踱步,听着他的点评,不时点头。这四海楼从外面看已是气派非凡,进来之后更觉匠心独运。许多细节,若非玄渊点出,他甚至未必能注意到。这让他对玄渊的经营之能,又有了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