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再次摇头:“我当时又不在场,怎知……”他忽然顿住,看向殷夫人,“夫人,难道巽二郎还说了什么?”
殷夫人嘴角勾起一个神秘又得意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位小仙临走时,确实多说了两句。他说……”她模仿着巽二郎那恭敬中带着谄媚的语气,“‘玄渊庄主还有一言托小仙转告元帅与夫人:若得闲暇,不知可有意挣些……小钱钱?’”
“小……钱钱?”李靖重复了一遍这个听起来有点幼稚、又透着股亲切劲的词,脸上表情更加困惑了。玄渊那般人物,张口便是三界秩序、天庭管治,闭口便是万寿山道韵,怎么会说出“小钱钱”这种……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词?
哪吒也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词感到费解。
“对!小钱钱!”殷夫人却激动起来,一拍大腿,“然后呢,那小仙又说,若是元帅和夫人有兴趣,不妨抽空下界,去那叫‘大唐’的地界看看。玄渊在那里开了两家店,马上就要营业了,叫什么……‘四海楼’和‘海天荟’,都是火锅店!若是愿意,可以谈谈在天庭……也开火锅店的事情!”
她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眼睛亮得吓人,紧紧盯着李靖,等待他的反应。
李靖彻底愣住了。
开……火锅店?在天庭?卖这个……麻辣火锅?
这都哪跟哪啊?他李靖,托塔天王,天庭兵马大元帅,大罗金仙巅峰修为,掌管百万天兵,位极人臣,身份尊崇无比。现在,要他……去开餐馆?卖吃的?还是和万寿山的弟子合伙?
这……这成何体统?!传出去,他李靖的脸往哪搁?天庭同僚会怎么看他?玉帝会怎么想?御史台那帮言官,怕是能写出花来!
“荒……荒谬!”李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脸色有些涨红,“我李靖何等身份,岂能……岂能操持此等商贾贱业!夫人,此事休要再提!”
殷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冷了下来。
哪吒在旁边,虽然也觉得父亲去开餐馆有点……古怪,但看着母亲那迅速变黑的脸色,明智地选择了闭嘴,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李靖见夫人脸色不对,语气缓和了一些,试图讲道理:“夫人,我们这等身份,何须为那等‘小钱钱’费心?天庭俸禄、各方孝敬、洞府产出,虽不算巨富,但维持家用、供养修行,也是绰绰有余。何苦……”
“绰绰有余?”殷夫人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李靖,李天王,你告诉我,怎么就绰绰有余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石凳上的李靖,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
“首先,你那点天庭俸禄,听起来不少,一年十万上品元晶。可你知道如今市面上,一颗有助于金仙修行的‘九转紫金丹’要多少吗?八十万!还得有关系才买得到!你堂堂元帅,总不能修行落后于人吧?丹药、法宝、灵材,哪样不是吞金兽?你那点俸禄,够买几颗丹?”
李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殷夫人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其次,金吒、木吒!”殷夫人声音拔高,“他俩如今在谁的麾下任职、修行你就没点数么!在那里,光有本事就行吗?人情往来、上下打点、同僚交际,哪样不需要开销?你知道现在天庭一部主事级别的仙官,办一场像样的‘雅集’,要耗费多少资源吗?他俩现在还不是正式编制,只是‘见习’、‘修行’,就更需要打点!这些钱,从你俸禄里出吗?出得起吗?”
李靖的脸色渐渐白了。这些事,他并非不知,只是身为武将,又是父亲,总觉得儿子们应当靠自己本事立足,不愿过多干涉,也……下意识地忽略了其中的开销。
“还有!”殷夫人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点到李靖鼻子上,“你当咱们家这座府邸,这片灵湖,这些花花草草,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日常维护、仆役月例、阵法运转,哪样不要钱?你李靖要面子,不肯收受下面人太多‘孝敬’,好,你有风骨!可风骨能当饭吃吗?能换来修行资源吗?”
她喘了口气,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哪吒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悄悄往后挪了挪屁股,生怕战火波及到自己。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殷夫人猛地转过头,那凌厉如刀的眼神,瞬间锁定在哪吒身上!
哪吒浑身一僵。
“还有你!”殷夫人的炮火无缝切换,“哪吒!我的三太子爷!你倒是潇洒啊!两天打残一个,三天攮死一个!威风!霸气!”
哪吒低下头,不敢吭声。
“可打完了、攮完了,后面的事呢?!”殷夫人声音尖厉,“伤了的,要不要赔丹药、赔法宝?死了的,要不要抚恤、要不会善后?那些苦主背后有没有宗门、有没有家族、有没有靠山?要不要疏通关系、平息事端?!”
她一步踏到哪吒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哪吒脑门上:“前几天!你因为几句口角,把姜家那位新晋的金仙打得三百年下不了床!为什么事后风平浪静,姜家连个屁都没放?你真以为是你爹的面子,还是你三坛海会大神的名头够响?!”
哪吒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他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打了就打了,姜家后来确实没找麻烦,他还以为是对方理亏,或者忌惮自己。
“是我!”殷夫人指着自己胸口,眼圈都有些红了,“是我腆着脸,去找了金灵师姐!又备了重礼,私下拜访了姜家那位老太君!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又搭进去多少珍藏的灵材、法宝,才把这事按下去的!你个败家玩意儿!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小钱钱’吗?!啊?!”
哪吒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母亲,看着那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眸,心中第一次,对“打架”这件事,产生了某种……沉重的认知。原来,每一次他快意恩仇的背后,都是母亲在默默操持、付出,甚至……委曲求全?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殷夫人骂累了,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低头不语的丈夫,又看看同样低头不语的儿子,心中又是气苦,又是委屈,还有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个家,表面上风光无限,托塔天王,三坛海会大神,天庭重臣,威名赫赫。可内里的难处,只有她这个当家主母清楚。丈夫要维持清誉,不肯同流合污;儿子任性妄为,四处惹祸;两个大儿子在外艰难打拼,也需要支持。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开销,所有的琐碎与不堪,最终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抹眼角,重新坐回石凳上。目光再次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啪!”
她再次拍了一下石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这个事儿,我拍板了!”殷夫人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生意,是一定要做的!和玄渊合伙,在天庭开火锅店,挣‘小钱钱’!”
她目光如电,扫过李靖和哪吒:
“现在,你们俩——”
“谁赞成?”
“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