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鼎通体呈暗金色,高约二尺,口径一尺有余,三足两耳,造型古朴。鼎下无柴无炭,却凭空悬浮着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安静而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灼热的高温。鼎内,红浪翻滚,浓稠的汤汁如同熔岩般沸腾,无数辣椒、花椒、香料在其中沉浮,散发出霸道无比的麻辣鲜香!
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左侧是一位美妇人。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身着鹅黄色锦绣宫装,外罩一件淡紫色鲛绡披肩,云鬓高挽,插着一支衔珠金凤步摇。面容姣好,眉如远山,眼若秋水,此刻却微微泛红,不是哭过,而是被那火锅的辣气熏的。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眼睛死死盯着沸腾的火锅,喉头微微滚动,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右侧,则是一个孩童。他穿着一身简洁的暗红色箭袖武服,外罩银色锁子甲小坎肩,脚踏登云履。面容精致如玉雕,唇红齿白,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本应清澈灵动,此刻却微微眯着,盯着火锅的眼神,充满了某种……近乎捕食者的专注与渴望。他脑后束着两个总角,以金环束住,更添几分稚气,但那周身隐隐散发出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利煞气,却让人绝不敢将他当作普通孩童。
正是殷夫人与哪吒三太子。
两人如同两尊雕像,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沸腾的火锅,仿佛那里面煮的不是食物,而是什么稀世珍宝,稍一错眼就会飞走。院内安静得只剩下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以及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李靖冲进院门的动静,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殷夫人和哪吒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李靖!那眼神,让李靖浑身汗毛倒竖——像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突然看到一块肥美鲜肉的眼神!炽热、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凶狠?
李靖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脚下不由自主地顿住。他目光飞快地在院内扫视——没有玄渊的身影,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火锅,只有盯着火锅的妻儿。
难道……玄渊没来?那这火锅哪来的?夫人急讯又是为何?
“李!靖!!!”
只见殷夫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狮,霍然起身!鹅黄色的宫装裙摆因为动作太大而飞扬起来。她眼眶更红了,不是熏的,是气的!那张姣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怒火、委屈、以及……被背叛的痛心疾首?
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用“扑”的速度冲到李靖面前!在李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右手已经闪电般伸出,精准无比地揪住了李靖的左边耳朵!
“哎哟!”李靖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殷夫人看似柔弱,实则修为不弱,这一揪可是用上了真力,李靖只觉得耳朵火辣辣地疼,半边脑袋都跟着发麻。
“好啊!李靖!李天王!长本事了啊你!”殷夫人扯着李靖的耳朵,踮着脚,脸几乎要贴到李靖脸上,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靖下巴上,“你自己偷着下界!吃独食儿!啊?!有这等仙珍美味,你居然!吃!独!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怨念和控诉。
李靖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莫名其妙的指控搞懵了。吃独食?什么独食?等等……这火锅……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眼角余光瞥见石桌旁的哪吒。只见那小子依旧坐在原地,没动,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甚至还悄悄对李靖挑了挑眉,那意思分明是——老贼,活该!
李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但耳朵还在夫人手里,只能先解决眼前的“危机”。他强忍着疼和怒,反手抓住殷夫人揪着自己耳朵的手腕——没敢用力,只是轻轻握着。
“夫人!夫人息怒!”李靖语速飞快,“误会!天大的误会!你先松手,听为夫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殷夫人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直接拧上了李靖的胳膊,“人家都说了,你知道怎么个吃法,你吃过!”
“不是……我……”李靖被拧得龇牙咧嘴,突然灵光一闪,抓住关键,“夫人!送来的人呢?那个送火锅来的小仙呢?”他一边问,一边紧张地看向哪吒,生怕从儿子嘴里听到“被我攮死了”之类的回答。
哪吒见李靖看向自己,又瞥见李靖腰间别着的、那尊让他忌惮不已的七宝玲珑塔,原本看戏的神情收敛了些。他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对着李靖行了一礼,语气是难得的“恭敬”:
“父亲容禀,来人是司风部一名小仙,名唤巽二郎。他将此鼎与食材送至,言明是父亲故人所赠,便告退了。孩儿……未曾为难于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交代了来人身份,又暗示自己“很乖”,没惹事。
李靖听完,心中那块悬了半晌的巨石,“咚”一声落了地。长长地、畅快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连耳朵和胳膊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还好,还好,玄渊没来,巽二郎也没被攮。送个火锅而已,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他这口气松得太明显,脸上的表情也从惊慌转为轻松。殷夫人何等精明?立刻察觉不对,揪耳朵的手又加了三分力:“嗯?你松什么气?是不是心里有鬼?说!这下界到底怎么回事?这火锅又是哪来的?今天不说清楚,我拧掉你耳朵!”
“夫人误会了!真是误会了!”李靖赶紧讨饶,顺势轻轻将殷夫人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掰”下来,又揉了揉被拧红的胳膊,“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边吃边聊?你看这火锅,再煮下去,汤都要熬干了。”
提到“吃”,殷夫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她看了看那依旧沸腾、香气愈发诱人的火锅,喉头又滚动了一下,怒火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对美食的渴望。
“哼!暂且饶你!”殷夫人松了手,却还是狠狠瞪了李靖一眼,“待会儿说不清楚,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她转身,几乎是“飘”回石凳边,重新坐下,动作优雅,但眼神却死死锁定了火锅。坐下后,立刻对着李靖催促道:“快!快过来!这到底怎么个吃法?我和吒儿盯着这锅看了快半个时辰了!香得要命,却不知如何下手!”
哪吒也重新坐下,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盯着李靖的眼睛,分明写满了“快教我怎么吃”几个大字。
李靖哭笑不得。合着夫人发“速回”急讯,动用跨界传送阵,把他火急火燎地召回来,就是因为……不会吃火锅?等着他回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