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后怕褪去后的虚脱。摇了摇头，走到石桌旁。先将身上那件碍事的绛紫披风扯下，随手搭在一旁的枫树枝上。然后撩起袍摆，在空着的石凳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打量起桌上的“阵仗”。
鼎是暗金色的，造型古朴，但李靖一眼认出，这绝非寻常凡鼎，鼎身隐有空间波动，显然内有乾坤，食材储备恐怕不少。
桌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玉盘、玉碗。盘中分门别类码放着各种食材：切成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纹理的肉卷；一段段脆白的管状物；一片片布满细密凸起、状如蜂窝的深褐色薄片；暗红色的块状物；还有一盘盘青翠欲滴的蔬菜……
旁边还有两个小罐，一罐是红亮亮的辣椒油混合着芝麻、蒜末、香菜的“油碟”蘸料；另一罐则是浓稠喷香的芝麻酱。
然而，李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鼎内。
红浪翻滚，辣香扑鼻。但……只有红浪。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次在听涛庄，玄渊招待他吃的是“鸳鸯锅”——一边是红汤麻辣，一边是白汤清鲜。可眼前这鼎里，只有红彤彤、油汪汪的一片，不见半点白汤踪影。
李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看看鼎，又看看殷夫人，再看看桌上那罐乳白色的芝麻酱，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他就这么盯着火锅，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殷夫人和哪吒都挑起眉毛，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殷夫人用指尖敲了敲石桌：“看什么呢？快说怎么吃啊！”
哪吒虽没吭声，但手指在桌面轻轻点着，节奏略显急促。
李靖终于抬起头，看向殷夫人，脸上表情有些古怪，缓缓吐出一句话：
“夫人……这火锅给你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只有红汤？没有……白色的汤汁？”
殷夫人一愣，随即答道：“那小仙——哦，巽二郎，他说这个叫‘鸳鸯锅’，需要用骨汤打底，然后将这红彤彤的火锅料放进去熬煮即可。但……”她指了指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食材，“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吃，他倒没说，只说老爷你吃过，知道怎么弄。”
哪吒也终于开口，声音清亮，却带着催促：“父亲，既是你故人所赠，想必你知晓食法。”
李靖一扶额，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额……这个，和我上次吃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殷夫人追问。
“我上次吃的鸳鸯锅，是一半红汤，一半白汤。红汤是麻辣，白汤是清鲜，两种味道。”李靖解释道，又指了指鼎，“可现在……白汤呢？”
殷夫人“啊”了一声，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变成懊恼：“哦哦哦！是了是了！我就说呢！”她指着桌上那罐乳白色的芝麻酱，“那罐白色的汁水，原来是……单独的白汤底料？”
李靖：“……”
哪吒：“……”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罐芝麻酱上。所以……殷夫人把本该用来做白汤底和红汤底料全倒进锅里，跟骨汤一起熬煮了？
李靖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没分开？”
殷夫人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哪知道啊！那小仙又没说清楚！他就说骨汤打底，放红料熬煮。我看这白色的也挺香”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指着沸腾的火锅，“现在……都在里面了，取……取不出来了。”
李靖看着那锅已经熬成深红色、辣椒花椒翻滚得如同火山岩浆般的火锅汤底，想象着清鲜的白汤膏在里面化开、被麻辣彻底吞噬的场景，只觉得一阵牙疼。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道：“额……那就……麻辣锅吧。就这一个味道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下次，下次我和玄渊老弟讲，让他再派人送些白汤底料来。”
“玄渊？”殷夫人捕捉到这个名字，“就是你那个下界的故人？”
哪吒也竖起了耳朵。
“嗯，是他。”李靖点点头，暂时没多解释，将注意力转回火锅，“来，先教你们怎么吃。这麻辣锅，虽少了白汤调剂，但味道也极好，只是更烈些。”
他这么一说，殷夫人和哪吒立刻将“玄渊”抛到脑后，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可劲点头，像两个等着投喂的孩童。
李靖看着妻儿那期待的眼神，又看看这锅耗费了海量资源、动用了军用传送阵才得以“享用”的火锅，心里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那霸道香辣的空气，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合着你们火急火燎把我叫回来，就为了这口吃的？我连军情都撇下了，动用了只有紧急状况才能启用的跨界传送阵！开启一次耗费的资源……结果就是为了让我回来教你们涮火锅？！
这要是让那帮家伙知道了，弹劾的奏章怕是能把他李靖淹了！
但……来都来了。
李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决定先满足口腹之欲，其他事……吃完再说。
“首先，是蘸料。”李靖挽起袖子，开始示范。他先拿起一个空的小玉碗，用玉勺从红油罐里舀出两勺红亮亮的辣椒油，里面混合着炒香的白芝麻、金色的蒜蓉、翠绿的香菜末，香气扑鼻。“这是油碟，麻辣鲜香，最能激发红汤火锅的本味。”
接着，他又拿起另一个碗，从白色罐子里舀出浓稠乳白、散发着坚果焦香的芝麻酱。“这是麻酱碟，醇厚香浓，能中和一些辣度，也别有风味。”他看向殷夫人和哪吒，“你们可以根据自己口味调配，或者两种都试试。”
殷夫人早就等不及了，学着李靖的样子，给自己弄了一碗红油碟，又弄了一碗麻酱碟，放在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火锅。哪吒则沉默地只调了一碗红油碟，动作干净利落，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然后，是食材。”李靖用特制的长木筷，夹起一片薄如纸、红白纹理如大理石般的肉卷。“这是牛肉卷，取自灵牛最嫩的里脊，以冰法术瞬间急冻后切片而成。”他将肉片伸入沸腾的红汤中，筷子轻轻抖动，心中默数：“七上八下。”
只见那鲜红的肉片在滚烫的红汤中迅速变色，由红转白，边缘微微卷曲，散发出混合着肉香与麻辣的诱人气息。不过三四秒功夫，李靖便将涮好的肉片捞出，在自己的油碟里轻轻一蘸，然后送入口中。
“嗯——”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肉片极嫩，入口即化，麻辣的汤汁与牛肉本身的鲜甜在口中爆开，混合着油碟里蒜香、芝麻香、香菜香，层次丰富到爆炸。熟悉的滋味让他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