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宇宙的胎动,持续了百年。
百年间,九天十地的星空却已换了人间。仙域裂缝虽被月婵暂时封印,但那惊天一击造成的余波,仍在诸天万界回荡。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生命禁区。
帝关一战,七大至尊陨落其四,剩下三位逃亡的至尊,最终也未能摆脱宿命——白骨骷髀在逃回轮回海后第三年,道基彻底腐朽,化作一摊散发着恶臭的脓血,将整个轮回海染成死地;葬天岛至尊更加凄惨,他被体内残留的彼岸之线反噬,于坐关时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浑身血肉脱落,骨架长出细密的黑色骨刺,最终炸成漫天黑雨,将葬天岛三成疆域污染成绝地,生灵不存。
唯有那从太初古矿爬出的石棺至尊,在逃回古矿最深处后,便再无声息。只是古矿中传出的咀嚼与嘶吼声,日夜不息,让整个北斗古星的生灵都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下。
但至尊的陨落,并未带来和平。反而像是揭开了某个封印——失去至尊镇压的生命禁区深处,那些尘封了不知多少纪元、自斩一刀苟延残喘的古代皇者、天尊,纷纷有了苏醒的迹象。
他们的状态比至尊更差,神智在漫长岁月中早已混乱,只有对“长生”、对“延命”最本能的渴望。仙域裂缝中泄露出的、掺杂着黑暗与仙道气息的驳杂能量,成了他们眼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于是,一场比黑暗动乱更加疯狂、更加无序的“暮年动乱”,悄然拉开序幕。
这些古代皇者、天尊,从各自沉眠的禁区深处爬出。他们不像至尊那样有组织地收割生命,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兽,遵循本能,扑向任何能感知到“生机”、“长生物质”、“仙道气息”的地方。
有的闯入荒古世家,将积累了数十万年的神源液吸食一空,连带满族老幼,尽化枯骨。
有的冲向星空古路,吞食古路节点上残留的古代强者印记与道韵,导致数条古路崩塌,无数天骄埋骨虚空。
有的则盯上了那些传承久远、疑似与仙域有关的古迹——昆仑遗地、通天古星、神魔井、轮回湖这些地方爆发了惨烈的争夺,古代皇者彼此厮杀,余波就震碎星河,生灵涂炭。
整个九天十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这不是有组织的黑暗动乱,而是一群走到生命尽头、陷入疯狂的老怪物们,最后的、歇斯底里的狂欢。
帝关,成了这片混乱中唯一的净土。
并非古代皇者们仁慈,而是他们不敢靠近。
那悬浮在帝关上空的星云,经过百年演化,已从最初的百丈方圆,扩张到万里之巨。内里景象越发清晰可见:有山川河岳,有日月星辰,有风雨雷电,甚至隐约可见飞禽走兽、草木枯荣的虚影流转——那是一个真正在成长、在呼吸的、完整的小世界。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散发出的气息,让那些濒临疯狂、对“生机”敏感至极的古代皇者们,既无比渴望,又发自灵魂地恐惧。
渴望,是因为这个世界蕴含的生机与“长生物质”,远比他们见过的任何神源、神药都要纯粹、浓郁。那是开天辟地之初的、最本源的造化生机。
恐惧,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气息中,混杂着让他们灵魂颤栗的东西——归墟的终结、仙道的秩序、黑暗的混乱、还有那种包容一切、转化一切的灰色“薪火”道韵。这些东西对他们这些本就道基残缺、靠自斩苟活的“活死人”来说,如同最猛烈的毒药。
更让古代皇者们忌惮的,是守在星云四方的那四道身影。
百年了,月婵、圣体、狠人、无始四人一步未离。他们燃烧本源,以自身为薪柴,滋养、守护着这个新生的世界,也守护着世界中那个沉睡的人。
百年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月婵的霜发已褪去乌黑,仙颜虽依旧绝美,但眼角细纹更深,气息衰败如风中残烛。她燃烧的不只是仙基,更是生命本源,只为维持那道连接内宇宙的仙道桥梁,为陆青阳送去最后一丝“指引”。
圣体依旧挺立如枪,但金色气血黯淡了许多,曾经不朽的金身布满了细微的裂痕。他日日夜夜以气血熬炼内宇宙边界,帮助加固世界壁垒,对抗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狠人最是沉默,百年未发一言。她的白衣早已被内宇宙中溢出的混沌气息染成灰白,飞仙力几乎耗尽,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以残存的神魂之力,梳理着内宇宙中那些新生的、脆弱的法则,防止它们崩溃。她的气息越来越淡,淡到几乎要融入虚空,仿佛随时会消散。
无始的状态稍好,时空之道让他能更高效地利用力量。但混沌钟上的裂痕百年未愈,反而在缓慢扩大。他不断调整着内宇宙与外界的时间流速,试图为陆青阳争取更多“演化”的时间。百年守护,外界百年,内宇宙中,已是沧海桑田。
他们都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内宇宙的成长需要海量的能量与大道滋养,他们的本源已近枯竭。而那些虎视眈眈的古代皇者们,也快要按捺不住了。
“来了。”
这一日,无始忽然睁眼,望向星空深处。
三道腐朽而恐怖的气息,自三个方向,同时降临帝关之外。
从左方星空中走出的,是一具披着残破皇袍的骷髅,眼窝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手持一柄断裂的青铜天戈。他来自仙陵,是神话时代某位以“兵”证道的古皇,自封仙陵最深处,如今被内宇宙的生机吸引,破棺而出。
从右方踏碎虚空而来的,是一头浑身长满红毛的怪物,依稀可辨人形,但四肢着地,口中滴落腥臭的涎水。他来自不死山,曾是太古某位斗战圣皇,晚年遭遇不详,自斩后封入神源,如今神智全失,只剩兽性。
而从上方星河中降临的,最是骇人。那是一团蠕动的、不定形的血肉,表面长满大大小小的眼睛和嘴巴,不断开合,发出混乱的呓语。他来自上苍,来历不可考,疑似乱古纪元的遗老,状态最是诡异,早已没了“人”的形态。
三位古代皇者,皆是另类成道层次,虽自斩后状态极差,但联手之威,依旧足以撼动这片刚刚经历大战、守护者已近油尽灯枯的星域。
“交出世界种子饶你们不死”仙陵古皇的意念断断续续,但杀意凛然。
“吼——!”红毛怪物只是咆哮,涎水化作腐蚀星河的酸雨。
那团血肉则发出混乱的呓语,无数嘴巴开合:“吃吃掉长生成仙”
无始起身,混沌钟悬于头顶,时空之力弥漫:“退去,尚可苟活。上前,身死道消。”
圣体一言不发,默默站到无始身侧,黯淡的金色气血重新燃烧,虽不复鼎盛,但战意冲天。
狠人缓缓睁眼,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漠然。她身侧,虚空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滑出,被她握在手中——这是她以残存飞仙力凝成的最后一剑。
月婵没有起身,她双手依旧按在虚空,维持着与内宇宙的联系,只是抬头看向那三位古代皇者,轻声道:“你们可还记得,成道之初,发下的大宏愿?可还记得,守护众生的初心?”
三位皇者齐齐一滞。仙陵古皇眼窝鬼火剧烈跳动,红毛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那团血肉的呓语更加混乱。但很快,对“长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初心?哈哈哈活着,才是唯一的道!”仙陵古皇狂笑,断裂的天戈划破星河,斩向帝关。
大战,爆发。
这注定是一场惨烈的战斗。一方是油尽灯枯的守护者,一方是陷入疯狂、只为掠夺一线生机的古代皇者。
混沌钟哀鸣,时空破碎。金色拳印暗淡,皇道法则崩裂。铁剑锈迹剥落,飞仙力枯竭。仙光摇曳,如风中残烛。
守护者们节节败退,血染星空。圣体金身彻底碎裂,只剩不屈战魂在燃烧。狠人铁剑寸断,白衣被自己的血与敌人的血浸透。无始混沌钟被天戈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钟声暗哑。月婵维持着与内宇宙的连接,不断咳血,仙基裂纹蔓延至灵魂。
“结束了。”仙陵古皇一戈刺穿无始胸膛,将他钉在虚空。
红毛怪物扑倒圣体,獠牙咬向他的脖颈。
那团血肉则蠕动着,包裹向狠人,无数嘴巴张开,要将她吞噬。
月婵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绝望,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解脱。
她看向内宇宙,低声呢喃:“青阳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就在此时。
内宇宙,那个万里方圆的星云世界,忽然停止了旋转。
紧接着,世界内部,那株撑天拄地的万道树,最顶端的一片嫩叶,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个平静的、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声音,在每个人心中响起:
“谁允许你们”
“动我的人?”
“轰——!!!”
内宇宙,炸开了。
不,不是炸开,是“展开”。
万里星云瞬间膨胀,化作一方真实不虚的、无边无际的浩瀚世界虚影,将整个帝关,乃至周边数片星域,都笼罩了进去!
天穹是仙道法则交织的纯净之光,地脉是归墟之力转化的厚重之土,山川河岳栩栩如生,日月星辰运转不息,风雨雷电,草木枯荣,飞禽走兽一个完整世界的法则与气象,轰然降临!
三位古代皇者首当其冲。
仙陵古皇刺出的天戈,在进入这方世界虚影的刹那,如同陷入泥沼,寸寸崩解,化为最本源的金属精气,被大地吸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与皇道法则的联系被切断了,仿佛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皇者,变成了这方世界中一个普通的“生灵”。
红毛怪物咬向圣体的獠牙,在距离圣体脖颈一寸处凝固,然后它整个身体开始“褪色”,疯狂的红毛迅速脱落,露出下面腐朽的血肉,接着血肉风化,骨骼成灰,最终化作一抔尘土,洒落在大地上,成为了这方世界的一部分“养料”。它体内残留的那点稀薄的长生物质与黑暗气息,被世界之力轻易分解、转化。
那团最诡异的血肉,发出惊恐的尖叫,无数嘴巴开合,想要逃离。但这方世界的“天”压了下来,“地”卷了上来,无形的“规则”之网将它牢牢束缚。它疯狂挣扎,释放出混乱的、充满污染的神魂冲击,但冲击波没入这方世界,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些许涟漪,便被“天道”吸收、消化,反而让世界虚影更加凝实了一丝。
三位曾经叱咤风云、让众生颤栗的古代皇者,在这方新生的内宇宙面前,竟如同蝼蚁般无力,连像样的反抗都做不到,就被“消化”掉了。
世界虚影缓缓收敛,重新化作万里星云,悬浮在帝关上空。只是此刻的星云,光华内敛,气息圆融,仿佛经历了一次“进食”,更加厚重、深邃。
星云中心,一点光芒亮起。
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白衣如雪,黑发如瀑,面容依旧年轻,但那双眼睛,却仿佛经历了万古沧桑,深邃如宇宙,平静如古井。正是陆青阳。
他一步踏出星云,来到月婵身前,伸手虚扶。
柔和而浩瀚的世界之力涌入月婵体内,她仙基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衰败的气息迅速回升,霜发转黑,容颜恢复。但她燃烧的本源损耗太大,依旧虚弱。
“青阳”月婵看着他,泪如雨下,百年的煎熬、守护、等待,化作此刻的哽咽。
陆青阳轻轻握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传来,他低声道:“辛苦了。”
他又看向圣体、狠人、无始,世界之力同样涌出,修复他们残破的身躯。圣体重聚金身,狠人气息回升,无始胸口的血洞愈合,混沌钟的裂痕也在世界之力的滋养下缓慢修复。
“诸位,久等了。”陆青阳抱拳,深深一礼。
圣体咧嘴一笑,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淤血,只是用力拍了拍陆青阳的肩膀。狠人微微点头,收起断剑,默默退到一旁。无始则是复杂地看着陆青阳,又看看他身后的内宇宙,叹息道:“你终究走出了这一步。前无古人的一步。”
陆青阳抬头,目光穿透无尽星空,仿佛看到了那些依旧在疯狂肆虐的古代皇者,看到了那些破碎的星辰,哭泣的众生,看到了仙域裂缝后的黑暗,看到了青铜巨门废墟中蛰伏的残念,看到了那十六道依旧连接九天十地的黑线
“百年沉眠,如历万古。”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九天十地每一个角落,传入每一个生灵耳中,传入每一个躁动的禁区深处。
“我,陆青阳,醒了。”
“动乱,该结束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内宇宙星云再次扩张,无数道灰色的、蕴含着“薪火”道韵的光芒,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又如同归家的游子,向着九天十地每一个角落,向着那些被黑暗侵蚀、被古代皇者肆虐的地方,飘散而去。
光芒所过之处,疯狂的古皇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而后在茫然与解脱中,化作光点消散,回归天地。被污染的土地得到净化,破碎的星辰开始自我修复,哭泣的生灵感受到久违的安宁
这不是杀戮,而是“净化”,是“回归”,是“补全”。
陆青阳以自身内宇宙的“天道”,暂时接管、梳理、修复这片满目疮痍的天地。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杆从仙域带回的、沾染着黑暗仙血的断裂青铜战戈。战戈轻颤,传出微弱的意念波动。
陆青阳摩挲着戈身斑驳的纹路,眼神深邃。
“仙域的真相,彼岸的阴谋,黑暗的源头”
“是时候,去弄清楚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四人,尤其是脸色依旧苍白的月婵。
“陪我,再走一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