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悬于帝关之上,吞吐微光,恍若呼吸。
月婵盘坐虚空,素手虚按,仙道本源化作潺潺溪流,温养着那脆弱的混沌雏形。她青丝已成霜雪,眼角细纹如刻,燃烧仙基的代价正蚕食着不朽仙颜,但眸中光华不灭——那是万古冰山下的一簇火种。
圣体守在她身侧三丈,金色气血凝成烘炉,日夜熬炼自身精血,化作点点金霞洒向星云。他沉默如亘古山岳,断掉的臂骨新愈处隐隐作痛,却比不得心中焦灼:那逃走的黑暗残念,像悬在颈侧的锈刀。
第七日,星云深处传来第一声胎动。
混沌褪去,清浊自分。万道树虚影撑起天穹,根系扎入归墟地基,枝叶间有星辰明灭。只是那“天”仍蒙着灰翳,“地”不时传来沉闷呜咽——那是被镇压的黑暗与怨念在挣扎。
“他在重塑道基。”无始立在混沌钟上,指尖划过玄奥轨迹,“归墟与仙道本是背驰,如今却在他体内宇宙中相生相克。若成,当为古今未有之道;若败”
话未说完,星云骤然收缩!
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内部坍塌,万道树剧烈摇曳,星辰成片坠落。地壳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污浊的黑暗气息喷涌而出,瞬间腐蚀了三分天穹!
“不好!”月婵咳出一口淡金仙血,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到极致,仙纹如锁链缠绕星云,“地底的‘污秽’在反噬!那些纪元败者的怨念太过驳杂,单凭‘薪火’道韵无法完全转化!”
圣体低吼,一拳砸向自己胸口,挤出三滴本命精血。精血离体瞬间化作三条小龙,昂首长啸钻入星云裂缝,以纯阳血气强行蒸腾黑暗。但污秽太多太浓,三条金龙顷刻被染成墨色,悲鸣着溃散。
就在此刻,狠人忽然动了。
她白衣染尘,却比新雪更冷。一步踏入星云裂缝,飞仙力化作万千细丝,如织女穿梭,精准刺入每一缕暴走的怨念核心。这不是镇压,而是“梳理”。
“恨天道不公?我便予你一线生机。”
“怨大道无情?我为你另辟蹊径。”
“不甘身死道消?那便在此界重活一回。”
她声音清冷如碎玉,每一句话落下,便有一缕怨念停滞、思索、继而化作点点荧光,融入地脉深处。这不是超度,而是“转化”——将毁灭的执念,化作新生的执拗;将腐朽的不甘,凝为文明的基石。
圣体看得怔住:“她竟懂渡化?”
“不是渡化。”无始眼中倒映着万千飞仙丝线,“是‘截天’与‘补天’。她在为那些怨念重续道途。”
月婵望向狠人背影,眸中复杂难明。她想起仙古纪元某些禁忌传闻——那位惊才绝艳的女帝,似乎本就与“轮回”、“执念”之道有莫大因果。
三日三夜,狠人立在星云裂缝中,白衣已染成墨色。当地底最后一缕怨念化作荧光时,她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圣体上前搀扶,触手只觉冰冷刺骨——那是神魂消耗过剧的征兆。
“值得吗?”圣体哑声问。
狠人抬眼看向渐趋稳定的星云,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总有人要做脏活。”
星云终于稳固,体积却缩水大半,只剩百丈方圆。但内里景象已焕然一新:天穹澄澈,地脉安稳,万道树抽发新枝,树梢悬挂的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按照玄奥轨迹缓缓运行,竟暗合周天之数。
“成了。”无始长舒一口气,混沌钟轻鸣庆贺。
就在此时——
“咚!”
遥远星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撞击界壁。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巨响连绵不绝,整个九天十地都在震颤!
“是仙域裂缝!”有老准帝从闭关中惊醒,骇然望向星空尽头,“有人在攻打仙域壁垒!”
众人色变。仙域,那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高之地,传闻有成仙之机。但其界壁坚固无比,纵使大帝也难以撼动,更遑论打破。而今,这撞击声分明是有什么存在,在试图强行闯入,或者闯出?
无始闭目感应,脸色骤变:“不是攻打是有人从内部,要撕开裂隙降临!”
话音刚落,星空尽头的壁垒轰然炸开一道万里裂缝!浓郁的仙道气息如决堤洪水般涌出,所过之处,枯寂星辰焕发生机,虚空开出朵朵金莲。但这仙气中,却掺杂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腐朽与血腥。
裂缝中,隐约可见一角残破的仙宫,宫墙上沾满黑红色的污迹。一杆断裂的青铜战戈斜插在宫门前,戈锋犹在滴血——那血液散发着与黑血同源、却更加古老精纯的黑暗气息!
“仙域早已被污染了?”月婵失声。
更骇人的景象出现了:裂缝深处,影影绰绰浮现出无数身影。他们身着残破的仙甲,身形佝偻,浑身长满各色长毛,有的红毛及地,有的绿毛覆面,有的白毛如雪皆是仙气与腐朽交织,眼神浑浊而疯狂。
“晚年不详”圣体一字一顿,牙缝里渗出寒气。
这是九天十地流传最广的恐怖传说之一——某些古之大帝、至尊,在寿命将尽时,会遭遇诡异侵蚀,浑身长毛,神智癫狂,最终堕入黑暗,成为祸乱之源。但谁也没想到,这“晚年不详”的源头,竟在仙域!而且数量如此之多!
“吼——!”
为首一尊红毛仙影发出非人咆哮,他手中提着一颗头颅——那头颅眉心生有竖眼,竟是仙域传说中的“三眼仙族”,此刻双目圆睁,满脸惊恐,竟是被活生生撕下!
红毛仙影将头颅塞入口中,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他猩红的眸子透过裂缝,扫向九天十地,最终定格在帝关上空的星云!
“新鲜世界种子”含糊不清的意念传来,带着贪婪与疯狂。
“不好!他们感应到了青阳的内宇宙!”无始大骇,“这些被污染的仙域遗民,把新生的世界雏形当成了延续不朽的‘胎盘’!”
“轰隆!”
红毛仙影率先冲出裂缝,他身后,密密麻麻的“晚年不详”者如蝗虫过境,踏碎虚空而来!他们每一个的气息,都远超自斩的禁区至尊,更带着仙道特有的威压,以及黑暗侵蚀后的癫狂!
这才是真正的黑暗动乱!来自仙域的、被污染的不详者大军!
“结阵!守住帝关!绝不能让它们靠近星云!”圣体怒吼,金色气血冲天而起,化作万丈战神虚影,挡在星云之前。
月婵、狠人、无始同时出手,四大强者联手布下惊天大阵,仙光、飞仙力、时空波纹、金色气血交织成网,将帝关与星云牢牢护住。
但“晚年不详”者太多了!他们生前至少都是准帝九重天,甚至不乏另类成道者,被仙域不详侵蚀后,虽神智混乱,战力却不减反增,且悍不畏死!
仅仅第一波冲击,大阵便剧烈摇晃,出现裂痕!
“这样下去守不住!”无始嘴角溢血,混沌钟嗡嗡哀鸣。
月婵看向星云,眼中闪过决绝:“为今之计,唯有加速内宇宙演化,让青阳提前苏醒!只要他掌控内宇宙之力,便能自保!”
“如何加速?”
“需要更多的‘养分’,更完整的‘法则’。”月婵目光投向那杆插在仙宫前的断裂青铜战戈,“以及彻底净化那杆战戈上残留的黑暗仙血!”
圣体瞳孔一缩:“你要进仙域裂缝?!”
“唯有仙域,才有足够的大道碎片,完整的仙道法则。”月婵深吸一口气,霜发飞扬,“我去取戈,你们守好这里。若我回不来,告诉青阳”
她话未说完,狠人忽然踏前一步:“一起。”
“我也去。”圣体咧嘴一笑,“打架这种事,怎能少了我?”
无始叹息,混沌钟悬于头顶:“时空之道,或许能帮我们走得快些。”
月婵看着三人,眼眶微红,最终重重点头。
四大强者化作四道流光,逆着“晚年不详”者的洪流,悍然冲入仙域裂缝!
裂缝内,是比想象中更加惨烈的景象。断壁残垣,仙尸遍地,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仙气与黑暗气息交织,形成诡异的灰雾,腐蚀着一切。那些“晚年不详”者似乎对生者气息极其敏感,立刻调转方向,疯狂扑来。
“杀!”圣体一马当先,金色拳印所向披靡,将一尊白毛不详者轰成碎片。但碎片落地后,竟化作更多的小型不详者,尖叫着继续扑上。
“它们杀不死!只能封印或净化!”月婵仙光扫过,将一片不详者暂时禁锢。
狠人飞仙力如丝,专门斩断不详者与黑暗仙气的联系,让它们力量大减。无始则操控时空,将大群不详者放逐到错乱的时空断层中。
四人且战且进,终于杀到那杆青铜战戈前。
战戈古朴,刻满神秘符文,但戈身被黑红色的仙血浸透,散发着浓烈的不详与怨念。戈柄处,还握着一只断手——手的主人,正是那三眼仙族。
“这血是仙王级存在的!”月婵脸色凝重,“而且是极其强大的仙王,被黑暗污染后自戕,其血万古不腐,怨念滔天。”
“怎么取?”圣体皱眉,他感觉靠近战戈,自己的圣血都在躁动,似要被污染。
“我来。”狠人上前,素手握住戈杆。刹那间,无数怨念画面冲入她识海:仙王征战的辉煌,黑暗降临的绝望,被同袍背刺的不甘,最终自戕的决绝以及,一丝被深埋在怨念最深处、几乎被磨灭的清明执念。
“原来如此。”狠人低声呢喃,眼中闪过明悟。她不是“净化”,而是以自身飞仙力为引,沟通了那丝清明执念,轻声问:“可愿归去?”
战戈轻颤,黑红仙血中,一缕微不可查的金芒亮起,传出模糊意念:“带我回家”
狠人点头,飞仙力包裹战戈,将其从仙宫废墟中拔出。就在战戈离地的刹那,整座残破仙宫轰然坍塌,露出地底一个巨大的、被青铜锁链封锁的黑洞!
黑洞中,喷涌出比战戈浓郁百倍的黑暗仙气!同时,还有无数更加古老、更加癫狂的嘶吼!
“下面还封着更可怕的东西!”无始脸色大变,“快走!”
四人带着青铜战戈,头也不回地冲出裂缝。身后,黑洞中探出无数双长满各色长毛的巨手,疯狂抓挠,但被青铜锁链死死锁住,只能发出不甘的咆哮。
冲出裂缝的瞬间,月婵反手打出最后一道仙诀,暂时弥合了裂缝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回到帝关,四人浑身浴血,气息萎靡,但青铜战戈已到手。
月婵毫不犹豫,将战戈掷向星云:“青阳!接住!”
星云似有所感,裂开一道缝隙,将战戈吞入。下一刻,整个内宇宙剧烈震动!
战戈落入世界的“地核”,那被镇压的黑暗与怨念中心。黑红仙血中的怨念与地底怨念共鸣,几乎要掀翻整个世界!但就在此时,战戈中那丝仙王最后的清明执念,与狠人注入的飞仙力,还有陆青阳内宇宙初生的“薪火”道韵,产生了奇妙的反应。
怨念被抚平,转化为最深沉的历史底蕴;黑暗仙血被分解,化作滋养万道树的特殊“养料”;仙王的清明执念,则如同一枚种子,在归墟地基中扎根,散发出微弱的、却坚韧无比的“希望”之光。
“轰——!”
内宇宙再次膨胀,万道树拔高千丈,枝叶间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同时大放光明,竟演化出日月交替、四季轮回之景!地脉稳固,山川隆起,江河初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有完整循环的“世界”,正在加速成型!
星云中心,沉睡的陆青阳意识,终于颤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