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宇宙的胎动,是宇宙法则的交响诗。
陆青阳睁开眼睛时,看见的第一幅画面,是帝关外漂浮的星骸。那些星辰残骸如同破碎的琉璃,在百年前那场大战的余波中缓慢旋转,表面还残留着黑暗物质侵蚀的焦痕。他躺在万里星云的核心,万道树的根系穿过他的胸膛,与那颗缓慢跳动的心脏长在了一起。
百年了。
时间在内宇宙与外界以十比一的流速差中,悄然流逝。对外界是百年,对他而言,则是整整千年的重塑与演化。
他坐起身,万道树的根系从皮肉中缓缓抽离,每一条根须离开时都带出一缕混沌气,那些气息在他体表流转,最终沉淀在肌肤之下,形成一道道晦涩难明的暗金色纹路——那是内宇宙法则在他肉身中的具现。
“醒了?”
无始的声音响起,带着百年未变的平静。他盘坐虚空,混沌钟悬浮头顶,钟身上又多了几道裂痕,是被岁月和不断冲击封印的仙域裂缝侵蚀的痕迹。
陆青阳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月婵靠在残缺的城墙上,霜发如雪,气息衰微,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她正以燃烧仙基为代价,维持着最后一道封印符箓,那符箓贴在仙域裂缝边缘,像一道将溃未溃的堤坝。
圣体盘坐在帝关最高处,金色气血化作九道天柱,镇压着九个方向。其中三道天柱已经黯淡,柱身布满裂纹——那是被三波从禁区深处爬出的古代怪物冲击的结果。那些怪物不是至尊,是比至尊更古老的、在自斩前就走火入魔的“遗蜕”,没有神智,只有吞噬生机的本能。
狠人立在帝关最前沿,白衣染血,百年未换。她脚下堆积着如山的不详尸骸,那些尸体上长着各色长毛,有的还在抽搐。她手中握着一截折断的古矛,矛尖滴着黑血,那是从某个红毛怪物胸腔里拔出来的。
“辛苦了。”陆青阳说。
声音很轻,却在每个人心头响起。不是传音,是法则共鸣——他的声音通过内宇宙与外界天地的隐秘联系,直接响彻在守护者的道心深处。
月婵转过头,霜发在虚空中飘散。她想笑,嘴角却只是扯了扯,一缕淡金色的血从唇边溢出。
“不辛苦,”她哑着嗓子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还在,就不辛苦。”
陆青阳起身,一步踏出星云。
他落地的瞬间,整个帝关的残垣断壁轻轻一震。不是震动,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契合”——破碎的砖石自动归位,断裂的阵纹重新续接,那些在百年前大战中死去、怨念不散的英灵残魂,从废墟各处飘起,朝着他躬身一礼,然后化作点点荧光,融入他身后的星云。
他在消化这片战场。
用内宇宙的“消化”。
那些战死的道则,破碎的法理,未散的执念,都成为内宇宙成长的养分。这不是掠夺,是回收,是将散落天地间的、本应重归大道的碎片,重新聚合。
圣体睁开眼睛,金色瞳孔中倒映出陆青阳的身影。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残破的帝关簌簌落灰。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在笑声中崩裂,又在内宇宙散发的造化气息中缓慢愈合,“百年不见,你已走到这一步——以身化界,自衍乾坤!这条路,古来未有!”
“侥幸未死罢了。”陆青阳平静道,目光投向仙域裂缝。
那道裂缝依旧横亘在天穹尽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封印符箓已经黯淡到极致,边缘处开始有粘稠的黑暗物质渗出,那物质滴落在虚空中,腐蚀出一个个微型黑洞。黑洞深处,隐约可见扭曲的仙宫轮廓,以及那些在宫殿廊柱间蠕动的、长满长毛的身影。
“里面情况如何?”他问。
“很糟。”无始言简意赅,“百年来,裂缝另一侧共冲击封印三百余次。起初只是零星的不详者,后来开始有组织。三个月前,我们看见裂缝深处有战旗飘扬,虽然残破,但制式统一,是仙古纪元的制式。
“仙域还在抵抗?”陆青阳皱眉。
“也许。”无始摇头,“也许那战旗,是早已沦陷的军团残部。我们截获过几缕从裂缝中溢出的神念碎片,很混乱,有求救,有诅咒,更多的是癫狂的呓语。能确定的是,仙域内部已经分裂,甚至可能已经陷落大半。”
陆青阳沉默。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万里星云缓缓旋转,中心处浮现出那杆断裂的青铜战戈。战戈表面,那抹被他以“薪火”道韵净化的暗红色印记,此刻正微微发烫。
“那位仙王临终前,在戈身中留下一缕执念。”陆青阳凝视着印记,“执念很残破,只留下几个画面和几个词。”
“什么词?”
“‘彼岸’、‘归途’、‘钥匙’、‘门开了’。”陆青阳一字一顿,“画面是一座青铜巨门,门后是无尽黑暗。无数身影冲向那扇门,有仙,有魔,有神,有妖。门缝中伸出一只手,将所有冲向它的存在拖入门内。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位仙王转身,背对巨门,将战戈掷出,戈锋所指是我们这个方向。”
众人沉默。
“所以,”圣体缓缓道,“仙域的剧变,与那扇青铜巨门有关?门后就是‘彼岸’?那些冲向门的,是想去‘彼岸’?那只手是门后的存在?那位仙王掷出战戈,是向谁示警?还是在传递什么?”
“更关键的是‘钥匙’。”狠人第一次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什么钥匙?开门的钥匙?还是锁门的钥匙?”
陆青阳收起战戈,星云隐入眉心。他看向裂缝:“想知道答案,只能进去。”
“现在?”月婵挣扎着想站起,被陆青阳轻轻按住肩膀。
“先清理一些垃圾。”他转身,目光投向星空深处,“我沉睡这百年,九天十地似乎来了不少‘客人’。”
他的视线穿越无尽星河,落在那些生命禁区最深处。
那里,有目光在窥探。
冰冷,贪婪,疯狂,又带着深深的忌惮。
“既然醒了,”陆青阳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就请诸位,先‘安静’一会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距离帝关最近的一处生命禁区,名为“葬渊”的绝地深处,传出一声震怒的咆哮。那片星域瞬间黯淡,所有光芒都被一只从深渊中探出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爪吞噬。巨爪有星辰大小,五指张开,朝着帝关方向抓来,所过之处,空间成片崩塌,法则哀鸣。
那是一位沉眠在葬渊深处的古天尊,在神话时代曾掌控“吞噬”大道,自斩后化为深渊本身,靠吞噬路过星域的一切生机苟延残喘。陆青阳苏醒时内宇宙自然散发的造化气息,对这等存在而言,是比任何神药都更具诱惑的“饵食”。
“放肆!”圣体暴喝,金色气血冲天,就要出手。
但陆青阳比他更快。
他甚至没有看那只巨爪,只是朝着葬渊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口气出,化作无形的风。
那风初时轻柔,吹过星空,卷起几缕尘埃。但在离开陆青阳唇边的刹那,风变了。它开始旋转,加速,膨胀,每一缕风都由无数细微的灰色符文构成——那是“薪火”道韵具现出的法则之纹。
风过处,破碎的星辰残骸无声湮灭,化作最基础的精气,融入风中。那巨爪探入风的领域,覆盖着可吞噬星辰的黑色鳞片,在触碰到灰色符文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不是腐蚀,是“转化”。
坚不可摧的鳞片开始变得透明,内部结构在灰色符文的流转中,被解析、拆解、重构成另一种形态——从充满毁灭与吞噬欲望的黑暗物质,转化为温和的、蕴含生机的星光粒子。鳞片一片片剥落,在风中解体,化作一场绚烂的光雨,洒向下方枯寂的星域。
巨爪的主人发出惊恐的怒吼,想要缩回。但那风如跗骨之蛆,顺着他收回的手臂,一路向上,钻入葬渊深处。
下一刻,整个葬渊开始发光。
不是黑暗的幽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如同晨曦初照的光。那光芒从深渊最底部亮起,迅速蔓延,照亮了亿万年不见天日的岩壁,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生灵骸骨,照亮了那些在黑暗中扭曲蠕动的、不可名状的依附者。
光芒所及,骸骨化作尘土,依附者发出解脱的叹息,在光中消融。那些被吞噬、被囚禁、被扭曲了无数纪元的真灵碎片,从光芒中升起,朝着陆青阳的方向,深深一礼,然后消散,重归天地轮回。
“不——!!!”
葬渊深处,传来古天尊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那哀嚎很快也淹没在光芒中,连同他那庞大的、已经与深渊融为一体的躯体,一同化为漫天光雨,滋润了这片被吞噬法则荼毒了无尽岁月的星域。
风停了。
从陆青阳吹出那口气,到葬渊化为光雨,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星空死寂。
所有在窥探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全部仓皇收回。几处最古老的禁区深处,甚至传来封印加固的波动,那些沉眠的存在,不惜代价地加深了沉眠,试图隔绝一切外界感知。
他们怕了。
不是怕死。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生死早已看淡。他们怕的,是那种无声无息、从根源上被“转化”、被“瓦解”、被“回归”的感觉。那比形神俱灭更可怕,那是存在的彻底否定,是道的彻底消解。
陆青阳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仙域裂缝,看向那已经开始崩塌的封印。
“现在,”他说,“可以进去了。”
话音落下,他率先迈步,走向裂缝。身后,圣体、无始、狠人、月婵紧随。
走向那片早已沦为地狱的、曾经的“仙域”。
走向那扇门后的真相。
走向这场横跨了不知多少纪元的、黑暗动乱的真正源头。
而在他们踏入裂缝的瞬间,没有人注意到——
帝关废墟最深处,那截插在焦土中的、锈迹斑斑的青铜矛尖,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矛尖表面,一个早已模糊的古老印记,微微亮起。
那印记的形状,像是一扇微缩的、紧闭的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