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困顿(1 / 1)

永宁在朝歌最初的挫败,并非源于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一张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网。

她试图做些什么——这是她作为现代人根深蒂固的行动本能。既然看到了朝歌规则场的“淤塞”与血腥,既然感知到了帝辛意志中那危险的偏执,她觉得自己总该做点什么。

第一次尝试是传递信息。

她以特殊的密文写下一份简短的观察记录。

关于朝歌规则场的“过载”特征、关于过度祭祀对国运长远影响的推演、关于帝辛意志中那丝被掩盖的疲惫。这份记录不涉及具体军事机密,更像一份病理诊断书。

她打算通过占瑾商业网络中的一个次级节点,一家表面上经营漆器的店铺,将信息传出朝歌。

她选择了宵禁前最嘈杂的时刻,伪装成购买漆盒的顾客,将叠成特殊形状的树皮纸悄悄塞进指定货架的夹层。

三天后,她再次路过那家店铺时,发现店门紧闭,门上贴着贞人署的封条。

隔壁卖陶器的老妇人低声告诉好奇的围观者:“说是私藏了违禁的龟甲纹样……唉,店主昨夜就被带走了。”

永宁的心沉入冰窟。

她迅速离开,在巷角呕吐起来。

是巧合?还是她的密文被截获了?更可怕的是,她甚至无法确定问题出在哪里,是密文本身被破译?是传递方式早已被监控?还是那店铺本身早已暴露?

第二次尝试更微小,更间接。

她注意到朝歌东南角有一处供水系统的重要节点,一条从洹水引来的暗渠枢纽。由于贞人集团频繁的仪式需求,这个枢纽附近被加设了数座临时祭坛,祭祀残留物和血水时常渗入渠中,导致下游几个街区的饮用水出现异味,已有平民患病。

永宁没有直接去破坏祭坛,那无异于自杀。她选择在深夜,以星枢微弱地感应地脉水流,试图在距离枢纽上游三十丈处,利用一处天然石缝,引导一小股清洁的地下水渗入暗渠,进行有限的稀释。

这几乎不算是“干预”,更像是一种自然调节的微弱助推,就像当初削弱瘟疫影响一样。

然而就在她完成操作的次日清晨,那处石缝周围突然被贞人署的工匠用掺了朱砂的粘土彻底封死,并立起刻有警示咒文的石桩。

带队的老贞人对着学徒们训话:“地脉有异动,必是邪秽试图污染王城水源。任何细微的不谐,都不可放过。”

永宁躲在围观人群中,感到一阵眩晕。

她的“帮助”非但没有改善情况,反而引来了更严苛的封锁和对“邪秽”的警惕,让那些本就生病的平民取水更加困难。

仿佛有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一套精密到可怕的“免疫系统”,在时刻扫描着朝歌这座庞大躯体中的任何“异质”,哪怕是最微小、最善意的扰动,也会被识别为威胁并被迅速“清除”或“隔离”。

第三次尝试,她放弃了物理行动,转而试图影响“人心”。

她选择了一个在社稷坛外围负责清扫祭器、看起来颇为疲惫的中年隶臣。

在某次祭祀结束后,人群散去时,她“偶然”路过,将一块裹着少许干净麦饼的麻布“掉”在他脚边。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眼神接触。

她希望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能让这个被血腥仪式压垮的人,感受到一丝人性温度的提醒,在这座城市里,除了恐惧与服从,还有其他东西存在。

两天后,她在另一处街角看见那个隶臣。

他正被两名贞人学徒押解着,脖颈上套着木枷,脸上有新鲜的鞭痕。押解者大声宣告他的罪名:“私藏祭品,亵渎神灵,其心不诚!”

那块麦饼,被作为证据悬挂在木枷前。

永宁转过身,指甲再次掐进掌心,这一次几乎见血。

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寒意。

在这个系统中,连纯粹的善意都会被扭曲成罪名。

这座城市的规则场,已经形成了某种自洽而封闭的逻辑——一切不符合“奉献、牺牲、绝对服从”模式的情感与行为,都会被自动归类为“不洁”或“叛逆”。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帝辛的意志场会让她感到“淤塞”。这不仅仅是能量流动不畅,更是一种思维和情感模式的极端单一化、排他化。朝歌成了一座巨大的共鸣箱,只允许一种频率的声音存在,其他所有音调都会被抑制、消除或同化。

永宁最终决定冒险联系姬昌。

她不能再这样孤军奋战,每一次尝试都像撞向一堵无形之墙,不仅无功而返,反而让自己和可能被牵连的人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她需要这个时代的智慧,而不是她的那种基于分析和逻辑的智慧。

联系是通过一套极其隐晦的方式进行的,利用了妲己在羑里时建立的、极其有限的几条安全通道之一。

整个过程耗时八天,期间需要三次信号确认、两次风险规避。

当永宁终于在朝歌西郊一处废弃的陶窑里,见到伪装成陶工前来“采土”的姬昌信使时,她几乎要虚脱了。

信使不是别人,正是一位永远沉默寡言的老仆——这人是青乌子的人。

老仆见到永宁的模样,凹陷的眼眶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

“贞人瘦了。”

他只说了几个字,便递过一枚光滑的黑色石子。

这是姬昌常用的传递密信的方式之一,文字以特殊的药水写在石面,遇热方显。

永宁将石子握在掌心,用体温温暖它。

淡淡的字迹渐渐浮现,是姬昌那特有的、沉稳而有力的笔画。

“宁卿如晤:闻卿已入朝歌腹地,此诚勇也,亦险极。然观卿近日所为,似入歧途。传递信息、干预实物、触动人心,此皆‘有为’之法。然朝歌之势,已成‘大有为’之极境,帝辛以人力强拟天道,以意志统御万方,其系统之严密、排斥之强烈,已近‘天罗地网’。以卿微弱之‘有为’,对抗此庞然之‘有为’,犹如以烛火撼山岳,非但不能照明,反易自焚。”

永宁读到此处,心中苦涩。

姬昌说得对,她所有的尝试,本质上都是“以力抗力”,而她的力量在帝辛构筑的系统面前,微不足道。

她继续往下读。

“《易》云:‘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卿心不定,如波摇曳,何以映照天光?朝歌之困,非困于外,实困于内。汝见其血腥,则心生怖畏;汝触其壁垒,则自感匮乏;汝念‘我不行’,天地便真示汝以不行之境。此非天命戏汝,实乃汝心自招。”

这段话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永宁心中的迷雾,却又让她更加困惑。

她的心?她的恐惧和自我怀疑,难道不是在面对真实威胁时的正常反应吗?难道帝辛的意志压迫、贞人系统的监控、那些被残酷惩罚的无辜者,都是因为她“心想”才发生的?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唯心主义的谬论,将客观存在的压迫归咎于受害者的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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