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羑里并非易事,但借助妲己生产后守卫注意力的短暂分散、姬昌以某种方式提供的有限掩护,以及永宁自身对庄园监控规律和地脉节点的深刻理解,她终于在一个浓雾弥漫的黎明前,像一滴水蒸发般,悄然消失在羑里高墙的阴影之外。
前往朝歌的路途,她伪装成投亲的哑女,混迹于往来的商队与流民之中,目睹了王畿之地的另一面。
道路两旁时而可见新立的图腾石柱与祭祀土台,刻画着更加繁复狰狞的纹样,关卡盘查愈发严苛,对身份可疑者的处置冷酷无情,空气中除了尘土与汗味,更时常飘来远处焚烧祭品产生的、令人作呕的甜腻焦糊气息。
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混合着恐惧与狂热的弦,似乎在帝辛东征前夕,被拉到了极致。
当她终于望见朝歌那如同连绵山峦般的巨大城墙轮廓时,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她呼吸一窒。
不是岐山的质朴雄浑,也不是当初陪都沫邑的静谧,而是一种倾泻着人力与意志极致、近乎蛮横的辉煌与压迫。
城墙高耸入云,以巨大的夯土为芯,外包打磨光滑的青色巨石,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墙头旌旗如林,玄鸟旗猎猎作响,其间可见更多造型奇特的旗帜,绘有星辰、巨目、或盘绕的蛇形,那是重整后各系贞人集团的标识。
城门洞开如巨兽之口,吞吐着无尽的人流车马。
守卫皆是精锐中的精锐,甲胄鲜明,眼神如鹰隼,不仅盘查货物文书,更会以某种冷冽的目光扫视入城者的周身,仿佛能透视灵魂。永宁低垂着头,紧裹粗布头巾,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枯寂,随着人流,缓缓挤入城中。
城内的景象,已经和她之前来时完全大变了样。
城里主干道宽阔笔直,以石板铺就,两旁是巍峨的宫室、房屋与贵族府邸,飞檐斗拱极尽雕琢,铜饰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市集喧嚣,货物琳琅,来自四方乃至远域的珍奇汇聚于此,彰显着帝国的富庶与吸纳能力。
然而,在这表面的繁华之下,是一种近乎凝固的秩序。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神色谨慎,交谈声压得极低,眼神不敢随意逡巡。巡逻的甲士小队频繁穿行,沉重的步伐敲击地面,带来无形的威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料、皮革、金属和某种仿佛渗入砖石的血腥祭祀余味混合的复杂气息,令人头晕目眩。
永宁很快注意到,朝歌城中,身着各色祭服、佩戴不同标识的贞人身影出现频率极高。他们或在特定的高台似乎是新建的“观星台”、“候气台”,远比典籍记载的更加高大精密上观测记录,或匆匆往返于宫禁与散布各处的神殿、祭坛之间。
这些贞人不再像过去那样散漫或各自为政,他们的行动似乎有着严密的层级与分工,如同一架庞大机器上的齿轮。
永宁甚至窥见了几处戒备格外森严的“贞人署”建筑,感受到其中传来的、高度凝结且带着强烈侵略性的规则研究波动。
帝辛不仅完全掌控了贞人力量,更将其系统化、军事化了。
入城第三日,永宁还“有幸”目睹了一场公开的盛大祭仪。在中央广场巨大的社稷坛上,牺牲不仅仅是成群的牛羊,更有被绳索捆绑、面色死灰的战俘与奴隶其中不乏羌人等其他族裔。
所以帝辛确实采纳了她的牲畜祭祀,但是也没有完全废除人牲祭祀。
主持祭仪的大贞身穿缀满玉片的玄鸟祭袍,吟唱声苍凉而充满压迫感,随着仪式进行,坛上刻画的巨大阵图隐隐发光,牺牲的血液被引导流入特定凹槽,散发出强烈的、混合着生命精魄与残酷愿力的规则扰动,冲天而起,与朝歌上空的“王气场”粗暴融合。
围观的部分贵族与民众面露狂热,更多的则是麻木的敬畏与深深的恐惧。
永宁胃里一阵翻腾,星枢在怀中剧烈震颤示警,她清晰地“看”到,这场祭祀与其说是沟通天地,不如说是在以一种血腥的方式,为帝辛那庞大的力量体系进行强制“充电”和“震慑表演”,进一步固化其统治的“天命”光环,但也让那本就“淤滞”的规则场,又添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阴霾与怨念纠缠。
尽管未能亲眼见到帝辛本人在场,但她却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他的存在。
朝歌的“规则场”核心处,那股意志强大到令人窒息。它充满了开疆拓土、掌控一切的狂热,如同燃烧到白炽的火焰,却也透出一种高处不胜寒、无人能真正理解与分担的孤独,如同火焰中心绝对的真空。
更深处,永宁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辉煌与强势所掩盖的、持续透支带来的疲惫与某种近乎偏执的焦虑。
这种复杂的气场笼罩全城,如同一个不断收缩的力场,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灵魂被无形地秤量、压制。
永宁尝试在朝歌的角落,以最谨慎的方式,催动星枢去感应这核心规则场的奥秘。
然而,这一次,她的“工具”几乎失效了。
星枢的光芒变得晦暗不定,反馈回来的不再是清晰或可供分析的规则脉络,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沉重粘稠的“意志泥潭”。
她自身的意识探入其中,仿佛细沙投入沼泽,瞬间被吞噬、裹挟,难以保持独立的观察视角。更可怕的是,那庞大的帝王意志似乎对任何细微的“异质”探查都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反制,几次尝试都让她感到头痛欲裂,灵魂如同被冰冷的巨手攥紧,几乎要被同化或碾碎。
她不得不彻底停止这种危险的感应。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在羑里或远方能以相对超然视角“观察”规则的“异数”,而是彻彻底底沦为了这恐怖规则漩涡中一片身不由己的碎片。
她的现代知识、她的数学模型、她的逻辑推演,在这纯粹而蛮横的、积累了六百年王权与血腥的意志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配得”感和深刻“匮乏”攥住了她的心。
“我凭什么以为我能理解甚至对抗这种力量?”
深夜栖身于破旧逆旅的角落,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宫廷乐声与更夫单调的梆子响,永宁蜷缩着身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我所依仗的‘异数’视角星枢和陨石,在这里根本不堪一击。我所学的《易》理,或许能解释趋势,却无法给我在这漩涡中存身的力量。我就像一只偶然爬上了战车车轮的蚂蚁,却妄想改变战车的方向……何等不自量力!”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计划,那些潜入、观察、寻找弱点的想法,此刻看来都充满了幼稚的傲慢。在这个连规则本身都被帝辛的意志高度驯化和扭曲的核心之地,她连保持自我意识的清晰都困难重重,遑论有所作为?
巨大的压力与持续的恐惧开始侵蚀她的心智。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可能意味着暴露,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可能藏着审视。她开始不断怀疑自己的伪装是否足够完美,怀疑自己留下的任何一点痕迹都会被那无孔不入的贞人网络捕捉到。
她变得过度警惕,又因过度警惕而身心俱疲。
“我做不到……我根本不属于这个层面……”
自我否定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响,与她最初决意前来时的孤勇形成残忍的对比。
她仿佛亲眼看着自己那点基于理性和知识的自信心,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在朝歌这庞大、古老、血腥而威严的存在面前,迅速消融。
她从“观察者”跌落,成为了被观察、被碾压、被恐惧吞噬的“漩涡碎片”。
这一步深入龙潭,非但没有让她看清迷雾,反而让她更深地陷入了迷雾与自身无力感的双重围困之中。
朝歌,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座打磨和粉碎一切不合其规则之物的、活着的熔炉。
而永宁,正真切地感受着被投入熔炉边缘,那足以焚毁灵魂的炽热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