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岁月在羑里这座精致而压抑的囚笼中,仿佛被拉长、凝滞。
永宁已习惯了那无处不在的、混合着审视与漠然的视线,习惯了每日在固定的范围内活动,扮演着沉默寡言的疾医。
然而,她的内心世界,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广度奔涌、观察、计算。
她开始更认真地记录。
这已成为她的一种本能,一种在绝对被动处境中保持主动思考的方式。记录的工具不仅是藏于暗处的特制绢帛和记忆,更是她与星枢深度连接后,那日益敏锐的“规则感知”,更是她基于大数据分析框架下不得不做的事。
她通过每日送来的食物种类、奴仆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比如哪个集市物价又涨了,哪里的征发又加重了,以及远远望见庄园外道路上那些面色麻木、负重而行的民夫队伍,拼凑出殷商核心统治区令人不安的图景。
王畿之地,供给这奢华庄园尚显从容,但那种从容背后,是近乎严苛的资源调度与底层民力的极致压榨。
她听闻朝歌周边,为供应前线及王室奢靡,赋税已增至“什二”乃至更高,大量青壮被征发,田地由妇孺老弱耕种,收成堪忧。
更让她心惊的是,庄园内负责采买的管事私下抱怨,近年天时并不算太差,但“贡赋”要求却连年增加,许多中小氏族已显疲态,市场上流通的货物种类在减少,品质在下滑,而奴隶的价格却在诡异地攀升。
这意味着自由民破产沦为奴籍者在增多。
“外强中干,根基虚浮。”
她在心中标注。
帝辛的赫赫武功与无上权威,是建立在对整个社会基础不断透支的前提之上,如同在沙地上建造高塔。
规则场僵化,这是她通过星枢每日“功课”般的感应,得出的更本质的结论。
朝歌方向的“王炁和国运场”依旧磅礴迫人,帝辛的个人意志如同永不熄灭的烈日高悬其中,光芒万丈,压制一切。
但这种“压制”本身,正导致整个规则场结构的“板结”与“单一化”。
那些原本属于各地山川的灵韵、不同氏族的祖灵波动、乃至自然节律本身的细微潮汐,都被这过于强大的王权意志强行统合、覆盖或排斥。整个场域显得“刚猛有余,柔韧不足”,缺乏自然的流动与生机勃勃的多样性。
她尤其注意到,在每逢举行大型祭祀前后,规则场会剧烈波动,强行“充血”般提振,但随后会陷入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淤滞”,需要更长时间恢复,甚至留下难以弥合的“规则伤疤”。
而且连带着,星枢感应陨石磁场也会跟着变得波动紊乱后进入郁滞。
“以霸道强摄万有,其势虽猛,其根不固。每一次强力驱动,都在磨损其与天地自然原本应有的和谐共鸣。”
她逐一深入分析道。
这或许就是帝辛那种隔空撼动岐山力量的另一面——极度强大,却也极度“耗油”,且对“引擎”殷商国运与帝辛自身的损耗是持续且加速的。
观察越深入,她最初那种凭借“异数”身份和现代知识“破局”的意识,反而在一点点消磨。
她清晰认识到,自己在这个庞大而古老、且运行着迥异规则的系统面前,是何等渺小。
她可以分析出殷商的裂痕,可以理解“势”的流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轻易“利用”这些裂痕或改变流向。她就像一颗被投入急流的小石子,或许能溅起一点水花,但想要改变河流的方向,简直是痴人说梦。她试图通过占卜寻找方向,但卦象总是云遮雾绕,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干扰着她的窥探。
她开始质疑自己之前那种“分析、利用、对抗”的思维模式,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就像试图用一套精密的公式去解一道根本不存在标准答案、甚至答案本身都在不断变化的哲学命题?
她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思考,仍围绕着“如何在这个局中更好地生存、甚至获利”展开。
她在计算风险,评估各方实力,寻找规则缝隙,本质上还是在“人道”层面博弈,只不过工具更先进些。
她仍然视自己为需要与帝辛、太姒、姬昌等“玩家”争夺资源的“竞争者”。
这种思维带来的,是持续的焦虑、算计的疲惫,以及面对帝辛那深不可测力量时的无力感。
“我仍然在‘道人’,而非‘悟道’。”
依稀间,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却又忽明忽暗。
她深夜对镜,看着自己那双因思虑过度而愈发深陷、却依旧燃烧着不服输火焰的眼睛,心中泛起一丝明悟与更深的迷茫。
姬昌所说的“顺天改命”,她理解了概念,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触摸不到其中的真意。
她能做到的,似乎只是更聪明地“顺大势”,而非真正与那创造并推动“大势”的源头力量建立连接。
与姬昌整理《易》的过程,是她认知的一次重要升级。将混沌的卦象归纳为清晰的二进制编码,用逻辑梳理爻辞背后的阶段变化,构建“规则场-状态-概率输出”的解释模型……这一切让她兴奋,仿佛用一把现代钥匙,打开了一扇古老智慧的大门。
但很快,她遇到了瓶颈。
数学模型可以描述卦象的结构与变化关系,可以分析历史案例的统计规律,却无法真正解释,为什么乾为天、为健?为什么坤为地、为顺?这种象征联系的本质是什么?是纯粹的文化约定,还是反映了某种更深层的、宇宙性的“共鸣法则”?
当姬昌以身心沉浸的状态,阐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时,那种源自生命体验与灵性直觉的领悟,是永宁的公式和推演无法完全涵盖的。
她是在“解析”天道,用逻辑的手术刀解剖这只巨兽;而姬昌,似乎更接近于在“感受”甚至“融入”天道运行的韵律。
两者有交集,但维度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