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明白。”
永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波澜。恐惧吗?有的。后悔吗?或许有一点,但若重来一次,她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太姒一族的阴谋一旦得逞,殷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无数人会死去,她自己也未必能幸免。
这是权衡下的代价。
或许……这也就是命运?
“可有……缓解或修复之法?”
她睁开眼,看向青乌子,眼中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尽管深处藏着疲惫。
青乌子叹了口气:“难。寻常补益之物,对尔神魂本源之伤,杯水车薪。或许……需要从‘场’的层面进行温养调理。吾所知有限,大彭氏……也殆尽,或……其他方面……有线索。此外,那‘天外之力’既是祸源,或许也蕴含一线生机,关键在于如何与之达成更稳定、更和谐的共存,甚至引导其力量反过来滋养尔身,而非榨取。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更深的领悟,更需要尔绝对避免再次过度损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大王那边……吾会替尔周旋,称尔损耗过度需长期静养,短期内不宜再参与任何耗费心神之事。尔便安心在此修养。吕越感念尔救族之恩,送来了一些他家传的、据说有安神定魄之效的古玉和草药,虽未必对症,聊胜于无。吾也会每日过来,以自身修为为尔疏导紊乱的‘场’,尽力稳住尔身情况。”
永宁轻轻点头:“多谢。”
青乌子回头,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和那刺眼的白发,眼中心疼忧虑更深:“永宁,尔聪慧绝伦,意志坚定,更难得心怀苍生。但切记,欲行远路,需先保己身。尔探索之路,所涉之秘,恐非常人所能想象之险阻。这副身躯,是尔唯一舟楫。若舟毁了,纵有通天之智,星空之图,亦不过是梦幻泡影……”
他的话语重心长,带着最真切的关怀与担忧。
永宁再次闭上眼,感受着身体的虚弱与灵魂深处的隐痛,还有那象征着代价的缕缕银丝。是的,舟楫不能毁。太姒一族的阴谋虽破,但星空之下的谜团并未解开,甚至可能因这次接触和损耗,与那“天外之力”的绑定更深了。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而她,必须在这虚弱的躯壳里,尽快找到修复与平衡之道。数学、科学、玄学、自身生命的奥秘……她需要将这些更加深层次地融合,不仅是为了理解这个世界,更是为了拯救自己。
晨光完全照亮了屋子,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沉疴与发间的霜色。
一场大战的胜利,以她自身健康为代价,换来了殷都暂时的安宁,也让她更清醒地认识到自身在这个诡异宇宙棋局中的脆弱位置。
接下来的日子,将是与时间赛跑,与自身的衰败抗争,在寂静中舔舐伤口,并寻求那渺茫的、通往生机与新知的路径。
青乌子的告诫犹在耳边,王赐的药材堆积在屋角散发着苦香,吕越送来的古玉温润地贴在胸口,一切都昭示着“静养”的正当性与外界(的关怀。
永宁也的确竭力遵从着“静养”二字。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半昏睡中度过,醒来时便按照青乌子传授的、极为温和的吐纳与冥想法,尝试梳理体内紊乱微弱的气息,修复那千疮百孔的神魂。
她不再动用哪怕一丝星枢陨石的力量,甚至刻意将其“屏蔽”在感知之外,如同对待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不稳定星辰。
白发无法遮掩,她也索性不再费心。
当负责送饭食和汤药的王宫侍女替换了她原先雇佣的本地仆妇,见到她时,眼中难以掩饰的惊诧与一丝畏惧,
永宁只是漠然视之。这副未老先衰、形销骨立的模样,或许正是某些人乐见的——一个失去了威胁的、“安分”的“异数”。
然而,静养的表象之下,永宁那属于现代灵魂的警觉与属于会计职业的细致,并未因身体的虚弱而完全钝化。相反,极度的疲惫与被迫的静止,有时反而让某些细微的异常,在空寂的感知中被放大。
监视。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觉。当她躺在榻上,透过窗棂望向外面的小院时,偶尔会觉得院墙外的树影晃动得不太自然,仿佛不止有风。夜间,万籁俱寂,她因神魂刺痛而浅眠时,会隐约听到极远处,也许是隔壁巷子传来过于规律、过于持久的轻微脚步声,并非更夫。
后来,迹象变得具体。送来的饭食,无论菜色如何变换,总有一种极淡的、混合了几种特定药材的味道,并非她药方中所列。她曾假装无意打翻一次汤药,侍女收拾时,手指触碰洒落药渍的地面,动作细微地捻了捻,似乎在确认什么,是检查她是否真的服用了所有药物,还是在监测药物产生的某种代谢痕迹?
她尝试在身体状况稍好的一个下午,提出想到院中晒晒太阳。侍女没有立刻拒绝,而是恭顺地说“需请示上官”。
片刻后,她得到允许,但在她于院中石凳上坐下不久,便隐约感到斜对面一处略高的屋顶脊兽后,似乎有反光一闪而过。那不是鸟类或寻常昆虫该有的反光角度。
最让她心头发冷的是青乌子的来访。
起初两日,青乌子每日必至,为她疏导气息,探讨修复之策。但从第三日起,他来的时间变得不规律,且停留时间越来越短。最后一次来时,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与欲言又止。
他照例为她疏导,过程中,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她的掌心划过一个简单的符号,那他曾教过她的、代表“禁”、“困”之意的古符纹!
动作快如微风拂过,若非永宁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而当他离开时,永宁透过半开的门缝,瞥见院门外并非空无一人,两名穿着普通麻衣、但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的男子,似随意地站在巷口,视线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院门。
不是保护,是看守。
她,永宁,这个刚刚“立功”破获太姒阴谋的贞人,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被变相地幽禁了。
是谁的命令?帝辛?
呵……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她这个“异数”?尤其是在她展现出足以对抗甚至破坏古老仪式的、令人不安的能力之后?
还是说,贞人集团中残余的势力,或朝中其他忌惮她的人,趁她病弱,落井下石,加强了控制?
无论是哪种,处境都极其不妙。
她身体未复,力量处于最低谷,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青乌子显然也受到了某种限制或警告,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这种感觉,比在圜土中面对占瑶时更加憋闷与危险。在圜土,敌我分明,而此刻,她仿佛被困在一张柔软的、无形的网中,不知织网者是谁,目的为何。
一种深深的不安与寒意,攫住了她。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或许太过天真。以为解决了外患,展示了价值,就能赢得喘息之机,甚至更多自由来探寻之路。然而,在这个王权至上、神秘力量被视为双刃剑的时代,她这样的存在,或许永远摆脱不了“工具”与“隐患”的双重身份。用得着时是利器,用不着或觉得不好控制时,便是需要关进笼子、甚至被销毁的“异类”。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等待身体在监视和可能的药物影响下慢慢“恢复”,也不能被动地等待那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安排。
就在这种焦虑与无力感交织的困境中,她想起了自己对青乌子的承诺。
她答应过他,会替大彭氏解除那“王之契约”。青乌子助她良多,这个承诺,是她为数不多能明确回报的途径。更重要的是,大彭氏的“王之契约”,牵扯到商王与古老氏族之间的神秘约束,其本质很可能也涉及“场”、“规则”或“血脉信息锚定”。破解它,或许不仅能兑现诺言,更能让她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权力与神秘力量结合的核心形态,甚至……可能成为她打破目前困境的一个契机,一个与子受进行某种“谈判”或“交易”的筹码?
尽管身体依旧虚弱,神魂刺痛未消,但一股强烈的、不甘被困的意志,支撑着她做出了决定。
她需要进宫,面见商王帝辛。
这个决定风险极大。
她无法确定子受对她目前处境的态度,帝辛很可能就是默许甚至下令监视的人,以她现在的状态,几乎毫无对抗或自保的能力,进宫无异于自投罗网。但这也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方向,直面最高权力的掌控者,摊开部分筹码,争取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