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似火,灼烤着宋国东境龟裂的田垄。郑成公的战车如同利刃的尖端,狠狠刺入宋国松软的腹部黄土。沉重的青铜车辕在持续的颠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驭手的手心被粗糙的缰绳磨得通红,额角的汗水混着灰尘淌下,在甲胄的缝隙里洇开深色的斑痕。车右的甲士紧握的长戈,矛尖在漫天飞舞的黄色烟尘里,偶尔折射出毒蛇吐信般的冰冷光斑。前方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宋都商丘那巍峨的曹门轮廓,如同蛰伏巨兽的钢铁脊背,在灼人的气浪中起伏不定。
“止——!”郑成公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冰水的铁钉,轻易穿透了战车木轮碾压地面的沉闷滚动、甲叶碰撞的金属摩擦以及成千上万双草履踏起的尘埃轰鸣。驭手手臂肌肉瞬间贲张,猛地勒紧缰绳,四匹精壮的辕马昂首嘶鸣,铁蹄带起大块干燥的土块,沉重的车轮在骤然停顿中拖出两道深而新鲜的沟痕。原本汹涌向前的郑军前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从狂潮瞬间凝为黑压压的静止礁石。战车阵列在前,徒卒方阵在后,戈矛如林,密密麻麻布满了曹门之外的开阔原野,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金属与人体汗水的浓重气味。
城头之上,宋人的玄鸟大旗在干燥的南风中绷得笔直,发出猎猎巨响。每一个垛口后面,都挤满了宋军甲士深褐色的皮甲和青铜兜鍪的寒光。无数弓弩的弓臂绷紧、弩机张开的声音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嗡鸣,冰冷的箭镞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死死锁定了城下列阵的每一个郑卒。时间仿佛凝固,只有辕马焦躁的响鼻声、旗帜翻卷撕裂空气的厉响,以及双方数万将士压抑的粗重呼吸在沉默中对峙。
郑成公眯起眼,瞳孔收缩如针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紧闭的巨大城门和高耸入云、布满射孔的雉堞。他干燥的手指在覆盖着厚厚一层细黄土的车轼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带着一种残忍的、猫戏鼠群的审视。“楚师何在?”他微微侧首,声音低沉地问身旁按剑而立的副将。
“禀君上!”副将抱拳,声音里带着急行军后的沙哑和一丝压抑的兴奋,“楚王亲率中军精锐,城郜之抵抗昨日已然土崩瓦解!溃军残部正向腹地奔逃!楚师如虎狼入羊群,正兵分两路,一路疾取朝郏,一路包抄幽丘!按行程推算,先锋锐卒离此已不足百里!楚王特遣快马传讯,命我大军在此列阵威慑商丘,待其主力东来,与我合兵,共饮宋都之醇醪!”
一丝近乎狞厉的笑意爬上郑成公紧抿的嘴角,牵动着他修剪整齐的短髭。“好。传令:后撤五里,扎下营寨。伐木立栅,深挖壕堑。待楚师铁骑至,再共猎此城中之鹿!”他声音不高,却透着斩钉截铁的杀伐。
军令如风掠过,庞大的郑军阵列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蠕动,卷起的烟尘更加浓厚粘稠,如同垂死的巨兽呼出的浊息,沉沉地压在曹门城头每一个宋人哨卒的心口,几乎令人窒息。
七日后,城郜。
楚王的玄色玄鸟大纛狂舞于滚滚硝烟之上,那翻飞的漆黑图腾,仿佛吞噬一切的暗夜乌云。城郜低矮的夯土城墙在楚军犀利的攻势下如沙塔般倾颓,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守军濒死的绝望呼喊、楚军士卒嗜血的咆哮汇成一首地狱的序曲。巨大的冲车撞锤裹着浸透油脂的蒙皮,一次又一次轰击在早已摇摇欲坠的木质城门上,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和整段城墙的簌簌震动。身披犀甲的楚国先登死士口衔短刃,顶着如蝗箭雨,踏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和残破的云梯残骸,终于攀上了豁口遍布的城头。短兵相接的铿锵炸响如同骤雨般密集,兵刃切开骨肉、热血喷溅的闷响此起彼伏。不过半日,这座扼守要道的关隘便彻底陷落,城头最后一面残破的宋旗在熊熊燃烧的望楼火焰中化为灰烬。
朝郏城内,恐慌如同瘟疫蔓延。简陋的城门并未支撑多久,在楚军巨木与烈火的双重蹂躏下轰然洞开。如潮水般的楚兵蜂拥而入,沿着狭窄的街巷与惊慌奔逃的宋国军民短兵相接。民居的门板被撞得粉碎,妇孺的尖叫声、士兵垂死的哀嚎、兵刃劈砍骨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小城瞬间沦为血腥的修罗场。浓烟滚滚,遮蔽了午后的天空。
幽丘城外,守将依托城外孤山试图负隅顽抗。楚军轻装的“剽疾”之士,如同攀援山壁的猿猴,披着简陋的藤甲,借助夜色掩护和陡峭山崖的视觉死角,奇迹般地从侧面绝壁攀上峰顶。山顶守军猝不及防,腹背受敌。震天的杀声从山顶炸开,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火光映照着守军绝望的脸庞。仅仅抵抗了不到一天,幽丘守军的防线便土崩瓦解,残存士卒被驱赶下悬崖,尸骨填满了山谷溪涧。鲜血将城下的泥土染成深暗的赭褐色,散发出浓重的腥甜气息,引来了成群的红头蝇虫。
彭城,这座以坚固高大闻名的宋国北方重镇,成了楚郑联军兵锋所指的最终目标。城高五丈,堑阔三丈,城头宋国守军抵抗得异常悲壮顽强。箭矢如飞蝗般从垛口后的弩机中泼洒而下,粗大的擂石裹挟着风声砸在攀城楚军高举的蒙皮巨盾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木屑纷飞,血肉模糊。铜汁铁水顺着沟槽倾泻,灼烧得云梯和皮甲嗞嗞作响,焦臭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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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共王矗立在巨大的驷马玄战车上,身披玄色重甲,脸上如同覆盖着一层青铜面具,没有丝毫表情,只凝视着眼前惨烈的攻城图景。他身旁的令尹子重,眼神锐利如草原盯住猎物的鹰隼,口中不断发出冷硬而简洁的短促命令,指挥着如臂使指的攻城节奏。郑成公的战车隔着数辆亲卫战车,停在稍后侧翼,他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锁定着彭城西面正在遭受郑军猛攻的瓮城方向,那里烟尘蔽日,喊杀震天。
“报——!”一名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的楚军传令官踉跄着冲至王车前,单膝重重跪在泥泞的血泊中,“禀大王!西门瓮城已被我大楚锐士与郑军协力攻破!郑军正与宋人余孽进行惨烈巷战!宋将华元率百名虎贲据守内门箭楼,誓死不退!”
楚共王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芒,目光转向郑成公。郑成公脸上飞速闪过一丝混合着疲惫与得意的复杂神色,连忙在车上躬身抱拳:“全赖大王神威盖世!楚师锐不可当!”
“传王命!”楚共王的声音低沉,却似金铁交鸣,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中军‘王卒’——压上!日落之前,寡人要坐在彭城最高城楼的残骸之上,用宋君的佳酿为将佐庆功!”
苍凉的牛角号声穿透云霄,带着撕裂灵魂的绝望尾音。楚国最精锐的“王卒”——披着双层兕甲的甲士们,如同从地狱闸门中涌出的钢铁洪流,在密集如雨的箭矢掩护下,踏着同袍层叠的尸体和燃烧的云梯残骸,疯狂地涌向城墙上那几处触目惊心的巨大豁口。守军最后的意志终于被这不可阻挡的洪流碾碎了。当楚王的玄色玄鸟大纛被一名浑身浴血的力士用尽最后力气插上彭城最高那座城楼摇摇欲坠的残存女墙时,残阳如血,将这座刚刚陷落的城池、城墙上堆积的尸体、流淌着污血的街道,都涂抹上一层残忍而凄艳的浓重猩红。
入夜,巨大的篝火在彭城残破不堪的街巷间噼啪燃起,跳动的火焰映照着楚郑士兵疲惫不堪又饱含凶戾亢奋的面庞,空气中弥漫着烤肉、血腥和瓦砾灰烬混合的浓烈气味。楚共王与郑成公并辔缓缓行于城内,马蹄不时踏过散落的兵器和凝固的血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下是尚未清理的碎石瓦砾和浸入泥土深处的暗褐色。
“彭城,乃北向中原之咽喉锁钥。”楚共王勒住座下烦躁不安的龙驹,玄色披风在带着血腥气的晚风中鼓荡,他环视着这座在废墟中呻吟的城池,“得此城,宋国腹地,无异于门户洞开。郑侯以为如何?”
郑成公心头一凛,立刻接口道:“大王烛照万里!宋人经此重创,肝胆俱裂,必如惊弓之鸟。然则……”他话锋谨慎地一转,带着探寻之意,“此城新附,宋人恨之入骨,日夜觊觎反扑。城中粮秣匮乏,城墙多处崩塌,亟需修补加固。且中原耳目通传,晋侯闻讯,其爪牙悍将韩厥、荀偃之辈,必不甘袖手旁观。北境大兵压境,恐非旬日可安。”
楚共王的目光如冰锥般扫过郑成公略显不安的面容,深邃难测。“郑侯所虑,正是寡人之忧。彭城,乃楔入宋晋之间一把淬毒的匕首,不容有一丝闪失。”他略一沉吟,决断已下,声音斩钉截铁,“留三百乘精锐战车于此,选披甲死士三千人,归悍将穿封戌统领!即日起,驱降卒丁壮,深挖壕堑,高垒坚壁!城内粮秣军器,寡人分拨半数供尔支用!余者大军,整饬一日,后日清晨拔营启程!”
郑成公心中咯噔一下。三百乘战车,再加三千精甲!这几乎抽掉了联军近三成的精锐骨干!楚王的手笔之大,决心之坚,令他暗自骇然。这不仅是固守要冲,更是楔入宋地的一柄锋锐无匹的尖刀,更是对晋国最凌厉的无声威慑。他连忙躬身应道:“大王英明神武!谨遵王命!彭城在,则宋国永无宁日!晋人北顾,必心生忌惮!”
翌日清晨,庞大的联军在沉重的号角声中拔营。伤兵营里痛苦的呻吟被强行压住,辎重车辆碾压着街道上的瓦砾。除了留在城内断壁残垣间、整齐肃立的三百乘玄色旌旗的战车和默然列阵的披甲锐卒,其余的庞大楚郑联军如同缓缓退却的黑色潮水,卷起蔽日的烟尘,踏上了南归之路。只留下满目疮痍、在死寂中沉浮的彭城,以及城中无数双在瓦砾和尸体后恐惧而仇恨地窥视着的眼睛。
彭城沦陷的噩耗如同挟着滚雷的乌云,瞬间吞没了商丘的天空。当疲惫不堪的斥候滚落下马,哑着嗓子将带血的竹筒呈上时,朝堂之上,死一般的窒息被粗重倒吸冷气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啜泣撕破。彭城失守!三百乘楚军精锐扼住咽喉!这意味着宋国的胸膛被敌人利爪洞穿,门户大开,楚军随时可以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恐慌如同瘟疫在都城内每一个角落肆虐蔓延。往日喧嚣的市井萧条如死,米店盐铺挤满了惶惶不安抢购的人潮,谣言如同长了翅膀在闾里巷陌间疯狂流窜——楚军前锋已至城郊、郑人正在焚烧毗邻乡邑、晋国援军被楚王阻于大河之北……绝望的冰冷空气渗透每一寸砖缝,商丘在巨大的阴影下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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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公!”一个清朗而沉稳如磐石的声音骤然撕裂了殿堂内令人窒息的阴霾。大夫西鉏吾排众而出,立于丹墀之下,环视着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卿大夫和御座上面如土色的宋平公。他年约四旬,风尘仆仆,清癯的面容如同刀削斧劈,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殿堂内亮得惊人,带着穿透乱象的锐利。
“彭城虽失,楚师虽猛,然我大宋,根基犹在!”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铁石坠地,撞击在每一个惶惶不安的心口,“楚人仅留三百乘孤军于此,看似凶焰滔天,实则后援难继,粮秣不济!此非亡宋之师,乃贪天之功、置险兵于死地之愚行!”
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死灰复燃又惊疑不定的脸,语气愈发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当此危急存亡之秋,我宋国出路何在?唯有一条生路——固守臣节,倾心侍奉晋国!晋乃中原之霸,与楚世仇,如同日月不能并耀!今楚人悍然北侵,占我彭城重镇,其兵锋直抵晋之侧翼,晋侯岂能坐视强邻枕戈于卧榻之侧?”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乍鸣,“只要我宋国一心一意追随晋国,戮力同心,恪守信义!晋必倾举国之力来援!晋师若至,彭城孤军,如瓮中之鳖,何足道哉?楚人纵有万乘千骑,亦不敢轻撄晋国甲士之锋芒!”
他猛地振臂,袍袖带风,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整个大殿:“故!诸公勿忧!国人勿惧!加固城垣,磨利戈矛,囤积粮草,以待晋援!侍奉晋国,则楚国之忧,如朝露待日,不足虑也!”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在溺海者眼前投下最后的舢板。殿内凝滞得快要爆炸的空气开始剧烈流动,绝望的眼神里重新迸发出微弱却顽强的火花。宋平公紧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松开,毫无血色的嘴唇颤动了几下,目光望向阶下如砥柱中流的西鉏吾,终于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西鉏吾大夫所陈……甚慰寡人之心。传……传寡人之令:各处关隘,深沟固垒!仓廪府库,悉数盘点!征调丁壮,日夜巡防!以待……以待晋国天兵!”他最后几个字几乎耗尽气力,带着沉痛的喘息。
西鉏吾的言辞,如同在商丘上空勉强撕开了一道稀薄的缝隙,但彭城方向每一次烽火的燃起,每一骑探马带回的坏消息,都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宋国君臣本就紧绷的神经。那三百乘楚军,如同卡在喉咙里不断蠕动的毒钩,不拔除,则举国上下,永无宁日。
七月
溽暑正盛,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商丘城内的沉闷空气。宫室深处,冰窖送出的凉气也无法驱散那股凝重的压迫感。宋平公端坐于铺着清凉竹席的漆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敲击着光滑冰冷的案面,发出笃、笃的单调回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阶下,老佐和华喜两位将军甲胄未解,上面沾着凝固的泥点和暗红色的斑驳,显然刚从酷暑难耐的边境驰回,周身散发着蒸腾的热气和汗水的酸味。
“君上,”老佐的声音如同两片粗砺的砂纸在摩擦,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青铜护心镜下的腱子肉偾张,“彭城楚贼,气焰愈发嚣张!穿封戌那厮,每日派出数十股轻骑快马,不分昼夜,袭扰我周边乡邑!他们劫掠粮秣,焚烧仓廪,驱赶牲畜,甚至……掳掠妇孺充作营妓!自彭城以东百里之地,村落尽毁,田畴荒芜!乡民流离失所,饥号遍野!其用意极毒,是要困死我商丘粮道,疲敝我军民,使我宋国举步维艰,无力再窥彭城!”
华喜上前一步,甲叶铿锵,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如同压着万斤巨石:“斥候密报,楚人正驱使彭城万余降卒及掳掠而来的丁壮,如同驱使牛马,日夜不停地拆毁城内部分房舍加固城防,深掘壕沟,引汴水入堑,又在四面城门后增修三重瓮城!其留守主将穿封戌,乃楚之剽将,性如豺狼,悍不畏死,更兼善守,精于各种守城器械!若待其城防完备,粮秣囤积充足,再连通楚国本土水陆援道,则彭城此钉,便真如嵌入我骨中的毒刺,再难撼动!届时,楚王援军一到,里应外合,我大宋……危矣!”
宋平公敲击桌案的手指猛地一顿,指节发白。他抬起眼,血丝密布的眸子扫过两位将领坚毅却难掩焦灼的脸庞,最终落在一旁沉默如山的西鉏吾身上,声音干涩:“西鉏吾大夫,晋国……北境……究竟何时有信?使者……”
西鉏吾微微躬身,深青色的袍袖纹丝不动,只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君上,晋国上卿韩厥已遣快马回复,言晋侯点兵十万,正秣马厉兵,不日将遣元帅南下。然……大河浩渺,路途险远,集结整备非旬日之功。更忧者,楚人加固彭城,分明摆出以彭城为饵、长期抗衡之势。若待其根基稳固,楚王后续援军继至,则我军纵得晋援,攻城亦将付出难以估量之代价!到那时……”他抬起头,目光如两盏穿透迷雾的风灯,灼灼射向宋平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其立足未稳,城防未固,民心离散,速发精兵围之!以雷霆之势破袭,或可一鼓而下!纵使不能克期奏功,亦能困死其孤军,断绝粮道,静待晋师精锐抵达之日,再行里应外合,瓮中捉鳖!迟恐……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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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宋平公眉头拧成死结,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我军新遭彭城之败,士气低迷,甲胄不全……围城乃耗日持久,旷废农时之举,一旦失利……”
“士气可鼓不可泄!更当以血洗雪前耻!”老佐猛地踏前一步,单膝轰然跪地,膝盖撞击金砖发出巨响,他的吼声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彭城乃我祖宗所传之重镇!今陷于楚贼之手,屠我臣民,践我国土!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刻骨铭心!国中将士,闻楚贼之名,无不目眦尽裂,切齿捶胸!唯求君上赐旗,臣与华喜将军,愿率国中敢死之士,即刻发兵,直扑彭城!不屠尽楚贼,夺回雄城,臣等……有死而已!”他抬起头,眼中是沸腾的怒火和玉石俱焚的决绝。
华喜亦紧跟着轰然跪倒,脖颈青筋暴起:“臣附议!坐待楚人坐大,不若奋死一搏!围彭城,断其外援,绝其粮道!纵穿封戌骁勇如虎,无水无粮,饿虎亦变病猫!再坚城壁,终成囚笼!”
宋平公的目光在西鉏吾沉静的分析和老佐、华喜狂暴决死的请战间反复逡巡。殿角的冰鉴散发出丝丝凉气,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的灼热与重压。西鉏吾的声音如重锤敲打他的理智:“楚国主力虽退,然彭城是其钉入中原的楔子,楚王绝不会轻弃。若等其援军再来……”他不敢想下去。而老佐眼中那不死不休的火焰,则点燃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属于君王的血性。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案角的青铜酒爵,殷红的酒液泼洒在金砖之上,宛如未干的血迹。
“好!”他从齿缝中迸出这个字,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老佐、华喜听令!”
“臣在!”两道身影如同劲弓绷紧,轰然应诺。
“命尔二人!尽起国中能战之师!明日出师!直扑彭城!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围如铁桶!困死城中楚寇!待……待晋国天兵至日,便是尔等夺回故土、血祭国殇之时!”
“谨遵君命——!”老佐和华喜的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复仇烈焰。
七月流火,灼人的热浪席卷着大地。商丘城外,烟尘冲天。宋国七万大军在老佐铁青着脸和华喜怒目圆睁的统率下,如同被怒火灼烧的洪流,带着积郁已久的亡国之恨,浩浩荡荡扑向北方。战车辚辚碾压着龟裂的土地,沉重的车轮带起数丈高的尘龙。徒卒的脚步沉重而齐整,如同沉闷的战鼓。沿途乡邑,幸存的百姓自发涌上道旁,箪食壶浆,目光交织着恐惧、哀伤和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目送着这支承载着宋国最后尊严的军队。当彭城那巨大而伤痕累累的轮廓再次出现在滚烫的地平线上,当城头随风狂舞的玄鸟大旗如同鬼魅般刺入眼帘时,每一个宋军将士的眼眸中都燃起了血红的火焰。
“列——!阵——!”老佐的咆哮如同九天奔雷,撕裂了沉滞的空气。
宋军迅速铺开。战车如墙而列,锋利的长戟如林指向敌城。徒卒方阵紧随其后,厚实的巨盾层层叠叠竖立。强弓劲弩手在阵后高坡排开,引满待发。一个巨大而狰狞的死亡铁环,带着绝望的杀气,从四面八方向内收缩,将整座彭城死死箍住。城上,楚将穿封戌披着沾满血污和灰尘的猩红披风,手按剑柄,如同孤崖上盘踞的秃鹫,冷眼看着城下迅速合拢的宋军,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他猛地抽出佩剑,寒光直指城下黑压压的阵列:“宋狗!丧门败军之犬,安敢再来舔舐伤疤?来得好!今日此地,便是尔等埋骨之所!弓弩手——放箭!”
城头瞬间箭如雨下,带着凄厉的尖啸扎入宋军阵中,盾牌上响起密集如冰雹敲打的叮当声,间或有惨叫声响起。
老佐屹立于主战车之上,挥剑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厉声咆哮:“深沟!高垒!困死他们!一只野鼠,也休想钻出城来!给我困死这群楚狗!”
宋军并未发动蚁附攻城,而是如同执行天罚般冷静而残酷地开始了合围作业。巨大的铁锹、木铲翻飞,数万人如同不知疲倦的巨蚁,开始沿着城池外围挖掘数丈宽的深堑。挖出的泥土又在堑后迅速堆积,夯实,形成更高厚的外围壁垒。无数的拒马、鹿砦被运送而来,密密麻麻插在壁垒之前。尘土遮天蔽日,木石堆积如山,一道环绕彭城如同巨蟒盘踞般的铜墙铁壁,在炽烈的夏日阳光下以惊人的速度成形。城上的楚军绝望地射下箭矢,抛下滚石,甚至倾倒滚烫的金汁,但在宋军巨盾掩护和流水般轮换的劳役面前,如同蚍蜉撼树。穿封戌脸上的冷笑早已凝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瞳孔深处无法遏制的惊愕和一丝隐晦的恐惧。他转身,死死望向南方——郢都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感到咽喉被冰冷的无形铁钳死死扼住的窒息感。
十一月
凛冽的北风终于卷过被鲜血浸润的江淮平原,发出恶鬼般凄厉的尖啸,卷起地上的枯草败叶和干涸的褐色血块,鞭子一样抽打在彭城内外对峙士兵的脸上,麻木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宋军构筑的壁垒早已合拢,深堑里引来的冰水反射着阴冷的寒光,高达四丈的土坡上覆盖了积雪,无数插满蒺藜的鹿砦如同狰狞的獠牙。壁垒之上,宋军旌旗密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旗,将整座彭城围成了铁桶般的死地。城内,楚军的三百乘战车如同困在朽木中的朽虫,马蹄踏在冻得梆硬的覆雪石板上,发出一声声空洞的寂寞回响。守将穿封戌裹着肮脏不堪的羊皮袄,每日登城眺望,目光越过宋军的壁垒,艰难地穿透弥漫的寒雾,投向无尽的南方,眼中的疲惫、焦虑和那最后一点凶悍的微光被北风吹得几欲熄灭。数月围困,仓廪如洗,粮草颗粒无存,战马早已被杀尽充饥,树皮草根甚至鼠蚁都被搜刮殆尽。士兵们面颊深陷,眼窝发黑,裹着破布烂棉,蜷缩在冰冷的营房里取暖,倚着摇摇欲坠的城墙垛口,眼中只剩下濒死的麻木和空洞。每一次壁垒之后宋军演练攻城的震天鼓点和号角声,都让他们如同被电击般剧烈颤抖,仿佛下一个瞬间那黑色的潮水就会彻底涌上将他们淹没。
商丘的宫室内,来自北方的寒风钻过帘幕缝隙,铜炉中的炭火也无法驱散侵入骨髓的寒意。宋平公裹着厚重的紫貂裘服,脸颊深陷,握着那份来自彭城前线的竹简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竹简上的墨迹被汗水晕开,字迹略显模糊,却带着一种刺骨的绝望气息。
“君上,”老佐派出的传令官声音嘶哑得几乎失声,裹满冰凌的铠甲还冒着寒气,显然是星夜疾驰数百里,“城内楚贼……已至人相食之境!军心涣散,如同烂泥!穿封戌狗急跳墙,半月内已组织七次死士突围,欲焚我粮秣,皆被华喜将军所部击溃于壁垒之前!然……然楚人皆亡命之兽,冲杀极烈,我军拼死阻击,将士伤亡甚巨!更……更要命者,前线烽燧连续燃起!南方三处烽燧台飞骑传讯——楚令尹子重,奉楚共王之命,亲率大军,号称十万,自方城而出,顶风冒雪,昼夜兼程,直扑我彭城!其前锋锐骑已过宋国长葛!离彭城不过区区五日之程!其势……其势如破竹!”
“子重?!”宋平公霍然站起,随即又觉一阵眩晕,猛地跌坐回宝座之中,脸色惨白如同涂了白垩,声音带着亡国之音的嘶哑,“令尹亲征?十万?五日?彭城未下……彭城未下……天亡我宋乎?天亡我宋乎?!”他猛地转向西鉏吾,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晋国!晋国援军何在?在何处?!华元……华元何以不归?”
西鉏吾的眉头锁成了川字,他刚刚接到从大河方向传来的最后一份讯报:“君上,晋侯确已应允出兵,上军、中军已至河岸。然……然大河突发凌汛,冰排壅塞,船筏难渡!晋师被困北岸,心急如焚亦束手无策!子重来势……如泰山压顶,五日……五日之内,晋军插翅亦难飞渡!”
“等不及了……等不及了……”宋平公颓然瘫在宽大的御座里,绝望如同冰冷的蛛网缠绕他的心脏,“彭城未克……子重又至……双鬼拍门……宋祀其绝乎……”
阶下,一直沉默如同石像般的大夫华元抬起了头。这位历尽沧桑、须发皆白的老臣,浑浊的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洞穿生死的平静和无与伦比的决绝。他缓缓走出班列,对着面如死灰的宋平公深深一揖,动作依旧从容,声音却带着千钧之力:“君上勿忧。晋侯既已亲点大军于河岸,信义昭昭。事急矣,坐守此城无异于坐以待毙。臣,虽老朽,愿持节杖,再渡大河!亲见晋侯,叩问苍天!陈说利害,定促其踏冰破险,火速来援!纵粉身碎骨于冰河之底,臣亦必引晋师南下,解我宋国……倒悬之危!”
宋平公看着华元霜染的鬓发和挺拔如松的脊梁,眼前似乎闪过当年他只身入楚营缔结弭兵之盟的绝世风采。一股混杂着悲凉与炽热的气流在胸腔中激荡,让他几欲泪下:“华元爱卿……宋国九鼎社稷,黎民苍生……系于卿一身矣!”
“臣——万死不辞!”华元再拜,直起腰身,再无半分犹豫。他甚至没有更换磨损的裘衣,只匆匆接过宫人递来的节杖和一囊冰冷的干肉,披上一件破旧的深黑色大氅,在数名心腹死士的扈从下冲出殿门。寒风卷起他大氅的下摆,那背影决绝而孤峭,带着赴死的从容。快马早已备好,一人一骑,冲出商丘冰封的北门,冲向茫茫无垠、风雪弥漫的北国。马蹄踏碎薄冰,溅起冰冷刺骨的泥浆,一路向北,带着宋国最后的一丝生机,奔向冰封的千里大河,奔向晋都新田。
寒风如刀,割裂着华元布满沟壑的脸颊,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如同冰棱刺入肺腑。他伏在马背上,雪粒灌入领口,瞬间化成冰冷的水滴渗入皮肤。风雪迷茫了道路,苍茫大地似乎只剩下他和坐骑艰难的呼哧声。他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嘶喊:快!更快!必须在子重的马蹄踏碎彭城外那脆弱的壁垒之前,将晋国大军带到宋国的土地上!
与此同时,楚国令尹子重亲率的十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钢铁与血肉组成的巨型蜈蚣,在初冬的旷野上顶着风雪急速蜿蜒前行。沉重的驷马战车隆隆碾过冻硬的土地,步兵阵列的甲叶在疾行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玄色的玄鸟大旗在朔风中狂舞,如同召唤深渊的符咒。子重端坐于最华丽的指挥战车上,身披玄甲,外罩猩红披风,面沉如水,目光却如同两束炽热的探灯,穿透呼啸的风雪,直刺彭城方向。当他收到穿封戌那封血字染就的求援信时,便知事态危急到了极限。宋人竟敢围困他的孤军?围困他亲手布下的战略利刃?这不仅是宋国的挑衅,更是对楚国威严的极度践踏!他要用最狂暴的速度,最残酷的攻势,将宋人的抵抗彻底碾为齑粉,救出彭城的精兵,更要让整个中原都匍匐在楚国的铁蹄之下恐惧战栗!
“再快!”子重的命令如同冰锥凿地,“传令三军!舍弃一切辎重!轻装疾行!两日内,寡人要在彭城城外竖旗——踏平宋军壁垒!”
楚军的速度再次提升,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踏碎了原野的寂静,卷起漫天雪尘,如同裹挟着死亡的飓风,向着被围困的彭城,向着摇摇欲坠的宋国,猛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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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田,晋国都城。冬日的肃杀在重重宫阙的遮掩下有所缓和,暖炉的气息混合着香料的气息,却无法驱散那份无形弥漫的、如同紧绷弓弦般的巨大紧张感。晋悼公高踞主位,一身玄端未服,年轻英挺的面庞上带着超越年龄的深沉与锐利。阶下,晋国卿大夫济济一堂——上军将韩厥、中军佐荀偃、下军帅士匄、下军佐栾黡……这些掌控着晋国这庞然战争机器核心枢纽的重臣们,每一个眼神都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此刻却都凝重地聚焦在殿中那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华元身上的深黑色大氅结满了冰凌,须发虬结染霜,面颊被寒风割裂出几道血口子,身形因长途跋涉和严重的风寒佝偻着,不停地咳嗽。但他的声音却嘶哑而炽热,如同在地下奔涌的岩浆,字字句句砸在地面的金砖上,迸发出火星:
“……楚贼占我彭城,凶焰炽天,屠戮我子民,饮血我祖先祭祀之地!今更悍然令其令尹子重率十万虎狼之师,悍然犯境!其前锋铁蹄已踏过宋之陉关!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屠村灭邑!宋国……宋国军民在彭城外壁垒之内,每日枕戈待旦,望眼欲穿!大河凌汛肆虐,天降冰雪,阻我天兵!然宋地千里沃野,黎民亿万,已在倒悬之间!彭城之钉不拔,则宋国门户永开!楚人北进之路如履坦途!届时,郑国必引狼入室,卫曹诸邦望风披靡!晋国百年霸业所系之锁链,将自宋国崩断!盟约不存!基业瓦解!霸业危如累卵矣!”
他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霜染的白发散落开来,再抬起头时,额上一片紫红,浊泪滚滚而下,混着尘土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污痕:
“晋侯!晋国诸公!宋国存亡,中原安危,在此一线!老朽华元……泣血……叩求!请速发雷霆之师,踏破凌冰险阻,南下救宋!迟则……宋国崩解,晋国霸业,尽化齑粉矣!”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华元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和粗重喘息撕扯着空气。年轻晋悼公的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阶下群臣。韩厥面色凝重如铁,荀偃眼中杀气毕露,士匄捋须的手指微微颤抖,栾黡则重重地点了点头。
年轻的晋悼公猛地站起身,玄端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声音清朗如龙吟,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威和炽热的锋芒:“宋国事晋,至诚至敬!今遭楚寇凌辱,山河破碎,危难深重!晋若不救,何以再执诸侯之牛耳?何以配居中原霸位?何以立信于天地之间?”他目光如火炬扫视全场,“寡人意决!倾国之力,南下救宋!三军主帅韩厥!即刻号令!所有舟船车筏,尽数强渡!若凌冰难破,则踏冰而行!人马甲胄,自备干粮!五日之内,寡人要看到三军旌旗,飘扬在宋国土地之上!若延误一日,自韩厥以下,军法从事!”
“谨遵君命——!”群臣轰然应诺,声震屋瓦。战争的机器,在晋国这台庞然大物的核心,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挣脱冰封的枷锁,向着燃烧的南方疯狂启动。
晋国三军如同沉睡的巨龙猛然苏醒,在凌汛肆虐的北岸艰难而坚定地展开。巨型楼船、木筏被强行撞击冰排,碎冰飞溅如刃,士卒落水嘶喊声不绝于耳。更有一队队死士身裹浸透油脂的皮裘,扛着巨大的撞木,在如刀的寒风中以血肉之躯撞击着嶙峋的冰凌,开辟着冰血之路!战马嘶鸣着被强驱踏上漂浮的冰层,士兵咬牙跟进,摔落冻毙者不计其数。华元被两名甲士扶持着,站在晋悼公巨大的楼船战车之侧,望着眼前这以血肉对抗天威的悲壮景象,望着这无边无际、前仆后继的钢铁洪流,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滚出滚烫的、混着血丝的热泪。那一点在风雪中几乎熄灭的星火,终于重新燃起熊熊烈焰!
晋军以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强行渡过大河,铁蹄踏入卫境,毫不停留,直插宋国西北边陲。然而,当他们抵达宋国鄢陵地界时,浑身浴血、几乎力竭的斥候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消息。
“禀……禀君上!急……急报!”斥候滚落下马,气息奄奄,“楚令尹子重……已……已突破宋将老佐在雎水的最后防线!兵锋锐不可当!其主力……主力精锐!已驻跸于宋地……靡角之谷!”
靡角之谷!晋悼公、韩厥、荀偃几乎是瞬间对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瞳孔中的惊涛骇浪!那是一片地形异常复杂的丘陵谷地,东西两侧山势陡峭,仅中间一道狭窄蜿蜒的通道。子重选择在此地驻扎,分明是利用地利,依仗山岭设置鹿砦壁垒,布下口袋,等着长途跋涉、精疲力竭的晋军自己撞上来送死!
“再快!”晋悼公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军!目标!靡角之谷!生火造饭在行进中!马嚼干粮!不许停!”
当晋军庞大而疲惫的队伍,终于在一天后一个阴沉沉的暮色中抵达靡角之谷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心胆俱寒。夕阳最后一点惨淡的光线给东西两侧黑压压的山峦镶上了一道诡异的暗金边。谷地深处,密密麻麻的灯火如同地狱里涌出的鬼火,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谷底,照亮了楚军森然的营寨壁垒。玄色大旗如同幽灵般在暮色中招摇,巨大的鹿砦拒马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布满了狭窄的谷口通道,营盘布置得法,壁垒坚固异常,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杀气混合着马粪和火烟的气息,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连续多日的冰河强渡、急行军、饥饿和严寒的折磨,早已将这支曾令天下惊惧的雄师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加上眼前楚军这占据绝对地利、以逸待劳、壁垒森严的虎狼之阵,如同最后一块冰雹砸在行将熄灭的篝火上。绝望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毒雾,瞬间在刚刚抵达谷口的晋军队伍中弥漫开来。前军的一些战车驭手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战马喷着白沫疲惫地后退半步,士兵们惊恐地交头接耳,握着兵器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楚军……严阵以待……天险难攻……”
“我军……连走路都在打晃了……怎么打?”
“还是……还是避其锋芒,退守……退守大河吧……”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扩散、滋生。中下级军官看着自己手下眼神涣散的士卒,看着敌人营垒上如同繁星般的灯火和晃动的人影,看着那险峻的地势,眼神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动摇。
中军帅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血块。巨大的青铜烛台上的油脂火光不安地跳动着,光影在众人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晋悼公端坐主位,年轻的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但按在佩剑剑格上的手背青筋微微鼓跳。韩厥、荀偃、士匄、栾黡等重臣分列两旁,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刚刚巡视归来的前军将领单膝跪在冰冷的地上,头盔抱在身侧,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
“……士卒连日苦战、奔波,体力耗尽,士气低落至极。又见楚军凭此险地设伏,壁垒森然……前军多有骚动恐慌,若强行接战……恐……恐引发溃败!”
“溃败?”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如同在死寂湖面投下的石子,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沉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下首的军师雍子缓缓抬起了头。在晋军高层,他并非位次最高的卿,却是以智慧深远着称。
雍子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那块铺开的简陋地图前,对着晋悼公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缓缓扫过每一张焦虑或犹疑的脸:“楚军凭险?我军疲惫?故而欲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金石的力量,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今日一退,全军气势尽丧!宋国必亡!中原诸侯,谁复肯信晋国之令旗所指?楚人兵锋,将如入无人之境,直抵大河之北!汾晋千里河山,将直面虎狼之口!晋国百年基业,文襄霸图,毁于一旦!诸公——可甘心否?!”
帐内死寂无声,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韩厥和荀偃彼此对视一眼,眉头紧锁,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开始燃烧。
雍子猛地转身,对着晋悼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击的决绝长鸣:“君上!退,则万事皆休!进,则九死之中觅一线生机!而那一线生机,就在明日!就在破釜沉舟,决一死战!臣请——传令三军!”
晋悼公紧盯着雍子浑浊却闪耀着智慧之光的眼睛,缓缓点头,声音带着千钧的凝重:“准!先生代寡人,宣告吧!”
雍子再拜,转身大步走出帅帐,在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临时堆砌的、用粗糙松木搭成的辕门高台。凛冽如刀的寒风吹得他须发尽扬,深青色袍袖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运足中气,沙哑却洪亮如撞钟的声音如同九天落雷,瞬间炸响在暮色笼罩、死气沉沉的晋军大营上空:
“三军将士——肃静听令——!”
喧嚣、抱怨、恐惧的低语瞬间消失,数万双疲惫、惶恐、迷茫的眼睛,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望向高台上那个并不高大却如定海神针般的、白发飞扬的身影。
“凡军中——年过五十之白发老卒!出列!解甲归田,归家奉养妻儿!”
“凡军中——未及弱冠之黄口孺子!出列!解甲归田,归家承欢父母膝下!”
“凡父母双亡之军中孤儿!身染沉疴伤残难行之病者!出列!解甲归田,归家苟延残喘!”
“凡兄弟二人同在行伍者——弟者出列!解甲归田!归家延续香火,伺奉祖宗坟茔!”
这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平地惊雷!不仅普通士卒目瞪口呆,连闻声赶来的韩厥、荀偃等将帅也面露震惊。这……这岂非是要自折羽翼?
雍子的话语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愈发激昂,如同战场上的鼓点擂响,声声催命:“余下健卒——尔等皆为晋国死士!皆为中原存续之砥柱!秣尔战马!磨利尔戈矛!饱食尔餐!今夜——枕戈待命!明日拂晓——”
他猛地一把抽出腰间那柄装饰古朴的青铜长剑——那是象征他智者身份的礼仪之剑,此刻却被赋予了全新的、燃烧的意志!剑锋直指苍穹,在昏暗暮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他用尽胸腔中最后一丝力气,向着沉沦的大地和惶惑的天空,发出震动山岳的咆哮:
“焚毁营——帐——!抛弃釜——甑——!与楚军——决一死战!不胜——则死!存亡在此一举!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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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胜——则死——!”最后这四字箴言,如同九天垂落的雷霆,带着玉石俱焚的意志和不归之路的决绝,狠狠砸进每一个晋军士卒的灵魂深处!
整个晋军大营,陷入了瞬间的、几乎真空的死寂。紧接着,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那些被点到可以归家的老弱、少年、病残和独子,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痛哭和发自灵魂的嘶喊,哭声、笑声、呼喊声震天动地。而那些被选中的、留下的精壮健卒,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茫然之后,一股混合着巨大悲怆与狂猛血气的激流猛然冲上头顶!没有退路了!再没有退路了!退一步,家园倾覆,山河沦丧!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将胸腔中的血块吼出,瞬间点燃了整片军营!吼声如同来自远古的战歌,一浪高过一浪,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带着撕裂喉咙的沙哑,震得两侧山峦嗡嗡作响,直冲霄汉!连远处谷内楚军营寨的灯火,似乎都在这惊天动地的怒吼中恐惧地摇曳、黯淡!
雍子立于高台,狂风吹乱白发,如同风中寒松。待这焚天煮海般的声浪稍歇,他再次下令,声音恢复了磐石般的稳定:“依令行事!遣归者,即刻解除甲胄兵器!轻装离营!精选一万五千铁甲徒兵!整备车轴马具!喂饱每一匹战马!让留下效死的将士,饱餐最后一顿战饭!管够!”
晋军大营如同一个被强行拧紧发条的庞大机器,在一种近乎献祭的狂热情绪驱动下高速运转起来。被遣散的老弱病残相互搀扶着,含着或悲戚或解脱的热泪,一步三回头地默默离开这行将化为灰烬的营地,身影消失在北方寒冷的夜色深处。留下的士卒则沉默地擦拭着每一寸兵刃,检查着每一片甲叶间的皮索,给心爱的战马添上最好的草料和豆饼。巨大的行军铁釜被架起,篝火熊熊燃烧,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肉羹,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在营地中弥漫开来。没有喧嚣,只有一种肃穆到极致的、混合着焦灼与献祭气息的杀意在空气里沉淀、凝结,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雍子走下高台,对负责看守楚军俘虏的低阶将领低声耳语了几句,手指隐蔽地指向俘虏营的方向。将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领悟,重重点头,按着剑柄大步离去。
夜色渐深,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晋军营中,除了必要巡逻哨位踩在冻土上嘎吱作响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大部分士兵都裹着羊皮毡,抱着磨得锋利的武器,靠在尚未拆除的营帐框架边和衣而卧,抓紧每一个呼吸的时间恢复精力,养精蓄锐。营地中央巨大的篝火堆熊熊燃烧,舔舐着沉沉的夜幕。而就在营地边缘,关押着千余名楚军俘虏的简陋营区栅栏旁,几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悄然溜过。守夜的晋军士卒背对着俘虏营的方向,低声讨论着明日的大战,似乎“恰好”遗忘了某个角落的看守……
几个异常机灵、目光闪烁的楚军俘虏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撞开那圈疏于看守的、象征性的荆棘栅栏,如同受惊的野兔,没命地连滚带爬冲向营地外的黑暗,只留下几声急促而低沉的呵斥从身后传来,被寒风瞬间吹散,更添了几分真实的惊慌。他们没入无边的夜色,向着谷内楚军营寨的方向亡命奔逃。
不久之后,几个浑身被荆棘挂得伤痕累累、几乎冻毙的楚军俘虏,如同疯狗般踉跄着冲进了靡角之谷深腹、戒备森严的楚军帅帐前,扑倒在令尹子重温暖的虎皮帅案前,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令尹!令尹大人!不……不好了!”俘虏们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晋军……晋军都疯了!疯了!他们遣散了所有老的小的病秧子!让兄弟俩只能留一个!剩下的……剩下的都在发疯一样磨刀!喂马!小的亲耳……亲耳听见他们那个白头发的老将军在土堆上喊……喊‘焚毁营帐!抛弃釜甑!明日决一死战!不胜则死!’整个晋军营地……几万人都在跟着吼‘死战!’那声音……震得小的五脏六腑都在发抖!太可怕了!阎罗殿开了门啊!”
子重原本正在暖炉旁伏案推演沙盘,闻言猛地抬起头,手中玉牍啪嗒一声落在沙盘上,锐利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锋刺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俘虏:“此言当真?你等是如何逃脱看守?莫非是晋人之计?”
“千真万确啊令尹!天地良心!”俘虏们以头抢地,咚咚作响,“晋人……看守松懈,还……还在说什么明日大战……小的几个拼了命……才侥幸逃出!那白胡子老将军喊话时,小的就在俘虏营里关着,听得一清二楚!嗓子都喊破了!他们……他们是真的要拼命了!连做饭的锅都砸了!营里到处在堆柴火!是真的要烧营帐了!不死不休啊!”
子重霍然起身,猩红的披风带倒了一支烛台,火舌瞬间舔舐着案角的羊皮地图。他完全无视了这一幕,在帐中急速踱步,帅案上的杯盏被震得叮当作响。遣散老弱?焚营?毁釜甑?决一死战?不胜则死?!这分明是学那项羽破釜沉舟,自断后路,要做那亡命一搏!晋军远来疲惫,按常理本该避战休整,怎会如此疯狂?难道……是诱我出垒?还是晋人真的被逼到了绝境,要以举国精锐为赌注,行此搏命一击?
他猛地冲到帐门边,掀开厚厚的毡帘。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他侧耳,竭力倾听。寒风呜咽,隐约间,似乎真的从遥远的晋军方向传来一阵阵低沉压抑的、如同万千受伤猛兽般的咆哮吼声,充满了最原始的、玉石俱焚的疯狂杀意!再看晋军营地方向,那谷口的壁垒之后,篝火数量仿佛倍增,映得天边都透着一层诡异的红光,人影幢幢,车马调动之声隐约可闻!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报——急报——!”一名斥候几乎是跌撞着冲到帅帐前,声音因极度的惊慌而变调,“禀令尹!西北探马飞报!晋军营中,确在大规模遣散士卒!哭喊声震天!遣归者络绎于北道!其营内杀声震天动地,如同厉鬼索命!营区各色军械物资堆垒如山,尤其柴薪堆积如丘!战马嘶鸣彻夜不绝,分明战意如沸,欲噬人血肉!”
子重的脸色在篝火映照下彻底阴沉如铁。俘虏惊恐的供词,斥候变调的回报,还有那隐在风中断断续续传来的、不似人声的嘶吼,那谷口壁垒后骤然增加的异样火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晋军真的疯了!一支不留退路、决心死战的十万哀兵,其爆发出的战斗力将是鬼神皆惊的。自己虽是以逸待劳,占据地利,但面对这样一群被逼到绝境、抛弃了生念只求同归于尽的疯子,即便胜了,也将是惨胜!十万楚军精锐,能活下来多少?更何况,此地远离楚国本土,一旦战事胶着或……战败,消息传回郢都,那些虎视眈眈的公族……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子重猛地转身,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全军听令!人衔枚,马裹蹄!熄灭一切灯火!传令各部统帅,丢弃所有笨重辎重粮草!只带兵器甲胄!即刻拔营——全军……后撤!火速退往方城!快——!”
“令尹?丢弃辎重粮草?这……”副将惊愕至极。
“休得多言!速去!”子重双眼充血,厉声暴喝,声音穿透帐幕,“晋人效仿霸王,已成亡命之徒!其气方锐,其势方狂!此等亡命鬼阵,只宜暂避锋芒!迟恐万劫不复!撤!速撤——!”
楚军的动作迅疾得如同受惊的蛇群。连绵的灯火如同被巨手掐灭,瞬间沉入黑暗。巨大的营帐被粗暴地拆卸、丢弃。士兵们沉默着列队,战马被套上笼头裹紧麻布蹄子。庞大的楚军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在浓重的夜色与风雪的掩护下,借助对本地山谷小径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抛弃了刚刚建成不久的坚固营地,辎重如山抛于谷中,全军仅携兵器甲胄,向着来时的西南方向,亡命退去。只留下空荡荡的营盘、堆积如山的粮草和那一片片尚未完全熄灭、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如同鬼火的篝火余烬。
当第一缕惨淡的曦光刺破东方的铅灰色云层,艰难地照亮靡角之谷时,晋军壁垒上的哨兵惊讶至极地发现,昨日还旌旗如云、壁垒森严的楚军连营,一夜之间……消失了!唯余遍地狼藉的粮草辎重,抛弃的器械,以及无数凌乱纷杂、直指南方的巨大车辙和脚印!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传遍整个死寂的晋军营地!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震耳欲聋的、如同劫后重生般的欢呼声浪猛地爆发出来!士兵们抛起头盔,扔掉沉重的戈矛,涕泪横流,不顾一切地拥抱身边的袍泽!无数人因极度的激动和透支而虚脱倒地!雍子站在那简陋的高台上,望着南方楚军仓皇遁去留下的巨大烟尘轨迹,脸上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巨大疲惫和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晋悼公在群将簇拥下走出帅帐,望着山下彻底疯狂欢呼的士兵和眼前空无一人的山谷,年轻的脸上,第一次焕发出一种属于真正霸主的、内敛而沉稳的自信光芒。身后,韩厥、荀偃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落在雍子那苍老的背影上,充满了深深的敬意。
十二月
凛冬已至,刺骨的北风卷过虚朾城外广阔的原野,吹得临时用巨大原木搭建的盟台四周的各国旗帜猎猎狂舞,几乎要被扯碎。巨大的篝火盆在盟台四周熊熊燃烧,跳跃的火焰驱散着侵骨的严寒,却难以温暖所有人内心的算计。盟台之上,主位端坐着玄端冕服的晋悼公,面容沉静,目光如海深不可测。他的左手边是代表宋国的、虽疲惫却挺直脊背的大夫华元,这位老臣的脸庞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憔悴和长途奔波的风霜,唯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依旧锐利如鹰。右手边和下首,则分别是来自齐国、鲁国、卫国、曹国、邾国等诸侯国的代表——皆为各国执政上卿或国君亲信,一个个神色肃穆,目光闪烁不定。炭火盆里松脂燃烧的噼啪声是这片肃杀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
晋悼公缓缓扫视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定音的磐石:“楚人无道,悖逆盟约,恃强凌弱,侵我忠贞盟邦宋国,占我彭城重镇!更逞凶肆虐,竟遣其令尹率十万虎狼之师,悍然犯境,欲灭宋祀!幸赖我晋军将士效死,天佑华夏正统,楚酋子重畏惧天威,宵遁而去!然——”他声音陡然转厉,“彭城仍在楚贼之手!如同一根毒刺,插在我宋国、我中原腹心!一日不拔,则宋国一日难安!中原屏障,一日难固!今日邀集诸公会盟于此虚朾之地,正为共商大计,戮力同心,务求一举拔除此毒钉!复我宋国失土!再彰我中原诸侯信义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