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春风卷着淮水南岸的湿气,掠过鸠兹城头新插的楚军大纛,发出沉闷的扑打声。城下,战车碾过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车辙,甲士沉重的脚步踏碎了早春的寂静。鸠兹,这座吴国扼守淮水下游的要塞,已在三日前的血战后,匍匐在楚国令尹子重的脚下。城垣上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断折的戈矛和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随处可见,无声诉说着攻城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和泥土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子重立于临时搭建的将台之上,玄色犀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年近五旬,身形依旧魁伟,只是鬓角已染上风霜,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他极目远眺,越过鸠兹低矮的城墙,望向更东方的天际。那里,是吴国腹地,是楚人梦寐以求的征服之地。攻克鸠兹,只是第一步。他粗糙的手指抚过腰间青铜剑冰凉的剑柄,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重量。此剑名为“断水”,随他征战半生,饮血无数。
“令尹,”副将邓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城防已初步整饬,我军伤亡也已清点完毕。阵亡甲士三百余,伤者倍之。”
子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东方。“吴人,不过如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鸠兹既下,衡山在望。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开拔,目标——衡山!”
“唯!”邓廖抱拳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令尹,我军深入吴地,补给线已拉长。吴人狡诈,惯于水泽山林间袭扰,是否……是否应稳扎稳打?”
子重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邓廖:“稳扎稳打?邓廖,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吴国新败,士气正沮,正宜一鼓作气,直捣其心腹!岂能予其喘息之机?速去传令!”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因胜利而膨胀的急切。
邓廖心中一凛,不敢再言,躬身退下。他望着令尹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深入敌境,如此冒进……
楚军如一股黑色的洪流,裹挟着鸠兹的硝烟与血腥,沿着崎岖的道路向东涌去。战车隆隆,甲胄铿锵,矛戈如林,旌旗蔽日。子重端坐于最前列的驷马戎车之上,断水剑横于膝前,神情冷峻。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树林,春日的生机被这肃杀的军阵彻底掩盖。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留下一串仓惶的鸣叫。
衡山,并非巍峨高山,而是一片扼守交通要道的低矮山丘。当楚军庞大的阵势出现在衡山脚下时,并未遭遇预想中的激烈抵抗。稀疏的箭矢从山上的简易工事中射出,落在楚军严密的盾阵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如同隔靴搔痒。楚军前锋几乎没有停顿,便轻易突破了吴军仓促布下的第一道防线。
“令尹,吴人……似乎无心恋战?”一名裨将策马靠近子重的戎车,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轻蔑。
子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丧胆之鼠辈!传令,全军压上,日落之前,我要在衡山顶峰饮酒!”他挥手下令,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而激昂,楚军士卒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向山丘上涌去。
然而,就在楚军主力大半已冲上山坡,阵型因地形而略显松散之际,异变陡生!
“杀——!”
“杀楚蛮——!”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楚军侧后方的密林深处爆发!紧接着,无数身披轻便皮甲、手持锋利短剑和长矛的吴军士卒,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沟壑里、岩石后蜂拥而出!他们行动迅捷如风,队形散而不乱,目标明确——直扑楚军阵型相对薄弱的侧翼和后方辎重!
“有埋伏!”凄厉的警号声瞬间撕裂了楚军冲锋的号角。
子重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车轼上站起。他看得分明,那些吴军士卒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决死的疯狂,他们显然早已在此潜伏多时,就等着楚军深入、阵脚松动!自己太过轻敌了!他猛地拔出断水剑,厉声嘶吼:“后队变前队!结圆阵!弓弩手压制!”
但命令的下达与执行,在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下显得如此迟缓。吴军的冲击迅猛而精准,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如同水银泻地般渗透进楚军略显混乱的队伍中。短兵相接,血光迸溅!楚军引以为傲的厚重甲胄在吴军灵巧的近身搏杀和锋利的青铜剑下,竟显得有些笨拙。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战马的悲鸣声瞬间响彻整个衡山山谷。
邓廖所率的后军首当其冲。他奋力挥舞着长戈,将一名扑上来的吴军士卒挑飞,但更多的敌人如潮水般涌来。“顶住!顶住!”他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然而,吴军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分出数支小队,专门围攻楚军的战车。驷马被砍断腿脚,战车轰然倾覆,车上的甲士跌落尘埃,瞬间被乱刃分尸。
“将军!左翼被突破了!”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冲到邓廖身边,声音带着绝望。
邓廖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楚军已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他看见自己的亲卫队正被数十倍于己的吴军死死围困,一个个倒下。他看见一名吴军百夫长狞笑着,将一柄短剑狠狠捅进一名楚军什长的肋下。他看见……一支冰冷的吴军长矛,正从斜刺里悄无声息地递向自己的后心!
“呃啊——!”剧痛瞬间攫住了邓廖。他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矛尖从自己胸前透出。力量如同潮水般从身体里退去,长戈脱手坠地。他踉跄着,试图转身看清偷袭者的面容,但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衡山上空那轮被硝烟和血气染得昏黄的落日。
“邓廖——!”子重站在戎车上,目眦欲裂。他亲眼看着邓廖被数支长矛贯穿,高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般轰然倒地,随即被蜂拥而上的吴军淹没。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进攻,竟落得如此惨败!奇耻大辱!
“令尹!快撤吧!中军护旗!”亲卫统领浑身是血,嘶吼着指挥仅存的战车向子重靠拢。
子重猛地回神,断水剑狠狠劈飞一支射来的流矢,声音因愤怒和痛悔而颤抖:“撤!向鸠兹方向撤退!快!”
残阳如血,映照着衡山脚下尸横遍野的战场。楚军丢弃的旗帜、破损的兵器和无主的战马散落得到处都是。侥幸逃脱的楚军士卒丢盔弃甲,在吴军零星的追击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向西溃逃。来时如虎,归时如鼠。子重被亲卫簇拥着,坐在颠簸的戎车上,脸色惨白如纸,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每一次颠簸,都像重锤敲击在他心头。邓廖临死前那不甘的眼神,士卒们绝望的哀嚎,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鸠兹?不,鸠兹也守不住了。吴人必定乘胜追击。
果然,当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回鸠兹城下时,看到的却是城头飘扬的陌生旗帜——吴军的旗帜!紧闭的城门和城垛后闪动的寒光,宣告着这座刚刚被鲜血浸透的要塞,已然易主。
“驾地……驾地也丢了!”一名斥候快马奔来,滚鞍落马,声音带着哭腔,“吴军偏师突袭驾地,守军猝不及防,城……城破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子重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猛地炸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在身前的车轼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令尹!”亲卫们惊恐地扑上来搀扶。
子重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西方郢都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尽的悔恨、羞愤和那锥心刺骨的绞痛,彻底吞噬了他。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魁梧的身躯在亲卫的臂弯里,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
郢都,楚宫。
沉重的丧钟一声接一声,在暮春微凉的空气中回荡,敲打在每一个楚国臣民的心头。令尹子重,这位曾率军饮马黄河、威震中原的楚国柱石,竟在伐吴之役中郁卒身亡,连同大将邓廖被俘、鸠兹、驾地接连失守的噩耗一同传回,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滔天巨浪。
宫室之内,素幡低垂,烛火摇曳。楚共王熊审身着素服,端坐于王座之上。他正值壮年,面容沉毅,眼神深邃如古井,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霾。子重之死,不仅是痛失股肱,更是楚国霸业的一次重挫。阶下群臣肃立,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令尹新丧,国失栋梁。”熊审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打破了沉寂,“然,国不可一日无相。寡人思之,子辛素有干才,且为王室宗亲,可继令尹之位,总摄国政。诸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子辛,王子午,楚共王之弟。他立于群臣前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此刻听闻王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随即迅速敛去,换上一副沉痛而恭谨的表情,出列深深一揖:“臣,子辛,才疏德薄,恐难当此重任。然王命既下,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先王、今上之恩?”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无人出声反对。子重新丧,其旧部或陷于败军,或心灰意冷。子辛身为王弟,身份尊贵,又善于经营,在朝中早有羽翼。此刻他继任令尹,似乎顺理成章。
熊审微微颔首:“善。望子辛不负寡人所托,重振国威。”
“臣,定当鞠躬尽瘁!”子辛再次深深下拜,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新令尹的府邸很快便取代了子重旧日的官署,成为郢都新的权力中心。府内雕梁画栋,陈设奢华,往来仆从如云。然而,府邸深处,子辛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烛光下,子辛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阴鸷。他将一卷简牍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陈国送来的“贺仪”清单——几车寻常的谷物、布帛,外加几件成色普通的玉器。
“哼!”子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满是鄙夷和不悦,“陈侯……好大的胆子!寡君新立令尹,诸侯皆遣使厚礼以贺,唯他陈国,竟敢如此轻慢!区区粟米布匹,几块顽石,就想打发本尹?当我是叫花子不成?”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家臣凑近一步,低声道:“令尹息怒。陈国地小民贫,或许……确实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子辛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家臣的脸,“我看他是心存侥幸!以为隔着淮水,又有晋人在背后撑腰,我楚国便奈何他不得?子重伐吴失利,倒让这些墙头草生了异心!”
他站起身,在铺着华贵兽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犀牛皮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去!”他猛地停步,指着家臣,“即刻遣一得力之人,快马加鞭赶往陈都!告诉陈侯,本尹素闻陈地有美玉,名‘淮上青’,温润通透,世所罕见。本尹心慕已久。另,听闻陈国新得一批上好的宛地精铜,正合铸造礼器。让他速速备下‘淮上青’玉璧十双,精铜千斤,以为贺仪补送!若敢推诿……”他眼中寒光一闪,“便是藐视我楚国,藐视寡君!”
家臣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唯!小人这就去办!”
信使星夜兼程,将子辛那近乎勒索的命令带到了陈国都城宛丘。
陈宫大殿之上,气氛压抑。陈侯妫午端坐君位,眉头紧锁,手中紧攥着那份措辞强硬的楚令尹书简。阶下,卿大夫们议论纷纷,脸上皆有不忿之色。
“岂有此理!”上卿泄治须发皆张,怒声道,“‘淮上青’乃我陈国镇国之宝,十年难觅一璞!精铜千斤?他子辛这是要掏空我陈国府库吗?此非索贿,实乃明抢!”
另一位大夫袁侨相对冷静,但语气同样沉重:“君上,楚国势大,子辛新立,气焰正盛。其索要之物虽巨,然……若断然拒绝,恐招致兵祸啊。前年吴楚之争,我陈国虽未直接卷入,但楚人败退,其心必躁。子辛此举,未尝不是借机立威,试探我陈国态度。”
陈侯妫午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圭。他年近四旬,面容儒雅,此刻却满是疲惫和挣扎。“寡人何尝不知?”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然府库空虚,民生凋敝,如何能凑齐这千斤精铜?‘淮上青’更是……唉!”他长叹一声,“泄治大夫,袁侨大夫,依你二人之见,当如何应对?”
泄治昂然道:“君上!楚国虽强,然其令尹贪婪无度,已失诸侯之心!晋国正侯伯,素来主持公道。我陈国不如遣使入晋,陈明子辛暴虐,求晋侯主持正义,会盟诸侯以抗楚!此乃上策!”
袁侨摇头:“泄治大夫所言虽壮,然远水难救近火。晋国距我千里之遥,使者往返需时。而子辛索贿之使,旬日即至!若我断然拒绝,楚军铁蹄,恐不日便将踏破宛丘!”他转向陈侯,恳切道,“君上,为今之计,唯有……唯有虚与委蛇。先筹措部分财物,再遣能言之使,卑辞厚礼,亲赴郢都,向子辛陈说我国艰难,恳请宽限时日,或减免部分贡物。此乃权宜之计,或可暂缓兵锋。”
陈侯的目光在两位重臣脸上逡巡,最终落在袁侨身上,眼中的无奈更深了。“权宜之计……也只能如此了。”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袁侨大夫,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尽力筹措,再选一善辩之士,携寡人亲笔书信,赴楚……乞怜吧。”
“臣……遵命。”袁侨深深一揖,声音苦涩。
然而,权宜之计并未换来子辛的丝毫怜悯。陈国使者携带的财物和言辞恳切的国书抵达郢都后,如同石沉大海。子辛甚至没有亲自接见使者,只派了一名低级属官,草草打发。属官面无表情地转达了令尹的口谕:“贡物不足,显无诚意。一月为期,若再无下文,勿谓言之不预!”
消息传回宛丘,陈国君臣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朝堂之上,一片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泄治再次出列,这一次,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君上!事已至此,楚人贪得无厌,视我陈国如砧上鱼肉!与其坐以待毙,引颈就戮,不如奋起一搏!叛楚!附晋!唯有依靠晋国之力,方能保全社稷宗庙!臣请即刻遣使,星夜北上新田,向晋侯求援!”
这一次,连一向主张隐忍的袁侨也沉默了。他闭上眼,痛苦地点了点头。
陈侯妫午缓缓站起身,脸上再无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环视群臣,一字一句道:“楚令尹子辛,欺我太甚!寡人意决:即日起,陈国叛楚!遣使入晋,告以楚之无道,请为盟主,共抗强楚!”
“谨遵君命!”群臣轰然应诺,悲愤与决绝交织。
六月,中原大地暑气渐盛。晋国都城新田郊外的鸡泽,碧波荡漾,水草丰美。一场盛大的会盟正在此举行。晋悼公姬周,这位年轻的霸主,身着诸侯冕服,端坐于高台之上,意气风发。台下,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十数国诸侯或卿大夫济济一堂,旌旗招展,场面恢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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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令尹子辛,暴虐贪婪,苛索无度,欺凌弱小,背弃盟约!我陈国忍无可忍,今背弃蛮楚,愿奉晋侯为盟主,执华夏牛耳,共讨不义!”陈国使臣袁侨立于阶下,声音洪亮,痛陈子辛罪状,言辞激愤。
晋悼公听得频频颔首,面露赞许之色。待袁侨言毕,他朗声道:“陈侯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寡人甚慰!楚子无道,其令尹尤甚,侵凌小国,天怒人怨!今我诸侯会盟鸡泽,正为尊王攘夷,共保社稷!陈国之事,便是我等之事!寡人决议,接纳陈国入盟,共抗强楚!”
“晋侯英明!”台下诸侯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然而,在这片附和声中,并非所有诸侯都派出了国君或重臣。比如,许国的席位上,只坐着一名神情忐忑的中级大夫。当晋国执政卿荀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名许国大夫身上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许伯何在?”荀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许国大夫慌忙出列,躬身道:“回……回禀晋侯、荀伯,寡君……寡君身染微恙,未能亲至,特遣下臣前来,聆听盟主训示。”
“微恙?”荀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是身染微恙,还是心向荆蛮?鸡泽之会,乃尊王攘夷之盛举,诸侯皆至,唯你许国,仅遣一介下大夫!且寡人听闻,许国岁岁贡楚,殷勤备至,甚于事晋!此等行径,置我盟约于何地?置晋侯之威于何地?”
一番话,字字诛心。许国大夫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晋悼公适时地沉下脸,冷声道:“许国,莫非以为寡人刀兵不利乎?”
会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许国大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下臣……下臣惶恐!寡君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荀罃不再看他,转向晋悼公,拱手道:“君上,许国首鼠两端,公然藐视盟会,若不惩戒,何以立威?何以服众?臣请,兴师伐许!以儆效尤!”
晋悼公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诸侯,缓缓点头:“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越淮水,传至郢都楚宫。
“陈国叛了?”楚共王熊审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手中把玩的一枚玉璧“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好!好一个陈侯妫午!寡人待他不薄,他竟敢背楚附晋!还有子辛!”他凌厉的目光猛地射向侍立一旁的令尹子辛,“你干的好事!”
子辛心中一颤,慌忙出列,跪伏于地:“臣……臣有罪!臣万没想到陈国竟如此大胆!臣……臣只是略加惩戒,以儆效尤,谁知……”
“略加惩戒?”熊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你索要‘淮上青’十双,精铜千斤,这也是略加惩戒?你逼得陈国走投无路,叛我投晋!如今诸侯会盟鸡泽,陈国当众控诉你之贪婪,使我楚国颜面扫地!寡人的颜面,也被你丢尽了!”他越说越怒,胸膛剧烈起伏。
子辛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冷汗涔涔而下,不敢辩驳半句。
熊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事已至此,责骂无益。他重新坐回王座,声音恢复了冰冷:“陈国,必须付出代价!否则,天下诸侯皆以为我楚国可欺!司马公子何忌听令!”
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将领应声出列:“臣在!”
“命你率左广之师,即日启程,东出方城,讨伐陈国!务必擒拿陈侯,荡平宛丘,以儆效尤!”熊审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臣领命!”公子何忌抱拳,声如洪钟,眼中战意昂然。
“另,”熊审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晋人于鸡泽会盟,名为尊王攘夷,实为伐我羽翼!其兵锋所指,必是许国!许国虽小,然忠心可嘉,不可不救。然我大军主力需伐陈,分身乏术……”他沉吟片刻,“命申、息之师,集结待命,若晋军攻许,则相机而动,袭扰其侧翼,牵制其兵力,务必保许国无虞!”
“唯!”负责传达王命的官员躬身领命。
秋日的淮北平原,天高云淡。公子何忌率领的楚军精锐,如同一条黑色的怒龙,卷起漫天烟尘,直扑陈国边境。沉重的战车碾过枯黄的野草,矛戈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楚军士卒脸上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洗刷耻辱的渴望,行军速度极快。
陈国边境的哨探远远望见那遮天蔽日的旌旗和滚滚烟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奔回宛丘报信。
“楚……楚军来了!公子何忌!是公子何忌的旗号!”斥候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宛丘城内,瞬间陷入一片恐慌。陈侯妫午脸色惨白,强自镇定,下令紧闭城门,征发所有青壮上城戍守,同时再次派出快马信使,带着十万火急的求援信,向北方的晋国新田狂奔而去。
楚军兵临城下。公子何忌勒马阵前,望着宛丘并不算高大的城墙和城头惊慌失措的陈军士卒,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拔出佩剑,直指城楼:“陈侯背信弃义,叛楚附晋!天兵已至,速速开城投降,献上妫午首级,可免全城屠戮!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回应他的,是城头射下的一阵稀稀拉拉的箭雨,软弱无力地落在楚军阵前的空地上。
“冥顽不灵!”公子何忌冷哼一声,长剑挥下,“攻城!”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楚军步卒扛着简陋的云梯,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城头上,陈军士卒在将领的呵斥下,奋力向下投掷滚木礌石,射出箭矢。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巨石滚落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公子何忌用兵沉稳,并不急于求成。他深知陈国城防薄弱,军心涣散,只需持续施压,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他分兵围困,轮番进攻,不断消耗着守军的体力和意志。宛丘城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就在陈国宛丘城在楚军攻势下苦苦支撑之际,中原腹地的许国,迎来了晋国及其盟军的雷霆之怒。
冬日的寒风凛冽如刀,刮过许国都城阳翟城外的旷野。晋国中军元帅荀罃,这位以智谋和果决着称的晋国执政,身着玄甲,端坐于战车之上,面色冷峻如冰。他的身后,是晋国三军精锐,以及宋、卫、郑等盟国军队,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连呼啸的北风都为之凝滞。
阳翟城头,许国守军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盔甲鲜明的联军阵列,人人面如土色,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许国国君早已吓得躲进深宫,只留下几名大夫在城头勉强支撑。
荀罃甚至懒得派人劝降。他缓缓抬起右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军阵:“许国,背盟附楚,藐视晋室,罪无可赦!三军听令——踏平阳翟!”
“踏平阳翟!”震天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晋军阵中,沉重的攻城槌在数百名壮汉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向阳翟城门逼近。无数云梯如同巨兽的触手,被士卒们奋力竖起,搭上城头。如蝗的箭矢遮蔽了天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城垛。身披重甲的晋国锐士,口衔短刃,一手持盾,一手攀梯,顶着滚木礌石和沸油,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登!
“顶住!给我顶住!”许国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挥剑砍翻了一名刚冒头的晋军士卒。但更多的晋军如同蚂蚁般涌了上来。城头的抵抗在晋军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显得如此脆弱。不断有许军士卒中箭倒下,惨叫着跌落城下。城门在攻城槌持续不断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栓开始出现裂痕。
就在阳翟城岌岌可危之际,遥远的南方,一支规模不大的楚军——由申、息两县地方部队拼凑而成,正悄然渡过汝水,进入许国南部边境。他们奉楚共王之命,试图袭扰晋军后方,为许国解围。
然而,这支偏师的行踪,早已被晋军散布在外的游骑斥候探知。
“报——元帅!发现楚军踪迹!约五千人,自申息方向而来,已渡过汝水,正向我军侧后移动!”斥候飞马奔至荀罃帅车前禀报。
荀罃正凝神关注着攻城战况,闻言眉头微挑,脸上非但没有惊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诮:“哦?楚人果然来了。区区偏师,也敢捋虎须?”他略一沉吟,对身旁的副将下令:“命下军佐率本部精锐车兵三千,步卒五千,即刻南下迎击!务必将其击溃,驱离战场,不得使其靠近阳翟半步!”
“唯!”副将领命而去。
晋军分兵南下,行动迅捷。当这支楚军偏师还在小心翼翼地沿着汝水北岸行进,试图寻找袭扰晋军粮道或薄弱环节时,晋军精锐已如猛虎下山般扑至!
战斗在汝水北岸的一片开阔地带爆发。晋军以战车为锋矢,步卒紧随其后,发动了迅猛的冲锋。楚军偏师猝不及防,仓促应战。甫一接触,楚军便显露出与晋军主力在装备、训练和士气上的巨大差距。晋军战车冲击力极强,轻易撕裂了楚军松散的阵型。晋国甲士的格斗技巧和配合默契度也远胜楚军地方部队。
楚军将领试图稳住阵脚,但收效甚微。不到一个时辰,楚军便已伤亡惨重,阵型大乱,开始溃退。
“撤!快撤!撤回汝水南岸!”楚将见势不妙,只得下令撤退。丢下数百具尸体和大量辎重,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回汝水以南,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阳翟城下,攻城战已近尾声。随着一声巨响,城门在攻城槌的持续撞击下轰然洞开!
“城门破了!杀进去!”晋军士卒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城内。
城内的抵抗迅速瓦解。许国大夫们见大势已去,只得聚集在宫门前,手捧降书和象征国家权力的玉璧、舆图,跪地请降。
荀罃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进入残破的阳翟城门。他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许国贵族,目光冰冷:“许国背盟,罪在不赦。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即日起,许国宗庙迁于晋境叶城,由我晋国监管!许君及宗室,随迁!阳翟城……拆毁其城防,以示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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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晋侯……不杀之恩……”许国大夫们涕泪横流,叩首不已。宗庙迁徙,国君被监管,都城被毁,许国虽存,实已名存实亡。
寒风卷过阳翟城头的残旗,呜咽作响,如同亡国的哀鸣。晋国的大纛,在城头最高处,猎猎飘扬。
公元前569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迟一些。淮北平原上,残雪尚未完全消融,裸露的黑色泥土与斑驳的白雪交织,透着一股料峭的寒意。在陈国东北边境的繁阳,楚军的大营连绵数里,黑色的营帐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盘踞在荒原之上。自去年秋公子何忌伐陈以来,这支军队便一直驻扎于此,如同一柄悬在陈国头顶的利剑。
营盘中央,最大的帅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帐中凝重的气氛。公子何忌身披厚重的皮裘,眉头紧锁,盯着面前案几上摊开的地图。地图上,代表楚军的黑色标记牢牢钉在繁阳,而代表陈国宛丘的标记,则显得有些遥不可及。去岁秋冬的攻势虽然猛烈,但陈人抵抗之顽强出乎意料,加上晋国在北方攻许的巨大压力牵制了楚国部分兵力,宛丘城竟奇迹般地撑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如今,寒冬已过,新的战事即将展开。
“司马,”一名裨将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探马来报,陈国境内并无大规模晋军调动的迹象。宛丘城防有所加固,但守军士气……似乎并不高昂。”
公子何忌“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宛丘的位置:“晋人去年破许,虽大胜,然迁其宗庙,毁其都城,手段酷烈,已令中原诸侯侧目。今岁开春,其精力或用于安抚新附、震慑他国,未必能及时南下援陈。此乃天赐良机!传令各部,加紧整备,待道路稍干,即刻……”
他的话被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通禀声打断:“报——!紧急军情!陈国使者求见!”
公子何忌和裨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陈国使者?这个时候?是来求和?还是……
“带进来!”公子何忌沉声道。
很快,一名身着素服、风尘仆仆的陈国大夫被带了进来。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哀戚。他对着公子何忌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外臣奉寡君之命,特来告知楚国司马:我陈国先君成公,已于三日前……薨逝了!”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陈成公妫午……死了?公子何忌愣住了。他设想过陈国可能的各种反应,或顽抗,或求和,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则讣告。
那陈国大夫抬起头,眼中含泪,继续说道:“寡君新丧,举国哀恸。寡君世子弱年幼,国事艰难。外臣此来,非为战事,实乃……实乃依周礼,告讣于邻邦。恳请……恳请贵国,念及两国旧谊,暂息兵戈,容我陈国……为先君举哀发丧。”他再次深深下拜,姿态放得极低。
公子何忌沉默了。周礼……诸侯薨,邻国有吊丧之仪,更有停战止戈的惯例。这是维系宗法社会最基本的体面。楚国虽被中原视为蛮夷,但自楚庄王问鼎中原以来,一直以华夏礼仪之邦自居,尤其注重在礼制上不落人口实。若此时不顾陈国国丧,强行用兵,不仅会被天下诸侯耻笑为无礼,更会坐实子辛贪婪、楚国暴虐的恶名,将陈国乃至更多小国彻底推向晋国一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帘子。冰冷的空气涌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帐外,楚军士卒正在操练,呼喝声阵阵传来。远处,繁阳城低矮的轮廓在初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陈侯……薨了。”公子何忌低声自语,像是在咀嚼这个消息的分量。他转过身,看着那位依旧躬身不起的陈国使者,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贵使请起。陈侯新丧,寡君闻之,亦当哀悼。我楚军,即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退兵三十里扎营。贵国可安心治丧。待丧期过后……”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再议他事。”
“谢……谢司马体恤!谢楚王仁德!”陈国使者如蒙大赦,声音哽咽,连连叩首。
公子何忌挥了挥手,示意亲卫带使者下去休息。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地图,眼神复杂。退兵三十里,是姿态,也是无奈。周礼,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了他即将挥出的铁拳。
消息传回郢都楚宫,楚共王熊审的反应与公子何忌如出一辙——先是错愕,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陈成公……死了?”熊审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的扶手。妫午,那个在他印象中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隐忍的陈侯,竟就这样死了?死于惊惧?还是忧愤?他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兔死狐悲,或许是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王兄,”令尹子辛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熊审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陈侯新丧,其子幼弱,国中必乱!此乃天赐良机!何不命公子何忌趁其国丧,人心惶惶之际,一举拿下宛丘?周礼?哼,成王败寇,礼法不过是弱者的遮羞布!”
熊审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子辛:“住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寡人问你,我楚国,是蛮夷否?”
子辛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脸色一阵青白:“自……自然不是!我大楚,乃高阳苗裔,文明之邦!”
“既非蛮夷,岂能不行华夏之礼?”熊审站起身,走到殿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诸侯薨,邻国吊丧止戈,乃周室定制,天下共遵!我楚国若趁丧伐陈,与禽兽何异?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寡人?看待楚国?晋人正愁找不到攻讦我楚国的口实!你是想让寡人坐实‘蛮荆’之名,让天下共讨之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子辛心头。他冷汗涔涔,慌忙跪伏于地:“臣……臣愚钝!臣思虑不周!王兄明鉴万里!”
熊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转向侍臣:“传寡人诏命:遣使赴陈,依礼吊唁陈成公。诏命公子何忌,大军暂驻繁阳,不得擅动!待陈国丧期结束,再作区处!”
“唯!”侍臣躬身领命。
宛丘城内,素幡白幔,哀乐低回。陈成公妫午的灵柩停放在大殿之中。年幼的陈哀公妫弱身着斩衰重孝,在宗室大臣的搀扶下,向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各国使者答礼。他的小脸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惶和无助。
楚国使臣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这位身着楚国官服、神情肃穆的使者,在陈国大臣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下,依足了周礼,向陈成公灵柩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丰厚的吊仪,并转达了楚共王“不胜哀悼”、“望节哀顺变”的慰问。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当楚国使者完成仪式,退出大殿后,殿内的气氛并未因此缓和。上卿泄治看着使者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灵柩旁年幼无助的新君,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感激,反而充满了忧虑和警惕。
“楚人……会如此好心?”他低声对身旁的袁侨说道,语气中满是怀疑,“大军依旧屯驻繁阳,虎视眈眈!所谓吊唁止戈,不过是碍于礼法,虚与委蛇罢了!待我先君入土为安,楚人的刀,必定再次架到我等脖子上!”
袁侨叹息一声,望着灵柩,眼中满是悲凉:“泄治大夫所言极是。楚王熊审,非是仁德之君。其退兵三十里,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我陈国……危局未解啊。”
年幼的陈哀公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四月,草长莺飞。陈成公的葬礼已毕,素幡撤去,宛丘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得更加剧烈。
繁阳楚军大营,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战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公子何忌接到了来自郢都的诏令——简短而冷酷的两个字:“伐陈!”
几乎在命令抵达的同时,另一名信使带来了晋国方面的最新动向:晋国正忙于在北方与戎狄部落交涉,同时处理许国宗庙迁徙的后续事宜,暂时无力大规模南下。机不可失!
公子何忌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眼中精光爆射:“传令!三军拔营!目标——宛丘!彭名将军为先锋,率本部车兵,直取陈国边境重镇焦邑!务必速克!”
“末将领命!”一位身材敦实、面容粗犷的将领彭名抱拳应诺,声如洪钟。
楚军如同解除了枷锁的猛兽,再次扑向陈国。彭名率领的先锋部队行动迅猛如风,战车奔驰,卷起漫天烟尘。陈国边境的焦邑守军,经过一个冬天的紧张防备,本以为楚人会因国丧而暂缓攻势,精神上难免有所松懈。当看到地平线上突然出现的楚军战车洪流时,顿时陷入一片慌乱。
“楚……楚军来了!快!快关城门!”守将嘶声大喊。
但为时已晚。彭名一马当先,驾驭着驷马战车,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城门!他身后的楚军战车紧随其后,箭矢如雨般射向城头,压制着守军的反击。简陋的城门在楚军战车凶猛的冲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轰然洞开!
“杀!”彭名挥舞着长戟,第一个冲入城中。楚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涌入,与仓促应战的陈军展开惨烈的巷战。焦邑城小兵微,守军本就士气低落,在楚军悍不畏死的猛攻下,抵抗迅速瓦解。不到一日,这座陈国西部门户便宣告陷落。城头插上了楚军的旗帜,宣告着楚国对陈国新一轮征伐的开始。
消息传至宛丘,陈国君臣刚刚因国丧结束而稍缓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了极致!
“焦邑……丢了?”陈哀公妫弱吓得小脸煞白,几乎要哭出来。
泄治须发戟张,怒声道:“楚人!果然狼子野心!吊唁是假,图谋是真!焦邑一失,宛丘门户洞开!君上,速速加固城防,征召所有丁壮!同时,再遣使入晋,十万火急求援!”
整个陈国,再次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然而,楚军的攻势并未因焦邑的陷落而停止。彭名在留下部分兵力驻守焦邑后,继续挥师东进,兵锋直指宛丘。沿途城邑,望风披靡,或降或逃。楚军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宛丘城下,已是深秋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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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公子何忌没有给陈国任何喘息的机会。楚军围城,攻势如潮,昼夜不息。巨大的攻城槌持续撞击着城门,云梯如林般搭上城头,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天空。宛丘城在楚军狂暴的攻势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城垣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苦苦支撑。城中粮草日渐匮乏,人心惶惶。
寒冬降临,淮北大地朔风怒号,滴水成冰。持续的围城战让楚军也倍感疲惫,攻势不得不稍缓。然而,楚共王熊审并未打算让陈国得到喘息之机。一封新的诏令送到了公子何忌手中。
“顿国?”公子何忌看着诏令,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王上此计甚妙!驱虎吞狼,以夷制夷!”
顿国,是位于陈国西南的一个小国,长期依附于楚,与陈国素有龃龉。
不久后,顿国都城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楚国使者。顿国君臣在简陋的宫室内,恭敬地接待了这位上国来使。
使者神态倨傲,开门见山:“顿君,今陈国叛楚,天兵围其都城,然寒冬将至,攻坚不易。寡君念及顿国忠义,特予尔等一个立功的机会。”
顿君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请上使明示!顿国上下,愿为楚王效犬马之劳!”
使者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陈国主力尽被牵制于宛丘,其西南边境空虚,几无防备。顿君可亲率本国精锐,乘此良机,突袭陈国边境城邑!若能克城略地,所得财货子女,尽归顿国所有!寡君更会记顿君一大功!”
顿君闻言,大喜过望!既能讨好强大的楚国,又能趁机劫掠富庶的陈国边境,简直是天降横财!“谢楚王天恩!谢上使提点!寡人即刻点兵,绝不辜负楚王厚望!”
数日后,顿国倾尽全国之兵,在其国君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悍然越过边境,扑向陈国西南部毫无防备的城邑和村落。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边境搅得天翻地覆,制造了无数惨剧。
消息传至被围困的宛丘,犹如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顿贼!安敢如此!”泄治怒发冲冠,气得浑身发抖,“趁我之危,落井下石!此等卑鄙行径,天理难容!”
陈国朝堂之上,群情激愤。连一向主张隐忍、保存实力的袁侨也红了眼睛:“顿国宵小,欺人太甚!若不予以痛击,何以震慑四方?何以安抚边境百姓?”
年幼的陈哀公也被这消息激起了血性,小脸涨得通红,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打!打顿国!把他们赶出去!”
在楚军重压和顿国背后捅刀的双重刺激下,陈国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从本已捉襟见肘的宛丘守军中,抽调出一支精锐部队,由泄治亲自率领,星夜出城,绕过围城的楚军主力,直扑顿国本土!
泄治憋着一肚子怒火,率领这支抱着必死决心的军队,如同下山猛虎般冲入顿国境内。顿国主力此刻正在陈国边境抢掠得不亦乐乎,国内空虚至极,仅剩的老弱残兵如何能抵挡泄治这支哀兵?
陈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长驱直入,兵临顿国都城之下,随即将其团团包围!顿君在陈国边境接到国内告急的噩耗,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带着抢掠来的财物和俘虏,狼狈不堪地往回赶,试图解都城之围。然而,泄治早已在顿都城外布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顿军仓促回援,被泄治指挥的陈军迎头痛击,大败亏输,顿君仅以身免,逃入附近山林躲藏。顿国都城,彻底成了泄治的囊中之物。
这场发生在寒冬里的边境冲突,如同一场荒诞的闹剧。顿国本想趁火打劫,却引火烧身,反被陈国掏了老巢。而楚国“驱虎吞狼”的计策,非但没能加速陈国的崩溃,反而激起了陈人更强烈的反抗意志,并成功地将泄治这支陈国最后的精锐野战力量调动了出来,暂时远离了宛丘主战场。
消息传回郢都楚宫,楚共王熊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听着侍臣的禀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顿国……废物!”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令尹子辛,眼神变得异常冰冷,“子辛。”
“臣在。”子辛心头一紧,连忙躬身。
“陈人背楚附晋,其使者于鸡泽之会上,是如何控诉于你的?”熊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子辛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当然记得!陈国使者袁侨当着天下诸侯的面,历数他索要“淮上青”、强征精铜的贪婪行径,斥其为陈国叛楚的罪魁祸首!此事早已传遍列国,成为他子辛身上洗刷不掉的污点。
“臣……臣……”子辛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寡人再问你,”熊审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走到子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自你继任令尹以来,向附庸小国索贿无度,中饱私囊,致使陈国叛离,顿国无能,许国几亡,我楚国霸业蒙尘,寡人颜面尽失!这些,可都是实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在子辛的心上。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王兄!臣……臣冤枉!臣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充实府库,强我国力啊!陈国叛离,实乃其首鼠两端,与臣……”
“够了!”熊审厉声打断他,眼中怒火熊熊,“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若非你贪得无厌,逼反陈国,我楚国何至于陷入今日之困境?晋人何至于借机坐大?寡人念及手足之情,对你一再容忍,你却变本加厉!如今,陈国未平,顿国失据,诸侯离心!这一切,皆因你一人之私欲而起!”
子辛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任何辩解都已苍白无力。王兄眼中的杀意,已如实质。
熊审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冰冷地传遍大殿:“令尹子辛,贪婪无状,败坏国政,离间属邦,罪在不赦!着即……罢黜令尹之位,收押待审!交由司败依律严惩!”
“王兄!饶命!饶命啊!”子辛发出绝望的哀嚎,被如狼似虎的宫廷卫士拖了下去,声音凄厉,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发一言。熊审缓缓走回王座,疲惫地坐下。诛杀亲弟,实乃万不得已。子辛的贪婪,已成为楚国霸业上最大的毒瘤,必须剜去!他需要给愤怒的国人一个交代,更需要给那些离心离德的小国,尤其是陈国,一个“说法”。
“传寡人诏命,”熊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任王子贞为令尹,总摄国政!另,诏命公子何忌,暂缓对宛丘强攻。遣使入陈,质问其背楚之由!寡人倒要听听,陈人……如何作答!”
楚国使臣再次踏入宛丘陈宫时,气氛与上次吊唁时截然不同。没有了素幡白幔,却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张。年幼的陈哀公妫弱高坐君位,虽然依旧稚嫩,但在上卿泄治和大夫袁侨一左一右的扶持下,努力维持着国君的威仪。
楚国使臣神情倨傲,目光扫过陈国君臣,朗声道:“寡君命外臣问于陈侯:楚、陈世为姻亲,盟好多年。去岁陈国背楚附晋,其故安在?寡君百思不得其解,特遣外臣前来,求一明示!”
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幼的陈侯和两位重臣身上。
泄治深吸一口气,出列一步,对着楚国使臣,也是对着满朝文武,更仿佛是对着天下诸侯,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陈国之所以背弃楚国,非因他故,实乃贵国前令尹子辛之故!子辛为令尹,专以侵害小国为能事,以满足其一己之私欲!索我‘淮上青’美玉,强征千斤精铜,贪得无厌,如狼似虎!我陈国虽小,亦有社稷尊严,岂能甘为鱼肉,任其宰割?此等苛政暴行,实乃逼我陈国不得不叛之根源!今寡君年幼,然陈国上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将陈国叛楚的所有责任,毫不留情地全部推到了已被罢黜的子辛头上!
楚国使臣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料到陈国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将矛头直指子辛。他强自镇定,冷声道:“泄治大夫此言,未免太过!子辛所为,岂能代表我大楚?寡君……”
“子辛为楚令尹,执掌国政,其行岂非楚国之行?”泄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如炬,“今寡君既已明言背楚之由,贵使可如实回禀楚王!若楚王能明察秋毫,惩处元凶,还我陈国公道,则两国或可重修旧好。若依旧兵戈相向……”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我陈国虽弱,亦当举国死战,以报国仇!”
“你!”楚国使臣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言以对。他狠狠地瞪了泄治一眼,拂袖道:“好!好!泄治大夫之言,外臣定当一字不漏,回禀寡君!告辞!”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连基本的告辞礼仪都顾不上了。
泄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知道,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但陈国已无退路,唯有将楚国所有的怒火,都引向那个已经倒台的子辛。
楚国使臣带回的陈国答复,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送到了已被收押在暗无天日囚室中的子辛面前。
“陈人……陈人竟如此辱我!”子辛抓着冰冷的铁栅栏,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恐惧和绝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知道,王兄需要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罪责,来平息国人的愤怒,来给陈国乃至天下一个“交代”。而自己,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替罪羊。
数日后,郢都闹市。曾经权倾朝野、风光无限的楚国令尹子辛,身着囚衣,披头散发,被押赴刑场。沿途百姓指指点点,唾骂之声不绝于耳。他贪婪索贿、逼反属国的恶行早已传遍楚国。
刑台之上,子辛面如死灰,抬头望向楚宫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他明白了,自己不过是王兄霸业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时辰到——行刑!”
监刑官冰冷的声音落下。刽子手手中的巨斧,在秋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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