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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鄢陵血幕(1 / 1)

四月的风掠过新郑斑驳的城墙,带着黄河淤泥的腥气和远方隐约的兵戈铁锈味。郑国宫殿里,空气凝滞如铅。斥候带来的消息在朝堂上炸开:晋侯联合卫国,大军已压境,更遣使分赴鲁、齐,欲邀两国共举刀兵。郑成公姬睔坐在冰冷的青铜王座上,指尖深深掐进扶手的蟠螭纹饰里,那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压下心头的焦灼。晋国,这头北方的巨兽,终于再次亮出了獠牙。他环视阶下,卿大夫们或垂首不语,或面露惊惶,唯有老臣罕夷的眼中尚存一丝沉静。

“晋人挟卫而来,其势汹汹。”郑成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干涩,“鲁、齐若应,则三面受敌,新郑危矣!”

罕夷须发皆白,出列时步履却稳:“君上,晋侯此举,意在断我南联楚国之臂膀。为今之计,唯有速遣使南下,星夜兼程,求援于楚!楚王熊审,年少气盛,素以继庄王霸业自许,必不忍坐视郑国倾覆。”

“楚国?”有人低语,带着疑虑,“去岁方与晋盟于宋,岂肯轻易背盟?”

“盟约?”罕夷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射出锐光,“晋楚争霸,何曾有过真正的和平?宋之盟,不过权宜之计。楚王雄心,岂甘郑地落入晋手?此乃我郑国唯一生路!”

郑成公猛地站起,王袍带起一阵风:“善!即刻遣使,持寡人亲笔帛书,以八百里加急驰往郢都!告楚王:晋卫联军压境,齐鲁或将响应,郑国旦夕可破。郑若亡,则楚之北门洞开,晋军锋镝,直指江汉!请楚王念先君庄王‘问鼎中原’之志,速发援兵!”

使者是公子骈,郑成公的亲信,年轻而矫健。他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用朱砂写就的求救帛书,贴身藏好,对着郑成公深深一拜,转身冲出大殿。殿外,三匹口喷白沫的骏马早已备好。公子骈翻身上马,马鞭在空中炸响,带着两名同样剽悍的随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宫门,卷起一路烟尘,向着南方,向着楚国的心脏——郢都,绝尘而去。马蹄踏碎了新郑春日最后的安宁,留下的是满城弥漫的、越来越浓的战争阴云。

四月十二日,晋国都城绛邑,气氛肃杀。巨大的校场上,黑压压的晋军甲士肃立如林,戈矛如林,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沉重得令人窒息。晋厉公姬寿曼身着玄端礼服,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沉默的军阵。他身后,是晋国六卿,个个甲胄鲜明,神色各异。

“郑国,反复无常,背晋亲楚,实乃寡人之心腹大患!”晋厉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我大晋,承文襄之烈,当再振雄风!寡人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中军将栾书身上。栾书,须发已见花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仿佛镌刻着无数次沙场征伐的印记。他迎着晋厉公的目光,沉稳如山。

“中军将栾书,为三军主帅!统我晋国锐士,渡河南下,伐郑!”

“诺!”栾书一步踏出,声如洪钟。他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晋厉公亲赐的虎符与象征统帅的玄色大纛。那面大纛,以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着一只狰狞咆哮的猛虎,在晨风中猎猎招展,仿佛随时要扑噬猎物。

授旗毕,栾书霍然起身,转身面对无边无际的军阵。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南方!

“晋国儿郎!”他的吼声如同雷霆滚过校场,“郑国无道,背盟弃义!今日,随我渡河,踏平新郑,扬我国威!”

“吼!吼!吼!”数万甲士齐声应和,吼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震得校场四周的旌旗簌簌抖动,连远处的宫墙似乎都在微微震颤。戈矛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如同大地的心跳。

号角长鸣,苍凉而雄浑,撕裂了清晨的天空。栾书翻身上马,玄色大纛在他身后高高擎起。中军精锐率先开拔,沉重的脚步声、车轮碾压地面的辚辚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缓缓涌出绛邑城门,踏上了通往黄河渡口的征途。尘土在队伍后方飞扬,遮蔽了半边天空,也昭示着一场席卷中原的血雨腥风,已然拉开序幕。

郢都楚宫,楚共王熊审的咆哮声几乎掀翻了殿顶的藻井。

“晋贼!欺人太甚!”他一把将郑国公子骈呈上的、血迹与泪痕几乎浸透的帛书掷于阶下,年轻的脸上因暴怒而涨红,双目赤红如欲喷火,“寡人登基未久,彼便视我楚国如无物!伐我属国,断我臂膀,是可忍孰不可忍!”

阶下,令尹子重与司马子反肃立。子重身形高大,面容沉稳,眼神深邃如渊;子反则略显精悍,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与桀骜。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殿内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王息怒。”子重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有力,“晋栾书老谋深算,此番伐郑,意在试探,亦在挑衅。然我楚国新与晋盟于宋,若仓促兴兵,恐遭天下非议,谓我背信。”

“背信?”楚共王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子重,“是晋人先撕破脸皮!郑国求救帛书在此,字字泣血!若寡人坐视郑亡,天下诸侯谁还肯依附于楚?先王 ‘问鼎中原’之志,岂能毁于寡人之手!”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案几,“寡人意决!亲率三军,北上救郑!即刻点兵!”

“大王英明!”子反立刻高声附和,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激昂,目光却瞥向子重,“晋人骄狂,正需我大楚雄师迎头痛击!臣愿为先锋,踏破晋营!”

子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沉声道:“大王亲征,国之大事,当谋定而后动。晋军精锐,不可轻敌。且齐鲁动向未明……”

“令尹是惧了晋人?”子反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我楚军横扫江汉,何惧晋国老卒?兵贵神速!当趁齐鲁犹豫未决,晋军立足未稳之际,以雷霆之势击之!若迁延时日,待其援军毕至,则大势去矣!”

“司马此言差矣!”子重脸色一沉,“为将者,岂能一味恃勇?……”

“够了!”楚共王厉声打断两人的争执,他年轻气盛,子反“兵贵神速”、“迎头痛击”的话正合他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意。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子反:“司马之言,深合寡人之意!此战,就以司马子反为三军主帅!统率王卒,并征调汉阳诸姬及南方群蛮、百濮之师,克日发兵,直趋郑地!寡人亲为中军,与将士们同生共死!”

“臣领命!”子反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随即又补充道,“必不负大王重托,斩栾书之首献于阶下!”

子重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垂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怒火与不甘。主帅之位,竟落于子反之手!这不仅是权力的更迭,更是对他这个令尹权威的赤裸挑战。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楚共王急促的呼吸声和子反那志得意满的余音。

楚王令下,整个郢都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巨鼎,轰然沸腾。王卒的集结号角响彻云霄,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郢都街巷的宁静。来自汉水流域的诸姬封君带着他们的战车甲士匆匆汇入洪流,更有南方山林中的蛮、夷部落战士,他们肤色黝黑,纹身刺面,手持奇形兵器,发出野性的呼喝,给这支庞大的军队增添了几分原始的凶悍气息。烟尘蔽日,车马辚辚,楚共王熊审的战车一马当先,子反的中军帅旗紧随其后,这支混杂着王师、封邑武装和蛮夷生力军的奇特大军,如同一股裹挟着泥石流的洪峰,离开郢都,沿着驰道,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北席卷而去。目标只有一个——郑国!他们要在齐鲁援军抵达之前,将入侵的晋军碾碎在郑国的土地上!

五月的黄河,浊浪翻滚,咆哮着自西向东奔涌,仿佛一条躁动不安的黄色巨龙。宽阔的河面上,风卷着水汽和泥沙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原始的蛮力。南岸,晋国大军云集,黑压压的营帐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远方。士兵们沉默地忙碌着,加固营垒,检查兵器,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

主帅栾书站在岸边一处高坡上,玄色大氅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眺望着对岸朦胧的郑国土地,眉头紧锁。探马流星般穿梭来报:

“报——!楚王熊审亲率大军,已出方城,日夜兼程,直扑郑地!”

“报——!楚军前锋已过汝水,其势甚急!”

“报——!郑国坚壁清野,新郑四门紧闭,城外不见人烟!”

每一声报讯,都像重锤敲在栾书心头。楚军来得太快了!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十日!齐鲁的援军,此刻恐怕还在路上慢悠悠地行进。他转身,看向身边的中军佐士燮,这位以智谋着称的老臣同样面色凝重。

“楚子年幼气盛,子反急功近利,此来必求速战。”士燮的声音低沉,“我军若顿兵河畔,待齐鲁之师,恐正中其下怀。楚军挟新至之锐,兼蛮夷之悍,一旦抢渡,半渡而击,我军危矣。”

栾书沉默良久,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他何尝不知士燮所言极是。等待,意味着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将侧翼暴露在楚军铁蹄之下。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传令三军!即刻伐木造筏,搜集舟船!明日拂晓前,全军渡河!”

命令如山崩般传下。整个晋军大营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喧嚣。力士们吼叫着,挥动巨斧砍伐岸边的林木,粗大的树干被迅速拖到河边。工匠们指挥着士兵将收集来的大小船只、门板、甚至拆下的车舆捆绑在一起。吆喝声、号子声、木材的断裂声、水浪的拍击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天色微明,河面上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渡河工具。晋军士卒,身披重甲,手持长戈大盾,在军官的厉声催促下,沉默而有序地登上木筏和船只。桨橹入水,船夫们喊着号子,奋力划动。满载士兵的木筏在湍急浑浊的河水中起伏颠簸,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浪头打来,冰冷刺骨的河水灌入筏中,士兵们咬紧牙关,死死抓住筏沿,无人出声。更多的士兵则选择泅渡,他们解下部分甲胄,将兵器捆扎在背上,跳入汹涌的激流,奋力向对岸游去,身影在浊浪中时隐时现。

栾书站在一艘较大的指挥船上,船头插着他的玄虎帅旗。他紧握船舷,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南岸。对岸的郑国土地越来越清晰,那片沉默的土地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杀机。当他的船终于撞上南岸松软的泥土时,栾书第一个跳下船,踏上郑国的土地。脚下是湿滑的河泥,身后是仍在与黄河搏斗的千军万马。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河水腥气和泥土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

“立营!结阵!斥候前出五十里!”他厉声下令,声音在喧嚣的渡口依旧清晰。晋军的黑色浪潮,终于涌过了天堑黄河,踏入了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未知的强敌楚军,正从南方如飓风般扑来。

六月的骄阳炙烤着中原大地,鄢陵附近的原野上,热浪蒸腾,扭曲了远处的景物。两座庞大的军营如同两只匍匐的巨兽,隔着数里之遥,沉默地对峙着。晋军营寨依地势而建,壁垒森严,鹿角拒马层层密布,刁斗之声不绝于耳。楚军营盘则更显喧嚣杂乱,王卒居中,旗帜鲜明,而环绕其外的蛮夷之师营帐则五花八门,时而传来粗野的呼喝和怪异的鼓乐声。

晋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主帅栾书端坐正中,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环视帐中诸将:中军佐士燮垂目不语,上军将郤锜摩挲着剑柄,下军佐荀偃神色冷峻,新军将郤至则挺直腰背,目光锐利。

“楚军已至,其势甚众,且蛮夷之兵,凶悍难测。”栾书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齐鲁之师,尚在途中。老夫之意,深沟高垒,固守待援。待我三军齐聚,再与楚子决战,方为万全之策。”

话音刚落,一个清朗而带着急切的声音立刻响起:“元帅此言差矣!”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说话之人——新军佐郤至。他年轻气盛,霍然起身:“楚军远来,士卒疲惫,更兼蛮夷之众,号令不一,此正其虚弱之时!且楚王年幼,子反刚愎,子重与子反不和,此乃天赐良机!若待齐鲁援军,迁延日久,楚军得以休整,其蛮兵凶性亦消,反失良机!当趁其阵脚未稳,即刻决战!”

栾书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他身为三军统帅,又是历经数朝的老臣,郤至一个小辈竟敢当众反驳,语气如此激烈,简直是对他权威的挑战。“郤至!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楚军虽疲,然其势正盛,子反急于求战,锋芒毕露。我军若仓促应战,胜负难料!当以持重为要!”

“元帅持重,岂非坐失良机?”郤至毫不退让,声音更高了几分,“楚军阵中,王卒居中,左右皆蛮夷杂牌,此乃头重脚轻之阵!我若以精兵先破其两翼,再合围中军,必可一战而胜!何须苦等齐鲁?”

“你!”栾书气得胡须微颤,手指着郤至,“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兵凶战危!此战关乎国运,岂容你轻率妄言!退下!”

郤至胸膛起伏,脸色涨红,还想再争辩,却被身旁的上军佐荀偃以眼神制止。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栾书压抑的怒火在无声蔓延。栾书冷冷地扫了郤至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郤至心头一凛。他知道,自己今日的直言,已深深触怒了这位老帅。

对峙在令人窒息的酷热中持续。六月二十九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刚刚过去,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晋军营寨的哨兵猛地瞪大了眼睛——借着微光,只见对面楚军营地方向,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涌动,伴随着低沉如闷雷般的脚步声和战车辚辚声,迅速逼近!

“楚军!楚军来袭!”凄厉的警号瞬间划破清晨的宁静。

整个晋营如同被投入石块的蚁穴,轰然炸开!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下,手忙脚乱地披甲执兵。

“填井!平灶!”栾书早已冲出大帐,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想到楚军竟如此迫不及待,连日出都不等!

命令迅速传达。士兵们疯狂地用泥土沙石填塞营中的水井,捣毁做饭的灶台——这是破釜沉舟,断绝退路,也是防止这些设施在混战中被敌军利用。与此同时,各级军官嘶吼着,指挥士兵在营内开阔地带迅速散开,依据事先演练的阵型列队。戈矛如林般竖起,盾牌紧密相连,战车被推到阵前,驭手紧握缰绳,车左车右的甲士握紧了手中的长戟和弓箭。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恐惧的味道。晋军士卒紧张地望着营外越来越近、如同黑云压城般的楚军阵列,心跳如鼓。大战,在太阳升起之前,已猝然降临!

天色微明,薄雾尚未散尽,鄢陵的原野上,两支庞大的军队已列阵完毕,肃杀之气冻结了空气。晋军营门大开,士兵们依令在营内开阔地列出严整的阵势,填平的井灶痕迹犹在。楚军则在营外不远处展开,战车在前,步卒在后,更外围是服饰杂乱、呼喝怪叫的蛮夷部队,如同一道躁动的狂潮,将楚王亲率的精锐王卒拱卫在中央。

楚共王熊审站在装饰华丽的指挥战车上,位于中军最前方。他年轻的面庞因兴奋和紧张而微微泛红,身披金甲,在晨曦中熠熠生辉。他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沉静的臣子——伯州犁。伯州犁本是晋国大夫伯宗之子,因父遭谗言被杀,逃亡至楚,深得楚王信任。

“大王请看,”伯州犁指着对面晋军严整的阵列,声音平稳清晰,“晋军填井平灶,于营中列阵,此乃决死一战之态。其阵型看似稳固,然细观之,中军士卒动作略显迟缓,旌旗调动亦不如两翼迅捷,恐有示弱诱敌之意。且其阵中,郤氏之旗所在位置,士卒目光锐利,甲胄鲜明,杀气内蕴,此必为精锐所在,当是欲攻我两翼。”

楚共王顺着伯州犁所指望去,果然看到晋军阵中,代表中军的栾书、士燮旗帜下,士兵行动似乎带着一种刻意的迟滞,而左右两翼,尤其是郤氏旗帜飘扬之处,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仿佛要透阵而出。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示弱?诱敌?哼,寡人倒要看看,他栾书能玩出什么花样!”

与此同时,晋军阵中,晋厉公姬寿曼的戎车位于中军稍后。他身边也站着一个关键人物——苗贲皇。苗贲皇本是楚国大夫斗椒之子,若敖氏之乱后,其父被杀,他逃亡至晋,为晋所用。

苗贲皇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楚军庞大的阵列,语速极快地对晋厉公分析:“楚军虽众,然其致命弱点在于中军!楚王熊审年少气盛,求胜心切,必亲率最精锐的王族亲兵居于中军核心,此所谓‘中军王卒,皆楚之良也’。而其左右两军,多为陈、蔡附庸及南方征调来的蛮、夷之兵,装备粗劣,号令不一,战力远逊!”

他顿了顿,手指猛地指向楚军左右两翼那略显混乱的阵型:“此乃天赐良机!臣有一计:请元帅栾书、亚帅士燮率部分中军,稍作后退,示敌以弱,做出怯战之态,定能激怒急于求胜的楚王和子反!子反为主帅,必率其中军精锐猛攻我中军,企图一举击溃我军中枢!”

苗贲皇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语速更快:“与此同时,请上军将郤锜率上军精锐,猛攻楚军左军;请新军将郤至、上军佐荀偃率新军及上军一部,并抽调中军最精锐之卒,合击楚军右军!此两翼皆非楚军根本,必可速破!一旦楚之两翼崩溃,我上军、新军及精锐立刻回师,与元帅所率中军、以及韩厥将军的下军合兵,四面包围楚王所在的中军核心!彼时,楚王中军纵是铁打,也难逃覆灭!”

晋厉公听得目光炯炯,栾书、士燮、郤锜、荀偃、郤至、韩厥等核心将领也围拢过来。苗贲皇的计策清晰、大胆,直指楚军要害。栾书虽然对郤至先前主战不满,但此刻也知此计可行,他看向晋厉公。晋厉公深吸一口气,猛地点头:“善!就依苗卿之计!诸将听令!”

战斗的号角凄厉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楚军阵中,子反见晋军中军果然在栾书旗帜下稍显“退缩”,阵型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松动”,顿时大喜过望:“晋军怯矣!天助我也!中军将士,随我冲!直取栾书首级!”他亲自擂动战鼓,楚共王的指挥车也紧随其后,精锐的楚国王卒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在子反的率领下,脱离本阵,以排山倒海之势,凶猛无比地扑向晋军看似“动摇”的中军!

就在楚中军猛扑晋中军的瞬间,晋军左右两翼如同沉睡的猛虎骤然苏醒!

晋军右翼,上军将郤锜眼中寒光一闪,手中令旗狠狠劈下:“上军!攻!”早已蓄势待发的晋国上军精锐,在战车的引领下,如同钢铁洪流,带着震天的喊杀声,狠狠撞向由令尹子重统领的楚军左军!子重虽非庸才,但猝不及防之下,阵脚被冲得一阵摇晃。

晋军左翼,新军将郤至与上军佐荀偃并肩而立。“新军!上军!目标楚右军——杀!”郤至长剑出鞘,直指前方。他亲率以新军为主、并加强了一支中军精锐的混合部队,如同最锋利的矛尖,刺向楚军右翼——那里是以蛮夷部队为主的薄弱环节。蛮兵虽凶悍,但装备简陋,缺乏纪律,在晋军有组织的、如同铁砧般沉重的冲击下,阵型瞬间被撕裂,惨叫声、怪嚎声响成一片,右军呈现崩溃之势!

与此同时,下军将韩厥也动了。他的目标并非楚军主力,而是依附于楚军的郑国军队。“下军听令!目标郑军——击溃他们!”韩厥的声音沉稳有力。晋国下军如同侧翼挥出的重拳,狠狠砸向郑军阵地。郑军本就在强大的晋军面前心惊胆战,此刻遭到韩厥下军的猛攻,几乎是一触即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郑成公的战车在亲卫拼死保护下才狼狈逃出。

战场的焦点,仍在中央。栾书和士燮率领的晋国中军,面对子反和楚共王亲率的楚国中军精锐的猛攻,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们且战且退,阵型却并未散乱,如同韧性十足的藤蔓,死死缠住扑来的猛虎,将其引入预设的战场纵深。

郤至在左翼击溃楚右军后,毫不停歇,立刻按照计划,率领得胜之师,如同旋风般从侧翼兜击,直插楚共王中军的侧后!而韩厥在击溃郑军后,也迅速调整方向,率领下军精锐,从另一个方向猛攻楚中军的侧翼!

子反正指挥楚中军猛攻栾书,眼看晋中军“节节败退”,心中狂喜,不断催促士卒向前。突然,他听到左右两侧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己方士卒惊恐的惨叫!侧目望去,只见右翼方向烟尘蔽日,蛮兵溃败如山倒;左翼方向,子重的左军似乎也陷入苦战,阵型动摇。更可怕的是,两支晋军生力军——郤至部和韩厥部,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正从左右两侧狠狠捅向楚中军的腰肋!

“不好!中计了!”子反脸色瞬间惨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回头,想寻找楚共王的指挥车,却只看到一片混乱。晋国中军、下军、新军三支大军,如同三股巨大的铁流,终于完成了对楚国中军核心的合围!栾书一直“退缩”的中军此刻也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死死顶住楚军的正面冲击。

楚共王熊审身陷重围,他华丽的指挥车成了最显眼的目标。四周都是晋军士兵狰狞的面孔和如林的戈矛。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王卒虽勇,但在三面夹击之下,阵型迅速崩溃,败退的迹象已经出现,甚至开始有士卒不顾一切地向后溃逃!

“顶住!给寡人顶住!”楚共王挥剑嘶吼,声音却淹没在震天的杀声中。他眼睁睁看着一员楚将的战车被晋兵掀翻,公子茷本人被数支长戈钩下战车,瞬间淹没在涌上的晋军人潮中,生死不知。楚军的败局,似乎已定!

楚中军的溃败如同雪崩般蔓延。王卒虽勇,但在晋国三军铁桶般的合围和猛烈冲击下,阵型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士兵们惊恐地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寒光闪闪的兵刃和狰狞的面孔,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纪律,开始有人掉头逃跑。这恐慌如同瘟疫,迅速传染开来。楚共王熊审的指挥车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左冲右突,金甲上已溅满血污,他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和难以置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股凶悍绝伦的力量如同礁石般,硬生生在晋军汹涌的攻势中顶住了缺口!

一处是养由基。这位楚国第一神射手,此刻已弃弓用戟。他并非浪得虚名,膂力惊人,一杆大戟在他手中舞动如风,戟刃过处,带起蓬蓬血雨,晋军士卒挨着即死,碰着即伤。他身边聚集了数十名悍不畏死的楚军甲士,组成一个小小的锋矢阵,以养由基为箭头,在晋军包围圈中反复冲杀,所向披靡。晋军士兵被他的勇猛所慑,一时竟不敢过分逼近,硬是让他护住了一片区域,收拢了不少溃散的楚卒。

另一处则是叔山冉。他身材魁梧如熊罴,手持一柄巨大的开山钺,吼声如雷。他根本不讲什么招式,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巨钺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横扫竖劈,晋军的盾牌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甲胄被轻易撕裂。他浑身浴血,如同地狱中爬出的魔神,独自一人守在一处狭窄的通道口,竟让数倍于己的晋军无法逾越一步!他脚下的尸体已堆积起来,形成了一道骇人的屏障。

养由基和叔山冉的拼死抵抗,如同在崩溃的堤坝上打下的两根巨桩,虽然无法阻止洪水,却奇迹般地延缓了晋军彻底冲垮楚中军的步伐。溃散的楚卒看到还有人在死战,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纷纷向这两处靠拢,渐渐形成了两个相对稳固的支撑点。

楚军的左翼,在令尹子重的指挥下,虽然也承受着郤锜上军的猛烈攻击,阵型被压缩变形,却始终没有崩溃。子重治军严谨,左军多为楚国本土劲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背靠着一片略微起伏的坡地,结成圆阵,盾牌层层叠叠,长戈如刺猬般从盾隙中探出。郤锜的上军数次冲击,都被这顽强的防御顶了回来,徒然在阵前留下大片尸体。

当楚中军大乱、溃败的消息传到左翼时,子重心头巨震,但他立刻意识到,此刻若慌乱,全军覆没就在眼前。他厉声高呼:“稳住!王上尚在!中军兄弟尚在死战!我左军若退,全军皆休!死战不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传遍左军。左军士卒看到主帅屹立不倒,心中的恐慌稍定,咬牙顶住了郤锜愈发凶猛的攻势。

随着养由基、叔山冉的苦撑和子重左军的顽强抵抗,楚中军的溃败之势竟被奇迹般地遏制住了。溃散的士卒被重新收拢,在养由基和叔山冉周围形成新的抵抗核心,与子重的左军渐渐靠拢,连成一片。楚共王熊审的战车也被亲卫簇拥着,退到了这片重新稳固的阵线之后。

战场形势陷入了残酷的僵持。晋军虽然占据绝对优势,分割包围了大部分楚军,但楚军残部在子重、养由基、叔山冉等人的率领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死死守住最后的阵地。双方士兵在狭小的区域内反复冲杀、拉锯。戈矛折断的脆响、盾牌撞击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愤怒的咆哮,交织成一片死亡交响乐。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泞。尸体层层叠叠,阻碍着双方的脚步。

太阳在惨烈的厮杀中缓缓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夕阳的余晖洒在修罗场上,给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刃和堆积的尸体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战斗,从清晨杀到黄昏,双方都已精疲力竭,但谁也无法彻底击垮对方。晋军无法彻底吞掉这块硬骨头,楚军也无力反击。喊杀声渐渐被粗重的喘息和伤者的呻吟取代,只有零星的兵刃碰撞声还在宣告着战斗尚未结束。黄昏的阴影笼罩大地,如同为这场惨烈的鏖战蒙上了一层不祥的帷幕。

血色的夕阳下,战场如同沸腾的熔炉,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楚共王熊审的金甲在暮光中依旧刺眼,他站在指挥车上,声嘶力竭地呼喝着,试图重新组织起溃散的阵型。然而,败局如同瘟疫,难以遏制。

突然,一支冷箭,如同毒蛇般从混乱的战场角落悄无声息地射出!它穿过人群的缝隙,越过盾牌的遮挡,带着死神的低语,精准无比地射向楚共王!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楚共王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左眼!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耀眼的金甲。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身体猛地一晃,几乎从战车上栽倒下去。周围的亲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去扶住他。

“大王!大王!”亲卫们惊恐地呼喊。

楚共王一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左眼,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但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无尽的屈辱和愤怒!他,堂堂楚王,竟在战场上被冷箭射瞎一目!

“谁?!是谁?!”他剩下的右眼因暴怒和痛苦而赤红如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给寡人找出那个放冷箭的晋狗!寡人要将他碎尸万段!”

几乎在楚共王中箭的同时,晋军阵中,下军大夫魏锜放下手中的硬弓,脸上露出一丝得手的狞笑。他正是方才那致命一箭的射出者。

然而,他的笑容尚未完全绽开,一道更为凌厉、更为致命的箭矢,如同闪电般从楚军阵中激射而出!这一箭,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跨越了混乱的战场!

“嗖——噗!”

魏锜只觉咽喉一凉,随即是难以言喻的剧痛和窒息感。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一支羽箭的尾翎在自己咽喉处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尘埃之中。

射出这一箭的,正是养由基!他一直在楚共王附近拼死抵抗,楚王中箭的惨嚎他听得真切。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刚刚放下弓、面带得色的魏锜。没有丝毫犹豫,养由基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魏锜咽喉!为楚王报了一箭之仇!

就在这血腥一幕发生的不远处,另一场截然不同的交锋正在上演。晋国新军将郤至,率领一队亲兵在战场上冲杀。他的战车恰好冲到了楚共王指挥车附近。透过混乱的人群,郤至看到了那位捂着眼睛、痛苦嘶吼的年轻楚王。

按照当时的军礼,臣子在战场上遇到别国君主,应当下车行礼,以示尊重。

郤至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勒住战马,战车戛然而止。他迅速摘下头上沉重的青铜胄,露出汗水和血污沾染的脸庞,然后敏捷地跳下战车。他整理了一下沾满血污的甲胄,快步走向楚共王战车的方向,在距离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对着楚共王的方向,深深一揖。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古老的礼数。

楚共王虽然剧痛难忍,但右眼还是看到了这一幕。晋军将领在战场上竟对他行如此大礼?这让他愕然,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尊重的触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一个敌人,在己方溃败之际,竟以礼相待,这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他难受。

他强忍着剧痛,对身边一名还能行动的近侍嘶声道:“去!取寡人的弓……送给那位……晋国将军。问……问他,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是否受伤?还能……继续作战吗?”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王者的气度。

近侍捧着一张装饰华美的硬弓,小心翼翼地穿过混乱的战场,来到郤至面前,恭敬地传达了楚共王的问候。

郤至看着那张代表楚王身份的弓,神色肃然。他再次整理衣甲,对着楚王的方向,又是深深一揖,然后才直起身,朗声回答,声音清晰有力,盖过了周围的厮杀声:“承蒙楚君下问!外臣奉寡君之命,以甲胄之士效力戎行,不敢言劳!更蒙楚君赐弓慰问,外臣不胜惶恐!楚君乃堂堂大国之君,今驾临敝邑,外臣职责所在,敢不尽力周旋?谨此拜谢楚君厚意!”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恪守了臣子的本分,表达了对晋君的忠诚,又充分尊重了楚王的身份,将战场上的血腥厮杀,用最典雅的外交辞令包裹起来。楚共王远远听着,仅存的右眼中,愤怒、痛苦、屈辱之外,竟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这郤至,是个真正的君子。只可惜,是敌人。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血色的余晖也被浓重的暮霭吞噬。鄢陵的原野并未因黑夜降临而恢复宁静,反而陷入一种更为诡异的气氛中。持续了一整天的惨烈厮杀,在双方都已精疲力竭的情况下,终于渐渐停歇下来。但这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战场上,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如同鬼哭,在夜风中飘荡。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和尘土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双方士兵都抓紧这短暂的空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各自军官的呵斥下,开始收拢队伍,救治伤员。

晋军营地,灯火通明。士兵们默默地包扎伤口,擦拭兵器,修补破损的盾牌和甲胄。虽然疲惫,但白天的胜利让士气依旧高昂。中军大帐内,晋厉公与诸将也在商议。

“楚军虽败,然子重左军尚存,养由基、叔山冉等悍将犹在死撑,其势未绝。”栾书捋着胡须,沉声道,“楚人剽悍,尤擅夜战,不可不防。”

这时,斥候带来了更重要的消息:“报!楚军司马子反已下令,命其军官彻夜巡视伤情,补充兵员,修整甲兵,陈列战车马匹,并令全军鸡鸣时分造饭,整军待命,准备明日再战!”

帐内诸将闻言,脸色都是一凛。子反这是要拼命了!楚军败而不溃,若真让他们重整旗鼓,明日必是一场更惨烈的血战。

晋厉公眉头紧锁:“子反倒是顽强。看来,是想做困兽之斗了。”

新军将郤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前一步:“君上,元帅。子反欲整军再战,其志可嘉,然其军心已乱,士卒惊恐。我军何不……再添一把火?”

“哦?如何添火?”晋厉公看向他。

郤至嘴角微扬:“我军今日俘获不少楚军士卒。与其关押耗费粮食,不若……今夜,悄悄将他们放归楚营!”

韩厥立刻明白了郤至的用意,接口道:“妙计!这些俘虏归营,必将其所见所闻——我军之强盛、楚王之负伤、中军之惨败——尽数传扬!楚军士卒闻之,岂能不胆寒?子反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挽涣散之军心!”

晋厉公眼睛一亮:“善!此乃攻心之上策!即刻去办!”

夜色中,一批被俘的楚军士卒被悄悄带离晋营。看守他们的晋兵故意放松警惕,甚至“不小心”弄出些声响。俘虏们先是惊疑,随即狂喜,趁着夜色,连滚带爬地逃向楚军大营的方向。

与此同时,晋厉公做出了另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召来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者,命他挑选一坛上好的晋酒,并郑重嘱咐:“持此酒,前往楚军左军,面见令尹子重。就说:‘寡君闻令尹勤于甲兵,夙夜匪懈,特遣下臣奉薄酒一卮,聊慰辛劳。’”

使者领命,小心翼翼地捧着酒坛,在夜色掩护下,避开战场中央的尸山血海,绕行至楚军左军营地。通报之后,他被带到子重的营帐前。

子重刚刚巡视完营寨,盔甲未解,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他完全没料到晋军会在这时派使者来,更没想到是来送酒的。

晋使恭敬行礼,朗声道:“外臣奉晋侯之命,特来拜见令尹。寡君言:‘闻令尹整军经武,日夜操劳,寡人感念令尹之勤勉,特命下臣奉上薄酒一卮,以慰令尹辛劳,望令尹勿辞。’”说罢,双手奉上酒坛。

子重愣住了。火光映照着他复杂的脸色。晋侯这是在做什么?示好?嘲讽?还是更深的离间之计?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周围的楚军将领和亲兵也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晋使以国君之礼相赠,若断然拒绝,不仅失礼,更显得己方怯懦。子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和屈辱感,上前一步,接过那坛酒。

“晋君厚意,重,拜谢了!”他声音洪亮,对着晋使,也对着所有注视着他的楚军将士,深深一揖。然后,他拍开泥封,双手捧起酒坛,仰头便饮!清冽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沾湿了战袍。他一口气喝下大半,才将酒坛重重顿在地上。

“啪!”酒坛碎裂,酒香四溢。

子重抹去嘴角的酒渍,脸上因酒力而泛起一丝红晕,但眼神却更加锐利。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向夜空,厉声喝道:“击鼓!备战!楚军将士,随我死战到底!”他要用这酒,这来自敌人的“慰问”,来点燃楚军残存的斗志!

鼓声,沉重而缓慢的鼓声,再次在楚军左营响起,穿透沉沉的夜幕,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然而,就在这鼓声响起的同时,那些被晋军故意放回的楚军俘虏,也如同瘟疫的种子,悄然散入了楚军大营的各个角落。

“败了!中军彻底败了!”

“大王……大王被晋人射瞎了一只眼!血流满面!”

“公子茷将军被俘了!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尸体!”

“晋军太强了!漫山遍野都是晋兵!我们被包围了!”

这些惊魂未定的俘虏,带着满身的血污和恐惧,用颤抖的声音,将他们亲眼所见的惨状和臆想的恐怖,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恐慌如同无形的毒雾,在疲惫不堪、本就惊疑不定的楚军士卒中迅速弥漫。子重那悲壮的鼓声,似乎也被这无边的恐惧所吞噬,显得那么无力。夜色,掩盖了战场上的尸体,却掩盖不住楚营中越来越浓的绝望气息。

夜色浓稠如墨,楚军大营深处,楚共王熊审的临时行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左眼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如同有烧红的铁钎在脑中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战场上的惨败和那挥之不去的、令人绝望的鼓声——那是子重左军仍在死战的信号,却也像丧钟般敲在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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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伤势……”御医小心翼翼地想为他处理伤口。

“滚开!”楚共王猛地挥手,将御医推开。他仅存的右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帐外无边的黑暗,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更深的不安:“召……召司马子反!速来见寡人!”他必须知道,现在到底还能不能打?这仗,还怎么打?

命令迅速传达到子反的营帐。子反正焦头烂额。他刚刚勉强收拢了一部分溃兵,但营中流言四起,军心涣散到了极点。他深知局势危如累卵,正想面见楚王商议对策。然而,连日的激战、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此刻的焦虑,让他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司马,饮些水吧。”一直侍奉在他身边的亲随小臣谷阳,捧着一个陶罐走上前。罐子里装的,却不是水,而是味道浓烈的酒浆。谷阳深知子反嗜酒如命,尤其在压力巨大时更需此物解忧。他见子反如此煎熬,便自作主张,将水换成了酒。

子反正心烦意乱,看也没看,接过陶罐,仰头便灌。辛辣的液体滚入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和麻痹感,似乎暂时驱散了心头的烦闷和身体的疲惫。他忍不住又灌了几大口。

“司马,大王急召!”帐外传来传令官急促的声音。

子反放下陶罐,抹了抹嘴,刚想起身,一股强烈的酒意混合着极度的疲惫猛地冲上头顶。他眼前一黑,脚下踉跄,差点栽倒。谷阳慌忙扶住他。

“司马?司马?”谷阳见他眼神迷离,呼吸间酒气浓重,心知不妙。

“呃……寡……大王……稍候……我……我……”子反舌头打结,语无伦次,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谷阳拼命想撑住他,但子反高大的身躯如同烂泥般沉重。谷阳急得满头大汗,连拖带抱,好不容易才将子反弄到榻上。子反头一沾枕,便鼾声如雷,彻底醉死过去。

楚共王在行帐内左等右等,不见子反踪影,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派去催促的使者很快回来,脸色惨白,跪地颤声禀报:“大王……司马……司马他……醉得不省人事……无法……无法前来……”

“醉……醉了?”楚共王如遭雷击,仅存的右眼猛地瞪圆,随即涌上无尽的悲凉和绝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席上。帐内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帐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

良久,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响起,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力感:“天乎……天乎!此乃天欲亡楚,非战之罪也!”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熄灭了,“寡人……寡人不能坐以待毙……不能……”

他猛地站起,不顾左眼钻心的疼痛,厉声下令:“传令!左军断后!其余各部……撤!连夜撤军!返回楚国!”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不能把楚国最后的精锐,葬送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夜色掩护下,楚军开始了混乱而仓皇的撤退。除了子重率领的左军尚能保持建制断后,其余各部早已人心惶惶,听到撤退命令,更是争先恐后地向南奔逃。车马辎重丢弃无数,伤兵被遗弃在路边哀嚎,整个撤退场面一片狼藉。

晋军很快发现了楚军的动向。栾书谨慎地下令不要夜间追击,以防楚军困兽犹斗。直到天色大亮,确认楚军主力已远遁,晋军才小心翼翼地开进楚军遗弃的营盘。

眼前景象让晋军士卒目瞪口呆。巨大的营盘内,粮草堆积如山!成堆的稻米、粟米,腌制好的肉脯,还有大量来不及带走的酒浆。显然,楚军此次北上,是抱着长期作战、彻底击垮晋军的打算,囤积了惊人的物资。

“吃!给老子吃!”晋厉公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连日激战的疲惫一扫而空,放声大笑,“楚子厚赠,岂能不收?全军就地休整,饱餐三日!”

晋军士卒欢呼雀跃,连日厮杀的紧张和疲惫被眼前的美食一扫而空。他们生火造饭,营地里很快飘起了诱人的饭香肉香。晋军将士围着篝火,大快朵颐,笑声和喧闹声取代了昨日的杀伐之音。鄢陵的硝烟尚未散尽,胜利的盛宴已然开场。

楚军一路南撤,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楚共王熊审坐在颠簸的战车上,左眼包裹着厚厚的麻布,依旧有血水渗出。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的煎熬。他深知,如此惨败,主帅子反难辞其咎。但子反……他想起子反醉酒误事的消息,心中又恨又痛。他更怕,怕子反会像当年的子玉一样……

大军撤退到楚国境内的瑕地,暂时驻扎休整。楚共王心中的忧虑越来越重。他召来一名心腹近侍,沉声吩咐:“你去见司马子反,替寡人传话。”

近侍领命,来到子反的营帐。子反酒醒之后,早已得知楚王连夜撤军的消息,更明白自己醉酒误了何等大事。他面如死灰,独自枯坐帐中,等待命运的裁决。

近侍传达楚共王的口谕:“司马听真:大王有言:‘昔年城濮之战,令尹子玉败绩,因先王不在军中,其引咎自裁,情有可原。然今日鄢陵之役,是寡人亲在军中为帅,司马仅为副将。纵有失误,罪在寡人一身,非司马之过也。望司马勿以城濮旧事为念,善自珍重。’”

这番话,将战败的责任全部揽到了楚共王自己身上,明确表示不希望子反效仿子玉自杀。

子反听完,浑身剧震。他缓缓起身,对着楚共王行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每一次叩首都沉重无比。他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臣……谢大王隆恩!大王赐臣一死,臣死亦不朽!然……然臣之罪,非在败绩,而在贻误军机!士卒奔逃,军心涣散,皆因臣醉酒失职所致!此乃臣万死莫赎之罪!臣……岂敢偷生?”

近侍叹息一声,回去复命。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与子反素来不和的令尹子重,岂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他立刻也派了一名心腹,来到子反帐中。

来人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司马大人,小人奉令尹之命前来。令尹让小人问您一句话:‘当初城濮之战,损失军队的令尹子玉下场如何,您想必是知道的。事到如今,您……为何还不为自己想想呢?’”

这诛心之言,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子反的心脏。子反惨然一笑,笑容凄凉而绝望。他对着子重派来的使者,平静地回答:“纵然没有先大夫子玉自杀的旧事在前,今日令尹大人您既然以命令的口吻让我去死,我子反又岂敢贪生?我身为司马,致使君王军队遭受如此惨败,此等大罪,我……岂敢忘记以死谢罪?”

使者面无表情地离去。

子反缓缓闭上双眼。子重的逼迫,君王的宽宥,自己的罪责……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翻腾。最终,无边的悔恨和身为统帅的尊严压倒了求生的本能。他颤抖着解下腰间的佩剑……

楚共王在行宫中坐立不安,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猛地站起:“快!再派人去!拦住子反!无论如何,拦住他!”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当楚共王派出的第二位使者气喘吁吁地冲进子反的营帐时,只看到一幕惨景:司马子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楚国统帅,已伏剑自刎,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他的佩剑跌落一旁,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席垫,也染红了楚国霸业最后的余晖。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酒气,以及无尽的悲凉。楚国的一代将星,就此陨落于败军之际,留下的是难以愈合的伤痛和一个急速衰落的霸主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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