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油松明蒸腾出浓重的辛辣烟气,在狭窄城道里翻涌,许都的外城城墙豁着巨大的伤口。缺口之外,黝黑的地平线尽头,那属于郑国的一面面猩红旗帜,在冬日灰霾的穹顶下缓缓蠕动、迫近,如同一条嗜血的巨蟒缓慢收紧它致命的包围。焦煳气息和人血的铁锈味混杂一处,沉重地压在每个守城军卒滞涩的胸肺间。
“弓!控弦!”城上校尉嘶哑的吼声被旷野刮来的寒风揉碎,带着刀刮骨头的颤音。一排排硬木弩机在垛口后头吃力地咬住牙齿,长箭森冷的镝尖反射着微弱的火光。
城墙之下,死尸层叠,多是被沉重的擂石碾碎,或是被浸透了秽物的滚沸金汁烫成难以辨认的焦糊残躯。城墙豁口内外,未及收敛的尸骸胡乱堆叠,被踩踏得污秽不堪。一辆损毁的战车卡在泥泞和尸体碎块中间,拖车的驮马倒毙一旁,睁着浑浊鼓胀的眼睛。
盲眼的琴师蜷缩在内城一个坍塌了一半的门洞角落。这里尚有半壁残垣替他挡去一点朔风。焦黑的木梁断折着插进灰堆,烧焦的织物碎片挂在棱刺般的断木上飘荡。他布满厚茧的手指掠过冰凉的桐木琴身,轻轻搭上同样冰冷的一根丝弦,指尖微微颤抖。终于,一声极低哑的单音从琴腹中嗡鸣着逸了出来,这无调的悲鸣很快就被上方城墙隆隆滚过的擂石碾过地面的沉闷声响彻底吞没。
许公面如死灰。他端坐在内廷大殿中唯一的完好几案之后,身上端严的礼衣依旧悬垂,衬着惨败的脸色,那双曾经象征权力的双手死死攥住几案的漆绘边缘,过于用力使得指节凸显出青白色泽。案上供着的陶鬲里几茎干枯的黍穗蒙了一层浮尘。几案前跪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寺人,衣袂浸透泥浆,脸上不知是汗是泪,黏住了凌乱的鬓发。
“君……君上……”寺人气喘未定,声音嘶哑,“郑……郑师统帅传话……许东百里田土……城池……许东百里田土城池献予郑伯……则……则刀兵可息……”他趴伏下去,额头触地,整个身躯筛糠般抖动。
大殿死寂。烛台里残余的几缕火苗在凝滞的空气中不安地跳跃着,光影在一殿臣子惊惧和绝望的脸上无声流窜,如同鬼魅。许公喉结艰难地滚动,唇齿翕张,吐出的声音却干涩微弱得仿佛耗尽了一世气力:“去……去割地图来……”他的目光越过寺人匍匐的脊背,茫然地投向殿外漆黑如墨、透不进丝毫天光的夜空。
那个夜晚的尾声,寒彻骨髓。盲眼琴师摸索着,将那残损的半张陶盆搁在他蜷缩的角落地上。几个黑黢黢的人影提着瓦罐围了过来,有人舀了一勺粘稠浑浊的豆羹,轻轻刮在盆底。勺子撞击陶盆的声音迟钝而冰冷。
“吃吧,老瞎子。”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钻进琴师的耳朵,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没死透,就算是老天开眼。”那人顿了顿,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许东……没了,主家封给咱的那一小块坟头田……是郑国的了。”
手指在冰冷的陶盆边缘划过,盲眼琴师沉默着。他摸索着,抓起那把桐木琴,横放在膝上。指尖缓缓揉动冰冷的琴弦,调着音。一个沉重缓慢的调子从他枯瘦的指下流淌出来,起初是涩滞的叹息,继而一点点汇聚,沉重地盘旋在残破的门洞内外。是《黍离》,那支亡国之痛、社稷之悲的歌谣。琴声如同有形之物,渗进断垣残壁的每一道裂口,缠绕着每一缕残留的焦糊气息,又随着呜咽的夜风爬上破碎的城墙。
城门方向,隐隐传来沉重的钝响。那是郑国士卒正用硬木和铁锤,击打着石凿,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新的碑石正在成形,它将替代许人熟悉的旧名,将属于郑国的印记,生生楔进这片刚刚被血泪浸透的土地。
郢都王廷的夏日白昼燠热异常,连风都带着滚烫的尘土气息。沉重的宫门吱呀开启,放进来一个被汗水浸透背部衣料的身影。公子侧,楚国人唤他子反,大步流星踏过打磨光滑的青石地砖,猩红深衣的下摆猎猎带风。他腰间那柄随国进献的宝剑并未悬在寻常佩带的位置,此刻却紧紧攥在手中,锃亮的剑鞘与掌心的骨节摩擦发出轻微的异响。他的脸膛因急速行走和压不住的怒火而涨得赤红。
玉阶之上,那宽大的髹漆丹陛高台间,楚共王熊审踞坐于描金彩绘的高榻正中,身形微斜,一手随意地搭在踞坐的膝头,一手则把玩着掌中一枚小巧玲珑的黄玉琮。他微眯着眼,目光似乎凝注在指尖玉器那通透的纹路上,殿内群臣嗡嗡的争执似乎只是他耳畔驱不散的蝇鸣。
“大王!”子反的声音撞在空旷的殿柱间,盖过了所有嘈杂,激起些许回声。他步伐不停,一直逼到玉阶前三步之地才猛然停驻,身形绷直如同一根蓄势待箭的弓弦,紧握的剑鞘随着他的止步,柄端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沉响,震得殿下两列垂首屏息的群臣袍袖为之一颤。“许乃我附庸!郑人裂其土,噬其城,乃公然大辱!”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晋国盟帛?薄纸耳!破之如撕帛!”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咆哮着出口,他右手猛地向外一抻一扬,带起一股疾风,那紧攥的剑鞘随着剧烈的动作几乎要脱手挥出。
“子反!”左侧上首传来一声短促却沉浑的喝声。公子贞,子囊,跨步向前,挡在暴怒的子反与丹陛之间半个身位。他身形挺拔,深衣一丝不苟,肃穆的脸上刻着焦虑的纹路。“我王,”他转向高榻,双手拱至额前,“郑人虽行悖逆,然晋势方盛!贸然兴兵伐郑,必启晋南进之口!北疆诸役方歇,国力待养……此时与晋盟约撕破,非计之善也!”他的目光越过子反的肩膀,急切地投向高榻上沉默不语的年轻楚王。
熊审眼皮撩起一线,瞥了一眼玉阶下怒发冲冠的子反,又掠过挡在他身前、言辞恳切的子囊。掌中的黄玉琮在他指间缓慢地、无声地转动着,光滑的沁色在殿顶泄下的天光中流转着温润的色泽。他没有回应子囊。殿中空气凝滞得如同死水。
“国力?”子反猛地扭头,如同被尖针刺中,眼角的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死死盯着子囊,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彼时城濮之耻,亦是尔等辈谈国力、论盟约!今日许国城破之辱,难道又让我楚人吞下?”他眼中迸出近乎狂热的凶光,“郑国背信如蝇!岂不知痛,焉知惧?”他把脸猛地转向高榻,声音拔得更高,像要把殿顶的藻井掀翻,“大王!末将只需本部三旅车甲!踏平新郑,叫那郑伯跪于阶下谢罪!”
公子贞的手微微抬起,似乎要再说什么,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楚王熊审终于抬起了脸。他一直把玩着玉琮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那原本平和散漫的目光一点点收敛,汇聚,凝成一点冷硬如岩石的光,笔直地投向阶下如同困兽般的子反。
“兵符予你。”王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被酷热蒸腾出的倦怠,却如同铁砧上的锤头,沉甸甸地落在大殿光滑的地砖之上,撞出无形而冰冷的回音。“许国之辱,必以血复。郑国之帜……寡人要看到它在我楚营外焦黑断折。”
子反眼中那狂躁的赤焰如遇烈油,猛地窜高、炽亮!他脸上肌肉扭曲,爆发出一声近乎野兽低吼般的短促声音,双手在身前用力一合,紧攥成拳的剑鞘伴随着骨节嘎嘣作响。他没有一个字回答,霍然转身。猩红的衣袍卷起一股刚猛旋风,腰间错金带钩急撞在佩环上叮当作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扯开一片锐利的杂音,那柄未曾出鞘的剑鞘如长矛般指向前路。他迈开大步,殿门的光线被他昂藏的身影撞碎割裂,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了。
一直立于王侧后方的公子申,面上掠过一丝无人觉察的阴翳。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王榻垂下的繁复丝帷上轻轻抚过,那质地顺滑冰凉。他的目光如同深潭表面不易察觉的涟漪,掠过玉阶下公子贞微微摇晃了一下的身影,又掠过王榻上兄长那张骤然被某种锐利决心撕裂的、原本属于少年人疏懒的轮廓。他眼帘轻轻垂下,将所有翻腾的思虑无声敛尽。
初秋的日光已有颓势,斜射在暴地的土坡营垒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汗酸、马尿与皮革锈蚀混杂的浑浊气息。楚师高大的驷车辕马喷着粗重的鼻息,前蹄在夯平的泥地上烦躁不安地反复刨着坑洼,马槽里草料残渣混着白沫。楚军的云纹大纛被干燥的秋风鼓荡,在辕门前猎猎作响,如同猛禽展开的暗色翼翅,投下令人不安的巨大阴影。
营盘中心,巨大的青牛皮中军帐帷高挑。帐内,火盆炭火正旺,吞吐着灼人的热浪和跳跃的光影。公子侧身上的犀甲和腰间那把镌着狰狞夔纹的长剑皆未解去,甲叶在火光映照下泛出狰狞的寒芒。他箕踞于一张铺开的兽皮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素帛地图。他指节粗大的手指,带着攻城槌撞击留下的瘀紫和草草包扎的白麻布血迹,正狠狠地戳戳点压着地图上河流的走向和城邑的墨点。“郑人……缩在王八壳子里头算屁!”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沾着泥灰砂石的手指移向地图上方,“明日!拔营!趋北!首止!”
分坐两旁的副将申息老将鬓角花白,脸上深刻的风霜纹路跳动着,嘴唇嗫嚅了一下,才发声:“令尹,”他的声音带着常年征战于北地的粗粝和此刻的小心翼翼,“首止……那已是卫国的地界。”手指在地图上那道象征边界和盟誓的曲曲折折的红线上停住了。楚军屯驻暴地伐郑,再北进攻入首止,已然踩过中原诸侯默认的疆域红线。
“卫国?”子反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眸子在暗红的炭火光焰中灼灼燃烧,直瞪向说话的老将,“彼等缩头鸟龟,依附晋人犬彘!”他口中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正好!一并踏平,教那些北人胆寒,看看撕碎楚人盟约之盟约的下场!”他手腕猛地一甩,卷起地图一角,“备鼓!传令全军!敢言困、敢言卫者,军法论处!”他的声音震得大帐四壁悬挂的兵器嗡嗡作响。
翌日,巨大的鼓点如同闷雷滚过原野。辎车、长戈、云梯、弩机、驷马……这支沾染了暴地城烽烟的楚军再次向更北的开阔野地席卷。战车如林,沉重碾压过田埂,将残余的禾稼践踏入泥;士卒铁靴踏地,整齐划一如同擂石翻滚。遮天蔽日的黄尘如同一条昂首前扑的巨蟒,向着首止的方向蔓延。军列之中,那面属于子反的、绣着巨大“侧”字的军旗在队伍最前方飘摆鼓荡,赤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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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止城外三十里,郑国前哨那粗糙望楼上值守的探卒目睹了这一切。当楚军连绵不绝的铁甲长矛终于填满整个视界地平线尽头,当那面血字帅旗在秋日惨白的阳光下刺入眼帘的瞬间,探卒嘶哑的声音变了调:“楚——楚军!”他手中的铜钲被骤然挥下,敲击在朽木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示警烽燧仓促点燃,劣质的柴草混杂着湿泥,腾起的不是清晰的狼烟,而是一道道断断续续、直不起腰的灰黑色浑浊烟柱,如同垂死的呜咽,歪斜地蹿上旷野寂静的天空。
新石城楼顶端,了望士卒的身影僵硬得如同枯死的树干。他的脸孔被正午的骄阳无情地曝晒着,汗水如同蚯蚓蜿蜒爬过额角的泥垢和污渍。咽喉深处爆发出的嘶鸣撕裂了城头的风声:“敌——袭!郑旗!车甲!”
北面的官道尘土飞扬,那尘团急剧扩张、升高,如同一只灰色巨兽自大地尽头猝然跃起。蹄声轰隆而至,密如急雨,沉重得足以撼动城砖上累积的尘埃。尘云边缘骤然刺出冷冽的寒光——那是戈矛如林的锋刃终于挣脱了黄沙的遮蔽。一面硕大的军旗在尘浪之巅悍然展开,上面一个巨大而凌厉的墨色篆字在日光下灼灼刺目——“罕”!郑国悍将公子喜的字旗迎风狂抖!
城下军营立刻如同沸鼎。士卒们从简陋的茅棚下、营火旁惊跳起来,狼奔豕突。甲叶撞击声、兵器抽拔声、马匹嘶鸣声、军官叱骂声轰然炸响,搅拌着飞扬的尘土。
未几,“罕”字大纛之下,一乘青铜包裹的驷车骤然冲至辕门前。驭手勒紧马缰,车轮在泥地上刮出深深辙印。公子喜——子罕挺身立于车上,一身精赤鱼鳞细甲片在烈日下反射刺目寒光,恍若身披金鳞。他右手挽着青铜马缰,左手高擎着一柄狭长、闪着诡异幽蓝色泽的沉黑色短剑。剑尖毫不犹豫地刺破空气,直指新石城楼上那些尚未完全进入防御状态、显得略有些慌乱的身影。
“城在刀,入城者——尽屠!”子罕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冷硬如初冬的第一阵寒风,挟着铁与血的腥气,轻易覆盖了所有喧嚣嘈杂。字字清晰,如同冰锥掷地,撞击每一个楚卒的耳膜和心脏。瞬间,城上弓弩手的喊声、拉弦声,城下楚卒重新整队集结的嘶吼撞击声,陡然沉寂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杀!”他身后,郑军先锋爆发出撼山震岳般的吼声。云梯、撞木、绳钩,无数攻城器械开始启动,向前滚动,碾过新石城下的土地。郑军的黑色军阵如同浓重冰冷的墨汁,开始沿着城墙基脚向外扩散、晕染,迅疾地吞噬楚军营垒外第一道稀薄的警戒线。
守军并未坐以待毙。滚木、擂石、火油燃烧的陶罐……被守城楚军倾力抛下。一段紧邻楚军营地的城墙下,十几具郑卒尸体倒在砸落燃烧的火油和滚烫碎石间,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煳的恶臭和油脂燃烧的辛辣气味。一个手持长钩的楚军司马立于垛口后,脸上溅满凝固黑血和新鲜油污,疯狂吼叫指挥着:“倒!倒!拦住那檑木!”
然而,子罕的目光始终冰冷地穿透城上城下的漫天烟尘和腥风血雨,牢牢锁定在那道紧邻楚军营寨、相对最为低矮的陈年旧墙段。城砖饱经风霜雨水侵蚀,颜色深褐,几处明显的裂隙如巨大蚯蚓爬行其上。他嘴角咧开一丝冰窟般的微弧。右手腕悄然用力翻转,那幽蓝狭剑在掌中无声地转了一个令人心寒的弧度。一道极细微、只有近前亲卫才能听清的命令从他牙关间挤出:“伏兵!‘蚁道’!”
城下一片兵戈血火掩护的暗影死角里,被厚重湿泥伪装的土坡背后,数十名身形矮壮的郑国死士伏着身体,手脚并用,如同迅疾无声的穿山甲,在深秋略微松软的土地上挖掘着。铁铲削起泥土,被无声地快速抛向身后堆起的新土堆,掘进的方向,正直指那道年深月久的墙根下方。他们动作熟练而疾速,目标极其明确,连每一铲落下的位置都经过预先精密测算。
终于,铁铲碰触到了一段不同于生土的质地——朽烂、带着陈年苔藓和水气的深埋圆木。死士首领双眼暴射精光:“见‘梁’!”动作更是迅疾。泥土飞溅,腐臭气息弥漫。一个足够成年人匍匐进入的窄深洞口赫然显现,洞口指向城内的方向,赫然是早已被时光湮没的古旧废弃水道遗迹入口。黝黑的洞口如同大地上突然张开的死神的眼睛。
死士们一个接一个躬身钻入那散发着恶臭和冰冷潮湿气息的黑洞。他们口中叼着打磨锋利的短匕,背上负着浸透油脂的苇束。那黑黝黝的洞口无声地将他们全部吞没,只留下翻出地表的湿冷泥土混合着腐烂的根茎气味。
晋国上军将府邸的青铜灯树燃烧不息,将整室照得通明,却也蒸腾出难散的闷热。灯油气味和堆积待批阅的竹简散发出的干燥气息混杂。中军佐韩厥箕踞于地上一张粗糙的蒲席边缘,宽厚沉稳的脸上,一双眉峰紧蹙,目光凝在面前矮几上摊开的一幅以黑漆标注的郑、新石附近简略山川图上,仿佛在掂量图中每一寸褶皱的分量。
“厥伯!”门外一声高喊带着急迫。厚重的木门被侍从推开,一位身着风尘仆仆皮弁服饰的边关使节匆匆入内,半跪施礼,几乎未等韩厥回应,便急声道:“新石急报!楚军新石一溃不可收拾!其东营、南仓、北门……尽为郑师所破!”他的声音带着策马狂奔后未散的喘息,“守将率亲卫溃围遁走……余者,或降,或殁……新石陷落!”
韩厥放在地图上的一根手指,不动声色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深陷的眼窝中掠过一道光芒。
侍从刚掩上门,木门却又一次被用力推开。这次是中军主帅栾书。他身披出征的玄色锁子软甲,但甲叶微松,显是闻讯仓促而来。他的脸上因激动和某种热切的期待而隐隐泛红,宽大有力的手掌几乎要按在韩厥面前的案几上:“韩伯!”他盯着韩厥的眼睛,“天赐良机!楚丧新石门户,如巨熊折爪!我军……”他声音陡地拔高,“当速遣飞骑入郑,挟此破竹之威,直压楚境!如利箭已扣弦上,不可滞怠!”他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室内只有灯树火焰噼啪轻爆的细微声响。韩厥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栾书那张因激动而显出红潮的脸。他没有立刻回应栾书的激昂陈词,而是伸手探向几案边角,那里放着一个温热的陶盏。他端起陶盏,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微凉的米酒。
“栾帅,”韩厥的声音不高,如同钝器沉入水中,“今岁西疆大旱,三军粮秣自陇右转运,中途耗损之数已过三成。”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几案的边沿,“北狄诸部上月扰我代州边界,北军三将不能轻离戍地。” 他顿了顿,目光垂落,投向矮几上铺开的图,“我军若动,深入楚境……何以为继?破楚需全力,一击不中,反惹虎狼噬臂。”
栾书脸上急迫的潮红渐渐消退,代之以一种僵硬的苍白。他魁梧的身形在跳跃的烛光下似乎矮了一分,按在案几边缘的手指慢慢松开,关节处的血色褪去。“粮秣……北狄……”这两个词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他方才翻涌的雄心之上,堵住他喉间所有灼热的言辞。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含糊鼻音,宽大的肩背无声地塌陷下去一丝弧度。
宋国深宫的烛火摇曳在冰冷玉阶上,映照着华元沉峻如铁的侧脸。他身形挺拔,立于高台之上,深色官袍几乎与身后宫殿巨大的蟠螭浮雕石柱融为一体。他沉默地倾听着殿中一名白发老臣的哭诉。
“奸贼!皆是奸贼!”老大夫须发尽白,此刻涕泗横流,布满褶子的手颤抖着遥指北方——楚国的方向,“向带、鱼石、鳞朱、向为人、向巢!逆臣五贼!私通敌国!今竟全数遁入楚营,以敌国为靠山!”他因极度激愤而剧烈喘息着,几乎要瘫软于冰冷的玉阶之下,“公室尊严……荡然无存!荡然无存啊……”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在此时发声。空气沉重得像要凝结出血来。华元紧抿的双唇如同刀锋刻出,眼中锐光如淬火寒冰,刺向大殿高阔的穹顶深处,仿佛要穿透屋脊,烧到郢都的王廷。他的指间紧攥着冰凉的玉笏板边缘,指节泛起青白之色。
数日后,楚都郢,宫苑后园的暖阁里熏香袅袅,隔开了初冬的寒意。楚共王熊审斜倚铺着厚厚兽皮的软榻,神色松弛,手里慢悠悠地转动着一枚新得的玉璧,玉质在温润的香炉光焰下剔透流光。公子申垂手侍立于榻侧,面上含着一丝含蓄而得体的笑意。暖阁轩敞,隔着一道珠帘,依稀可见阶下暖席间列坐的五位衣冠端整之人,正是宋国那几位出奔的大夫。每人手边矮几上皆放着热气腾腾的漆杯。他们神态虽极力维持从容,眼神却在香雾后细微地游弋着,隐含着惊弓之鸟般的余悸和初得安身之处的迷茫。
一个年长的侍者无声地从帘外趋入近前,在王榻旁弓身低语一句,随即垂手退开。
熊审抬眼一瞥公子申。公子申会意,轻轻击掌。珠帘挑起,宋国大夫鱼石端着一个精致的漆盘趋步近前,盘中托着两只玲珑剔透的白玉杯,杯中酒色澄红如血髓。鱼石双手奉上漆盘至熊审榻前,语带谦恭却难掩一丝刻意为之的感激:“亡命之人,仰仗大王如天之恩,得以庇身楚地……敝臣等……惟余此身矣。”他喉头微动,显然还有更多谄媚之词将要滚出。
然而侍者去而复返。他不再屏息,脚步有些仓促地再次迈入暖阁,这一次,他手中托着一个细竹封筒,封筒上打着一枚特殊的火漆印鉴——那是专用于宋国最高等级军情急递的印痕,图形繁复,宛如锁链缠绕着利剑。
侍者行至公子申身畔时,步子略有踟蹰。公子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火漆印记的象征意义,眼瞳深处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丝极淡、难以解读的复杂表情掠过他白皙的脸庞。但他最终并未作声,只是微微侧身,任由侍者上前,无声地将竹筒搁在了王榻旁那张镶嵌螺钿的矮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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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刀“嚓”一声轻响,削断封泥。楚王修长的手指抽出了筒内一卷薄薄的帛书,展开。目光扫过,王那原本因熏香与暖阁而略显疏懒的眉头倏地聚拢,像被突如其来的寒流骤然冻结。香炉里逸出的甜腻暖香似乎刹那间变得粘稠冰冷。方才在珠帘外还隐约传来向带等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那刻意制造的和缓气氛在这一刻瞬间碎裂、崩解。
王的目光冷了下去,那份宋廷斥责五大夫叛国、控诉楚国包庇贼臣的措辞强硬的帛书,被他指间略一捻动,无声卷起。他挥了下手,侍者立即快步趋前,接过那卷沉重的帛文,疾步退下。没有再看阶下战战兢兢的宋臣一眼,王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淡,只是其间那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彻底消失无踪:“申弟,安置诸大夫于东馆。好生款待,不可轻慢。”他转回头,将那枚玉璧重新拾起,指腹摩挲着玉璧上繁复的纹路,似乎那冰冷的玉石才是此刻唯一值得专注之物。
当那五道身影在公子申无声的引领下,缓缓退出暖阁,消失在帘幕外重重叠叠的回廊阴影之后,一直侍立在王座另一侧、身躯魁伟如同一尊铁铸神像的公子侧——子反,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浓烈的不屑:“亡国丧家之犬,留待何用!”他看着那五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是赤裸裸的轻蔑,“宋既暴戾无情,何不将这几个累赘枭首送去新郑……示好于彼华元?”
公子申已悄然回返暖阁,就站在距离王榻几步之遥的地方,正好听见子反这句近乎咆哮的话语。他猛地抬眸望向王兄,那双一贯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却似有瞬间汹涌的急流扫过。
熊审摩挲玉璧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止了。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似是无意,又似有雷霆万钧之力,扫过子反那张因酒气上涌而显得分外赤红的脸膛。那一眼极其短暂,几乎只是一个瞥视。然后,他又一次垂下眼,专注于手中那细腻温润的玉璧纹理,再不言语。
就在这时,殿外廊下传来一阵清晰的急步声,伴随着甲叶轻微碰撞的铮鸣。一个身着玄色楚宫卫士服饰、风尘仆仆的军吏直入暖阁,在距王座数步开外扑身跪倒,声音洪亮却难掩急切:“大王!晋人伯宗之子……伯州犁……叩……叩于宫门请见!”
钟离之地,盟誓高台的基石在江畔湿冷的泥地里缓缓显现雏形。夯土的石础刚成,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新鲜泥土气息、打湿的禾草气味,还有匠人吆喝、木材凿削的嘈杂声。各国使节的仪仗旗帜陆续在划定的区域内竖起,营帐相连,颜色各异的大纛在深秋的风中搅缠、翻卷。
晋卿士燮的帷帐之中却是一片沉闷。他略显佝偻的身影站在几案之后,几案上仅有一盏孤灯,灯影在士燮瘦削的脸颊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桌案正中铺开的一份素帛之上——那是随行副使刚刚记下的简短名录:晋、鲁、齐、宋、卫、莒、邾,最后是一个新鲜加上的墨点——吴。
一个心腹近侍弓着身子,在摇曳烛光外压着嗓子禀报:“闻华元昨夜抵营,已密会吴国大夫逾一个时辰……”声音在氤氲着潮气的空气中钻过,“观其神色,甚为相得……只恐……”
士燮蓦地抬手,动作僵硬而迟缓,如同拉动锈蚀的机关。那只常年握剑的手掌盖住了素帛上墨汁尚未干透的“吴”字。干枯的指节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死死压住那个字,仿佛要用血肉压灭那个跃动的墨点带来的不祥与震动。“天象有变……”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四个字,像含着一口沉甸甸的沙砾,目光凝滞地投向帐外那片被各国旗帜杂乱分割的天际线,“吾等北人……莫非只配看这南国的星辰轮转?”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初冬灰蒙蒙的天空一角。
初冬已至,寒意侵袭下,许国都城上空弥散着更浓重的焦土气。许公灵公端坐的宫室殿门敞开着,任由门外裹挟霜粒的冷风呼呼地灌入。殿中的烛火被气流拉扯得疯狂乱跳,光影在许灵公那张惨白的脸上扭曲抽动,显得无比凄惶。他枯瘦的手紧攥着一卷薄薄的帛书,手指的力道几乎要将那柔软的丝帛戳破。
“再派信使……”他的声音干涩,如同枯叶在地上刮擦,“速往郢都!泣求!泣求楚王……允我许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冰冷的空气能给予他一丝力量支撑,终于艰难无比地说出最后几个字,“……举国南迁!迁!……迁入楚国之地!举国而内附!”
台阶下匍匐的信使颤抖着爬起身,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求救文书,踉跄着奔入殿外凛冽的风口寒雾之中。
楚宫偏殿内熏炉氤氲,温暖如春。许灵公匍匐在冰冷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玉阶之下,额头紧贴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块被丢弃的抹布。冰冷的玉石地气透过他薄薄的朝服渗入骨髓。泪水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纵横的泪痕泥渍,喉间只剩沙哑无力的呜咽:“大王……许国……已为焦土……”他枯槁的手指伸向前方,徒劳地抓挠着光滑的玉阶边缘,却碰不到王座边缘垂落的任何一丝锦袍边角,“郑人贪狠……日日相逼,寸土……寸土难存……但求大王……垂怜!允我许人……附为编户……乞食于大王门下!”话语破碎不成调。
王座之上的熊审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嵌满宝石的金灿王座扶手,发出空洞细碎的哒哒声,在偏殿幽深空寂的空间里回荡。目光越过匍匐的许灵公头顶,投向殿门之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窄小而灰蒙的天空。他并未看阶下哀泣的臣服者一眼。
半晌,他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侍立他身后的公子申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命。
“申弟,”楚王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处理寻常庶务般的平稳,毫无波澜,“此事由你持节督办。迁之……叶地。”他指尖随意地朝南方某个虚空方向点了一点。
公子申躬身应是,领命退至阶旁。
他手中那份由许灵公泣血告哀写就的帛书,被公子申无声地接过。公子申白皙修长的手指拈着那卷帛书,指腹在丝帛细腻的质地缓缓抚过,如同抚弄一件早已注定的命运。随即,他平静地,将那卷带着许国最后绝望与一丝卑微生机的帛书,递给了侍立在阶下一名年轻内侍官手中。
内侍官恭敬地接过,双手托捧,无声地后退几步,便欲转身将那文书送入专事归档的竹木箱箧深处封存。
就在内侍转身的刹那,珠帘哗啦一声被粗暴扯开,劲风灌入!公子侧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处,铁甲尚在肩头未卸,额发间还凝结着长途奔波的汗渍冰霜。他踏着沉重的步子闯入殿内,那带着行军余响的步音踩踏在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上,发出异常响亮的撞击声,几乎将内侍官惊得僵立当场。
“大王!”子反的声音如同他手中握着的马鞭,带着呼啸破空的力量狠狠劈碎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安静,“许民南迁?何不……”他虎目圆睁,精芒射向阶下如同残烛般摇曳的许灵公,又猛地回盯王座上的兄长,“何不整我三军!发我楚师!替这许国……”他猛地一步踏前,铁靴落地铮然有声,“……夺回应割之故土?”
内侍官浑身一颤,捧在手中的帛书几乎滑落。
楚王熊审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指,终于停止了敲击。他缓缓转动目光,终于落在阶下站立如枪的子反脸上。许灵公在玉阶下听到这杀伐果断的声音,非但未觉希望,反倒愈发惊惧,将枯瘦的身体蜷缩得更紧,恨不得融入冰冷的地砖。
熊审没有立刻斥责子反,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却比千钧更重。良久,王的唇角牵动了一下,是一个极其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意味的表情,只对着自己的亲弟发出:“夺回故土?楚师尚在新石之败余痛中。莫非……卿欲为我‘再’夺新石?”他刻意加重了那个“再”字。
子反那原本因激愤而涨红的脸庞,刹那褪尽了血色!一层惨白的死气骤然覆上。新石之败!他眼底深处那道由暴隧大捷熔铸出的烈火锋芒,在王兄这轻飘飘却字字如刀的反问之下,仿佛突然被兜头浇了一盆三九寒冰之水。他魁梧的身躯猛地震动了一下,肩头披挂未解的甲叶发出一阵短促刺耳的碰撞摩擦声。他那双紧握如铁、似乎随时准备劈碎阻碍的拳头,第一次在王座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五指无意识地张开,缓缓地、沉重地垂落下来。仿佛一瞬间,那身钢筋铁骨被抽去了支撑。
殿宇空旷,唯有初冬寒流在雕梁画栋间回旋游走,呜咽作响。
十一月初三日。许国都城外,一片肃杀凄清。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残破的城楼上空,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朔风卷起沙尘与未烬的余灰碎片,在断壁残垣间打着凄厉的旋。
没有钟鼓,没有旌旗。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许国百姓如同沉默的蚁群,在持戈楚卒冰冷的注视下,缓慢地向前挪动。队伍中段,一辆破旧的牛车吱呀作响,车上载着一块暗沉厚重的木牌。那木牌用粗粝的绳索简单捆扎在车板上,在颠簸中剧烈地摇晃——那是宗庙里请出的神主牌位,许人精神所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祝佝偻着身体,用皲裂枯瘦的双手死死抱住牌位,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粗硬的木板上。车轮之下,碾过的是他们世代埋葬祖先骸骨的坟茔原野,道路两旁,散落着祖墓的残碑断碣和倒伏的石羊、石兽,在寒风中呜咽。
队伍最前端,一辆同样破敝、车伞折断的驷车上,坐着公子申。他深色锦袍外披着一件厚重的玄黑大氅,遮去了大半面容,安静得如同身后车板上结的一层白霜。他身旁,一个不起眼的楚营军吏手握一卷厚重的木牍,正低声向车旁几个面有忧惧的许国小吏发问:“……宗庙重器……礼器数目、载具几何?可核验无误?”
寒风呜咽着吹过荒原,吹过这支缓慢南行的队伍,卷起尘土和黄草屑,扑打在人们麻木的脸上和冰冷的铠甲上,混着那老宗祝无声坠落的泪水尘埃一同消逝。
汝水南岸初春的原野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一条新开掘的巨大土沟在旷野上延伸,如同大地丑陋的伤口。楚军兵卒喊着号子,汗水浸透冬衣,将沉重的界石合力抬到深沟边缘。一面巨大的绣着楚王族徽的玄色旗帜被郑重地插在刚刚垒起的高高土堆顶端。楚将公子成勒马立于旗杆之下,玄色征袍被初春河畔的湿冷寒风吹得紧贴他年轻挺拔的身躯。他神情庄重,遥望着北方郑国方向,沉声下令:“树旗!以石为证!此汝阴良田,尽赠……郑国!”
距离这片交割新地约数里之外的武城旧寨,昔日萧索的营垒已被郑国仆役连夜清扫。盟誓土台搭起,四周遍插崭新郑国大旗,赤红如血。篝火驱散着寒意,炙烤着乳猪牛羊,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楚共王熊审一身华丽庄严的玄色礼服,王冠垂旒,高踞在巨大而沉重的金漆髹绘王榻之上。他姿态看似慵懒,右手随意地搭在雕龙扶手之上,指间却捻着一块温润异常的羊脂白玉环,缓慢盘动。侍立一旁的内宰躬身展开一轴巨大的楚、郑新边境详细勘舆图,其上墨色纵横,将象征楚境的大片墨色区域圈了起来。
王座台基之下,子驷——即郑国执政公子騑,着朱红深衣,躬身而前,手中捧着一卷用玄漆新涂封的厚重简牍。那卷简牍被数条坚韧的牛皮绳仔细捆扎,象征其不可违背的重力。他趋步上前,郑重地将卷牍高举过顶,奉于王榻之前,声音清晰沉稳:“楚郑新邦之好……尽载此中!”
熊审的目光落在子驷恭敬高举的牍卷上,盘动玉环的手指缓缓停下。那玄漆涂封的牍面光洁如镜,映着数堆巨大篝火的跃动赤焰,也映着王冠垂旒的影子。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丝弧度,伸出那只把玩玉环的右手。五指舒张,掌心朝下,并未立即去接那卷盟书,而是虚虚地悬在牍卷正上方一寸之地。那只戴有黄金韘环的大手缓缓下沉、压迫。
当王的掌心终于沉沉覆盖上那卷玄漆牍卷光滑冰凉的封面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穿透厚厚的牍册,重重压在子驷的双手之上!子驷双手猛地向下一沉,手臂微微颤抖,才勉强擎住。他依旧保持弓身的姿态,头垂得更低,任由王那象征盟约与征服的巨大玺戒——黄金铸就,镶嵌着血髓般艳丽的红玛瑙,缓缓沉甸甸地压在自己恭敬奉上的誓书之上。
王缓缓收手。金红交错的玛瑙玺印赫然留在了牍封中央,如鲜血烙印。他未再看子驷,目光投向阶下远处巨大的篝火堆,那烈焰吞噬牛羊油脂,窜得极高,火舌舔舐着武城灰暗破败的旧壁残墙,照得墙壁上那些陈年刀斫斧劈的伤痕狰狞毕现。
盟台高耸,楚王熊审的声音穿透篝火燃爆的噼啪声和猎猎舞动的旌旗风声,沉稳而不容置疑:
“礼成——!”
这宣告如同洪钟,响彻整个盟会营地。随侍内官肃然唱诺:“礼——成——!”声浪层层叠叠传递开来,所有楚国卫士、郑国仪仗齐齐拊掌振戈,巨大的甲叶轰鸣声与吼声震动着脚下的大地:“王命昭昭!楚郑永盟!”
欢呼声浪冲霄而起的同一刹那,武城旧寨那扇最为沉重、布满虫蛀孔洞的辕门木柱下方,一道极细微的、仿佛深埋冻土的干柴被巨力骤然扭折的咔嚓声,细微却清晰。裂痕以惊人速度向上蔓延爬升!那根维系古老门庭的巨大圆木中央,一道可怖的巨大裂口无声地、急速地、由上至下狰狞炸开!这刺耳的开裂之音,被淹没在震天动地的欢呼和甲戈轰鸣之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致命。
辕门木柱的断裂无法撑起沉重的门楣,整个辕门开始向内侧扭曲,嘎吱嘎吱呻吟着,伴随着无数木屑碎渣从天而降!几个守在门侧的郑国扈从被这突如其来的崩塌吓得狼狈向后扑倒!尘灰木屑霎时弥漫!
就在这片混乱、尘雾与喧天的震吼中,距离盟台最外围警戒线几步远的一小块空地边缘,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数月前从许都废墟侥幸活命的盲眼琴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满身风尘、双目空茫的老人是如何混入这戒备森严的盟会重地的。
他灰暗僵硬的嘴角此刻却诡异地向两侧咧开,露出两排残缺的黄牙,构成一个模糊得辨不清是哭是笑的扭曲表情。他那双枯枝般布满污垢的手掌,却极其温柔地抚摸着怀中所抱的那把已经旧得不成样子的桐木琴。指下流淌出的音调竟是全然陌生的慷慨曲调,昂扬、躁动,充满血腥的得意,赫然是一曲郑国新制的《凯旋》!
老琴师空洞无光的眼窝微转,循着耳中那震天价响的欢呼、甲戈相撞的金属颤音,以及那巨大辕门木柱最终不堪重负的呻吟与崩溃之声传来的方向——盟台的高耸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干瘪的胸膛随着《凯旋》那急促的节奏起伏着,浑浊的喉头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混入这宏大而混乱的音景中,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