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利如戈,卷着萧瑟的霜气,从晋都新田的宫阙檐角扫过。殿宇高大的廊柱沉默地伫立,其上镌刻的狰狞兽首显出几分被岁月侵蚀的暗哑。侍者脚步轻如飘絮,捧着盛满清酒的漆绘羽觞,低眉垂首趋近御座。晋侯姬獳——此时的晋景公,靠在锦茵叠铺的沉重御座深处,华衮微敞,显露出些许不合时宜的疲惫。酒觞递至唇边,他只沾了沾,挥手命其退下。那挥手的动作也透着沉重,仿佛连抬起指尖都需耗尽力气。
“君上,”中军佐栾书立于丹墀之下,身形挺拔如戟,声音却低沉压抑,“郑国之地,楚军势焰复炽。郤克战败之耻未雪,如今……”他未尽的话语被殿外一声凄厉的雁唳撕碎,余音在空旷的殿内震颤不息,寒意便顺着人的脊背悄然攀爬。
景公的眼皮微微一跳。去年的那场对郑战事,晋国猛将郤克在楚军的猛烈攻势下吃了败仗,折损千余名精兵悍将,这尚未从心头抹去的挫败感,此刻又因边境急报而酿成新的愁绪。晋国内部,诸卿争斗从未止息,权力在六卿之间悄然流转,每一次倾斜都牵动国本;齐国在东境蠢蠢欲动,盟国鲁国和卫国态度含糊游移,如同墙头草,摇摆不定。眼前诸般艰难如同交织的密网,勒得他呼吸不畅。他目光掠过阶下诸臣的脸:栾书目光沉毅,中军将郤锜眉头紧锁,上军将士燮垂目沉思,韩厥面色平静。“诸卿,”他声音干涩,沉沉开口,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楚子野心,如狼环伺。唯…唯有兵锋所指?”这句话与其说在征询臣下意见,不如说是沉陷在焦虑泥潭中的一声嗫嚅叹息。那“兵锋所指”四字,吐得极其艰难,仿佛重有千钧。
殿角铜兽香炉内轻烟袅袅逸散,沉默再次弥漫开来,黏稠如凝滞的蜜。无人敢轻易回应这位君主的踌躇。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香炉中燃烧的松柏籽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大司寇韩厥求见!”殿门传报声突兀响起,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阵回响。
景公眼中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波动,随即重归深潭般黯淡:“宣。”
沉重的宫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韩厥步履沉稳地踏入大殿,深衣广袖拂过冰冷的青铜地砖,留下无声的印痕。他垂首行礼,声音不疾不徐,恰似磐石投于静水:“臣方才巡视军械府库,点验兵甲,见一楚囚。形貌虽槁,衣衫敝旧,然气度未颓,尤守其国之风,头戴南冠,腰杆挺直如故。”
“哦?”景公略抬起眼睑,木雕的脸上有了一点细微活气,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缝隙,“军械府库?”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地点,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韩厥的脸上停留片刻,“带路!”
军械府库深藏于宫苑西南角。秋阳挣扎着将几缕微弱光线挤进厚重木门的缝隙,恰好照在囚室内那人的肩头。灰尘在光束中上下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尘埃精灵。那人背脊挺直如苍松扎根石缝,纵然一身破旧赭色囚衣,满身尘土仍难掩其骨子里的那份整肃。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戴着的竹篾编织、形若飞鸟的帽子——赫然一顶南冠。这属于楚地的标识,在这北地牢狱的刺骨阴冷中显得格格不入,突兀扎眼。两排黑黢黢的巨大铜架耸立在幽暗深处,架上横陈的戟戈矛簇在稀薄光线下反射着点点幽冷锋芒,似乎无声地诉说着无数场杀戮与争斗的历史。
“此囚名钟仪,”韩厥低沉的话语在库房幽深的空间里激起轻微回响,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乃九年前邲之战时,我军所获楚俘,至今囚于晋国已九年矣。”他目光转向钟仪,带着几分审度和探究,“尔自囚晋土已九载春秋,楚国……今日气象如何?王室贵胄可安否?”
被俘九年,漫长的囚徒生涯磨去了他昔日的光华,声音早已浸染了北地的沙哑粗粝,出口时却字字带着云梦泽畔特有的温润水气,字句清晰,如珠落玉盘:“小人卑微,不过阶下之囚,远隔山河,如何得窥我王宸图?君王……便是楚之天日。”他语意一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费力翕张,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墙壁,投向遥远的南方,“风……风中飘来的落叶,亦知思念归根之土。”言毕,他倏地垂下了头,脖颈处凸起的骨节梗在那里,如同不屈的顽石,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波澜。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身畔传来。景公不知何时已走近囚室的栅栏,几乎与钟仪隔栏相对。他眼中那层积年不化的阴霾,如同受惊的河面冰层悄然裂开一道更宽的缝隙,有什么在其中微微闪动。他默然注视着钟仪头上那顶饱浸风霜仍固执存在、象征故国魂灵的南冠,良久无言。库房内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兵甲自身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金属寒气。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囚徒的乡愁与君王的烦扰,竟在这存放战争利器的铁腥味中奇异地交织。
翌日清晨,新田宫禁的高墙在清冷稀薄的天光中兀立着,如同沉默的巨人。厚重宫门沉闷地呻吟着,缓缓洞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钟仪立在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之间,门外空阔的场院直通宫外喧嚣市井。他头上依然固执地顶着那顶斑驳磨损、却被他擦拭得异常整洁的南冠。身上那件象征阶下囚身份的赭衣已换作了一身虽不华丽、却也干净齐整的麻布深衣。一辆轻便的轺车停在十步之外,黑木车辕上青铜马饰在清冽晨光中闪着一点锐利寒芒,如同沉睡后醒来的猛兽之眼。
薄雾在石板地上浮动。晋景公的身影出现在高阶之上,宽大玄色袍袖被晨风拂动,袍服上玄鸟图腾在曦光中若隐若现,深沉的袍色衬得他微现病容的脸色有些青白。几名侍者恭敬地立于阶下。一位内侍上前,双手捧过一牍削磨光洁、系着锦带的简书,脚步无声地走到钟仪面前。
“钟仪,”景公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如同雕凿在传承千年的青铜鼎铭之上,“归告汝君,”他目光锐利如剑锋扫过钟仪的面容,随即那眼神里蕴起一段复杂难言、混合着疲惫与深沉希冀的心绪,“晋有诚心,愿罢兵戈!两虎相争,徒耗骨血。望楚,”他微微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将字句楔入对方灵魂深处,“善思之!慎思之!”话音落下,宫门前一片寂静,连风吹动衣袂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风卷过宫门外的空旷甬道,扬起细碎尘土,打在车辕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钟仪的身形在车辕前顿了一瞬,仿佛要确认这猝然降临的自由与沉甸甸的重托是否真实。九年囹圄,一朝得释,恍如隔世。他深深吸了一口宫外清冷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胸中百感交集,犹如沸汤翻滚。他终究什么也未说,只是缓慢而庄重地转过身,朝着身后那九年来囚禁他的、象征着晋国最高权威与自身屈辱命运的巍峨宫阙方向,依着楚人最古老的礼仪,肃然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头颅深深地俯了下去,直至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车轼木纹。没有感恩戴德的言语,没有悲喜交集的泪容,这沉默的一躬如山岳般沉重,承载着囚徒九载刻骨的辛酸与此刻得以衔命南归、却又肩负千钧之责的复杂心绪。景公挺立高阶之上,玄衣在晨风中微动,静穆地看着那顶象征着坚韧不屈的南冠随着主人深深的俯身动作而轻轻摇颤。最终,他缓缓抬起修长的手臂,对着已然登上车驾、目光凝望着道路延伸向南方的钟仪,郑而重之地挥下,如同劈开沉重的雾霭,示意启行。
驭手手中鞭杆轻轻一抖,鞭梢在空中爆开一声清脆锐利、足以裂帛的气音。拉车的两匹枣红色健马瞬间昂首,浑身肌腱绷紧如同绞紧的弓弦,轺车轻快的轱辘发出骨碌碌的转动声。车轮碾过石板路,载着钟仪和他头上那顶饱经风霜、此刻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南冠,向着南方那片氤氲着水汽、属于他魂牵梦萦的故土疾驰而去。车身迅速没入官道尽头尚未散尽的朦胧雾气之中,只留下两道清晰车辙和被搅动后渐次平复的晨雾尘埃。宫门前的高阶上,那玄衣身影伫立不动,目送着那一点代表微小希望的火种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
荆楚郢都的冬,空气也仿佛凝滞冻结了。连王宫御苑内流淌的小池水也结了薄冰,如同凝脂。几支枯荷残梗僵立冰上,枝干如墨线描绘,风自高檐掠过,呜呜咽咽,如同低泣,带着穿透骨缝的湿冷。楚共王熊审独自坐于殿内火塘之侧,殿宇空阔深广,跳跃的火焰只能照亮他半张年轻却已浸染倦意与风霜的面庞,颧骨在火光映照下略显突出。身后巨大的蟠螭屏风将他的影子扭曲拉长,在冷硬的墙壁上摇曳晃动,如同不安的魂灵。他将一卷帛书往炭火上靠得更近些取暖,暖意却似乎渗透不进冰冷的指尖。帛书上墨迹新鲜,是来自淮南前线的急报。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如同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缠绕。
“吴越豺狼!侵扰日甚!”令尹子重的声音带着风刀霜剑的凛冽,在空旷的殿堂中撞击回荡,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烦躁,“巫臣叛徒,引东夷之锋,屡次袭掠我江南腹心!”他的拳头在膝上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吧”的响声,厚实的手背上青筋虬结,“粮秣转输,跋涉千里,民夫辗转沟壑!黔首怨嗟之声……”他深吸一口气,将后半句沉重的忧虑硬生生吞了回去,但那眼神里的忧愤如同即将喷发的火焰。
殿内另一侧,太宰公子贞垂眸凝视着手中玉杯内沉底的细小茶末,那碧绿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旋转。待子重话音落下,他沉稳地接口,声音不高,却似有千钧,字字落在寂静的殿堂中心:“王上,北方亦有急报传至。”他微微抬头,目光清亮如星子,映照着塘火,“晋国羁押多年的囚臣钟仪,已抵国境,现于安陆驿馆暂歇。”此言一出,子重猛地侧目看向他。公子贞语调依旧平稳,却似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无形涟漪,“更为紧要者,晋景公释放此人,更兼……有通好之意托其口信相传。”
炭火蓦地“噼啪”爆开几点火星,飘起,旋即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黯灭消失,只留下淡淡焦糊气味。那爆响如同投石问路的信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熊审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凝聚,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询,牢牢锁在公子贞的身上:“通好?”这二字仿佛带着陌生的音调和沉重的分量,被他从齿缝间缓缓吐出,咀嚼着其中蕴含的深意。这个念头过于突兀,打破了多年来晋楚争锋的固定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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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霍然起身,深衣下摆拂过光滑的兽面纹青砖,步履略显急促地踱到高大的朱漆殿门前。厚重的门扉被他用力推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刺骨的寒风霎时如开闸洪流般灌入大殿,卷起他深衣袍角猎猎作响,冷意瞬间驱散了塘火的温暖。宫墙之外,郢都鳞次栉比的屋宇瓦舍蔓延向远方冬日灰蒙蒙的雾霭之中,连成一片灰黯压抑的色调,如同浓得化不开的水墨,沉甸甸地压在楚宫之上,也压在年轻君王的心头。
数日后,王廷大朝。玄端朝服的卿士大夫们肃立阶下,殿中青铜蟠螭大柱冰冷矗立。
“议和?!”中军将子反,那位曾亲身指挥过赫赫邲之战、一度饮马黄河、令中原诸侯胆寒的悍将,率先爆发出冷笑,笑声如同冰面上砺刀,尖锐又刺耳,“晋人去年夏秋之际方败于我郑国城下,损兵折将!此等奇耻大辱,他姬獳焉能甘心?!诸位!”他向前踏出一步,环视周围卿臣,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之处,众人皆不由自主地垂下目光,不敢直视那份锋锐的质疑,“此必是那晋獳老病昏聩,或为内乱所迫,故施缓兵之诈!待其喘息已定,积蓄数年,定将挟更凌厉之势,更猛恶之兵,扑噬而来!届时,悔之晚矣!”他的话语在冰冷的殿堂中撞击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武力威慑。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子反的刚烈之气几乎要凝固了殿中的空气。火塘的微弱热气显得微不足道。
“令尹、司马之言,诚然灼见。”一直沉默的太宰公子贞终于挺身向前一步,站到了朝堂中央,声音不高,却似磐石嵌入喧嚣,沉稳而有力,如投石入水激起涟漪,“然今日之势,已非全然邲战之时。吴越之患,非疥癣之痒,乃深入腠理之腹心顽疾也!”他目光灼灼,直视御座之上的熊审,也扫过面色凝重的诸臣,“我大楚精锐披坚执锐者,十之六七已调往东线,拒吴守江,疲于奔命。境内空虚,仓廪耗竭,民有饥色!此际若再启晋楚大战,倾巢而出则江东空虚,分兵拒北则两线受敌!左右支绌,祸恐不测矣!”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为图长久计,如能借晋人此番议和之机,”他目光恳切地再次投向年轻君主,“换得数年喘息之机,使我得以秣马厉兵于东境,先除江东跳梁巨寇,稳固江南根本,再积聚国力,图谋北进,方是上上之策!”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清明:“钟仪所传晋国之意,焉知非我文、武先王于九天庇佑,恩泽显圣乎?此乃天赐我楚国休养生息之良机!岂可轻纵?!”
一席话如石击重渊,殿内群臣霎时窃窃私语起来,嗡嗡之声如秋虫鸣叫。支持子反者,面有不甘;赞同子贞者,暗自颔首。巨大的青铜蟠螭殿柱上,狰狞的兽首冷冷俯视着这场关乎国运的争论。阶下众臣面上神情各异,权衡着利害。
熊审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一张张争执的面孔,子反铁青的不忿与公子贞诚恳的期许都清晰地映在那双年轻的眼底深处,风暴在其中酝酿又平息。争论声逐渐低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缓缓站起身时,玄端广袖拂过光洁冷硬的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挲声。他踱步离开御座,一步一步,沉缓而坚定,一直踱到支撑大殿最前方一根粗壮的虬龙盘柱前。冰凉坚实的青铜柱身触手生寒,蜿蜒的虬龙纹饰在他手下起伏。他抬首仰望着殿宇高耸的藻井,幽暗深处似乎藏着先祖审视的目光。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手抚柱上虬龙如铁钩般的爪趾,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遣使!以国礼迎钟仪归郢!拜其为大夫!”他略一停顿,那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公子贞身上,“另遣……上卿为使,携重礼北上新田!报晋侯:楚亦有修好之愿!”话语一锤定音,再无转圜余地。年轻的楚王用他的决断,暂时为这场争锋画上了句号。子反面色阴沉如铁,紧抿着唇,不再言语。公子贞深深一揖,眼中闪过欣慰与重任在肩的光芒。
岁末的寒风愈发刺骨,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刮过晋都新田高耸城垣角的玄鸟旌旗,旗帜在风中猎猎狂舞,仿佛随时会被撕裂。车轴辚辚滚动声中,楚使公子辰所乘的华丽轩车在晋国黑衣精骑的严密护卫下,碾过郊野冻得坚实如铁的尘土大道,扬起一线浮尘,一路驰入新田高大门阙。两旁的晋国庶民在兵卒用戟戈圈成的通道外,沉默而好奇地拥挤着,面无表情地静立,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悉数投向那装饰着华丽火焰纹与赤鸟图腾、风格与晋地迥异的楚车。
晋国朝堂之上,气氛肃穆凝重。景公端坐丹墀之上的玄鸟纹御座,手中轻抚着一卷以楚地特产香茅精心捆束的简牍。简牍散发着一股独特而清新的草木气息,带着来自荆山的清冷土息。公子辰立在阶下,衣冠庄整肃穆,举止间带着楚地特有的古雅韵律。他将楚共王那卷锦书简牍双手高托过顶,声音沉稳洪亮,如同黄钟大吕撞击着殿梁:“寡君审,谨拜晋君獳之意!欣闻贵国不弃前嫌,愿罢两国兵戈之祸,通万世和睦之好!深祈晋君,重续齐桓、召陵之古盟,使兵车得入库廪,甲胄委于尘埃,两境黎庶终得安堵!”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传荡,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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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公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侍立的几位晋国重臣。下军将韩厥面色沉静如水,波澜不惊;中军佐栾书面无表情,眼神深处却似有寒光闪烁;唯有上军将士燮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流露出些许难以言喻的情绪,但旋即又恢复平寂。景公沉吟片刻,将那带着特殊香气的香茅简牍轻置于眼前的紫檀木案几之上,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传开,如同沉雷滚过天际:“楚王之心,遣使修好之意,吾亦察焉。既蒙贵国先降善意……”他略作停顿,语气转而凝重,一字一句仿若斧凿锤锻在坚冰之上,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则我大晋,亦当以诚意相酬!两邦息兵,苍生之福!”他稍缓语气,“便请贵使归告楚王:此议甚善!晋国……应允!”
公子辰闻言,肃然再次长揖,表达楚国之诚。
待楚使的轩车在卫队的簇拥下离开宫门,车轮辘辘声与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声里,朝堂之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霎时如同薄冰般碎裂瓦解。压抑的议论声浪再也按捺不住,在空旷的大殿中嗡嗡作响。
“此乃‘缓兵之计’!绝然无疑!”一个粗豪鲁莽的声音陡然爆响,压过了一片低语。中军将郤锜猛地踏前一步,腰间佩玉甲胄相击,锵然震动,气势汹汹,“楚蛮子何曾有过信义可言?不过是江东被吴越那群水猴子咬得焦头烂额,抽不出筋骨来应付我等罢了!”他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目光扫过栾书、士燮等重臣,“待他们喘过气来,调转枪头,何异于助他人养壮恶虎?!日后回首,其反噬之力,必是雷霆万钧之势!我等当乘其病弱,一举而下!”
中军佐栾书闻言,微阖的眼皮抬起一线,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纹丝不动,唯眼瞳深处闪过一丝寒星般的算计光芒:“兵法云:‘彼竭我盈,故克之’。《孙子》兵诀,早已道明此理。倘若楚国真如郤将军所言,被吴越搅扰得内里空耗,筋疲力竭……哼,”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语气带着老谋深算的意味,“岂不正合我等兵家用奇决胜、开疆拓土之时?这等天赐良机,万不可纵放!”
一直沉默的上军将士燮,素来以谦和谨慎、顾全大局着称,此刻眉宇间的凝重却如同山雨欲来前的阴云:“郤将军、栾大夫之言,虽有兵家常理。”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殿堂内嘈杂的声浪,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静与洞察,“然诸公岂能忘却去岁郑地之惨痛教训?我精锐之师亦损折颇重!”他目光转向御座之上的景公,语气恳切沉重,“君上,今我大晋国力,亦非鼎盛之年。连年征伐,仓廪府库耗损过半,丁壮疲惫,将士思安!纵使楚人怀有谋算之心,我此刻若能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外松内紧,静观其变,内里则蓄养士卒之锐气,外则更需修好齐、鲁、卫诸国,加固我北方藩篱邦本,同时整顿军备。如此,他日即便楚人毁约,我早有准备,又有何惧?此刻贸然用武,恐非良策!”他环视众人,目光落在神色各异的同僚脸上,“仓廪实而知礼仪,邦国宁而后武备。强攻伤本,非智者也。”
“士大夫此言差矣!养虎为患,后患无穷!”郤锜的嗓音依旧粗粝,充满了不甘与对士燮保守态度不满,“然则若楚人虚与委蛇,包藏伪诈,趁我议和懈怠之时……”
阶下的激烈争执如同沸腾的鼎镬。一直沉默谛听的景公轻轻抬起了右手。那只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手抬起的高度不高,动作也缓,却似乎蕴含着一种足以冻结喧嚣的奇异力量。殿中渐起的愤怒、争执与充满疑虑的低语声浪霎时低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景公的目光缓缓拂过阶下每一张面庞,那些表情里承载着愤怒、不安、犹疑、疲惫各异情绪的面孔,最终都沉寂在他那双深不见底、饱含沉毅与复杂算计的眼眸里。御案上那卷楚国的茅草简书在寂静中散发着幽幽清香。
“盟书!”景公的声音并不震耳欲聋,却字字如金玉掷地,清晰地落定于这骤然安静的殿堂,“需铸得……重过九鼎!”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遣派籴茷大夫,携国书重礼南下入楚,报聘答礼!更……细细体察楚国之虚实!”他缓缓起身,厚重的玄色御服摩擦着冰凉硬实的紫檀木御座,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两年时光如同野马奔腾,践踏过春秋枯荣更迭的野草。冬日的凛冽锋刃终于让位于初春若有若无的温和暖息。公元前581年正月,新田城郊原野上,残雪尚未完全消融,一块块灰白色雪斑如同大地的旧创,顽强地贴在枯黄的草梗与裸露的黑土之间。晋国大夫籴茷立于即将出发的车驾旁,身披厚厚的羔裘,身形挺直如松。他年不过三十许,眉宇间却早早沉淀着几分异于常人的庄重沉稳之色。晋景公在几位重臣的簇拥下,亲自步出宫城,登上城墙高阙送行。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卷着残雪的气息,鼓荡着他们宽大的袖袍,吹得旌旗呼啦作响。
“籴茷大夫此去代国之行,代君之诺可稳?”景公扶着冰凉的城垛,目光越过城墙下的籴茷以及车马队伍,眺望着通往南方那片被迷蒙晨霭笼罩、蜿蜒无尽的烟尘古道。
籴茷在城下肃然垂首,声音清晰传上城头:“回禀君上,幸不辱命!代君盟誓,愿为我大晋北藩,永附宗周,岁岁来朝!边境暂告安靖。”
景公微微颔首,深沉的重瞳深处光影流转,似乎有欣慰,有嘱托,最终落定于籴茷年轻却坚毅沉静的面庞上:“善。代国已稳,北顾无忧。”他语气微顿,关切与厚望交织,如同父亲注视即将远行的爱子,“此行南下入楚,路途迢迢,山水险阻重重……楚王猎如命,尤喜奇珍异兽、金玉宝器。车辕中那对玉璜,乃和田美玉所雕,纹理天然有云气环绕之象,价值逾城,献此当为至敬之礼。”他看着侍从将一方锦匣小心放入车舆,“若论心意,便可代寡人言:‘解仇合好,无起边衅,利天下苍生,功在千秋’!此语足矣!”他停顿下来,声音放得更缓,更沉,每一个字都重愈千钧,目光如电般穿透薄雾,牢牢锁定籴茷,“楚国之强弱虚实,吴患是否如传言般困其手足,楚国朝堂是战是和、孰为翘楚……汝当切记:用眼观之!以耳听之!以心体之!巨细靡遗,莫教片语遗漏!”
“籴茷谨记君命!肝脑涂地,必不负所托!”年轻大夫于车下深深揖礼,声音在早春凛冽的风中异常清晰、坚定。
驭手清叱一声,车轭铜铃叮当脆响,四匹通体黝黑的北地骏马嘶鸣着奋力踏出。沉重的车轮碾过城门外尚未干透的湿硬大道路面,扬起淡淡的黄褐色尘烟。整支使团队伍在旗幡招展与马嘶声中缓缓启动,犹如一条玄色的长龙,向着东南方向蜿蜒而去。籴茷立于轺车之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高耸城垣上那几抹玄色的人影,随即决然转过身,身影缓缓消失在晨雾与道路弯曲处。留下的,唯有官道上清晰的车辙和空中的烟尘。
数日风尘跋涉,楚都郢都那高耸入云的城堞终于映入籴茷疲惫却异常警惕的眼帘。高大的城楼在三月晴和的日光下巍然矗立,如同盘踞江汉的巨兽。九重宫阙的琉璃瓦飞檐斗拱,在暖阳映照下如同无数展翅欲凌九霄的鸾鸟,流光溢彩。楚共王熊审选择在闻名遐迩的章华之台设宴款待远来的晋国贵宾。高台巍峨,气象开阔。台上鼓乐穿云裂石,编钟宏阔沉洪之声与编磬清越激越之声错落相和,时而恢弘若雷霆震动,时而缠绵如流水呜咽,织成一张无形而令人心摇魄动的大网。数名袅娜多姿的楚国舞姬身着飘逸的云霓羽衣,广袖善舞,腰肢流转,在清扬的乐曲中翩翩起舞,罗衣上金丝银线织就的凤鸟、龙纹在翩跹间若隐若现,华丽得令人炫目。楚臣们身着宽大袖服的朝服,冠带飘逸,神情各异,言笑之声在悠扬乐声里随性浮动如烟似雾。
太宰公子贞作为此次宴飨的主礼者,其席位被安排在靠近晋使籴茷的位置。侍者捧上温好的青铜酒爵,古朴的爵身上镂刻着蟠虺纹路。公子贞含笑亲自执勺为籴茷酌满杯盏,楚地特有的醇厚“包茅”香酒泛着琥珀光泽,散发着浓郁的谷物发酵气息。“贵使远来辛苦,跋涉千里,足见晋君此番重约之至诚用心。”公子贞声音温润如玉,话语中透着一丝亲厚,“我楚宫诸礼,虽或异于北地,”他眼神坦荡,带着安抚的笑意,“然此心皆诚,唯恐有怠慢之处,祈望贵使海涵。”
籴茷谨慎持爵,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下臣奉寡君之命,初入荆楚之地,一路行来,深感贵国民风淳朴,物华天宝,今日登临章华高台,目睹此间礼仪隆盛、气象万千,更是叹为观止。”他言谈应对得体,目光却如最敏锐的探针,越过公子贞肩头,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喧嚣的宴席——主座之上,年轻的楚王熊审面带春风般的笑容,少年人意气风发的轻松与王者特有的张扬恰到好处地融合,正频频举杯与侧近的大夫言谈,笑容颇有感染力;靠近台前右侧,令尹子重神情昂然,目光炯炯有神,饮尽杯中之酒,眉宇间锐气勃发如新磨的长剑,豪迈之外更增几分睥睨与威严;而稍远处左侧席间,那位在晋营直斥景公、曾指挥郑地大战让晋国损兵折将的中军将子反,此刻慵懒地斜披着一件华丽斑斓、皮毛油亮的虎豹裘,半倚着凭几,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玩味似的浅笑,他的目光如鹰隼巡弋猎场般掠过全场,最终落在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晋使身上,那眼神幽深冷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敌意,如同藏匿在繁复乐音之下、深水中的暗影,冰冷刺骨。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公子贞含笑起身,面向王座与宾客,击掌三下。清脆的巴掌声落下,乐声随之一转,由之前的恢弘转向更清越流畅。数名肌肉虬结的楚国力士齐声吆喝,步履沉稳地抬着一口巨大无比、纹饰古拙的青铜鼎隆隆上前,沉重的鼎足撞击台面发出闷响。鼎盖甫一揭开,巨大的热浪混合着浓烈诱人的奇香如海潮般席卷了整个章华台顶!鼎中赫然是一只蒸得皮光油亮、形态饱满完整、犹似鲜活时蜷卧的肥硕全羊!香气霸道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贵使远来不易,此乃我荆楚之地迎客最诚之重礼——‘炮羊’!”公子贞声音洪亮,充满自豪与热情,“礼敬远客,当由贵使先取!请籴大夫执匕!”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籴茷一人身上,如同无数探照灯汇聚。喧哗之声瞬间止歇,连音乐似乎也悄然调低了音量。这不仅是美食之邀,更是礼仪的考验,是对外来者能否融入楚风的试探。面对着这从未见过、散发着浓烈异国气息的重礼,籴茷面上波澜不惊。他从容起身,朝着楚王及公子贞方向微行一礼,步履沉稳地行至热气腾腾的铜鼎之旁。早有仆人奉上一柄长约尺许、柄端镶着翠玉、匕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的纯金匕首。热浪混着浓郁辛香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目眩神迷。籴茷稳稳执起那光华流转的金匕,刃锋在羊肉尚在微微颤动的肩胛最上方、符合周礼“最尊”之处精准地一划、一挑,一块肥瘦相宜、连带着少许脂肪的肩胛肉便完美地脱离巨鼎,落入一旁准备好的温玉盘中。随即他双手稳稳捧起温热的玉盘,朝端坐主位的楚共王熊审方向肃然高举过头,声音清朗温润:“远来为客,岂敢僭越!大王!此尊处之胙,请大王先享恩泽!”
“妙!贵使通达周礼!甚善!甚善!”熊审见状,开怀大笑,笑容舒展爽朗,连声嘉许。席间楚臣亦纷纷颔首,公子贞眼中更是流露出真诚的赞许。
一场盛大而极尽楚地奢华之能事的宴飨终于在暮色四合时分散去,章华台的喧嚣鼎沸渐渐被沉沉的暮霭吞噬。楚都驿馆轩堂深广轩敞,布置比之新田多了几分秾艳华丽。夜风穿堂过户,带来庭院中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几案上一对青铜雁鱼灯吞吐着柔和的光焰,将室内的阴影摇曳拉长,映照着籴茷毫无倦意的面孔,在墙壁上投下凝定沉思的剪影。
贴身侍从早已被他遣去休息。室内唯余他一人。他小心翼翼地从行囊底层取出特制的硬黄素绢册页和一小方易携的墨锭、毛笔。砚台里注入少量清水,细细研磨墨锭。待墨汁浓稠如漆,笔锋饱蘸,就着跳跃的雁鱼灯火,素绢铺展。火光将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笔锋疾走如电,力透纸背,在素绢上刻下凝重的小篆:
楚王熊审:容貌英伟,意气方刚,言行举止颇有其祖庄王遗风,然较之祖辈深沉尚浅,少年意气明显。章华台饮宴,豪迈显露,似不以烦愁挂心,亦显骄矜之色。观其行止,吴患或未达其寝食难安之地步?
令尹子重:位高权重,气势逼人,喜怒似皆形于色。谈及吴越,声辞激烈切齿,眼中怒火难掩。宴席间多与右尹子辛、左尹某等私语,对左席大夫偶有不善之态。此人或为力战主战派,威猛如楚地山川,其心难测,需时刻警惕。
中军将子反:其人深沉阴鸷,城府极深!章华台上斜披虎豹裘,踞坐冷眼旁观。虽亦举杯谈笑,然目光偶然交汇,其中锐意寒彻骨髓!尤可怖者,其席间数次以余光审视臣下,如鹰隼打量猎物!临阶告退前,彼忽举杯邀酒,眼神中戏谑轻蔑之意一闪而过。此獠……实乃枭雄之资,心机似海!其对晋之意,绝非善意!臣观其神情,如夜枭栖于暗枝,静候月落日出之机,冰冷刺骨!
他笔势顿挫,写下最后几字时,感觉室内似乎骤然冷了几分。窗外,郢都的春夜寂静深邃,远处王宫方向隐约传来更鼓之声。湿润的空气弥漫着荆山特有的草木土腥气息,混合着院中不知名晚花的香气。他将写就的绢书仔细卷好,外面以一层油布密密裹紧,深深藏入行囊最里层、一处精心缝制的夹袋之中。门外这时恰好传来楚地巡夜武士手持铜铎有节奏的“铛…铛…”钝响,沉重而缓慢,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这声响更添了几分南方夜晚的神秘与深沉。籴茷吹熄灯火,和衣躺在锦席之上,思绪却翻腾如江海,久久无法入眠。
又是半年光阴似水,暖风带着宋国土地特有的平和气息,缓缓拂过商丘城外的广袤原野。桑林枝头新发的嫩叶油绿青翠,望之令人心喜。宋卿华元独自立于自家城郊庄园的高处亭台之上。他年近六旬,须发已见霜色,宽袍大袖被温煦的春风鼓起,使他略显瘦削的身影更显飘逸。目光越过院墙,掠过如绿绸般新起的桑林嫩枝,投向更远处水波荡漾的睢水方向。
“夫子,”家宰匆匆拾阶而上,登上亭台,恭敬地将一卷以朱砂缄封的书简呈上,“南方快马传讯!楚与晋议和之使往来频繁!据闻楚已应允晋侯通好之意,楚使公子罢返郢复命;晋使籴茷已离楚境,不日将抵新田!”
华元接过书简,指尖触碰到冰凉简牍上犹带风尘气息的麻绳,眼中精光一闪。他迅速拆开缄封的朱砂,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其上的楚地文字。薄薄的绢帛被春风吹拂着,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如同风中飘摇的树叶。一股熟悉的、混杂着荆楚包茅草与竹简气味的纸张气息钻入鼻端。他的目光从上至下飞快移动,一行行墨迹清晰地印入眼帘。片刻之后,一丝几难觉察的、饱含欣慰与振奋的笑意,如初绽的春芽,悄悄爬上他细密的眼角纹路,驱散了几分深嵌眉宇间的忧思。
“备车!”华元将简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着打开和平之门的钥匙,断然对家宰道,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昂扬斗志,“即刻启程,不容耽搁!先往郢都,拜会楚王!再赴新田,面见晋侯!快去!”他的身影迅速转向阶梯,行动间全然不见老态。
数日后,楚王官苑的幽深小径上铺满了经冬的陈年落叶,厚厚一层,踏上去柔软无声。春日迟来的阳光透过上方尚未完全茂密的林梢叶隙,形成道道光束,斑驳地洒落在落叶与苔藓之上。楚共王熊审负手缓缓行走其间,一名寺人捧着长剑紧随其后。脚步声踏在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脆响。贴身寺人碎步趋前,低眉垂目,声音恭敬:“启禀王上,宋国正卿华元大人持节符于宫外求见。”
“华元?宋卿华元?”熊审脚步略顿,眉头微挑,随即忆起那个曾以智谋名动宋室、更在诸侯间素有贤达长者之誉的老者,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与思索,“哦?他来何为?”稍作沉吟,“召入北囿水阁相见。”
曲廊九转八回,引向一方人工开凿、名为“北囿”的静谧池塘深处。水阁临波而立,竹帘半卷,内部陈设简洁天然,多以竹木藤草为主,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清雅。一炉清香正袅袅升起。华元在寺人引领下,踏上通向水阁的曲折竹桥。春风和煦,水光潋滟,远处有禽鸟鸣叫。他整了整衣冠,踏入水阁中央。片刻后,楚王熊审的身影出现在阁外曲廊上。华元立刻对着缓缓踏入水阁主位的年轻楚王,肃然正容,依照周礼中最古老尊崇的“九拜”之礼中最为隆重的“稽首”大礼,双膝跪地,上身彻底俯伏,额头深深抵在冰凉光滑的桐木地板之上,久久不起身。
“华元?”熊审在主位铺设的锦席上坐定,看到这位诸侯卿士如此大礼,微微有些诧异与不适,挥手道,“华卿乃宋国重臣,诸侯长者,何至于此重礼?快快请起。”
华元缓缓抬头,没有起身,脸上布满了庄敬与浓重的忧虑:“臣华元,虽为宋国之臣,然天下诸国,犹如同乘一艘大舟航行于万顷波涛之上!舟覆则众溺!此乃古今不易之至理!”他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泣血般的恳切,“而今,晋楚争锋,鏖战不息,已逾七十余载!河洛之间,大河之南,中原膏腴之地,被兵火煎熬之黎民百姓,早已血肉枯竭!野有饿殍,道弃骸骨!百姓号呼于途,父母痛失其子,妻子哭悼其夫!其哀恸之声,上达于昊天!苍天亦为之垂泪!”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直视楚王年轻的面容,“敢问大王,楚卒锋镝之下,尸骨几何?楚境丰饶田畴,抛荒几多?春耕无人,秋收无获!宫阙煌煌之下,王可能安然就寝乎?”
华元伏地再拜,额头重重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响:“今闻晋楚有通好之意,此实乃苍生之幸!社稷之福!黎庶涕泪相告,翘首以盼!然两强久疑,嫌隙深植,非肝胆赤诚、威望素着者穿针引线,恐难以促成!臣虽年迈力衰,然为国为民,万死不辞!斗胆请命大王,借臣一份薄面,愿以此残躯奔走于晋楚之间,效微力于万一!伏愿大王恩准,遣臣往说晋侯,玉成此不世功业之盟!臣……”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臣愿以头颅为质!若有闪失,有辱使命,或晋邦出尔反尔,大王……可遣人持剑斩华元之头,悬于新田城门之下!以昭天下!”言毕,额头再次重重叩击在木质地板之上,发出比之前更加沉痛的一声闷响,白发苍苍的头颅伏地不起。
水阁中,唯有风轻轻拂过池面,卷起细微涟漪,荷叶被吹动发出沙沙轻响。熊审年轻的脸庞在逆着水光的阁内光影里浮动着,明暗不定。他凝视着水阁中央地板上那具苍老而低伏、充满悲壮意味的身影,阁外的光将他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这位以武功、野心着称的年轻楚王,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震动,有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良久,阁内香炉清烟笔直上升,他才低沉开口:“华卿……”声音带着几分喟叹,“忠忱体国,赤心为民……天地可鉴!寡人……”他微微倾身向前,目光落在华元额头上那片因用力叩击而泛起的红色,“……甚为感佩。此议和,寡人,准了!便以华卿为介,往来斡旋!楚国之望,全系华卿一身!”语气中透出一种交付重任的决断。
水波轻轻拍打着水阁下方的坚实木桩,发出轻微而有节律的“啪啪”声响,如同击掌。华元抬起头,额头上那片红痕在透过竹帘照射进来的斑驳阳光下格外显眼,如一抹未干的丹砂。
晋都新田的宫苑营造风格迥异于楚地,显得方正肃穆,布局严整。松柏苍翠如盖,四季常青,带着一份北国的端凝厚重之气。晋景公坐于苑内一方特意打磨过的平整光滑的磐石之上,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微泛涟漪的池水。身后,数名玄衣侍卫持戟如林,默立无声。他刚经历了一场冬日疾恙,气色尚未完全恢复,身形略显单薄,但眼神依旧锐利。华元在寺人引领下,坐于对面一处蒲席之上,宽大的素色葛袍被穿园而过的风微微拂动。
“晋楚两虎相争,于宋而言,犹处风暴中心,”华元望着池中对岸一只掠过水面捕食的翠鸟,声音平和却蕴含力量,“然华元此行,非仅为宋国一隅之地。”他转向景公,目光清亮恳切,“是为天下万姓求生路,为晋、楚两位雄主免干戈之祸!”他加重了语气,“两强鏖战,已七十余载寒暑!泗上郑、卫、宋、鲁诸国,被兵火煎熬之众,早已血肉枯竭!骨肉流离!中道啼号者络绎不绝!老人倚闾盼子归,幼子嗷嗷待哺死!其哀恸之声,上闻于天,惊动星辰日月!敢问君侯,晋卒精魂飘荡他乡者几何?晋境膏腴田畴抛荒几多?农人不得耕于野,商贾不敢通于途!”
华元的目光如寒夜里的星辰,带着洞悉世事的智慧,穿透了景公眼中那份沉郁的疑云:“楚王熊审虽为青壮少君,然此儿亦非颟顸莽夫!其国亦有难言之隐!吴钩如霜,日夜觊觎其江南腹地,实乃膏肓之疾!其欲罢兵息民、图治江东之望,昭然若揭!纵使两国各怀远略韬晦,然今日天下之局,强秦在西窥伺,齐东霸心未泯,若晋楚再耗骨血,岂非坐视他人坐收渔利?试问,谁人又能独吞九州鼎?”他稍顿,言辞更加犀利,“君侯明察秋毫!此休兵之盟,绝非怯懦,实乃蓄势!乃为两邦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势在必行!”
景公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光滑的石面,池水反射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唯有眼睑下的肌肉在他提出“七十余载”、“膏肓之疾”、“坐收渔利”时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宋卿老成谋国之言,字字如洪钟巨鼓,敲于寡人心坎之上!”他并未直接答复,反而将心中最深的疑虑抛了出来,声音低沉如墨,“然,楚人性如豺狼,狡诈多变!子反之凶戾暴虐如剑在喉,子重之刚愎自负似磐石塞路……昔年种种叛盟前车之鉴未远!其约,”他吐出最后两字时,声音沉若用千钧之力在顽石上刻凿,带着深深的质疑,“能坚乎?能长久乎?”
华元早已料到有此一问,缓缓捋过下颌清疏的胡须,眼中闪过洞悉世情的深邃光芒:“楚人性情,若大江大河,遇巨岩高岸阻遏则澎湃激荡,水石相击,轰鸣四方;遇旷野深谷则平缓沉静,波澜不兴。彼今日困于东南,东有吴、越虎狼日夜撕咬侵噬,疼痛深入腠理,此乃其一难;西有我中原诸侯心存忌惮、合纵之谋蠢蠢欲动,此其二险。”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值此内外交困、筋疲力竭之关头,纵其为虎狼,亦知伏身草丛,舔舐伤爪恶创,积蓄爪牙之力!岂会轻启北方大战?”他语气充满说服力,“唯两强相约,各退一步,共释锋镝,化干戈为玉帛,方能真正安歇天下黎庶之心!此乃天心所向!众望所归!若楚日后胆敢背弃今日血盟——自有天日昭昭、神明共鉴!诸侯列国共唾弃之!天下共讨之!彼时晋国挟大义而征不道,君侯又……何惧哉?!”
池畔的风掠过,吹动水面倒映着苍翠松枝的斑驳影子,那影子在粼粼波光中破碎摇晃,聚合不定。景公的目光长久地凝望着那变幻的水光,指尖在冰冷平滑的石面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微响,如同更漏计时。苑中松涛阵阵,时光仿佛在这一刻缓慢流淌。终于,那敲击的手指顿住。他缓慢而深沉地颔首,目光从水面收回,郑重地投向华元:“善!宋卿洞察入微,剖明要害。寡人……亦无二志!愿与楚国,盟于神明之下,守此息戈之约!”
初夏五月,新田城外桑田已成绿海,碧绿的桑叶在暖风中荡起层层叠叠的波浪,空气中弥漫着桑叶特有的清香气息。宋卿华元立于自家城郊精舍的回廊之下,苍颜白发映衬着阶前新栽种的一片翠竹,更显其矍铄劲健。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朱红色锦囊,锦囊鼓鼓囊囊。里面装着两卷以桐油反复浸渍、坚韧防水的特制帛书。一卷是楚王熊审于郢都王宫亲笔书就、加盖王室赤印的缔约盟书;另一卷则是晋国上军将士燮大夫于北地归来后,携楚使公子罢、许偃刚刚在新田敲定所有盟约细款后,由晋国史官誊录验证无误的誊本。这素朴的锦囊之中,字字句句皆蕴含万千生民得以喘息休养、远离战火的命运转机!
“速传!”华元的声音中气十足,对着庭院中肃立等候、牵马以待的精悍驭手沉声吩咐,“持此锦囊!即刻飞驰新田!将此缔约国书亲呈士燮大夫手中!片刻不得延误!”驭手深知肩上责任千钧,郑重接过那沉甸甸的朱红锦囊,贴肉藏好,立刻转身奔向院门,翻身上马,动作迅疾如电,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庭院,马蹄踏碎庭前落花,身影迅疾地消失在繁密竹林夹道的青翠尽头。
微风穿过潇潇竹林,发出悦耳的簌簌清响,其间仿佛蕴藏着大道天地的吐纳气息。华元独自一人立于廊下,身形挺立如劲松,须发在风中轻扬。他极目遥望南方那片通往宋国商丘的烟尘古道,深邃的眼神如同穿越了万里山河,看到了那即将点燃的和平之火。一颗心,静如千仞磐石,却又蕴含着火山般沉寂的力量。
公元前579年夏五月戊辰日,宋都商丘西门之外。低矮的黄土城墙下,一片开阔的黄土地上搭起了一座规模宏阔的木台。台高丈余,以粗大的圆木为基,台上铺设平整厚实的木板。台下一大片空旷的场地上,密集停驻着无数战车马匹,车辕相错发出细微磕碰的窸窣声。数万兵卒依各自阵营分开列队,壁垒森严。晋国甲士身着玄黑色深衣戎服,旌旗玄黑如墨,队列凝重如一片深沉的钢铁丛林,透着北国的凛冽肃杀;楚军士卒身着赭色朱甲,旌旗赤红如烈焰翻腾,炽烈如火海怒烧,张扬着南方的奔放锐气。玄黑与丹朱,两色阵营在台下阵角分明,犹如两条静卧对峙的巨龙,蓄势待发。
高台之上,陈设简洁到了极致,唯有肃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祭案居中摆放,其上端正陈列着牛、羊、猪三牲之首级,牺牲的眼眸似乎尚未完全失去神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祭品牺牲特有的奇异体味,在五月的烈日下蒸腾发酵,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悸动的气息。祭案之后,两股迥异风味的香火各自升腾缭绕:楚地独有的香茅草焚烧出的浓烈辛香霸道的白烟,带着一种强劲的穿透力,笔直地冲向高空;晋国所用的松柏籽混入上品香料点燃的青烟则低徊缠绕,氤氲徘徊在祭案四周,久久不散。
宋卿华元身着朱玄二色大礼之服,玉带环佩,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如同定海神针般立于祭案之侧。他便是这场跨越半个多世纪仇怨、最终促成的旷世和谈的最高见证之石,古今天下第一“弭兵之会”的执牛耳者。他身前左右,并肩庄重肃立着两位列国全权代表:右侧是晋国上军将士燮,身姿挺拔,手扶佩剑,长髯在热风中微拂,神态端凝凝重如山岳;左侧则是楚国王族公子罢,冠冕堂皇,玉佩垂绦,年轻的面孔上竭力维持着沉稳持重,唯眼底深处透出一丝激动与对和平的渴望。
烈日当空,台下黑压压的数万军民甲士屏息凝神,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无论来自晋军、楚军、宋军,抑或是远处城墙上引颈张望的商丘庶民,都紧张而充满期待地聚焦在这座高台,聚焦在这决定未来命运的方寸之地。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强弓,无形的压力令人窒息。场中唯闻祭案上巨大香烛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旗帜被风拉扯的猎猎作响。
公子罢深吸一口炽热的空气,胸膛高高鼓起,双手于身前捧起一卷色泽沉郁、由朱砂掺和赤胶精心调配书写于特制赤色缣帛上的沉重盟书。他迎着正午炫目刺眼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日光,肃穆开口,声如钟磬激越,震荡于四野:
“晋、楚大国!为保境安民,承天意顺人心,相约盟誓于此!其一:息天下干戈!两国嗣后勿用兵戎!罢边疆烽燧!其二:两邦同其好恶,共恤灾患艰危!其三:若晋国遭逢凶逆之灾,楚邦必起倾国之兵援救;若楚国蒙受寇贼之难,晋国亦当无推辞之义!其四:两国官吏行人使节往来,道路不得壅塞!通关无阻!其五:两国同心同德,协调征伐凶悖叛逆之邦!共维周室纲纪!”他诵至高昂处,声调激越清亮,尾音如裂帛撕开令人窒息的寂静,携裹着对天地的敬畏和对违背誓约者无情的诅咒,“若有背此血盟者——”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震撼全场,“——皇天厚土共同降诛戮!神明殛之!使其丧师辱国!俾堕其师!勿克享国祚!”
公子罢的声音方落,那声对背盟者的惊天诅咒还在空旷的天地间回旋震荡。另一侧的士燮已然面色凝穆,肃容上前一步。他稳稳地打开一卷同样质地、却以深沉玄墨书就的厚重盟书。他的面色如同深秋的湖面,沉静无波,眼神坚毅。开口时,声音不像公子罢那般清越高扬,却仿佛带着北国山峦般沉稳不可撼动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沉厚如巨石投入湖心,复述着盟辞的核心条文:
“晋、楚盟约于此!弃兵止戈!同仇敌忾!救灾恤邻!道路通达!讨伐不庭!永以为好……”每一个字都砸入在场数万人的心坎。当最终那句惊心动魄的神罚咒语——“神殛之!俾堕其师!”——从士燮口中沉稳而冰冷地吐出时,台下黑压压的无数甲士头颅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无声地垂下,如同被一阵庄严肃穆的神风骤然掠过!戈矛斧钺缓缓放低,无数兵器锋利的尖刃轻触着脚下的黄土地面,发出细碎绵密、如同潮水般令人心弦震颤的金铁与沙砾摩擦的簌簌声响!数万人的呼吸汇成一道沉闷的风,回荡在旷野之上。
两国的代表——士燮与公子罢——目光在空中短暂而严肃地交会,复杂情绪流转其间:有试探,有信任的萌芽,更有对和平的无限期盼。随即,两人各自移开目光,眼神望向远方苍穹。同时,双双向前一步,走到了祭案之前。早有楚国大巫和晋国太祝分别从血淋淋的牲首下方捧出两个硕大沉重的青铜盘。盘中,尚冒着丝丝温热气息的牛、羊、猪牺牲之血浑浊粘稠,散发出浓烈的腥甜铁锈气味,颜色暗红如陈年醇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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