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86年,新郑城头残阳如血,将郑宫高翘的檐角染成一片凄厉的橙红。宫门沉重地开启,又沉闷地合拢,郑悼公的马车碾过御道,车轮压在石板上的声响,空洞得像是丧车碾过枯骨。他刚从晋国争讼失败而归,面皮绷得死紧,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捏得骨节发白,几乎要将深衣的精美云纹揉碎。晋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赵同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讥诮,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燎燎的刺痛。舆图在晋侯阶下展开的瞬间,他身为诸侯的尊严已被踩入泥尘。新郑城门的影子将他覆盖,像是吞入一口冰冷的墓穴。
“公子偃!”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喉骨,“再赴晋国!”每一个字都耗费他仅存的气力。
公子偃跪在冰冷的砖地上,额头触地:“臣,领命。”他仰起脸,日光从高窗斜射入殿内,照亮飞扬的尘埃和他眉宇间长途跋涉刻下的疲惫纹路,唯独眼神锐利依旧,“请君上示下,此番所求为何?”
“讲和。”郑悼公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屈辱的颤抖,“不惜一切代价……求晋人息怒。”他闭上眼,挥了挥手,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无意义的重复,徒增耻辱。公子偃深深一拜,起身退出殿外。那扇镶嵌铜兽首的巨大宫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轰隆”一声闷响,如同巨棺封盖,将殿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日光彻底斩断,只剩下郑悼公粗重如野兽喘息的声音在空旷幽暗的大殿里撞来撞去,徒劳地寻找出口。幽暗吞噬了他的身影,只余几声压抑的咳喘。
八月酷暑,垂棘之地的原野被烈日烤得发白。郑悼公的车驾孤零零地停在滚烫的尘埃里,对面是晋国大夫赵同的车队。没有华盖仪仗,没有礼乐喧嚣,只有两营沉默的甲士如冰冷的雕塑般拱卫着各自的主人,他们矛戟上落满的尘土在炽热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唯有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视线。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呛人的腥气、金属被晒烫后的焦糊味和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赵同身材高大,身着象征权威的玄端深衣,腰间佩玉琳琅,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冷光。他向前踱了两步,身形挺拔如剑,目光鹰隼般扫过郑悼公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苍白的脸:“郑伯远来辛苦。盟约既定,望贵国自此谨守臣节,勿再生背逆之念!”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击在铜鼎上,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容置疑地钻进每一个郑国随从的耳膜,激起一片更低垂的头颅和冷汗涔涔的颈项。郑悼公身后一位年迈的史官手指微微发颤,险些握不住刻刀。
郑悼公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的不是唾液,而是烧红的炭块。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如同石刻的笑容:“赵大夫金石良言。郑国小邦,仰赖上国鼻息,如蒙雨露,岂敢有违?”他伸出微微汗湿的手,与赵同那只骨节分明、略显干燥的手一触即分。双方史官上前,青铜刻刀在坚韧的竹简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刮去旧痕,刻下新的屈辱。那声音在沉寂的旷野里无比尖锐,像锉刀一下下剐着郑人的耳鼓。盟书交换,郑悼公接过那份沉重的竹简,温润的竹片却透着刺骨的凉意,直冷进他的五脏六腑。他下意识地抬了下眼,目光投向南方无尽的苍茫——那是楚国的方向,眼底深处一丝阴翳如乌云掠过寒潭。风过旷野,卷起干燥的尘沙,迷蒙了他望向南方的视线。
公子围龟的瘦马蹄铁几乎在商丘城门口磨尽。他在楚国为质多年,颧骨高耸,眼中沉淀着寄人篱下的阴鸷与疲惫。城门在午后的阳光中开启一线,将他孤独的身形吞入。城内的喧嚣裹着熟悉又陌生的尘土气味,孩童尖利的嬉笑、市肆里浓烈的牲畜腥臊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身体一晃,眼角猝不及防地涌起一股酸热。故园的味道,灼得他喉头发哽。他回来了。衣衫上楚地的尘土尚未抖落,怀中那份象征屈辱期满的楚王符节还带着南方的湿气。
然而,公子围龟归国的马蹄印很快被更沉重的车轮碾平。鲁国宫廷的青石地上,晋使的声音如同淬过冰水的铁链砸落:“宋国背盟,私结于楚。鲁国当速发兵,伐宋以儆效尤!”那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鲁侯的脸色在烛火阴影里变幻,最终化为僵硬的一颔首。无人出声,唯闻得阶下大臣们粗重的喘息和牙关的细碎磕碰。很快,鲁国沉重的兵车碾过边境的尘土,戈矛的寒光刺破东方清晨的薄雾,直指宋境,碾碎了薄雾掩盖下的脆弱和平。车轮碾碎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沉重的闷响一路传向商丘。
郢都楚宫的鲛绡纱帷在风中轻扬,却吹不散熊审眼中的寒冰。他手中那份关于垂棘之盟的密报被攥得如同枯叶:“郑国!”低吼从胸腔挤出,眼中怒火翻腾,“寡人待尔不满,竟敢背楚投晋!好一个垂棘之盟!”他霍然起身,玄色王袍带起劲风,“传令子重!点兵,疾行北上,取郑之心腹!”案几上精致的彩绘漆羽觞被衣袖带倒,甜酒汩汩流下,染污了华贵的绒毯,像淌开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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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令尹子重领命,战旗蔽日,兵车雷动。精锐楚军如一股黑色的铁流,沿着南下的河谷通道日夜兼程,铁甲铿锵如丧钟敲响,车轮碾过土地的声音闷若地鸣,扑向郑国那猝不及防的脆弱腹地。郑国边境城邑望风即溃,烽燧台接连燃起告急的狼烟,一道比一道急迫,一道比一道更近新郑。郑悼公闻报,刚刚因与晋结盟而悬着的心,瞬间被这突至的铁锤砸到了喉头,窒息感令他脸色灰败如死,手指死死抠住案几边缘,粗重的喘息几乎撕裂胸腹:“快!再遣快马!赴晋!十万火急!请晋兵!速来救郑!”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带着濒死般的绝望穿透殿宇。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在惨白的面颊上蜿蜒而下。
晋国中军帅栾书接到新郑告急的烟尘信符,剑眉紧锁,即刻升起令旗。三军集结,甲叶撞击之声汇成金属的狂流,车马嘶鸣,顶着酷暑,昼夜不停,向南疾驰,蹄声翻搅起漫天道上烟尘。当他们旌旗散乱、人困马乏的前锋抵达绕角那片起伏连绵的低矮丘陵时,正与一路扫荡、高歌猛进、直指新郑的楚军主力如两股巨浪般迎头撞击!
两军对垒于绕角丘陵之间。晋营依山构筑,壁垒初成;楚军占据开阔坡地,连营气势汹汹。残阳如熔金泼洒,将成千上万支矛尖戈刃染成跳动的点点血光。楚军士卒饱食休整,喉咙里发出的挑战呼喝犹如猛兽低吼,震得山坡草木簌簌。晋军沉默肃立,长途奔袭的疲惫刻在每一张沾满尘土的脸上,持戈的手臂微微颤抖。晋军大帐内,气氛凝滞如铅块。主将栾书端坐帅位,玄色犀甲裹着精悍身躯,眉头锁成沟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上的犀皮护甲,发出单调而令人窒息的叩击声。几位副将看着对面楚营连绵如星火的营盘和随风隐隐送来的鼓噪挑衅,无不面沉如水,鬓角渗汗。
“楚军势盛,且以逸待劳。我军转战千里,士卒人困马乏,甲胄未温……恐难正面争锋。”一名盔缨微乱的老将压低嗓音,喉结滚动,“不若……暂退三十里,于北岸险要处结营固守,养息士卒,待机再战?”
这低语如同投入死水,激不起赞同的波澜,只有更深的沉默。退?郑国危在旦夕,一旦后退,不啻将新郑拱手送入虎口,霸主之威顷刻扫地!不退?这疲惫之躯如何承受楚军锋利的冲杀?帐内静得可怕,连火把燃烧油脂的噼啪声也清晰可辨,烟雾缭绕,压得人透不过气。跳动的火舌,将众人凝重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帐壁上,如同徘徊不去的凶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如同尖锥刺破了帐幕:“元帅,末将斗胆进言。”
众人循声,目光投向大帐角落的阴影里。是析公。他原是楚国谋臣,如今一身晋国普通校尉的甲胄,身形瘦削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沉凝的气氛压垮,唯独一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异常明亮灼人,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栾书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似铁:“讲。”
析公踏上一步,躬身施礼,声音不高,却在死寂中字字砸入人心:“楚军看似兵强马壮,阵列威武,实则纪律荡然,骄横已成痼疾!其军历来轻佻浮躁,最易受惊扰震动!我军若出其不意,乘夜色四合,敌心最为懈怠之时,集中军中所有夔皮大鼓,选八百力士同时奋力擂响!当声震九霄,恍如雷霆倾泻,地裂山崩!再率养精蓄锐之锐卒,全军夜惊突袭其垒,楚军必乱!其乱如溃堤之水,则兵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他的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甲叶细碎的碰撞。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有的惊疑不定,频频望向帐外楚营灯火;有的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深夜擂鼓惊营?这法子太过凶险,犹如押上全军性命的豪赌。栾书的目光如两把利剑,穿透跳跃的火光,钉在析公脸上,审视着他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没有躲闪,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寒潭般的笃定与刻骨沉静,那是深知猎物弱点的老练猎手的眼神。时间凝固,火把的光影在他刚毅的脸上明灭不定。许久,他猛地以掌击案,“砰!”的一声巨响:“准!依析公之言!传令!各营所有夔皮战鼓尽聚中军!各选精壮力士八百,亥时正集结!入夜之后,号令一举,七百鼓同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紧张的面孔,“闻鼓不进者,阵后立斩!全军出击,斩获楚首一级,赏金一枚,首级可累!”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如噬人的猛兽。
夜,浓稠如墨,沉沉地泼洒在绕角丘陵起伏的原野上,风也屏住了呼吸。晋营死寂,只有刁斗单调的更点和远处楚营隐约的鼾声传来。三更梆子敲响,栾书中军帐前,一支浸满油脂的巨燎火把猛地腾空而起,烈焰撕破夜幕,在空中划出三道狰狞燃烧的赤红轨迹!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如遥远地脉中的雷鸣,猝然撕裂了死寂!巨大的声浪撞击着耳膜和大地!紧接着,仿佛有千万头沉睡的洪荒巨兽被同时唤醒,积蓄了千年毁灭力量轰然爆发!
“咚咚咚咚咚——!!!”
七百面蒙着坚韧夔皮、涂遍松油的特制巨鼓,在晋军营地山坡的每一处高垒旁,被选拔的赤膊力士们同时轮圆了粗如椽木的鼓槌!鼓槌带着全身肌肉迸发的狂力狠狠砸向坚韧的鼓面!那不是鼓点,那是毁灭!那是狂暴的、粉碎一切的声浪海啸!如同天河决堤,如同无数山峦同时崩塌!鼓音激荡空气,撞碎了寂静,大地在剧烈颤抖,士兵脚下的泥土疯狂跳动!晋卒只觉自己胸膛里的五脏六腑都在共鸣,耳膜剧痛欲裂,心脏几乎要冲破喉咙!而对面的楚营,便是这毁灭之音倾泻的汪洋!
睡梦中的楚军被这排山倒海、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惊醒!刹那间,楚营陷入末日炼狱!黑暗放大了无边的恐惧!惊醒的士卒以为天崩地裂、神只降怒!尖利的怪叫、慌不择路的狂奔、兵器碰撞的脆响、帐篷撕扯的破裂声、战马凄厉的长嘶和疯狂踢踏、驭手的狂吼……无数混乱惊骇的声浪在沉夜的楚营各个角落尖啸着炸开!营盘彻底沸腾,变成了一口吞噬秩序的混沌熔炉!火把点起又熄灭,人影幢幢狂乱奔突,无数营帐轰然倒塌,被惊恐的士卒和马匹疯狂践踏。整个楚营的神经中枢在瞬间被这狂暴的声浪彻底摧毁!
“杀——!”
那惊天地泣鬼神的鼓声中,栾书抽出腰间寒气森森的青铜阔剑,划破声浪狂潮发出一声震裂长空的嘶吼!早已伏在壁垒缺口、双眼充血、如同饥饿猛兽的晋军将士,闻声暴起!如同一股被压抑许久的炽热熔岩骤然冲破地壳,汹涌喷薄而出,挟裹着那鼓声赋予的无边煞气,狂暴地扑向已化为炼狱的楚营!火把被点燃,无数火点瞬间连成一片奔腾咆哮的火海,照亮了晋卒因嗜血而扭曲的面孔和手中闪烁寒光的兵刃!他们无需阵型,无需战术,只是凭借这股彻底摧毁敌人意志的狂怒气势,像一股烧红的铁流,沿着崩溃的堤坝狠狠灌入、撕开、蹂躏着楚军的命脉核心!
楚军彻底瓦解了!恐惧如同最猛烈的毒瘴在黑暗中蔓延,瞬息吞噬了每一个灵魂。士卒们像无头苍蝇般互相冲撞踩踏,刀盾丢弃一地,只求在这修罗场中找出一条生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将领的咆哮被无边的鼓噪彻底淹没,指挥体系荡然无存。兵不见将,将不见兵,偌大一个营盘彻底化作血肉与绝望的漩涡。子重站在中军塌陷半边的辕旗下,努力辨识着这毁天灭地的景象,原本赤红的面庞霎时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死人。他“锵啷”一声拔出佩剑,口中发出困兽般的、连他自己也听不清的嘶吼,徒劳地想稳住阵脚。然而溃散的士兵如同雪崩时裹挟一切的泥石流,瞬间将他吞没,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败退,旗帜在他头顶歪斜倒下。
“撤!向南!断后死战!”子重的声音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喷着不甘的血沫。楚军残兵败将在晋军疯狂的追杀和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索命的毁灭鼓声中,丢下数不尽的辎重、粮草和枕藉叠压的尸骸,如同被惊散的羊群,狼狈不堪地向南面的山野沟壑深处溃逃。绕角之野,只留下无数断戟折矛、燃烧的车辆残骸和一片粘稠得令人作呕的、混杂着泥土与血腥味的恐怖沼泽。晨曦惨淡的光线艰难地刺透弥漫的血雾,将这一幕炼狱景象暴露无遗。
楚军败退的讯息快马驰入晋营时,栾书脸上如同覆盖着一层永不消融的寒霜。他伫立在营垒断裂的一角,眺望楚军溃兵遁入南方的烟尘,眼神冷冽如深冬凝结的冰河。楚军虽败,筋骨尤在,郑国得片刻喘息,楚人暴戾的报复必如附骨之疽!必须趁此烈火余威,将战火牢牢钉在楚国痛处!
“全军转向!”栾书斩钉截铁的怒吼声,瞬间代替了震天的余鼓,如同利剑出鞘,“车马不休,兵发蔡国!”令旗挥下,指向东南。
晋军挟绕角血腥大胜之威,铁蹄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带着尚未冷却的杀气,昼夜不息地碾过郑国与蔡国交界的荒原,直扑楚国的附庸——蔡国!蔡国那低矮的城墙在连番警报中仓促加固,可面对如狼似虎、挟着绕角血魂的晋军攻势,如同朽木枯骨。巨石抛射如雨,青铜撞门椎的撞击声如同天罚!城墙在晋军轮番的猛攻下轰鸣震颤,道道裂缝急速蔓延!几轮冲锋,一处城垛轰然倒塌!晋军铁甲如潮水般涌入缺口!蔡国都城瞬间陷入哭嚎与刀光交织的炼狱。掠夺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蔡国人积攒百年的财富在晋军手中化为乌有。然而栾书的剑锋仅仅在蔡国的残骸上稍作停留。楚军虽暂时溃败,其血脉深处的蛮横力量仍未消亡。他冰冷的目光投向地图上更南方的标记——沈国、许国,那些楚人编织于北疆的脆弱附庸。他要的不是一城一池,他要整个中原听到晋国的青铜剑在楚人篱笆上摩擦的刺耳尖啸!
兵锋横扫,晋军如一股无法阻挡的钢铁洪流,悍然撞开沈国脆弱的边境!沈国,夹在两大霸主缝隙中喘息的小邦,城矮池浅,士卒怯懦。晋军前驱的铁骑刚刚在遥远地平线上扬起烟尘,沈国君臣便已面如死灰。当栾书帅旗上的黑色图腾清晰映入眼帘时,沈国城门洞开,沈侯袒露肩背,双手高举象征权柄的玉圭,带领臣属匍匐在尘埃漫天的驰道旁,额头沾满冰冷的黄土,姿态低到了尘埃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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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丝毫停留!栾书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匍匐的沈侯身上多停留一息。铁蹄铮铮,矛戟森森,席卷着沈都掠夺的余烬,晋军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再次狂暴西冲,兵锋横扫,狠狠砸在更加古老的许国边关之上!许国城头的士兵窥见地平线上那一片森然逼近、反射着刺目寒光的移动金属森林时,已经失去了任何抵抗的意志。许国城门颓然洞开,许君面无人色,同样袒露左臂,牵着一头象征归顺的羊羔,步履踉跄地迎向晋军的滚滚烟尘!许国宫室之上,栾书高踞于冰冷的石座,一身甲胄挂满南征的尘埃与血污。阶下,肉袒牵羊的许君在尘埃中簌簌发抖。他冷冷地接过那象征国土臣服的羊羔缰绳,一言未发,只是挥了挥手,象征着又一颗钉子被硬生生钉入楚国北疆版图的裂口之上。晋国的赤黑色大纛,插遍了蔡、沈、许三国的废墟与降邑。惊涛拍岸,中原诸侯无不股栗!
当晋军于许国的残阳下清点那些装满铜贝玉帛的车辙印在土地上留下深深烙印时,郢都楚宫的精美漆案却承受着楚共王熊审的雷霆震怒!“好个晋贼!好个栾书!”熊审的咆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又一卷密报被他狠狠摔于玉阶之下,飞溅的竹片擦伤近臣的面颊,沁出血珠。绕角溃败的耻辱尚未雪洗,附庸接连坠落的噩耗如同扇在他脸上的连环重掌!晋人的铁蹄在楚国的北境肆意践踏,连最卑微的山川小邦也失去了屏障!他双目赤红,怒极而反,狂躁地在丹墀上踱步,猛地一脚踹翻青铜瑞兽香炉,香灰伴着未烬的炭火飞溅。
“申、成!”熊审厉声嘶吼,额角青筋暴突,声音仿佛在滴血,“即刻点起申、息甲士!给我堵住桑隧!若再让晋贼深入一步,尔等不必复见寡人!”
公子申与公子成扑地跪倒,甲衣撞地铿锵作响:“臣等必不负王命!”两人再无多言,深知肩上承载楚之存续,狂奔出殿,披甲上马,亲率申、息北疆最为精锐之师,星夜驱驰北上,战车咆哮卷起的尘埃遮星蔽月,只为挡住那已然燎原的北国凶焰。
此刻,栾书已于许国以北百里外的桑隧扎下连绵营盘。新获的粮草补充了辎重,伤兵在敷药呻吟,士卒抓紧时间修复磨钝的戈矛甲片。斥候的马蹄带回了最新的警讯:“元帅!楚国公子申、公子成!帅旗招展,申、息精兵铁甲,已抵桑隧以北三十里,伐木立栅,强掘壕堑,正筑硬寨!”
栾书闻报,披甲踏镫,纵马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苍茫暮色中,只见数十里外,车马喧嚣烟尘蔽日,那森然阵列正是申、息之师!他们甲胄精良,戈矛映着残阳的血色寒光逼人,士卒行动间法度森严。营盘轮廓正沿着有利地势迅速成型,鹿砦层层叠叠,防御壁垒在号角指挥下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真正的楚国边关硬骨,初露峥嵘!栾书剑眉拧紧。己方连破三国,士卒精血似已耗干,甲胄缝隙里积满疲劳的铅块;而对面楚军依托本土粮道通畅,又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锐气正盛!土坡下的北风带着桑隧的湿冷,卷过甲衣下的汗水,让他握剑的手心更显冰凉。
“传令各营!”栾书冷峭如冰的声音刺破暮风,“双倍深掘护营壕!壁垒加高三尺!弓弩兵轮番登垒值守!无本帅令旗,敢擅出寨门一步者——无论何人,立斩辕门!”声音如同冰棱砸落在冻土之上。
晋军壁垒森严如铁桶。公子申与公子成立于刚刚筑就的箭楼之上,望着晋营上空缭绕的炊烟和那些无声矗立在壁垒箭垛之后森冷的黑色人影,默契地对视一眼,彼此都望到了对方眼底那份不甘却又忌惮的火焰。他们深知,晋军虽疲,獠牙尚在,强行叩击这铁壁,胜负难料!双方在桑隧的湿沼平原上,如同两条蛰伏的巨蟒,隔着数十里的烟尘默然对峙。每日只有小股斥候骑兵在无水的干涸河床或稀疏的桑树林间互相追逐、猎杀、试探,每一次小规模冲突都留下几具冰冷的尸体和更深的警惕。大规模的烽烟,却始终未曾点燃。
日子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爬行。晋军的粮道向北延伸千里,运输艰难,每日运到的粮秣已见锐减。而楚军背靠申、息富庶之乡,粮草军械如同源源不断的血液淌入营中,补给线犹如一条粗壮的藤蔓。对峙半月有余,栾书登上最高的望台,再次眺望楚营上空升起的更密集的炊烟,又回头看了看自家营中渐少的辎重车辆。阳光透过桑林稀疏的枝叶,在他冷硬的面孔上投下几道锐利的阴影。
“楚军士气复炽如炭火。我军久战如强弩之末,粮秣已近枯竭。”栾书召集疲惫的核心将领于中军大帐,声音沉如千钧之鼎,“再行僵持,徒耗筋骨,徒损国力。传令!”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隐带焦躁的脸,“后军今夜先行撤营!前军辎重紧随!断后诸营以车阵掩护!步卒结半圆之阵徐徐退却!全军——班师!”命令如同冷水浇在烫石上,激起几丝无声的叹息。
晋军巨大的营盘在暗夜掩护下如潮水般无声瓦解、退去。黎明微光中,斥候飞马驰入楚营:“报!晋人撤了!营垒已空!” 公子申、公子成立刻登高远望。晋营方向尘埃蔽天,车辙深陷的印迹直指西北,辎重车辆和疲惫的人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是否追击?”副将按捺不住请战的热望。
公子申眼神犀利如鹰隼,望着那片烟尘,缓缓摇头:“我申、息之师使命已成!救蔡国于倒悬,遏晋军于桑隧。此等形势,穷追必有凶险。”他沉冷的声音击碎了追击的念头,“传令!固守营盘,不得轻动!速派精干斥候,盯住晋军动向,直至确认其北归汾水之域!”
晋军安然退却于暮色平原,带走的是劫掠三国的沉重辎重和击退楚军的无形威名;楚军肃立壁垒之上,目送烟尘远去,手中紧握的戈矛未曾饮血,心中却似磐石般落下。晋军的战车辗压着归途的枯骨尘埃,留下桑隧对峙的无言结局。而晋国霸权的根基,在南方那场浩大的军事凯旋表象之下,一种致命的毒素已然在看不见的深处疯狂滋生。
晋都新田,宫室高峻如岳。殿内铜兽熏炉吐着清冷的香雾,却驱不散跪拜之人满身的尘埃与刻骨的戾气。巫臣身披远道而来尚未掸尽的尘土,重重顿首于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砖之上。他原是楚国倚重的肱股之臣,却因阖族血仇日夜煎熬,叛奔至此。此刻,那压抑太久的火焰终于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灼灼燃烧:“君上!楚熊肆虐,噬我宗庙,北侵中原,其祸烈于洪水!臣有一策,可绝楚人根本!”
晋景公端坐于镶玉青铜御座之上,宽大的袍袖微动:“哦?楚之根本?”
“吴国!”巫臣从齿缝迸出两字,如金铁交击,“蛮越悍地,水泽为乡,与楚夙有血仇!彼不通中原战阵车马,故为楚人所制!如蒙君上恩准,使臣东出携晋国之威仪,献以车戈之精艺,教其战阵之术!则吴必化为一柄锋利的匕首,永钉于楚之背脊!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安能再逞凶于大河之北?”他语速奇快,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钢针。
晋景公眼中精光骤然一亮,又瞬间隐于深邃。此计至毒!吴地遥远蛮荒,如能成事,确为埋骨之匕。他指尖缓缓敲击扶手,沉吟片刻,颌首沉声道:“善!寡人授卿符节,行我晋国使事!出使吴地,缔结永好!”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臣,粉身难报!”巫臣头颅深深叩下,额角青筋跳动,撞击冰冷石面的脆响如同祭奠的裂帛。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爆燃成一个焚天炽日!
数月跋涉,风霜蚀骨。吴都梅里,宫室简陋如酋长大屋,湿热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高踞草席坐榻的吴王寿梦赤裸黝黑双臂,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审视着阶下这位来自北方极远之地的使者与他带来的炫目奇珍——青铜兵车、精巧巨弩、镌刻铭文的厚重盟书……巫臣陈情恳切,将结盟抗楚描绘得如同撕裂楚人霸权的天启画卷。
“善!”寿梦拍案站起,草席随之震荡,“晋国厚意,寡人受之!自此,晋吴同气连枝,共戮豺狼之楚!”他声如洪钟,回荡在空旷的宫室。巫臣嘴角弯起冰冷的弧度,如石刻的刀痕。盟誓的血腥味方散,他便推开虚礼,赤脚踏上梅里城郊被阳光炙烤得滚烫的演兵场!
数十乘晋国精造战车陈列于此,拉车的北方骏马焦躁地喷着响鼻。身着精熟甲胄的晋国射手与御者早已肃立。巫臣跃上一辆双马战车,亲手执缰策马:“看!车战冲锋,首重如臂使指!御者驭马,疾若奔雷亦需稳如磐石!射手张弓,飞驰颠簸中须得眼定、心静、手如铁铸!矛手突刺,要借马力冲势,一往无前如同巨浪撞石!”他嘶吼的声音穿透江南闷热的空气,如同北地的朔风横扫。他亲自驾驭,战车骤然加速如疾风掠地,带起狂飙尘土!射手在疯狂的颠簸中引弓疾射,箭矢嗤嗤裂风,百余步外立着的草木人靶被巨力贯穿,木屑飞溅!矛手发出蛮人式的狂啸,长矛借着战车冲势如毒龙探海!
吴国战士被这中原战法的狂暴威力震慑,继而眼露贪婪光芒,如饥似渴地模仿操演。战车初时歪斜如醉汉,继而渐趋齐整。沉闷的冲锋号角代替了蛮族的散乱呼喝,简陋的旗帜也有了阵列的雏形。夜间篝火旁,巫臣被吴国将校围在中央,篝火噼啪爆燃的火星映在他凹陷的颧骨上,阴影在眼中跳动。“楚人,”他声音嘶哑低沉,像钝刀刮过朽木,“其军骄狂如沙上高楼!其政败坏如朽木脓疮!吴地勇士,凭此车战锋芒,再借水网密布之地利,袭其粮道,焚其仓廪,破其边城……不消三岁,必令楚人手足无措,疲于奔命,血枯国衰!”这每一个字都如同恶诅,带着冰冷的算计,深深扎入吴人心底,将复仇的欲望燃成燎原野火。
临行之晨,吴王城外水汽氤氲。巫臣携其子屈狐庸行至寿梦面前:“大王,此乃犬子狐庸。粗通中原文字,略解兵事机要。臣将其留于贵国,或为大王添一驱策,亦作晋吴盟好之使船。吴楚边陲风云变幻,凡有疑难,皆可使唤于他。”他声音沉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寿梦。
寿梦打量着眼前挺拔沉默的青年,感受到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善!”他大笑道,“寡人必待公子若吴国贵胄!”随即重重拍了拍屈狐庸肩头。巫臣再无多言,只与儿子眼神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转身登车,骏马长嘶,车队辗过湿泥奔向朝阳。他知道,那仇恨淬炼的刀锋已深埋进楚国的骨缝,只待时机破骨而出!
巫臣撒下的火种,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爆燃!巢国边城在黎明薄雾中骤然响起凄厉牛角号!从未见过的吴国战车阵列轰鸣着碾过稻田!巢国守军懵然看着那些披着竹木加固车体的怪物排山倒海而来!吴军射手在颠簸车上引弓泼洒箭雨,巢兵箭垛后如同割倒的麦子般纷纷扑倒!长矛手在冲锋尽头悍然跳车,野蛮突入混乱步卒!巢国城门在惊恐与绝望中发出巨大哀鸣,轰然洞开!紧接着,徐国告急烽烟冲天!楚使如飞蛾般扑向郢都!
“吴人……胆敢……”楚共王熊审攥着徐国沾血的求援帛书,手背上青筋虬结,字字自牙缝挤出,“子重!即刻提兵东救!”
令尹子重刚刚在北方泥沼中跋涉而归,皮甲尚未晾干,又闻急召。他眼底布满血丝,强压喉头泛起的铁腥,嘶声点兵再次疾趋徐境!当他的戈戟抵达徐国焦黑的城垣时,吴军早已裹挟着人口铜器和烧粮的浓烟遁入水网深处,只余断壁残垣与哭嚎的徐人!子重面对一城狼藉,额角太阳穴狂跳,却只能徒然收殓残骸,驻防抚民。喘息未定,南方又起火烟!
公元前584年秋,郑国边陲汜水之畔,子重率楚军甲胄反光如鱼鳞覆盖山野,旌旗刺破长天,意在再次震慑墙头草。大帐初结,灶烟方起。斥候马嘶蹄乱闯破辕门:“报!晋国帅旗……齐、鲁、宋……九国兵甲如蝗蔽日!前锋已过汜水北岸!”
营盘内霎时死寂!子重掀帘而出,遥望北方地平线烟尘蔽空,无数旗帜、戈矛在烟尘中移动汇成的金属海洋!兵甲碰撞之声汇成一股低沉的轰鸣隐隐传来,震动着大地!他脸色骤然变幻如同阴云急走,决断仅在呼吸之间:“传令!全军后队改前队!丢弃次要辎重!偃旗息鼓!趁敌合围未成,向东南山地速退!违令者,斩!”楚营瞬间如蚁穴倾覆,匆忙拔营,车马喧天向山地险处转移。
就在楚军有条不紊后撤时,一支郑国锐卒在其骁将共仲、侯羽的率领下悄然钻出山隘,如嗜血鬣狗直扑楚军后队!楚军正在变换阵型,后军盾阵露出转瞬即逝的缝隙!“杀贼!”共仲手中长戈带起尖厉风啸,一个华丽的横斩撕裂两名楚卒甲胄!侯羽率车兵狂暴撞击楚军缓慢移动的辎重车队!混乱之中,一辆装饰锦羽的驷马安车被郑兵团团围住。车帘掀开,一个身着华丽丝服、面无人色滚下车的胖子被士卒从泥地里揪着发髻提起!
“是郧公!!”有士卒认出其腰间玉组佩饰,狂喜叫喊!郧国国君钟仪被如猎物般捆实塞入囚笼!血淋淋的头颅被郑兵挂在囚车辕木上示众!囚车旋即被快马加鞭直送杀气腾腾的晋军大营!
八月,马陵。九国联军与郑国的代表在此举行宏大会盟,巨大的盟坛高筑!晋使立于坛顶主位,沐浴日光,各国旗帜环绕如众星捧月!歃血为盟,牛牲沥下的鲜血滴入青铜大鉴!钟仪被剥去华服,仅着单衣,颈系黑索,由晋国甲士押解着穿过旌旗林立的盟坛!他枯槁的目光掠过坛上高举的赤黑大旄和鼎中尚温的牲血,最终被拖入北行的囚车辚辚而去!铜鞮邑外荒僻的晋国旧武库深处,铁门轰然闭合,黑暗彻底吞噬了他蜷缩的身影,只有门外皮靴踏过石阶的脚步声如同催命更漏!
马陵歃血牛耳的腥气犹未飘散,晋侯于会盟台铺开锦绣宏图的嗓音亦在吴王寿梦案头回荡。屈狐庸手指沉重点向铺开的皮图一角:“大王请看!晋楚九国会盟于马陵,楚子重心腹必然西顾汜水。州来空虚,恰为我吴国利刃凿穿巨熊腹背之时!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州来坚城!”
火光在寿梦瞳孔中跳动,他霍然起身:“传令!舟师即刻北上大江!战车陆行!倾国之力——夺州来!”吼声震撼简陋殿宇!
吴国舟师蔽江,战车踏尘!州来守军刚刚看到大江之上帆影如云,城外平野便已遭车阵狂暴践踏!告急的血羽箭带着破风的尖啸射入郢都令尹行营!
刚刚从汜水死里逃生,满身泥泞血污未及洗刷的子重,接到了带着烽火灼痕的州来急报!他的手因极度的愤怒与疲惫而剧烈颤抖,军报几乎拿捏不住!汜水退兵之辱,爱将申骊陨落绕角之恨,郧公被俘之耻尚未洗雪,后院竟再燃滔天之火!“回军!回军!”子重暴怒如伤虎狂啸,“转向东南!给本帅夺回州来!”他的吼声撕裂空气,楚军疲惫之躯再次在尘土中调头,鞭影呼啸着抽打驮马的脊背,士卒们的怨气如同积雨的乌云,沉重地压向东南。
几乎同频,郢都的子反案头同样飞落东境告急文书!巫臣播下的火种彻底燎原!吴军精骑战车如同附骨之疽沿着楚之东海之滨肆虐!攻则如雷霆击城拔寨,掠则似鬼魅潜入水网!一年之内,令尹子重、司马子反,这对掌控楚国军权的兄弟,七度引兵奔走东南西北!每一次调兵如同剜肉,每一次扑空如同噬心!
“吴贼!吴贼!”楚共王熊审将案几上如山“告急”密简狠狠扫落,“东南已燃成何样焦土?!子重!子反!你二人麾下数十万大军,竟坐视吴蛮猖獗至此?!”他面色紫涨,丹墀下的精铜蟠虺地砖倒映着他扭曲的身影。令尹子重跪伏阶前,新伤裂开的臂甲缝隙渗出暗红,嗓音沙哑如同磨过粗砂:“大王……吴国如蚊蝇钻入水泽草莽,得巫臣授以飞翼毒刺!其战车于卑湿处忽聚忽散,其兵卒入苇丛不见……申、息、陈、蔡……各处告急文书如雪片纷至啊!”
哀号尚未落定,更深的隐忧已在楚廷血脉里扎下剧毒。湘水上游山林莽莽,一个披着花豹皮的老蛮首举起石刀,劈开祭坛上捆绑的活鹿:“楚人的铁器?不如吴人的盐巴实在!他们忙着扑火,还管得了山沟里的寨子吗?”火堆爆出耀眼的火星。
“投吴!找吴人!”
密使悄悄渡江,携上楚地秘制的铜矿图与巫族山林地图,跪献于吴王寿梦!归顺的誓言如藤蔓缠绕上吴国的战争巨轮。吴国旌旗无声无息地插上一座座山涧寨堡!楚之百年经略的蛮夷附庸地,像春日的冰层在无声中大片大片碎裂崩塌!一个足以撼动大争之世格局的新生霸星,在长江的惊涛骇浪与蛮山的云遮雾绕间,放射出初生的血色光芒!
公元前583年深春,晋宫大殿的寒意仍未散去。晋景公端坐于青铜神兽环绕的御座之上,阶下鲁国使臣面色在灯影中惨白如纸,双唇哆嗦如同深秋枯叶。
“齐鲁接壤,本当如水乳。然汶阳之田,横生仇隙!”晋景公的声音沉稳如同泰山压顶,“寡人明察秋毫,田产自当归齐,以彰天地至公,永息干戈!”话语似千钧铜印砸落尘埃。
鲁使身体剧颤,几乎瘫跪于冰冷的金砖之上。汶阳!那可是鲁国北境的膏腴命脉!“君上!汶阳乃我鲁国宗庙血食所系之……”他挣扎欲言。
“嗯?!”晋景公眉峰骤起,寒冰利刃般的目光霎时将他穿透,“汝欲……抗命不成?!”
鲁使顿如风中残烛,浑身筛糠般抖动,冷汗浸透了后背深衣。这不是公议,是宣判,是霸主的意志碾碎蝼蚁!他头颅绝望地叩下,喉头挤出的呜咽如同待宰羔羊:“外……外臣……谨遵……君命!”额头重重撞击冰冷的砖面,留下猩红印痕。
消息如瘟毒瘟疫般散入列国诸侯宫室。朝堂私语,席间叹息,暗流汹涌。“晋侯今日可为齐而削鲁疆土,焉知明日不以我卫国为酬?”青铜灯盏的火苗在窃窃私语中不安跃动。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流,悄然冻结了每一颗依附之心。
晋景公对此仿佛毫不知情,或者说他需要更凶悍的兵威去镇慑那些萌芽的背离。春尽夏初,他目光再次森然南眺!“栾书!”声音如同雷震大殿,“三军秣马,甲胄整肃!再踏南疆——破蔡!裂楚!以血铸我晋国无上威名!”犀角钲鼓穿透宫墙。
“臣——领命!”栾书玄甲铿锵出列,腰悬阔剑迸射凛冽寒光!
晋军如同出柙的洪荒猛兽,震动着中原大地,挟风雷之势再次扑向满目疮痍的蔡境!蔡国新修的城垛在雷霆攻势下土崩瓦解,守城士卒的目光如同失去光泽的陶俑。晋军踏着城垣尸体洪流涌入破门!这座尚未从上次劫难中喘息的城邦再次沦为血火地狱!妇孺的哀嚎混合着掠夺者的狂笑撕碎了天穹。
然而,晋军铁蹄碾过蔡国后毫不停滞,矛头如毒蛇急转,死死咬向楚国本土!烽燧狼烟冲天而起!楚国边境壁垒之后鼓角争鸣!大将申骊披铜铠跃上战车:“楚之男儿!以血肉之躯堵住晋贼刀锋!”他振臂狂吼,战鼓声中,楚军以密集方阵迎上!
血腥鏖战持续了一整日!晋军挟新破蔡国之凶威,兵势如滔天巨浪反复撞击!栾书居中调度,战车轮番突击如同永动机!楚军方阵在车轮与长戟的交错切割下逐渐松散。日暮惨淡之际,申骊引以为豪的车阵被数倍晋军精车死死围困在谷地一角!他如困笼狂狮,青铜长戟奋力劈砍,碎甲纷飞!但随着一声瘆人的木裂脆响,他御者头颅被突入重围的晋军甲士用沉重斧钺劈开!战车轰然倾覆!如狼似虎的晋军步卒如潮涌上,无数长矛如毒刺狠狠扎入!鲜血喷溅如雨!楚军目睹主将倒毙,残存勇气轰然坍塌!如同溃堤之洪水向后奔涌!晋军战车碾压着满地楚甲向前方那片富饶的原野席卷而去!
楚军败退的烟尘尚未消散,栾书勒马远望楚境腹地群山连绵。“楚地门户已破!”他猛一挥手,“剑锋——西指沈国!三军疾进!”
惨遭前番横击的沈国,在晋楚夹缝中尚未站定,惊见如林黑甲骤然出现在边境地平线!晋军势若摧枯拉朽的兵锋面前,微弱的抵抗意志瞬间瓦解!当第一波巨大的攻城椎开始撞击沈都城门时,城内降旗已然升起!晋军铁蹄踏过洞开的城门,入主残破宫室!
栾书鞍马未解,剑锋毫不停歇!“前军——取许!”军令如山!早已吓破胆的许国君臣望见远方烟尘如巨龙蔽日,闻风丧胆!许国君臣未待晋军兵临城下,便已遣使跪伏于道旁,贡上象征疆土的青铜图册!许城大门洞开,许君肉袒上身,涕泪交加,以牵羊之礼匍匐于栾书马蹄之下!不到三月,晋军战旗插遍蔡、楚境、沈、许国城!晋之兵威如烈阳悬天,普照之下无不股栗!列国诸侯再次在青铜鉴中见证了这霸主的无上荣光!然而,这血铸的辉煌巅峰之巅,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阴云风暴已在晋国的权力之巢悄然生成——那是将星陨落前的最后绚烂。
新田六月,天穹铅灰,沉得如同浸透了污血。风被压得死死的,铜兽香炉中的灰冷香烬毫无生气。下宫,赵氏恢弘如城的府邸群落,此刻被撕心裂肺的哭嚎惊破死寂。
“轰隆——!”包铁的宫门巨木轰然撞开!大股身披黝黑重甲、面覆狰狞鬼面的甲士如嗜血狂潮,无声地涌入门廊!刀光如同闪电划破昏暗!赵氏卫兵惊觉,仓促迎战,长戟在重甲面前折断迸飞!血箭喷洒上描绘祥云瑞兽的壁画!“鸡犬不留!”指挥者冰冷的声音如同刀锋刮过冰面。宫室深处瞬时化为地狱!女人的惨叫戛然而止,孩童啼哭瞬间湮灭,白发苍苍的老者被踏碎于廊柱之下!每一扇雕花门窗都成为血腥杀戮的通道!
赵朔,这位年轻的晋国雄将,身中数箭血染犀甲,在亲卫拼死阻截下退往府邸中庭。箭矢穿透他手臂厚重的青铜护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铺着神兽纹石板的地面上。“护夫人!”他嘶声力竭。然而四面八方全是闪动跳跃的鬼面!最终,数支长戟贯穿了他坚实的胸腹!他魁梧身躯猛然后仰,怒目圆睁撞在先祖祠前的汉白玉台阶之上,鲜血如同泼墨泼洒在白石的云纹神兽之间!他的妻子,晋国宗室之女庄姬,在亲信家臣舍命拖拽下,撞破偏殿纱窗钻入一条早已备好的密道逃脱。整个赵府如同巨鼎投入血池!无论妇孺老弱,无论门客仆从!头颅滚落在青砖铺就的庭院中;尸骸叠成山丘;府内珍藏的宝鼎名器被哄抢砸碎;大火冲天而起,将历代积累的锦绣典籍与丹青木器点燃成一片燎原烈焰!曾经烜赫华贵的赵氏宫殿在烈火浓烟与滔天血海中化为一片人间焦土!焦糊尸臭和血腥气息浓得化不开,笼罩了半座新田城!
下宫之难!赵氏灭门!这发生于权力心脏的恐怖政变如同巨雷炸裂!晋国上下肝胆俱裂。那辆载着庄姬的破旧柴车在城郊小路颠簸逃亡,身后是映红半边天穹的烈焰。而在新田城头,刚刚从南方战场满载凶煞之气归来的栾书,望着下宫方向尚未散尽的浓烟,玄甲之下紧握的拳缝中渗出冷汗。他手搭垛口,远处那股冲天血气蒸腾而上,将夕阳的光轮染成了不祥的紫黑。赵氏之血浇灭的不止一个家族,更是浇冷了晋国蒸腾上升的霸业之焰!根基之上,已然裂开难以弥合的黑渊!风中送来的焦臭气息,令城上守卒胃中翻涌。
下宫的焦烟仍在城内低徊,城外交错的驿道上已飞奔着列国密使。鲁国被迫割让汶阳的屈辱,如同尖利的骨刺深扎进诸侯血肉。那日晋使宣读裁决时轻蔑的语调,晋景公不容置辩的眼神,成了辗转于诸侯枕畔的噩梦。“今日可夺鲁国膏腴以媚齐,明日焉知不以我宋城予秦?”暗室密语如同毒蛇的嘶鸣,在宫殿最深处的阴影中蜿蜒。一种源于骨髓的寒意与猜忌,如瘟疫般在虢、宋、曹、卫宫廷中悄然弥漫。那些曾经坚定追随的黑旌之下,裂痕在无声滋长。
晋景公立于高阁俯视新田纵横街巷,他分明嗅到了风中的异样气息。下宫血变已摇动国本,若邦国再离心,霸权大厦顷刻将倾!他鹰目陡然锐利:“遣使!持我亲书,邀集诸侯!蒲地大会!重申盟约!诸侯之君,务必亲临!”诏令如出鞘的刀锋,不容闪避!
强权的意志如天罗地网笼罩。最终,齐侯、宋公、郑伯、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侯等大小邦国君臣,如同汇聚于巨大磁石下的铁屑,齐集蒲地。九国旌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晋景公巍然立于高耸的盟坛之上。然坛下无声的气流却截然不同。诸侯依礼俯首,动作齐整依旧,但目光相触的瞬间,却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缕闪烁不定的寒芒和难以言喻的隔膜。晋景公在盟坛之上声音威压天地,重申霸主之威,号令各国尊晋攘夷。台下诸侯同声应和,但那声音失了旧日的磅礴气势,参差不齐,如同枯叶坠于空谷。他面色沉稳依旧,握紧玉圭的手指却骨节微微泛白。晋国铜钲的威压,裂出了杂音!
蒲地的盟誓余音尚且绕梁,楚宫深处的猛兽已然嗅到中原飘来的血腥味!楚共王熊审接到那连串撼动晋国根基的密讯——下宫血洗,诸侯盟会暗流涌动!他虎目中沉睡的狂喜瞬间点燃:“天赐良机!复我楚威!”他猛地起身,“备重宝!华玉百方!玄纁千匹!骏马五十乘!速送新郑!再遣上卿,务使郑成公知我楚人诚意!”
装载着楚国厚礼的华丽车队辗过郑国东境。郑成公手抚温润如凝脂的美玉,听闻楚国上卿恳切陈词:“郑楚兄弟之邦,何忍干戈相向?晋人如虎狼,噬肉无厌!郑伯明鉴!”堂下,美玉在灯下流淌温润光华,丝绸华彩闪烁,骏马长嘶,蹄铁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动听。晋国霸权的阴影摇晃,楚国的橄榄枝便在此时显得格外青翠欲滴。
“上卿归告楚王,”郑成公脸上泛起笑意,指肚感受着玉璧微妙的凉意,“寡人深慕楚风,愿与楚结金石之盟,永为昆弟!于邓地……静候公子成车驾。”他眼中闪动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二月春寒仍料峭。邓地郊野薄雪未化。郑国旌旗与代表楚国的玄鸟旗在寒风中并肩而立。郑成公与楚公子成执手盟誓。歃血为盟,盟书刻于玉版!当两双掌握万千生命的手紧紧相握那一刻,整个中原骤然屏息!郑国!这枚在晋楚棋盘上举足轻重的棋子,再次滑向了南方!消息传开,如同在晋国未愈的伤口上狠狠洒下一把毒盐!蒲地尚未冰凉的盟约,便被一击粉碎!
秋深,寒风瑟瑟。郑成公心怀一丝侥幸,渡过大河进入晋境。踏入新田城门时,护送的郑甲已然悄悄退尽。他被引入偏殿等候召见。殿宇幽深寂静,唯有廊外风过枯木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殿门猝然大开!一队铁甲裹身的晋卫踏着沉重的步伐冲入,刀出半鞘!卫尉冷硬的声音如同铡刀落下:“奉君命!郑伯负义背晋,暗结强楚!罪在不赦!押下!”
郑成公骤退一步,撞翻身后青铜瑞兽灯架:“寡人亲至……特为释解……”
冰冷铜镣已“哐当”套上手足!他挣扎呼喊,却被数名力士硬生生拖下台阶!一国之君,便在晋都宫闱之中被如囚徒般锁入槛车!新田市井为之大哗,消息裹挟着北风,刮过列国都城城墙!诸侯悚然!这不再是对一国的惩罚,这是对整个诸侯世界的警告——逆晋者,虽王公亦为阶下囚!
晋国的震怒远未终止!主帅栾书率部浩荡而出。大军如黑色风暴再度压向新郑!晋军攻城冲车碾碎城郊枯木,弩机架起如林!新郑城内妇孺惊啼!“君上被囚于铜鞮狱窟!晋贼兵临城下!”郑廷之上,卿大夫面无人色。“乞和!立即遣重臣乞和!”老臣颤抖着声嘶力竭,“献金帛!割城邑……唯求退兵!”
使者选定,乃是深谙辞令且素有忠名的伯蠲。他携郑国臣服的玉版国书和装满奇珍的车队,只身出城至晋军如怒涛般的营垒前。栾书踞坐帅案,冰冷眼神扫过伯蠲递上的国书。“锵!”一声脆响,他指间青铜杯盏重重顿在案上!继而抬手,将那卷精美的丝帛轻蔑一挥,直接掷入旁边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火苗顷刻窜起数尺,舔舐着郑国的屈膝!
“背主之臣!贰心之国!蝼蚁何敢求和?!”栾书声音如同寒铁刮擦,刺骨穿髓,“来人!拖出去——斩!悬首辕门!示敌三日!”
“元帅开恩!邦交旧例——”伯蠲魂飞魄散地嘶喊,却被拖死狗般拽出营帐!帐外一声绝望惨嚎骤然而止!当那颗白发凌乱、须眉俱颤的血颅高悬于晋军辕门示众杆尖时,新郑城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绝望与死志如同烈火烹油!
铜鞮囚牢的寒雾尚未被日光驱散,陈国北部边境的烽燧便已冲起狼烟!令尹子重亲引精兵如尖刀斜刺而出,剑锋所指并非新郑,却是晋国另一铁杆盟邦——陈国!“破城!夺地!迫晋人分兵!”子重的军令干脆利落!楚军铁蹄践踏陈国肥沃平原,所过城池望风披靡!
而被逼入绝境的郑国,被伯蠲之血彻底点燃!举国同仇敌忾!郑军非但未龟缩死守,反而集结主力悍然反扑,将森然兵锋直指晋国另一附庸——许国!郑军如狂涛淹没许都!猛攻城垣!杀声震动百里!
更致命的杀气直冲铜鞮囚牢!郑国密使泣血上奏:“国不可一日无主!若晋执意羁押吾君……朝堂……恐生另立新君之议!”此言一出,新郑城内关于迎立先君庶子、乃至割据自立的流言已如野草蔓生!郑人已决意与晋国玉石俱焚!
十一月,寒流骤然席卷中原!楚国令尹子重的身影如同鬼魅,竟从陈国泥沼中抽身,亲率一支飞骑奔袭千里,出其不意杀入齐国东南方向的莒国腹地!
莒人猝不及防!渠丘烽烟初起,城头已竖起楚旗!莒城城门在楚军疯狂撞击下轰然洞开!溃兵逃入郓城尚未喘息,楚军携两城破灭之威已旋风般掩杀而至!莒国北境三城——渠丘、莒城、郓城,连城陷落!莒侯的告急血书飞越黄河!几乎同时!晋国西部高原边境传来更冰冷的讯息:秦国联合北狄白戎部,如狼群突入晋国河西之地!秦弓劲旅,狄族铁骑,在寒冬荒原上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西北告急烽燧冲霄而起!狄骑特有的长角号声在凛冽的寒风中穿透黄土高原的沟壑!
晋国!这尊昔日的天下霸主,一时间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刀剑风暴死死钉在了中原的血泊之上!东方,郑军围攻许国、另立新君的利剑高悬;西方,秦狄联军的铁蹄轰隆叩关;南方,楚国在陈、莒之地如入无人之境!下宫血难之后的内政暗涌,更是国本的致命创伤!栾书强大的兵团被牢牢牵制于新郑城下的泥潭!楚国的压力骤然松解!那面在绕角之役后一度暗淡的玄鸟大旗,在晋国西北凛冽的寒风与东方郑国的血色黄昏中,赫然重新张扬!楚共王熊审大步踏出郢都高台,迎着北方的寒风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中原!晋楚争锋的巨鼎,在血与火的浇灌下,再次回到了恐怖的平衡之点!河山的棋局重新铺开,只是这一局,已渗入太多新鲜的、炽热的、尚未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