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是落下,而是擂鼓,是重锤。它们以千钧之势从铅灰色的天幕砸落,撞在郑国将士黑褐色的皮甲上,发出沉闷、持久的痛响,仿佛这苍天也在为许都哀鸣。
郑国主帅子良立于战车之上,纹丝不动。雨水早已浸透他鬓角的毛发,紧贴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冰凉刺骨。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额角、鼻翼、下颌线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青铜甲胄上,又很快汇聚成浑浊的小溪。视野一片混沌,被密不透风的雨帘牢牢封锁。那在无边水幕中艰难起伏的,正是许国都城的轮廓——它像个垂死的病人佝偻的脊骨,单薄、灰暗,在暴雨的鞭笞下痛苦地扭曲挣扎,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无情的雨水彻底压垮、溶解。
战旗,郑国象征威严与方向的旗帜,此刻像溺水濒死者苍白的手臂。被沉重雨水彻底泡透的旗帜,湿漉漉、沉甸甸地垂落下来,一层层紧裹着同样冰冷的旗杆。它再也无法舒展,再也无法飘扬,像被抽干了最后的魂魄,只剩下僵死的沉重。旗帜上模糊的图腾,在无情的冲刷下不断滴落着绝望的水珠。
子良身后,是沉默推进的军阵。军卒们每迈出一步,靴子便深深地陷入泥沼,发出令人牙酸的吮吸声。每一次拔足,都像是与大地无形的根系搏斗,耗尽了心力。泥浆翻腾,浑浊不堪。视野中,更令人窒息的景象出现了:一些赤脚、肩头挑着箩筐瓦罐或牵着瘦弱孩童的许国百姓,在齐膝深的冰冷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向着未知的方向挣扎。他们眼神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剩下无边的麻木和茫然,如同被抽走了意识的躯壳,在雨水的鞭笞和命运的洪流里随波逐流。他们的静默,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心悸。
“将军!”车右甲士猛地一声低吼,打破了这片沉闷的窒息。他的声音被瓢泼大雨冲撞得支离破碎,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甲士死死攥紧手中同样被雨水浸透、滑腻冰冷的青铜长戈,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他竭力扬着下巴,指向雨幕里那同样模糊的城墙高处。“看!许人的头……挂在墙垛!在晃呢!”
子良没有回头。无需回头。那些悬在许国都城青灰色墙顶的黑色轮廓,每一个扭曲面容的轮廓,每一分临死前凝固的惊惶与对城下兵锋的刻毒诅咒,都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深处。这种因屈辱、恐惧、仇恨而混杂的表情,他在太多被征服者的脸上见过。许国,这个原本微不足道的小邦,竟敢藐视郑伯的权威,私通南方的巨兽楚国,这是自取其祸!
他紧握缰绳的手,指节因发力而凸起,青筋在雨水冲刷下愈发明显。粗糙的鞭梢沉甸甸地垂落在战车辕下积水的泥坑里。冰冷混浊的雨水溅入唇间,子良咬紧牙关,似乎要将这苦涩冰冷的滋味嚼碎,连同满腔的戾气一起咽下。
“郑伯之意,唯在‘警示’二字!”子良的声音冰冷刺骨,像他甲胄上凝结的水珠,砸在周遭的空气里。“不事郑伯……而谄媚南蛮!”他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南蛮”这个词,冰冷的语调中充满了轻蔑、警惕,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吐出这两个字的同时,他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转首,视线穿透厚重的雨幕和茫茫水汽,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低垂压抑的天际线。铅灰色的云层沉重如山峦压境,在视野的尽头翻滚蠕动。就在那片令人压抑的灰云之下,几个小小的、如同墨点般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掠过天幕,坚定不移地向南方飞去。它们飞得那么高,那么稳,丝毫不受这狂暴风雨的干扰。
车右甲士的喘息声在子良身旁骤然变得粗重急促,如同被勒住脖颈拉磨的老牛,呼哧作响中充满了惊悸。“是……是楚人!”他的声音在剧烈的喘息中断续挤压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一层湿冷的恐惧。那不是对雨的恐惧,而是对那南方黑点所代表的力量深入骨髓的忌惮。
“咻——啪!”
一声锐响穿透雨幕的嘈杂,紧接着是密集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尖啸撕裂了沉痛的雨声。城下郑军阵后,弓手们顶着湿透的皮甲,奋力拉开强弓,一簇簇寒铁的箭矢离弦而出!
城上瞬间炸开!撕心裂肺的惨嚎混合着金属撞击石木的刺耳噪音,压过了雨声。一个模糊的身影失去了依靠,从高高的城垛边缘翻滚坠落,在城墙根潮湿的地面砸开一团深褐色的泥泞,那颜色很快被雨水冲刷、浸染、扩散,消弥无踪。浓重的血腥气在冰冷的水汽中蒸腾而起,顽强地弥漫开,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城郭燃烧产生的焦糊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入口般的味道。这味道被无边的大雨困锁在这片攻城战场,浓稠得化不开。
战争,从来就没有被雨水打湿的时刻。暴雨可以浇灭火焰,却只会让血水流淌得更远,让仇恨扎根更深。子良看着那在泥水里不断挣扎扭动的黑点,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更深沉的冰寒。
车驾的木轮碾压在洛邑近郊驿道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滚轱之声。空气终于干爽了,甚至带着一股尘土被阳光曝晒后的焦燥气息。初夏的阳光如滚烫的金汁,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车盖顶部繁复华丽的饕餮纹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泽。
车内,晋国大夫荀罃挺直着腰背,端坐如松。车身的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深藏在他筋骨里的旧伤,那是在楚国被囚数年留下的沉重印记。他的面容清矍,两鬓已染霜色,长年不见阳光的皮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没有被漫长的牢狱生涯磨损半分光彩,反而沉淀了更凛然的峻拔与尊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沟壑,如同山川的脉络,彰显着他不屈的风骨。
他微微侧首,目光安静地投向窗外。驿道两旁飞掠而过的是中原熟悉的景象:连绵起伏的缓坡丘陵,其上点缀着稀疏的灌木和耐旱的野草;清澈或浑浊的小溪从石罅间蜿蜒流淌,在阳光下粼粼闪烁;村落田畴错落有致,炊烟在宁静的正午升腾。这中原景象,是如此熟悉,又恍如隔世。
透过眼前的平静与飞逝的山水,荀罃的瞳孔深处,却清晰地映照着另一幅被血与火浸透的画面——那是六年前,黄河之畔,邲之野。
震天的厮杀声仿佛再次在耳畔回响。晋军赤色的战袍与楚军玄色的甲胄混杂、撕扯、冲撞、破碎。晋国的车骑在楚军铁桶般的方阵冲击下失去了往日的凌厉,陷入了泥沼般的混战。战鼓隆隆,却无法凝聚起溃散的斗志。荀罃手持青铜长剑,剑刃早已崩卷,甲胄上布满刀劈斧凿的深痕。他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热血喷洒在黄土地上,瞬间被无数双脚践踏成污浊的泥泞。
冰冷、沉重的枷锁落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金属特有的寒意如同毒蛇,瞬间钻入骨髓,将他身为上国大夫的骄傲狠狠钉死在屈辱的泥地里。他被拖拽着,穿过无数双楚人或是狂喜、或是仇视、或是好奇的目光。身后,是晋国三军溃败的哀嚎,是主帅的旗帜被楚人践踏于地,是故乡晋地为之震动失色的噩耗……
车轮轧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剧烈的颠簸将荀罃从血色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他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重新触摸到了那冰凉的枷锁幻影。他轻轻抬起手,撩起宽松的袖口,手腕内侧两道深色、狰狞的疤痕狰狞地趴伏着,那是经年累月戴着沉重桎梏留下的印记,永远不会消退。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又将袖口平整地放下。
目光越过随行楚国精锐整齐划一的步伐,投向道路尽头。视野逐渐开阔,前方大地的线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驿道两旁的农田和村落渐渐稀疏,取代的是大片丰茂的水泽和低矮繁茂的丛林。空气中的湿润感、植被的气息都在悄然变化。
“大夫,前面就进入楚境了。”车驾旁,一位楚国军官,用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雅言沉声禀报,语气中不卑不亢。
荀罃微微颔首:“有劳将军。”
郢都的气息扑面而来!道路愈发宽阔平整,由巨大的土石夯筑,显示出一种迥异于中原的宏伟力量感。前方,一座庞大得令人屏息的城池轮廓,在大地的尽头拔地而起。城墙高耸入云,仿佛与南方的天穹相连,远非中原诸侯城池所能比拟。城墙上层阁叠嶂,飞檐斗拱,极尽精巧奇崛之势,在湛蓝如洗的天幕衬托下,勾勒出壮丽而野性十足的剪影。那是荆楚特有的巫鬼文化与蓬勃野性交织出的力量图腾,充满了睥睨天下的气势。
距离越来越近。宽阔通衢的两侧,早已站满了静立的楚国人。他们黑发赤足,或穿着粗布麻衣,或着短褐草鞋,皮肤大多带着南方阳光灼烤后的深色。男女老幼,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辆缓缓驶近、象征着大国博弈的车驾之上。有人踮起脚,伸长脖子,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好奇;粗布衣妇人紧紧搂着胸前的孩童,小手捂住孩子微张的嘴,妇人的眼中却满是惊疑与不安;行商脚夫停下脚步,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鼓囊囊的货囊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车驾和那队沉默如山却又锐气逼人的楚国精甲。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复杂的情绪在空中交织、碰撞——惊奇于这位异邦重臣的风仪,警惕于他背后那个令楚国付出巨大代价的北方强国晋,但在这情绪之下,一种对于真正勇者、面对巨变而宠辱不惊的尊严的、难以言说的敬畏,也悄然弥漫。
他们注视着车中那位端坐如山的晋国大夫。他就是那个交换回了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遗骸的荀罃。就是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历经数年囚徒生涯的清瘦之人,竟能让他们的楚王在如此重大的交换条件上点头?一个亡国之际被俘的贵族,在敌国深囚数年,何以还能保有如此凛然不折的气度?疑问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在无数楚人心中悄然生根。
楚国郢都,章华宫。
空气凝滞如深潭古水。巨大的铜炉在宫殿中央升腾着袅袅青烟,名贵的兰香、蘅芷混合着沉郁的檀木气息,如同沉重的幔帐笼罩着整个殿堂。然而,这馥郁的香气却无法掩盖另一种无形的东西——那是一种如同千钧巨石悬顶、冰冷刀锋贴颈的压迫和沉寂。侍立阶下的楚国卿大夫们,身着玄黑或深朱的官服,垂首静立,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尊精心雕刻的人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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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共王熊审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的王座。墨玉和丝绦串成的冕旒低垂,晶莹的玉珠轻轻晃动,在他威严沉静的面容前投下晃动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那双深邃眼眸中最细微的情绪。他宽大的袍袖覆盖着扶手上的兽首,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铜案上。
沉重的宫门向两侧无声滑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背着门外耀眼的阳光,跨过高高的门槛,一步步走了进来。是荀罃。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异国大臣身上。他穿过长长的中央通道,踩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清晰而稳定。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晋国的新绛宫中。被囚楚地数载磨砺出的那份内敛光华并未消失,反而在回归故国的前夜,在他洗去征尘、换上新衣之后,变得更加引人注目。那是一种经历过深渊凝视而洗练出的从容,一种明知身陷虎穴却视险峰若坦途的气度。数年前战败被俘的颓唐与屈辱,已被这漫长岁月熬炼成眼底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走到阶前最近的位置,稳稳站定。然后,一丝不苟,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缓缓地躬身作揖,宽大的晋式袍袖随着他的动作如静止的帘幕般垂下,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标准如同礼图上的规范。姿态谦恭至极,但脊梁,却挺得如同苍劲的青松。
寂静。
唯有铜炉中的香料偶尔发出“噼剥”的微响。
楚共王熊审微微抬起了视线,目光穿透冕旒玉串的细密间隙,如同无形的光束,沉沉地落在阶下那张清瘦却平静的脸上。他的目光锐利而沉稳,带着王者的审视,似乎要穿透荀罃平静的表象,直窥其灵魂深处。
终于,楚共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他的声音清朗而平缓,不高不低,如同冰下流淌的溪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敲在殿堂的每一寸空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子释我,以我为戮乎?”
这简短的问句,在微妙的用词下蕴含着无限锋芒。是试探?是威压?还是带着一丝被轻视后的恼怒?是在质问晋国是否还敢威胁楚国,还是在质问荀罃自身是否配得上楚国这次“仁慈”的释放?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时间仿佛凝固。那巨大的铜炉升腾的青烟,也似乎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荀罃徐徐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坦然而平和,没有丝毫的躲闪,亦没有一丝的怨怼,如同秋日平湖般清晰地映照出王座上那道深沉的目光。
他唇角缓缓地、近乎难以察觉地扬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一种对自己命运和眼前局面的彻悟。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音节都如同磐石般滚落在寂静的大殿石板上,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早已明澈的道理:
“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
他以无比冷静的态度陈述了一个事实:在邲之战中,他作为晋国将领战败被俘。没有被楚人就地杀掉祭鼓,反而被楚国放回晋国,让晋国的君侯来处置自己,这是楚国赐予的“恩惠”。而他自认才能不够导致失败被俘,是事实,对楚国并无怨恨。承认失败,承认楚国的强大和处置方式的“恩惠”,言辞恭敬。
短暂的停顿。整个大殿静得可怕,似乎连人们压抑的呼吸都停滞了。香炉里只有香料微弱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荀罃的眼神亮得惊人,直视着王座方向,坦荡而无惧。那里面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对命运的铁血担当,却唯独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若归死于君,死且不朽!”
他平静的话语,将自己置于一个更严酷的境地:他坦然接受回晋国可能面临的死亡,并视此为荣耀。这份必死的觉悟和对本国尊严的极度恪守,超越了个人生死。
楚共王那原本平稳放在铜案上的手指,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无声地、极其用力地蜷缩起来,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突出,微微泛白。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冰锥刺向他的指端。阶下的一些楚国重臣,如令尹子重、司马子反等人,眼皮也不由自主地微微跳动。
荀罃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如水般平静无波。他的声音愈发沉稳,带着一股如同巍峨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偌大的宫殿中:
“若君不生归吾骸骨,臣之幸也。谁敢感德?”
语毕,荀罃再次深深一揖到底,袍袖如同凝固的山峦,稳稳垂落。
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巨大的香炉中,青烟笔直地向上盘升,勾勒出无形的压力轮廓。
楚共王熊审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冕旒下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动不动地钉在阶下那个垂手静立的身影上。他的手指依旧在袍袖下保持着蜷缩的紧绷状态,指节绷得发白。良久,那紧绷的力道终于开始一丝丝、极其缓慢地从指骨间卸去。肌肉的痉挛被强行压制,紧绷的手指如同解冻般缓缓地、重新摊平在那冰冷的铜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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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轻微的气息声在寂静的大殿中似乎被放大了数倍。仿佛要驱散某种沉重无形、刚刚在精神层面被猛烈冲撞的压力。当他再次开口时,清朗的声音中注入了一丝真正的、发自肺腑的力量,褪去了之前的试探与锋锐:
“善!吾子其归晋者,以此德也。德不可弃。”
王目光转向侍立在阶下不远处的太宰,语气恢复了王者该有的从容:
“礼送晋使!”
身着庄重服饰的太宰心领神会,立刻无声而恭敬地迈步上前,来到荀罃身侧,微微躬身,肃手为引。
荀罃再次向王座方向行了一个标准而平静的告别礼。然后,在太宰的引领下,他缓缓转身。那道挺拔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谦谨又无比凛然的姿态,一步步地、稳稳地踏出这曾囚禁他数年、也曾令天下诸侯望而生畏的楚国至高殿堂。他的背影,在通向殿门的光亮中逐渐远去、变小,最后消失在门外灿烂的阳光中。
当荀罃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门槛外的光亮中时,楚共王熊审的身体才无声地向后,微微一仰,深深靠进了王座厚实的靠背之中。他挺直了许久的脊背似乎悄然松弛了一丝。
玉串碰撞,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越的声响,如同他此刻内心深处的余波震荡。
“此真社稷之臣!”楚共王的声音终于响起,压得极低,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身侧仅存的几位心腹近臣喟叹。那叹息声里,蕴含着复杂无比的震动、感慨,以及一种沉甸甸的思虑,沉重得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晋有士若此……未可与争!”
阶下几位楚国重臣,如令尹子重、司马子反等,闻言不由互相对望了一眼。在对方的眼中,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和深深刻下的震动。荀罃展现出的那种超越生死的气节和对国家忠诚到极致的精神力量,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他们对晋国、特别是对这位被俘多年的晋臣的所有既定认知。那是一种在失败者身上更为耀眼、更为可怕的力量。
窗外,楚宫特有的阔叶巨木浓荫遮蔽下,午后的蝉鸣骤然响起,起初是零星几声试探,紧接着汇成一片磅礴澎湃的、躁动不安的声浪,如同盛夏蓬勃喷涌的热力,又似昭示着这看似平静一刻后,已然悄然改变的东西。
楚国护送荀罃的仪仗抵达晋楚边界。高大的界碑肃然伫立,如同沉默的见证。
荀罃在边界站定。他转过身,面向南方的楚国护送将领,以及他们身后那片广阔富饶、带有浓烈荆楚烙印的土地。
“谢过将军一路护送。”他的声音平静依然,不卑不亢。
楚国将军神情复杂,这位晋臣在楚国朝堂上留下的震撼,早已在高层圈子里悄然扩散。他微微抱拳:“荀大夫一路珍重。”
荀罃没有再多言。他再次看了一眼南方天际那依旧变幻莫测的流云,毅然转身,一步踏过了那条象征性的线。
当他重新踏上晋国坚实的土地时,几乎能听到脚下传来的微不可闻的轰鸣。前方,已经有前来迎接的晋国官员静候。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他身上,带着北国特有的清爽气息。
“罃……终不负国。”他心中无声地说了一句,抬起头,目光穿过眼前恭敬的使者,仿佛已经看到了晋国新绛那巍峨的宫阙,看到了等待着结果的晋国君侯。
一场沉默的战役已经结束。
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或许才刚刚拉开。
远在郑国许都城下的瓢泼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水汽在午后闷热的空气中蒸腾,腐烂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更加浓烈的血腥和焦臭味,弥漫在死寂的城池上空。城墙千疮百孔,郑军的旗帜已经插上残缺的城头。许国都城,在子良不惜代价的猛攻下,终究陷落。
子良站在沾满血泥的城头,雨后的泥泞沾满了他沉重的战靴。他俯瞰着城内狼藉一片的景象:断壁残垣,死寂的街巷,浓烟仍在断续升腾。完成了“警示”的任务,他脸上并无丝毫快意。
远处,南方那片天空依旧灰沉。不知名的黑色大鸟,仍旧在低沉的天幕下,如同不祥的音符,缓缓移动。
“将军?”副将递上一卷刚收到的简牍,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晋国消息……荀罃,已平安返晋。”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子良接过简牍,目光扫过上面的讯息,动作微微一顿。南方天际,一只领头的大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唳鸣,刺破了战后沉重的寂静。那声音穿透稀薄的云层,如同无形的探针,扎进在场每一个将领的耳中。
子良捏着竹简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复又松开。他那双在血与火中淬炼得如同磐石的眼眸中,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冷酷任务完成的空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如同预感到某些难以抗衡的巨大阴影正在逼近。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被巨大飞鸟掠过的云层。那片云海深处,仿佛蕴藏着一个庞大国度无声的注视与更加悠长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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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南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膻和水汽的湿润,也隐隐带来一股陌生的、原始而炽热的气息。那气息,悄然拂过中原疲惫的土地,如同巨兽沉睡苏醒前,吐出的第一缕气息。
空气里仿佛流淌着看不见的油汁,黏腻得能堵塞肺窍。又一年的盛夏毫不留情地烙在许国边境焦褐的土地上。草木是倔强的,顶着去岁焦黑的余烬和被雨水冲得稀薄、却依旧能钻进鼻腔深处的血腥气,从龟裂的缝隙间,探出脆弱得令人心疼的新绿。这点来之不易的生机,几乎就在同时,被郑国兵车沉重腐朽的车轮再次毫不容情地碾入泥中,留下更深的、如同溃烂伤疤般的车辙。
郑军的斥候像一道贴着地皮的黑色闪电,撕裂了青纱帐般的原野,卷起的烟尘在凝固的暑气中如同沉重的黄幕。急促的蹄声闷雷般滚来,踏碎了营地的死寂,直扑中军主帅子良大营。马蹄溅起的泥点混着汗沫飞溅。那匹马通体如同从水里捞起,鬃毛板结如枯草。斥候本人更像从滚油里捞出的,声嘶力竭,喉咙里仿佛塞着烧红的炭,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缰绳,奋力指向北方:“晋人!晋人旗号!”
一股寒意,冰冷滑腻如同钻入骨髓的毒蛇,骤然爬过子良的背脊。他不待斥候说完,三步并作两步疾奔上临时搭建的高耸指挥望楼。烈日当头浇下,视野里的空气无声地蒸腾扭动,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浮动、变形。北方,那片混沌的天际线上,一道浑浊的黄褐色烟柱正拔地而起,起初只是朦胧的一线,转瞬间便膨胀开来,如同昏黄的风暴,又似被铁蹄惊醒的远古巨龙,拖着硕大无朋的尾巴,翻卷着,吞噬着清澈的天光。烟尘的最前端,数不清的黑点在扭动的热浪中跳跃,渐渐凝结成刀枪森然的轮廓。一面、两面……越来越多的旗帜刺破滚滚尘埃,高高扬起,狰狞巨大的“晋”字在昏黄的背景衬托下,饱饮着残阳的余威,放射出逼人的凶戾气息。
是晋国的主力。那沉闷的、如同无数巨兽缓缓逼近的脚步震动声,隔着如此之远的距离,已然清晰地顺着脚下的木柱传来。
“晋国栾书……”副将的声音从干裂的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滚烫嘶哑的摩擦声,“……借救许之名伐我!”
子良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在粗糙焦黑的木质栏杆上压得泛白。沉默像一块无形的、生满苔藓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上。北面的烟尘在加速升腾、弥散,似乎要遮蔽整个天空。“晋”字大旗挟裹着漫天尘埃的中心点,像毒疮般迅速扩大,金属的反光开始在卷扬的尘土间隙里疯狂闪烁——那是无边无际的戈矛之林,是铁与血的甲胄之海,在黄褐色的土地上恣意铺展蔓延,缓慢、无情,带着碾碎一切的冷酷威压,涌向郑国边境的要塞,鄢陵。
“传令!”子良的声音终于炸裂开来,如同千斤青铜巨鼎被蛮力悍然撞响,刺耳地回荡在令人窒息的闷热里,盖过了远方传来的闷雷,“放弃攻许!全军!退守鄢陵!背城立寨!深沟高垒!”每一个命令都似淬火的钢珠砸在铁砧上,“拖!死守!拖到……”他喉结猛地剧烈一滚,咬碎了后半句,目光却已如两道烧红铁钉,猛地转向南方,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拖到楚人至!”
紧接着,他的咆哮更加凄厉,几乎要撕裂那层蒙在空气上的无形油布:“再派快马!披星戴月疾报新郑!报君侯——请使楚!火速求救于楚!”
数匹快马如离弦的赤色怒箭,冲出营门,马蹄卷起浓重的烟尘,奔向南方那未知的支援。烟尘尚未落定,更为沉重、持续,如同闷锤敲打地面肺腑的巨大轰鸣声,便在郑国西境荒凉平原的地平线尽头炸响。大地在其下微微震颤。楚字旌旗如破浪船首,割开了南天厚重沉闷的云气和风尘,终于刺破青灰色的天际!帅旗猎猎招展,猎猎作响,旗下战车之上,楚国悍将公子侧巍然踞立。他身披玄甲,黑色虬髯在炙热风中戟张,面容如同被南国烈日千年烘烤、雨水无数次冲刷的山岩,刻满粗犷痕迹,只有那一双深陷的眼窝中透出的目光,比最锋利的青铜剑镞更为冰冷锐利。那目光如同无形的长枪,扫视着前方——北方,是晋国黑压压一片壁垒森严、戈矛林立的铁壁军营。在那壁垒之前,则是由郑、楚两国军队的营盘彼此相连、交错,筑起的一道更为庞大而蜿蜒的防线,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巨蟒,在毫无一丝凉意的初秋风中,横亘在鄢陵城外的旷野之上。
南风滚烫,裹挟着战场上特有的金属锈气、马汗腥膻、草木焚烧的焦糊以及最深处那隐隐的、无法驱散的淡淡血腥气,扑打在所有人的脸上。
巨大的、牛皮混着某种坚韧草茎覆盖的帅帐内,空气比外面更为凝滞沉重,如同煮着滚油的巨鼎。暑气被隔绝在外,却把帐内人彼此呼出的气息、激烈争执喷出的唾沫、以及压抑不住的怒火,都熬煮得更加滚烫。郑襄公姬坚,身着玄端,前襟湿了一片酒渍与汗水的痕迹,猛地推开身前的矮小几案,碗碟叮当作响。他指着对面:“许君休得巧言!汝年年仰仗楚威势,目无宗周,不奉职贡!悖信弃义!欺邻太甚!此番悍然联结晋寇,更是包藏祸心!此等国蠹,不伐不足以正视听!”
许灵公被这厉声指控激得满面赤红,如同刚煮熟的虾子。他也“呼”地站起,瘦削的身躯因极度的屈辱与愤怒而筛糠般抖动着,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帛布:“寡……寡人何曾不奉职贡?血口!分明是你郑国贪婪成性,觊觎我许国田亩膏腴!岁岁攻伐,寡人步步退让,你等反倒得寸进尺!今日更颠倒黑白,反诬孤勾结晋人?”他用尽气力捶了一下身前的条案,震得陶盏乱跳,手指上的骨节因用力而扭曲暴突,像数条青色的死蛇在苍白手背上盘结,“郑伯!你扪心自问,天理昭昭!可是此理?!”
两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凑得很近,鼻息都喷到了对方脸上。浓重如血的敌意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涌、冲撞,凝结成化不开的稠脂。子反盘坐在帐中稍高的主位上,面前条案质地坚硬,漆皮早已剥落大半,裸露出深色的木头,其上刀砍剑划的痕迹密布,记录着无数次搏杀。他那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沉静,目光缓缓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在两位怒发冲冠、气息粗重的国君脸上掠过,仿佛那不是两位活生生的尊贵君主,只是他案上两卷标注着山川要塞的、冰冷的舆图碎片。右手的食指指尖,以一种极其细微、却暗含某种奇特韵律的节奏,缓缓地、无声地叩击着案面上一片被碰倒的水盏留下的深色水渍边缘。
僵持,仿佛永远不会打破的死结。
忽地,郑国上卿皇戌沉稳离席。他俯身靠近郑襄公,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只见郑襄公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紧攥着的、指节泛白的拳头也一点点松开,但那双望向许灵公的眼睛里,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强行封冻在了一层寒冰之下。皇戌见主公暂敛锋芒,这才从容直身,转向主位,一个深躬几乎触及地面,姿态优雅而无可挑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定,如同金玉相击,瞬间穿透了帐内胶着的氛围:“司马容禀。”
他的头微微抬起,目光温和平顺,没有丝毫僭越地看着子反。“去岁我郑之征许,乃奉上国谕旨,代楚王整饬不臣小邦,以示儆戒!使其明忠顺之道,不敢懈怠王事!”
这番话出口,许灵公的脸色顿时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抠住了条案边缘。皇戌话锋稍顿,并不理会许君的神色,目光倏地一转,那温顺骤然消隐,取而代之的是两柄冷冽锋锐的短匕,猛地刺向许灵公:“至于今岁之事……则全因许君!”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冰冷的控诉,“……背信弃义在先!得寸进尺于后!竟胆敢密结晋人!引北方虎狼,侵我郑土!坏我邦交!毁我疆界!此等背主妄为,行同叛逆!”
皇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裁决般的力度:“郑国所求者,唯‘尊楚’!唯伯主之公理!”他再次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更低,话锋却愈加锋利,“楚伯,代天子巡狩八方,乃天下公认共主!理应廓清寰宇,明辨曲直!绳奸惩逆,大震乾坤之威!若今日反容包庇奸佞,纵容悖逆,则霸主之信义何存?天下诸侯,又将如何仰望楚伯风范?!望司马明鉴!”
他最后几个字落下,如同重物坠入深潭,只激荡起一片死寂的回响。郑襄公胸膛起伏,紧盯着子反的反应。许灵公浑身微颤,双手在几案下死死扭结着麻衣的下摆,愤怒依旧,但那愤怒里已然渗入一丝深刻的冰冷恐惧。
子反的目光从皇戌那恭敬低垂而紧绷的后颈上缓缓抬起,掠过许灵公眼底深埋的激愤与被指控后难堪的灰败,在几乎凝滞的帐篷内部缓缓环视了一周。帐内,侍立的楚军甲士如同冰冷的铜像,唯一发出轻响的便是他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甲叶。那锐利的眼神里,鹰隼的凶狠瞬间消散殆尽,只余深不见底的古井寒潭,无声吞噬着所有的光影与尘埃。沉默的压力陡然增大,压得每个人汗不敢出,连帐幕似乎都向内微微凹陷了一线。
蓦地,他向前倾身,那只一直无声叩击水痕边缘的手移开了。左掌五指张开,微微前探,做出一个虚空下压的姿态,沉稳地悬停在那片被争执时打翻酒水洇湿的案面污迹之上,那动作像是要按住一场无形的风暴。
“二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破了凝固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如同熔融的青铜汁滴落在冰面,沉重、滚烫、在冷寂里烙印下清晰的形状,“——皆为楚臣!”
这短短五字,如同冰冷的镣铐,刹那锁住了郑襄公所有的冲动,也冻僵了许灵公喉咙里翻涌欲出的辩解。整个营帐的空气仿佛完全停止了流动,所有人的目光骤然凝固在子反那张被帐顶缝隙透过光线下映照得分明、如同铁铸山岩般沉冷的面容上。
子反脸上缓缓浮现出极为难的神色。那粗重的眉峰深深绞拧在一处,形成一道刀刻斧凿般的深痕。一声叹息从他胸腔深处发出,低沉、清晰,比任何申辩都更有分量,轻易便穿透了死水般的静默:“二位所言,关乎社稷危亡,牵连万民性命,更涉及邦国大义……孤臣,”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郑、许两位国君瞬间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神色的脸,最终落在许灵公身侧案几上那块自己无意洒下、边缘早已干涸的水渍上,声音陡然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无法向外人道之的深沉凝重,仿佛在咀嚼某种难以消解的苦涩,“……实不敢……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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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如沉甸甸的帷幕重新落下,罩住了整个帐篷。只听得帐外秋风打着凄冷的呼哨,呜咽着钻进皮毡的缝隙,在帐篷内留下若有若无的低沉悲鸣。
子反缓缓挺直了因俯身而微微前倾的脊背。帐外呜咽的风声似乎凝滞了一瞬。他迎上两双布满血丝、燃烧着不同火焰却又同样紧紧锁定他反应的眼睛,薄唇的线条绷得像拉开的弓弦,唇角却扯动了一下,牵出一个苦涩异常、似笑非笑的弧度。
“孤臣以为……”声音再度响起,清晰、缓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力量的鼓槌,重重砸在郑襄公骤然悬空的心头,也碾过许灵公压抑着狂怒的心坎,“……此等军国纠葛,关涉诸侯体面与霸主令誉……非孤臣一人营帐尺幅之间所能剖白!亦非口舌一时之争所能厘定!”他猛然抬头,视线锐利如刀,决然地投向东南方——那是郢都的方向,目光仿佛要贯穿层层牛皮帐篷、滚滚如山的连营、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千里迢迢的烟水茫茫。“必当——”尾音陡然拔高,如同穿云裂帛,“觐我大王!请王座巍巍,王旗昭昭!召二位,于楚庭之上,太庙之前!”他的目光又猛地扫回帐内,在郑襄公瞬间凝固的错愕和许灵公眼底重新点燃的愤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上掠过,“当廷而讼!秉公直断!天下诸侯同观!日月山河共鉴!”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千钧,如同巨鼎刻下铭文,“以此——明我楚邦煌煌天宪!以此——正天下朗朗纲常!”
“备车!”子反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瞬间撕裂了帐内凝滞的寂静。不是商议,而是无可违逆的决断。
郢都巍峨的宫阙飞檐在视线尽头浮起的瞬间,子反派出的特使,那个名叫斗椒的精悍汉子,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松动了最细微的一线。日夜不停的狂奔,累毙了三匹良驹,几乎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才将这个烫手的讯息带回楚都。斗椒翻身下马,腿脚因长途驱驰而麻木剧痛,一个趔趄,他咬牙扶住宫门旁冰冷的青石栏杆才勉强站稳,手中那卷沉甸甸、用火漆三重密封的竹简,仿佛一块滚烫的铁烙着他的掌心。
“六卿议事,公子侧之使候觐!”
斗椒被引入一处幽深寂静的偏殿,此处远避前廷喧嚣,空气中只弥漫着千年古木梁柱透出的幽凉气息和一丝若隐若现的、常年缭绕的香烛烟味。斗椒不敢落座,更不敢丝毫懈怠,如同标枪般挺立于幽暗的光影之下,垂首敛目,却将全身的每一丝感官都绷紧到极致,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和气息的流动。殿内沉静如同深潭,唯有几位楚卿翻阅那卷厚重竹简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以及他们深沉如水的呼吸,在这逼人的静谧中被无限放大。
良久,一个苍老而沉缓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死寂,像是深潭深处冒出的第一个气泡,带着审慎的凝滞:“晋人陈兵鄢陵,其势汹汹,直逼我楚……公子侧令吾等束手归都待讼?”那声音的主人,楚国的元老重臣令尹婴齐,皱纹密布的眉头紧紧拧成了川字,手指重重敲击在几案上那根至关重要的竹简之上,“此策……何其缓也?岂非置我数万大军于水火之上?晋军如刃在颈,分秒必争,待讼成之日,鄢陵早已易主矣!”
另一道声音立刻尖锐地顶了上来,清亮些,却带着咄咄逼人的锋芒:“令尹何其畏缩!”说话的是年轻气盛的司马子重,“晋师虽大,然我三军齐备,携新胜之势,士气正虹!更有郑军背城为助!公子侧所率,乃我楚百战之精锐!此时不战,更待何时?莫非坐失良机,反长晋寇志气,堕我堂堂霸主威风?”他霍然起身,衣袂带风,“请王命!召公子侧,即刻进击!犁庭扫穴!扬我大楚武威!”慷慨激昂的声音在空旷殿内碰撞回荡。
婴齐枯瘦的手拍在几案上,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争一隅之胜,岂是关乎全局之大道?晋倾国而出,气势方炽!贸然决战,胜败难料!若损我国力,动摇根本,天下诸侯必将伺机而噬!公子侧深谋,请诸君归于楚庭,于大王座下明断郑许曲直,正是以王命正其义之名!诸侯观礼,见楚之公。此消彼长,人心向背,自然分明!此为堂堂正正之师!而非匹夫之勇!待大义在我,再挥戈北进,则名正言顺,何愁天下不归心?何惧晋师不退避?”
“令尹之言,字字谋国!”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卿士开口附和,字斟句酌,“晋军跋涉远征,利在速战。若其攻鄢陵,则许、郑均属楚之庇护,彼失其名!若退军,亦失颜面!两难之局!而公子侧深沟高垒,与之相持。又令郑、许入朝辨义,此乃深合兵法攻心之要!于外,示我楚以德服众邦;于内,持万钧之重器而不轻发。如此,楚可立于不败之地矣!”他抚掌赞叹,“公子侧此策,真乃不战而屈人之兵,老成谋国之道也!”
子重面色涨红,欲要再驳。一直默默倾听的主座之上,楚王终于缓缓开了口,声音温和宽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威严,恰如一盆温水浇熄了所有的火星:“诸卿皆乃肺腑良言。令尹与公子侧持重谋划,亦在情在理。然子重为国求战之心,亦为可嘉。”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然则——战云密布鄢陵,孤又何忍将数万甲士性命,悬于一场未决之讼?公子侧之策,乃阳谋,为万世计。然沙场瞬息万变,岂可全待庙算?”楚王的手指在铺开的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鄢陵城南的一片缓坡地带,“召公子侧!”他对侍立在侧的宫尹声音陡然转沉,“命其固守壁垒,深沟高垒!严阵以待!绝不可容晋人得半分尺寸!然——非孤王旨意,不得轻启战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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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的目光最终落定在那卷已然展开的、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竹简上,凝视着卷末公子侧独特的、带着金钩铁划般锐气的署名印章。这位楚王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深秋寒潭般的冷冽幽光,随即被更为温厚的睿智所覆盖。“至于郑、许二君入朝……即日着有司筹备!于宗庙之下,百官之前,当庭明是非!”声音不高,却带着回响于九鼎的份量。
“喏——”内官恭敬拖长的应答声在殿中回荡。
夜色如同饱蘸浓墨的巨大斗篷,沉甸甸地罩在鄢陵城外的茫茫四野之上。连营的篝火在粘稠的黑暗中挣扎着跃动,远望去如同坠落人间的破碎星辰,映得辕门两旁林立的楚军暗红旗号忽明忽暗,狰狞巨大、形态粗犷的“蠭”字图腾在光影中扭曲不定,散发出神秘而略显蛮荒的气息。楚营中军的巨大帐篷,此刻已收敛了白日的所有喧嚣,如同一头疲惫的巨兽在黑暗中蛰伏喘息。
帐内一灯如豆。灯油大概掺了些野兽油脂,火焰上不时跳跃起细小的、噼啪作响的绿色星火,散发出焦糊中混杂着血腥气的古怪味道。灯焰将公子侧的身影拉得巨大而幽暗,在牛皮帐壁上来回晃动。他并未卸甲,玄黑的甲胄在昏黄光线下只余下冷硬的轮廓。粗糙的手指,指节因常年握持兵器而显得肿大有力,此刻正稳稳地捏住一只细长的狼毫,在铺开的素帛上迅疾而稳定地游走。落笔沉稳如铁钩银划,力透纸背。帛面之上,一行行楚地特有的、古朴中带着几分飞扬恣肆气息的文字流淌而出:
“……臣侧死罪顿首上陈:军危如累卵,情势如火炽。鄢陵之前,晋军深垒已成,旌旗蔽野,戈矛映日如林,其锋锐不可轻撄……郑、许构怨,其词虽激,然皆楚之属臣,王土之子民。臣斗胆断讼,恐损威德。故请二君入朝面圣,伏听裁断……臣唯率三军,婴城自守,深堑高墙,示以楚骨之坚,以慰王心……待大王圣威昭然,明刑于宗庙之下,则天下之目睽睽,孰敢不从?此乃……缓图根本,以势屈人之上策……晋虽强暴,必有所忌也……纵有鼓噪请战之言,臣……宁负诸将之谤,亦不敢稍误王略分毫!……”
当写到“臣宁负诸将之谤,亦不敢稍误王略分毫!”一句时,那流畅的笔锋陡然顿挫。狼毫在帛上停顿了片刻,留下一点微小的、深色的洇染,像是凝固的血液,又似心头掠过的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随即,笔锋复又行云流水般带过,仿佛那刹那的凝滞从未发生。
最后一笔落下,帛上墨迹淋漓,字里行间却弥漫着比甲胄更坚硬冰冷的沉凝气息。公子侧搁下笔,目光缓缓扫过整幅白帛,确认无误。他将帛书郑重卷起,取过一个密封用的坚硬兽角小管,将其仔细放入管中,再以温软的封泥层层涂抹、压实,最后,一枚小小的阳文铜印蘸满朱砂印泥,稳稳地、无比清晰地在封泥中央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楚司马侧印”——这是专属他的符信。做完这一切,他屈指在厚重的牛皮帐壁上轻叩了两下,声音低沉而清晰。
如幽灵般悄无声息潜入帐内的,正是他的心腹亲将钟离。钟离的身形如同融在黑暗中的影子,只有一双眸子在油灯映照下闪着精光,动作却静得连甲胄的摩擦声都极其微弱。
“骑快马。”公子侧的声音像是冻土下暗流的低语,将封印好的兽角管递过,“换马不换人,昼夜不息……必须亲手送入大王内廷……除大王外,任何人,不得染指!”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钉锤落。
钟离单膝跪下,双手以近乎托举圣物的姿态接过那小小的、却如同藏着万钧霹雳的兽角管,低沉应命:“得令!不死必至!”其声若金石入骨,再无多余一字。旋即起身,像来时一样,没有带起一丝微风,便消失在浓厚的帐外夜色中。
公子侧默立原地许久。灯焰在灯盏中痛苦地跳了两下,一缕细小的绿色火焰腾起又熄灭,那股混杂着兽脂焦糊与淡淡血气的味道更浓了些。他转回身,目光沉沉落在几案一侧,被擦拭得锃亮的青铜盔上倒映出的、自己扭曲变形的面孔上。那面孔上刻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带着血腥味的冷静。白日郑伯眼中的急切凝固,许侯怒火中的不甘,晋军蔽野的黑压军阵……无数景象在晃动跳跃的灯火碎片中交织闪过。他缓缓伸出手,没有去碰冰凉的铜盔,而是无声覆在刚才自己落笔的地方——那未曾书于帛上的、真正的决断与砝码的重量,仿佛穿透冰凉的几案,沉甸甸落在手心。帐内寂静如死,只有油灯芯草燃尽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剥破裂声,像是某种东西正沿着既定的轨迹悄然崩断。
帐外,无星无月,粘稠得令人窒息的黑夜,沉沉地覆盖在四野之上。鄢陵要塞的轮廓在远方,如同一只沉默巨兽的嶙峋脊背。在晋、楚、郑三方营地所围出的那片更为狭小死寂的旷野中心,是许国军队孤立无援、灯火寥落的营盘。隔着数重壕沟与无数戈矛,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最沉重的铅块压向大地,连那些习惯于战场嚎叫的枭鸟此刻也噤若寒蝉。在那片深沉的寂静中,只有风,带着腐土气息、飘着未熄烬火的南风,发出无休无止的呜咽,如同亡灵在焦土上悲戚的拖行。风中卷起细小的沙尘,裹挟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被无数脚步踩得枯萎腐烂的草屑与树叶的碎片,粘稠地沾在将士布满干涸汗水和泥渍的冰凉脸颊、铠甲之上,如同死亡温柔的抚触。
这死寂中的对峙本身,便是比任何冲锋号角都更为惊心动魄的——大战前兆。
又是盛夏。楚国郢都的王庭四角燃着巨大冰块,寒气缭绕升腾,却驱不散那种凝固了的、混杂着香料与未知权力的焦灼气息。雕花的木门沉沉合拢,将外面的蝉鸣与市声隔绝成一个渺远沉闷的世界。
庭中。许灵公早已深躬如犁,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玉砖地面,声音穿透寒气,带着浓重哭腔与万般委屈:
“大王!郑伯欺人太甚!去岁、前岁,郑将子良兵锋如毒蛇信子,连年噬我许土,血沃中原!去岁冬日那场兵祸尤甚!鄢陵晋楚会猎之际,郑人乘我国无备,更逞凶威!大王——明鉴啊!”他一语终了,竟当真泣不成声,身体抖如风中残叶,肩上陈旧锦服的纹饰也在微光里簌簌抖动。
楚共王熊审端坐于丹墀之上华美玉座,冕旒珠帘平稳垂落,掩去了眸中所有思绪流转。侍立两班的楚国卿贵表情肃穆如冰冷石刻,无一人置一词。
门轴沉闷的转响划破庭中凝滞。刚刚踏入庭中的郑悼公迎着庭内骤然汇聚的目光,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他那张脸上蒙着一路奔波的烟尘汗水,新袍子沾染着草茎痕迹,眉眼间分明有着强行按捺下的疲惫和一种如履薄冰的紧绷。他身后几步远紧跟着的是随侍上卿皇戌,脸沉如水。二人目光迅速在匍匐在地的许灵公身上扫过,随即整肃衣冠,趋步上前。
楚王目光如无形的重锤,沉沉压上郑悼公的脸庞。
郑悼公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已然僵硬的背脊,声音从胸口挤出,干涩而急促:“大王!切勿听一面之辞!许君混淆黑白!前岁征许,全因许国悖逆尊楚之约!勾结……”
“住口!”
楚王的声音不高,却突兀、冰冷,如同冰棱自高天猝然斩落,瞬间斩断了郑悼公尚在喘息中的辩词。
庭内死寂如同坟墓。所有目光凝聚在丹墀之上。
楚王缓缓抬起左手,动作舒缓而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势,指尖所指之处,空气仿佛冻结:
“郑伯!”
声音带着寒冰般的质地缓缓铺陈开来:
“汝以为——寡人不知鄢陵城下……”他的目光从郑悼公倏然变得苍白的脸,转向其身后同样面无人色的皇戌,“……贵国司马,是如何进言于我大楚司马子反之言?”冕旒玉串下传出的声音如同深井回音:
“……贵国所愿者,唯‘尊楚’而已?”
他微微一顿,庭内冰块的寒气似乎凝结得更深了。再开口时,那份寒冰之下多了一抹清晰刺骨的嘲弄:
“何其……冠冕堂皇!”
郑悼公身形剧颤,几乎无法站稳。他嘴唇哆嗦着,挣扎着想开口,却只能发出模糊而破碎的喉音。皇戌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却只能紧紧咬住牙关,纹丝不动地挺直站立。
楚王视线从郑悼公身上移开,扫过满庭噤若寒蝉的楚国重臣,最终落回匍匐在地的许灵公头顶:
“许侯!”他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寡人已知汝情委曲……郑,”他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殿中如遭雷击的两名郑国君臣,语调平直无波却字字如铁锤,“郑侯年壮气盛,失敬于友邦。非寡人所愿见。念在……”
他的话尚未完全吐尽,如惊弓之鸟的郑悼公猛然抢前一步,嘶声力竭地喊了出来,声音凄厉盖过了殿内寒气嗡鸣:
“大王——!臣……”他双膝一软,几欲跪倒,“臣乃楚臣!为楚镇守北门,无尺寸之私!今日听许逆挑拨,臣……死不足惜!恐伤大王伯主明德!恐伤楚郑两代之盟……”
“嗯?”楚王鼻息里发出一个上挑的单音。
郑悼公的话语戛然而止,如同沸汤泼进寒潭。
玉座上的身影似乎轻微后仰了一下,宽大的袍袖纹丝不动,声音平淡地降回地面:“寡人未曾允你陈词!”
他并未再看郑悼公一眼,目光转向庭下侍立的中军元帅,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晰节奏:
“来人——奉请郑伯暂离。于别室安歇。非寡人命,不得出!”他稍稍停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微微颤抖的皇戌与其身后一名已被这骤然剧变惊得手足无措、年貌较轻的华服大夫,“……令皇戌大夫、子国大夫留质听勘。待——明辨是非之后发落。”
沉重脚步声响起,四名甲胄齐全的楚国郎卫自柱后无声趋出,沉甸甸的战靴踏在冰冷的玉砖地面。高大的身影如同铜墙铁壁,冷漠地迫近郑悼公。
“大王——!”郑悼公的声音彻底变了调,绝望如同垂死野兽的最后嚎叫,双手本能抬起欲作推拒之状。
皇戌猛然抬头,厉声喝道:“君上慎言!”那声音如同炸雷劈裂空气,同时伸手死死攥住了郑悼公的臂膀,指甲隔着层层布料深陷入肉!动作迅疾决绝,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汹涌狂潮和冰封般的绝望:那绝望不仅因为眼前绝境,更因为身后那片无声静默、只有巨大冰块寒气四溢的楚国朝堂——他看清了每一个楚国卿贵脸上那种了然于胸的淡漠和一丝隐隐的快意。楚国要的从来不是是非曲直,而是那柄可以痛彻郑国心髓的剐骨刀!楚国需用郑国的耻辱和许国卑微的笑颜,夯砌他南天一柱的霸道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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