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89年,夏六月。齐国西境,鞌地。
天幕低垂,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冻结的铅块,沉沉地压着齐鲁边境这片广袤的旷野。一丝风也没有,连最细微的叶片也无法颤动,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铁砂。暑气在无声中蒸腾,如同巨大的蒸笼,将大地包裹得严严实实,混杂着尘土干燥的呛人气味、即将干涸的汗水酸腐,以及一种更深沉、更不祥的预兆——金属的冰冷气息。远处,隐隐有沉闷的鼓点试探性地敲击,如同巨兽压抑的心跳,敲打在每一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旷野的中心,两支庞大的军队正如同沉睡初醒的洪荒巨兽,缓慢而坚决地互相逼近。
东方,是齐顷公无野所率的大军。素白的“齐”字旌旗浩荡如云,却失去了往日的招展活力,此刻僵硬地垂着,像一片片巨大的、了无生气的裹尸布。无数双穿着草鞋或皮靴的脚,踏在龟裂的土地上,扬起的黄尘如同巨龙的呼吸,低低地匍匐着,连绵不绝,几乎遮蔽了视线。战车辚辚,车轮碾过干硬的土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闷响。车上的甲士,铠甲在浑浊的光线下反射着并不耀眼的光芒,戈戟森然如林,矛尖偶尔碰撞,迸出零星火花,随即被尘土吞没。沉重的喘息声、盔甲摩擦的细碎金属声、马匹从鼻中喷出的带泡沫的响鼻交织成一片巨大的低音背景,掩盖不住弥漫其间的焦躁与不安。年轻的齐顷公无野,立于那面最为华丽、由四匹毫无杂毛的雪白骏马牵引的驷马金根华盖战车之上。他身披华美的金彩鳞甲,头盔上的红缨鲜艳欲滴,然而这份华贵之下,他的眼神却并非往日的骄矜睥睨,而是多了几分凝重与不易察觉的游移。昨日探马的回报犹在耳畔:晋军主力不顾酷暑、不顾侧翼暴露的风险,疾驰而来,其主将郤克……那个他曾恣意取笑过的跛足独眼之人,眼神中的怒火足以焚毁一切。
西方,一片更浓重的赤色铺满了地平线。绛红色的“晋”字大纛宛若凝固的血云,同样垂落着,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杀气。晋军的阵列更加森严、更加厚重,每一辆战车、每一排步兵方阵,都显示出长期征战的肃杀之气。在阵列的最中央,一辆由四匹高大雄壮、同样披着赤色皮甲的黑色战马牵引的战车上,矗立着一个身材高大、脊背挺直如标枪的身影。正是晋国中军元帅、此役最高统帅——郤克。
郤克的脸如同刀削斧劈,带着北地的凛冽。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此刻半眯着,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铁锥,穿越数里烟尘,死死钉在对面那面刺眼的华盖之下——齐顷公无野!这个曾在他出使齐国时,纵容其母萧同叔子嘲笑他跛足、甚至故意选眼瞎的阍者来引导他的无耻之徒!他左眼的伤疤早已愈合,只留下无法视物的黑暗,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和刻骨的仇恨,却如同毒藤般缠裹着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燃烧、爆裂!他的脸颊肌肉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面颊上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疤,在低垂日头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沉而狰狞的血色。左手死死攥紧冰冷的车轼,青筋在手背上蜿蜒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空悬的右手,则缓缓抬起,像一个掌控雷霆的神只,即将下达毁灭的指令。他喉结滚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火山般的威压:“击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
命令落下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晋军鼓手,憋足了气力,双臂肌肉贲张如铜铸,用镶着青铜虎头的沉重鼓槌,狠狠砸向巨大的鼙鼓!战鼓声骤然炸响!不再是试探的低鸣,而是九天滚落的雷霆!沉闷、暴烈、连绵不绝,悍然撕裂了旷野上空死寂的铁幕!
鼓声就是命令,是奔涌的信号!
晋军中、左、右三军,如同三股压抑、聚集、压缩到极限的狂涛,在鼓点的狂暴催逼下,轰然决堤!刹那间,万马奔腾!百车齐鸣!
“冲啊!”
“杀——!”
无数御手同声怒吼,声音凄厉刺破云霄,手中的鞭子不是抽打,而是在疯狂地切割空气,暴风雨般落在马臀上,带起道道血痕。吃痛受惊的骏马嘶鸣着,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四蹄狂蹬大地。沉重的战车猛地一震,巨大的木质车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碾压过干裂的地面,扬起冲天蔽日的滚滚黄尘,瞬间将半个战场淹没!车身在高速中剧烈震颤、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车左的甲士,身体几乎探出车舆,铠甲在狂奔中相互碰撞,发出密集冰冷的撞击声,他们咬紧牙关,挺直三米多长的铜戈铁矛,森然的矛尖在烟尘中闪烁着死亡的寒光。车右的壮士,或为技击高手,或为神力力士,他们紧握沉重的青铜殳棒或巨大的双刃战斧,手臂肌肉块块隆起,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兴奋。步兵方阵紧随战车集群之后,沉重的脚步如同地狱涌出的巨人踏步行军,每一步都让大地呻吟。“咵!咵!咵!”步履整齐划一,戈矛成林,密密麻麻的枪尖在烟尘中起伏摆动,汇成一片汹涌的金属荆棘海洋,踏着鼓点,以排山倒海之势滚滚向前碾压!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雷鸣般的鼓点、战车的轰鸣、钢铁的摩擦、疯狂的呐喊,以及大地沉重的喘息,仿佛末日将临。
“放箭!放箭!拦住他们!快!”
齐顷公无野的声音变了调,刺耳地尖叫着,失去了所有威严,只剩下惊惶失措。他拔出腰间镶嵌宝石的佩剑,胡乱地向前挥舞,华盖因车身的颤抖而晃动。年轻的脸上血色尽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汹涌而来的滚滚赤潮和那踏破大地的轰鸣,远比探马的描述恐怖万倍!晋人的决绝冲锋,粉碎了他预想中两军对峙、斗将显威的幻想。这是地狱的使者,是来索命的!
“嗡——嗡——嗡——”
齐军阵中,各级将官声嘶力竭地下令,弓弦的嗡鸣声如同巨大的虫群振翅,在烟尘中骤然响起。数千名身披轻甲的弓箭手,虽已被冲天气势所摄,双手微颤,但仍本能地听命开弓。刹那间,密集的箭矢如同突然从地面炸起的、遮天蔽日的死亡飞蝗!弓如霹雳弦惊!数不清的黑色箭杆带着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啸,在空中交汇成一张巨大的、斜向上的死亡弧线之网,狠狠扑向冲锋的晋军洪流。
“噗嗤!”“呃啊!”
“夺!夺夺夺!”“砰!”
“嘶——聿聿——”
箭雨无情落下!沉闷的穿透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声、箭镞撞击厚重盾牌的沉闷声响、射穿木质车轼的破裂声、战马被射中要害后凄厉的悲鸣声……瞬间盖过了冲锋的呐喊,成为战场的主调。冲在最前面的晋军步兵和部分失去盾牌掩护的轻车甲士首当其冲。有人被贯胸而入,箭头带着血沫从后背透出,扑倒在地,随即被后面汹涌而至的同袍战车无情碾过,血肉模糊。有人手臂被利箭洞穿,剧痛让他们面孔扭曲,豆大的汗珠滚落,却仍嘶吼着,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武器,跟随队列继续冲锋。更有无数箭矢狠狠钉在蒙着多层牛皮的巨大立盾上,如同骤然遭遇暴雨的木板,密集的“夺夺”声响成一片,盾牌上转眼间布满了摇晃的箭羽,盾后的士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步步后退,虎口崩裂。厚重的战车侧板、车轼、车舆边缘,也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羽箭,如同瞬间长出了金属的毛发。冲锋的浪潮明显为之一滞,速度放缓,冲锋的势头被这道短暂的死亡壁垒遏制。
然而,这仅仅持续了十数息的时间!
“吼——!”晋军阵中爆发出更加狂野的怒吼!鲜血反而彻底点燃了深植于三晋健儿骨髓中的悍勇!倒下的同袍成为了复仇的号角,刺入的箭矢点燃了毁灭的怒火!晋军的阵型在短暂的混乱后,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组织力,如同巨大的齿轮狠狠一咬,更加狂暴地再次启动!战车御手眼珠赤红,疯狂鞭打马匹,驱车向前碾压;车右力士挥舞沉重的殳斧,劈砍着阻碍的零散箭矢或试图阻挡的零星齐军;步兵挺矛推进,将受伤倒地的同袍踩在脚下也绝不停留。死亡的威胁反而让他们的冲锋更添一往无前的气势,以一种更加凶猛、更加迅疾的速度,带着喷薄的怒火狠狠扑了上来!
“稳住!避其锋芒!车阵向左翼转!左翼精锐车阵顶上去!分割他们!”齐军主将高固声嘶力竭地吼叫,洪亮的声音因竭尽全力而带着撕裂般的沙哑。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意图利用战车的高机动性,避开晋军正面箭头——郤克亲自督战的中军的雷霆冲击,利用空间实施迂回包夹。命令被一层层传递下去,尖锐的铜钲声叮当作响。
然而,混乱已经滋生,并且正在迅速蔓延扩散!高速行驶中陡然大规模转向,对手又是晋军这等强敌,难度远超操演。齐军的战车集群在做左转机动时,后阵的车辆与前阵车尾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磕碰,“嘭!”“咔嚓!”木屑飞溅!控制马匹的御手与专注应敌的甲士同时慌乱起来,呼喝斥骂声、马匹受惊的尖锐嘶鸣声此起彼伏,互相干扰,导致一些车辆在仓促转向中速度锐减,甚至互相别住了车轮,动弹不得。原本严密的车阵开始出现散乱的迹象,一丝致命的裂缝如同快速生长的蛛网,瞬间扩大。
晋军右军统帅栾书,这位以狡猾如狐、勇猛如虎着称的名将,始终保持着最为冷静的头脑,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早已洞穿了齐军左翼这个薄弱环节。晋国战车经过改良,底盘更低,转向更灵活。就在齐军左翼车阵为执行整体转向命令而微微调整队列的瞬间,栾书眼中寒光爆射!
“右翼,锥形突击阵!随我破敌!杀——!”他的命令简洁如刀锋劈落。
栾书亲自驾驭驷马战车,猛地一抖缰绳!他身边那位御术出神入化的御手立即领会,双手疾抖,口中发出奇特的呼哨。只见那辆坚固的包铜战车在高速中划出一个极其惊险、流畅而诡异的半圆大弧线,如同赤色的利刃划破空气,瞬间从正面冲来的晋军大流中脱离而出,直插齐军左翼最混乱的接合部!紧随其后,右军最精锐的数百辆战车如臂使指,默契地调整方向,紧密追随栾书战车之后,迅速形成一个锐不可当的锥形突击阵列!目标——齐军左翼的心脏!
一辆齐军战车的御手发现了这柄致命的尖刀斜刺里直插而来,惊骇欲绝,本能地试图操控驷马左转规避。车左甲士也看到了高速逼近的栾书战车,他面目狰狞,挺起丈二长的铜戟,嘶吼着猛力刺出,寒光闪闪的戟尖直取栾书胸膛!
“找死!”栾书眼中毫无波澜,嘴角甚至噙着一丝冷酷的不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栾书的御手手腕巧妙到极点地一沉一提!沉重的战车如同有了生命,在狂飙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侧滑漂移!锋利的戟尖擦着栾书的臂甲划过,只留下一道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战车交错的瞬间,两车距离缩至咫尺!
“嗬——!”栾书车右那名如同铁塔般的力士,早已蓄势待发,全身的力气如同山洪般爆发!他须发戟张,双目圆睁如同铜铃,口中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腰间发力带动全身旋转,沉重的、杯口粗细的青铜四棱殳棒被他挥舞得如同风车,带着足以击碎磐石的破风声,带着旋身而上的巨大惯性,由上至下,划出一条死亡的弧线,狠狠地砸向那辆错身而过的齐车右侧!
“咔嚓——哐当!噗——!!”
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碎裂声轰然炸响!那沉重的铜殳如同重锤砸朽木,结结实实地轰在齐车脆弱的右侧车轼和车舆连接处!坚固的木质结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粉碎瓦解!纷飞的木屑中还夹杂着骨肉撕裂的可怕声响和凄厉到非人的短促惨嚎!殳棒去势未消,竟将车左那名甲士的半个肩胛连同上半身一并砸得稀烂!鲜血、碎骨、内脏碎片如喷泉般迸溅而出,染红了周围的空气和土地!那辆失去支撑的齐车瞬间失衡,车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像散了架的积木猛地向一侧翻倒!
失控的战车如同喝醉酒的野兽,拖着兀自挣扎的驷马,毫无方向地狠狠撞向旁边另一辆正在转向的友军战车!
“轰隆——!”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木屑四射,车辆扭曲变形!巨大的冲击让另一辆车上的两匹战马当场骨断筋折,悲鸣着倒地,车辕断裂,车上甲士被巨大的力量抛飞出去!更大的混乱、阻塞和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齐军左翼的核心瞬间爆发开来!原本试图转向分割晋军的左翼精锐集群,自己先陷入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破军!取齐侯——!”
就在栾书凿穿齐军左翼的几乎同时,晋军中军主力在郤克那如同冰原风暴般凛冽的目光注视下,如同重锤砸破薄冰,带着无可阻挡的冲击力,狠狠撞上了齐顷公所在的中军核心战阵!
“顶住!保护君上!”齐顷公的车右,是一位身高九尺、满面虬髯、以悍勇闻名的猛士——逢丑父。他魁梧的身躯几乎遮挡住了身后的齐顷公,环眼怒睁,声若洪钟,挥动着一柄沉重的长钺,力劈靠近的晋军步卒,每一斧下去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然而,晋军战车集群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齐顷公看着眼前不断倒下的亲卫,听着晋军那如同勾魂索命般的“取齐侯”呐喊,惊骇欲绝!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华丽的甲胄仿佛变成了冰冷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紧紧抓住车轼,指节惨白,身体因战车的剧烈摇晃而站立不稳,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骄横早已被灭顶的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本能的求存欲望。
“晋将韩厥在此!齐侯休走!”
一声厉喝如黄钟大吕,穿透混乱的厮杀声。只见一辆装饰有狰狞虎纹、由四匹黑马拉动的晋军重型战车,如同劈开巨浪的利剑,在数名晋军猛卒的舍命掩护下,硬生生冲破了齐侯亲卫车队的最后一层屏障,带着席卷一切的杀气,直扑华丽的齐侯华盖车!车右,正是晋军猛将韩厥!他身披重甲,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死死盯住华盖下的齐顷公,手中丈八长戈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在数名护卫舍身扑上的瞬间,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斜刺向齐顷公的腰肋!
“君上小心!!!” 生死存亡的瞬间,逢丑父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完全是出于多年护卫的本能和对君主愚忠的驱使!在长戈刺来的电光石火间,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量,一把将惊呆了的齐顷公推倒在堆满华丽饰物的车舆深处!
“扑通!” 齐顷公狼狈地滚倒,下巴磕在冰冷的车底板上,满嘴是血。
逢丑父的动作如同猎豹般迅疾!他一把扯下齐顷公那件绣有繁复金纹、极其显眼的猩红色锦袍和装饰着珍禽羽毛的华丽斗篷,飞快地裹在自己魁梧的身躯上!同时,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技巧,将自己那顶普通将军的战盔摘下,猛地扣在齐顷公因惊恐而散乱的发髻上,死死压低!整个过程在瞬息间完成!
“呜……” 几乎就在逢丑父完成身份互换的刹那,韩厥那势在必得的一戈已到!目标直指“齐侯”逢丑父!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逢丑父早已做好了准备,他奋起全身神力,双手紧握长钺的宽厚钺柄,奋力格挡!巨大的力量顺着兵器传来,震得逢丑父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青铜钺柄流淌下来,胸口更是如同被重锤击中,闷痛无比!但他硬生生接下了这足以洞穿猛犸的一击!
“休伤吾主!” 逢丑父目眦欲裂,模仿着齐顷公略带颤抖的腔调,强压着身体的剧痛和手臂的酸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左前方不远处那条因干旱而只有涓涓细流的河床,脑中灵光一闪!他用尽全力架开韩厥的长戈,指着河床方向,声音因为紧张和模仿而略显尖利怪异:
“寡…寡人……寡人欲饮!韩子速去为寡人取水!”
这一声喝叫在喧天的厮杀声中并不算响亮,却清晰地传入近在咫尺的韩厥和周边几名晋军锐士耳中。韩厥身形微微一滞,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个“齐侯”——他确实穿着君主华服,但姿态似乎有些过于僵硬,脸上虽有血污却掩饰不住那份与身份不符的坚毅?一瞬间的疑虑袭上心头。更主要的是,战场上的惯例,若敌方君主主动要求满足一个小要求,往往有缓和气氛、保全最后体面的含义。
就在韩厥这短暂犹豫的瞬间,以及晋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吸引注意力的一线空隙!
混乱中,那个刚刚被推倒、戴着普通头盔、穿着内甲而非华丽戎装的“侍从”齐顷公无野,以他一生都未曾有过的敏捷和卑微姿态,连滚带爬地从倾倒的车厢边缘翻滚而下!他顾不得疼痛、顾不上尊严,像一只受惊的鼬鼠,不顾一切地扑向旁边混乱倒毙的尸体堆中,让污血和泥土瞬间糊满了全身。几名忠心未死的齐侯亲卫瞬间明白了局势,拼死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人盾,挡住可能的视线和箭矢,裹挟着、簇拥着这个满身污泥、浑身筛糠般颤抖的真龙天子,在晋军兵锋交织的空隙里,连推带搡,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向着战局稍缓的东方拼命逃窜!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裂,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身后越来越远却依然清晰的喊杀声。
而那辆代表着齐国最高尊严、由四匹神骏白马牵引的华丽金根华盖战车,连同那位为了君主甘愿赴死的忠臣逢丑父,已被蜂拥而至的晋军如同蚁群般团团围住。
兵败如山倒!
核心被捣碎,主君“被俘”,左翼精锐被栾书彻底打烂……三重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巨木。失去了统一指挥核心和战斗意志的齐军,如同被巨大的恐惧洪流彻底冲垮的堤坝,彻底变成了土崩瓦解之势!
“齐侯被擒啦!”
“败了!快跑啊——!”
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无数惊恐的呼喊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所有幸存者的绝望。战车再也顾不上转向杀敌,御手只想着夺路狂奔!马匹在惊恐和混乱的指令中嘶鸣挣扎,彼此冲撞、倾轧!沉重的战车互相卡住,车轮绞在一起,兵士哭喊着试图解开却徒劳无功。更多失控的车辆拖着翻倒的车架在乱军中横冲直撞,将路径上的步兵、伤兵碾得血肉模糊!步兵?他们早已丢掉了沉重的戈矛,甚至抛下了象征勇武的头盔和妨碍逃命的甲胄片,只求跑得更快!所有人都像没头的苍蝇,发出绝望的嚎叫,在烟尘弥漫的修罗场中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恐惧如同有形无质的瘟疫,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晋军的战车此时才真正展现出虎入羊群的恐怖杀伤力!他们如入无人之境,在溃逃的齐军海洋中纵横驰骋。戈矛每一次冷酷精准的挥动、长戟每一次大开大合的劈砍、战斧每一次沉重的下砸,都带起一蓬蓬灼热的血雨!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步兵紧随战车之后,如同配合默契的狼群,挺着雪亮的长戟,结成稳固的方阵,如同巨大的梳齿篦子,冷静而高效地对溃散的齐军进行反复冲击、分割、包围、剿灭!任何聚集起来试图反抗的小股残兵,都会在下一个呼吸间被金属的洪流彻底淹没。战斗变成了赤裸裸的屠杀。
黄褐色的土地被滚烫的鲜血彻底浸润,在烈日的持续炙烤下,这浸满血浆的泥土迅速干涸凝结,变成了覆盖整个鞌地、厚厚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褐色硬痂,散发出浓烈的、混杂着腥甜的铁锈气味的恶臭,直冲脑髓。目光所及,倒毙的尸体层层叠叠,如同秋天被割倒的麦子堆积如山。姿态扭曲诡异:断臂残肢;被战车碾碎后黏在地面上的肉泥和内脏;面孔因剧痛和窒息而扭曲变形;空洞无神的眼睛,死寂地仰望着那片仿佛也已厌倦了这一切的灰蒙蒙天空。残破的旗帜,或被踩踏污秽,或被撕成碎片,散落各处;折断的戈矛剑戟、崩裂的箭簇、碎裂的甲片如同秋日的落叶,铺满了整个死亡的旷野。
侥幸未死的伤兵,在同伴冰冷的尸体堆中蠕动着、呻吟着。断肢处喷涌的鲜血浸透了泥土;内脏外露者在痛苦中撕心裂肺地喘息;被踩踏至重伤者只能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呜咽。他们如同误落凡尘的厉鬼,徒劳地挣扎在无边血海。成群的乌鸦闻着血腥味,如同不祥的黑色潮水,扑棱棱地从远处飞来,在低空盘旋,发出贪婪而聒噪的“呱——呱——”声,有些甚至大胆地落在温热的尸体上,开始迫不及待地啄食暴露的软肉和眼珠。一些鬣狗也嗅到了盛宴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出现在战场边缘的土丘上,绿莹莹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
收兵。
郤克站在他那辆经历过血火洗礼、车毂上沾满厚厚的暗红色泥痂和凝固血块、车轮缝隙里卡着碎肉的战车上。夕阳如同熔化的黄金,将最后的、略带悲怆的光辉投射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也拉长了他站在车上的身影。那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叠摞的尸体上,如同沉默的、宣告死亡休止符的冥府判官。他缓缓扫视着这片由他亲手造就的修罗场,那只完好的右眼如同无波的古井,冰冷、幽深,映照着无边的血色和死亡的寂静。除了眼底深处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再无任何波澜。脸上的那道旧伤疤在残阳下显得愈发深暗。
良久,他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将主宰这片大地命运的声音响起:
“传令——”
身旁的传令兵如同泥塑木雕,瞬间挺直。
“止戈。追击齐军残部,”他顿了顿,似乎思考着极限,“至马陉而止,勿过!”
“移师——”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了东方那座曾象征着齐国无穷野心和尊荣的东方巨城,“临淄城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无可阻挡的力量。
数日后,齐国都城,临淄。
护城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光。高耸的城墙上,垛口密布,原本守卫森严的雉堞后面,此刻挤满了面色如土的齐国守军。士兵们的手指紧握着弓弩或矛杆,指关节捏得发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城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绛红!晋国大军铺天盖地,如同沉默的、移动着的红色群山,将临淄城如铁桶般围得水泄不通。无数面绛红色的“晋”字大纛在微风中展开,如同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血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营寨连绵,刁斗森严,兵戈甲胄反射的光芒几乎刺伤城上守军的眼睛。空气中隐隐传来晋军操练时震天的号令声、兵器撞击声、整齐的踏步声,如同持续不断敲击的丧钟,提醒着齐人末日的降临。
城头,齐顷公无野,这位曾经在鞍之战前意气风发、骄横不可一世的年轻君主,如同被彻底抽去了脊梁骨和魂魄。他站在箭楼最高处,扶着冰冷的城垛,身形枯槁,眼窝深陷,华丽的锦袍裹在身上,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失血,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的行尸走肉。仅仅几日,他仿佛衰老了十岁。他望着城外那片望不到边际、象征着耻辱与毁灭的赤潮,听着风中断断续续送入耳中的、属于胜利者的呐喊操练声,一股透骨的寒气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脊椎,盘旋而上,直冲脑髓。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几乎要瘫软下去。巨大的、从未品尝过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如同汹涌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君上……”一个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尚存一丝理智清明的大夫国佐,上前一步,深深埋首,声音低沉而苦涩,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事已至此……晋人兵锋正锐,士气如虹……而我新丧主力,城中人心惶惶……若以残城力拒强敌……玉石俱焚只在旦夕之间啊!”
他抬起头,正视着顷公那双布满血丝、空洞茫然的眼,声音带着最后的、沉重的哀求:
“唯有……唯有遣使求和,备重礼……方可……方可保全社稷宗庙、祖先生灵血食……君上,请……请速作决断!”
无野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浊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沿着他沾满灰尘、胡须拉碴的脸颊滚落下来。昔日的荣光、母亲萧同叔子的斥责、被嘲笑的晋使那扭曲的脸庞、战场上铺天盖地的血红与绝望的奔逃……无数碎片在脑中轰然炸开。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都被无尽的屈辱和彻底的无力感所取代。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挥了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手,那动作像是要拂去并不存在的蛛网,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去吧……去……去见晋人……去谈吧……无……无论什么条件……” “寡人……寡人……”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被更深沉的耻辱吞没,只剩下浓重的喘息。
国佐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心中如同压着泰山。他再次深深作揖,转身下城,步履蹒跚而沉重,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年。
晋军大营,中军主帐。
营门高耸,门楼上插着猩红的旌旗,两边甲士林立,长戟如林,矛尖朝天,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空气肃杀,连马匹都不敢发出长嘶。
国佐被几名身着重甲、面无表情的晋军锐士引领着,穿过层层壁垒森严、刁斗密布的营寨。沿途所见,晋军士兵皆甲胄鲜亮,眼神锐利,斗志昂扬,队列严整,秩序井然,与临淄城内的惶惶不可终日形成刺目的反差。沉重的压力让国佐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步入中军大帐,一股混杂着皮革、金属、血腥以及权力顶峰特有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光线略暗,只见晋国中军元帅郤克,身披玄端礼服,高踞于铺设着虎皮的主案之后。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山岳,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帐中却亮得吓人,像两点寒星,冰冷地落在踏入帐中的齐使身上。两侧,晋国上将栾书、士燮、韩厥、荀首等一众战功赫赫、杀气腾腾的将领按剑侍立,如同冰冷的刀剑丛林,凛冽的杀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帐内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国佐强压下几乎要夺路而逃的本能恐惧,撩起衣袍前摆,依照周礼,缓步上前,行至帐中,神色肃穆,对着主位上的郤克,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跪拜稽首大礼:
“下国小臣国佐,奉寡君之命,参见上国元帅!” 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冷的泥地上。
礼毕,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跪拜姿态,声音带着沉重的悲凉,清晰地说道:“寡君知罪矣!悔当初之昏聩,轻启边衅,触怒上邦天威!今特遣下臣佐来,唯上国元帅之命是听!寡君愿以齐国之父执之礼,誓守盟约,重修旧好,尊晋主盟,世世不移。恳请元帅……体天恤人之心,网开一面,准与我齐国重新……结盟议和!”
“哼!” 一声轻蔑的冷哼从郤克鼻孔中发出,在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独眼死死地钉在国佐的背上,如同一柄冰冷的锥子,缓慢而冰冷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盟?可以!”
国佐的心刚刚略微一动,随即被接下来的话语彻底打入冰窖!
“然!”郤克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寒冰炸裂,“齐背盟失信,罔顾礼义,悍然侵伐同宗鲁国,强夺其汶阳之田,此仇昭彰于世!此乃今日兵连祸结之根源!此仇不报,何以彰公义!何以慑诸侯!其一,归还汶阳之田于鲁!寸土不得缺!”
国佐的心一沉,这条件虽狠,却在预料之中。
郤克丝毫不停,独眼中的寒芒更盛:“其二!齐背楚而盟我晋,反复无常,实乃不齿之尤!今其楚国盟友何在?须齐君亲拟绝盟书,布告天下,断绝与楚一切往来!昭告诸侯,自今而后,唯我晋国马首是瞻!齐之生死祸福,皆决于我晋!”
国佐面色更白一分,此要求更重,但割断与楚关系以求活命,是残酷的现实选择。
就在国佐认为这已是极限时,郤克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冷酷、更加尖刻,像是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下:
“其三!!”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无尽的冰碴,几乎冻结了整个大帐的空气,“昔年,寡人奉我君命使齐,尔国无道之君齐顷公,纵容其母萧同叔子,羞辱晋使!设帷观跛,更择瞽者引路,行径卑劣,天下共愤!此辱深如渊海,刻骨铭心!此乃我郤氏私仇,更是晋国之耻!若言诚意,须以萧同叔子为质!即刻押送,入我绛都,俯首认罪!否则——”郤克冷笑一声,话语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此盟无成!”
如同一道毁灭性的惊雷,瞬间在国佐头顶炸响!
“轰!”
国佐只觉一股滚烫的逆血直冲顶门,眼前猛地一黑,耳朵嗡嗡作响!身形晃了晃,几乎瘫倒在地!归还汶阳田地?可!与楚断绝?艰难亦可!但!要当今齐国国君之母、身份无比尊贵的萧同叔子入晋为质?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丧心病狂的奇耻大辱!践踏的不仅是顷公的脸面,更是整个姜齐宗族的尊严,整个齐国的国格!若是答应,齐国将从此在诸侯之中抬不起头,顷公将背负万世骂名!
刹那间,所有的屈辱、恐惧、绝望,都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激愤所取代!那是国格将碎的锥心之痛!他猛地抬起头,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要将所有脊椎断裂的声音都迸发出来!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迎向郤克那只充满嘲弄与冷酷的独眼,声音因巨大的情感冲击而尖锐、高亢、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最深处喷出的血块:
“元帅——!!!”
“汶阳之田,周礼有制,本属鲁国!归还乃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下臣在此即可应诺,寡君不日交割!”
“背楚盟晋!寡君亦已首肯!愿歃血盟誓,告天告地!自此一心事晋,绝无二志!”
“然!!”国佐的声音陡然拔到了最高点,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怒吼,“以国君之母为质!此乃骇人听闻、悖逆人伦、灭绝亲亲之道之暴行!纵使桀纣再世,亦有所不及!亘古未闻!奇耻大辱!元帅若执意如此——”他一步踏前,腰间的佩剑位置猛地向前一撞,气势陡然暴涨,声音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非但不能成盟,反是逼我齐国九十万生民、五十万带甲之士,以必死之心,血溅临淄城垣!齐虽新败,丧师无数,然临淄高城深池,府库尚充!举国同仇,老幼皆兵!虽无野战之力,犹有死守之勇!元帅欲得齐地乎?欲得其民乎?” 国佐声音嘶哑,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杀气腾腾的晋国诸将,“必以尔晋国健儿之骸骨填我沟壑!必以尔三晋将士之热血染红淄水!一屋一室,一街一巷,誓死周旋!上邦纵胜,亦为惨胜!尸山血海,玉石俱焚!元帅——”
他再次直视郤克那愈发阴沉的独眼,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请!三!思!”
“呛啷!”“大胆!”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如冰,随即被一片刺耳的刀剑出鞘声打破!晋国诸将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几乎同时按剑怒喝!韩厥、栾书等人眼中杀机毕露,剑锋直指国佐咽喉!浓烈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扼紧了国佐的脖颈,几乎让他窒息!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压垮每一个肺泡。
然而,国佐的身体挺得如标枪般笔直,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块不肯折断的礁石!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主位上的郤克,充满了悲愤和不屈!他在赌!赌郤克作为一国统帅的理智,赌他不愿看到到手的胜利最终变成一场惨不忍睹、让整个晋国血流成河的消耗战!
郤克的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云,那只独眼如同深渊,里面翻滚着极其复杂的风暴:刻骨的仇恨、被冒犯的愤怒、对眼前这个小小使臣居然如此刚烈的惊诧,以及……更重要的……对于现实战略利弊的冰冷计算。栾书微微侧目,似乎有话想说;士燮眉头紧锁;韩厥的眼神则在杀气与一丝犹豫间闪烁。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帐外偶尔响起的刁斗声,如同催魂的鼓点。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足足过了十几个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呼吸。
终于,郤克那只独眼中翻滚的巨浪缓缓平息下去,最终凝固成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寒潭。他缓缓抬起手,一个简单的手势,帐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为之一松。晋国将领们虽然依旧眼神不善,但剑刃已悄然收回寸许。
郤克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透着一丝疲惫,但这疲惫之下,是更为彻骨的冰寒:
“既如此……”他顿了一顿,字字如冰珠迸落,“质母之事,念尔尚有悔过存亡之心,权且……暂缓议之。”
国佐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然!”郤克的声音陡然再次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汶阳之田,必须即刻归还鲁国!毫厘不得拖延!不日交割!其二,与楚绝盟!三日之内,将昭告天下之盟书缮就,呈交本帅验看!以此为凭,昭告四方!如若再有反复……”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只独眼如同地狱的漩涡,将国佐的魂魄都牢牢吸住:
“本帅必亲率三军,踏破临淄!城破之日,纵火屠城!将尔姜齐宗庙付之一炬!将其祖先陵寝掘地三尺!令尔举国之田邑黎庶,化为齑粉!定教尔齐国之地……寸草不生!听明白了么?”
如蒙大赦!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让国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后背早已被冰冷的冷汗完全浸透,贴在内衫上冰凉刺骨。他几乎站立不稳,踉跄一步,才深深伏拜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身体因过度的紧张和巨大的侥幸而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
“谢……谢元帅宽宥……再造之恩!”他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嘶哑干涩,“下臣……代寡君……代齐国生民……叩谢元帅!汶阳之田,立时……立时遣使点交鲁国!与楚绝交……绝盟之书……立……立就盟誓……自今尔后……齐国……唯晋主马首是瞻……唯晋命……是从!此心……天地……日月……可鉴!”
当他近乎虚脱地捧着那份充满了耻辱条款的沉重和议简牍返回临淄城时,夕阳已将临淄的城墙染成了血色。
齐顷公无野立在冰冷的宫阙丹陛之上,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卷由齐国屈辱写就的简册。简牍的重量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双臂不住发抖。他展开简册,目光扫过那一条条苛刻的条款,特别是看到与楚国“恩断义绝”、“交质暂缓”那几个字时,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楚国郢都那华美的章华台。年轻的楚共王熊审接到齐国背盟绝义的噩耗时,那张俊美而自负的脸上,那因难以置信而扭曲的神情,那瞬间化为无边的怒火与冰寒的杀意……无野猛地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珠再次夺眶而出,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玉阶上。他能感受到那位同样年轻的南方霸主那刻骨的仇恨目光,如同锋利的匕首刺在背上。然而,城下是如狼似虎的晋国大军,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齐鲁边界,汶阳。
鲁国大夫季孙行父带领的大批随员、属吏、兵士以及推着大量空牛车辎重的队伍,早已在此翘首以盼数日。当看到齐国使者奉上绘有疆界、标注清楚田亩数量和归属户籍、盖着齐国相印的详细图册和文书时,季孙行布满风霜的、饱经忧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巨大喜悦和激动!他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汶阳!汶阳!先祖之土!鲁人之血!百余年矣!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啊!天佑我鲁!拜谢晋主厚德!”他几乎是踉跄着抢过地图和册籍,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幼子般紧紧抱在怀中,对着晋军驻扎的方向,带着随员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底。随行的鲁国吏民无不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无数泪水和笑容交织在一起。
楚齐边境。
通往郢都的道路上。楚国派往临淄企图拉拢或施压的使者,此时却被一队齐国新派出的、名为“护送”实则“监视”的甲士,“客客气气”地礼送出境。马车外,齐国大夫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烦请尊使回禀楚王,齐鲁近邻,世有盟约;晋乃上国,今重修旧好。齐国……前番不慎,受奸人蛊惑,误交匪类,实乃大谬!今已迷途知返,与楚恩断义绝,旧盟已毁,再无瓜葛!望楚国自爱,勿再遣使来扰!” 说完,齐国甲士齐齐做了个“请上路”的手势,目光冰冷如刀。楚国使者脸色铁青,嘴唇气得发抖,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齐人的“护送”下,带着这份充满了背叛和屈辱的绝盟口信,以及一份冰冷的官方绝盟文书,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南归郢都的漫漫长路。等待楚王的,将是雷霆之怒。齐鲁边界的风仿佛带上了刀锋。
齐鲁边界的风穿过沉寂的汶阳原野,也穿过硝烟未散的鞌地。在这片刚刚被鲜血反复浇灌过的土地上,新的尸骸正在腐化,渗入泥土。成群的乌鸦在低低的天空盘旋,聒噪着,如同黑色的不祥音符。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春秋格局的大战暂时落幕,战鼓的轰鸣已然远去,只剩下苍茫的暮色,沉重地覆盖着这片饱经蹂躏的大地。空气里弥漫着血与铁锈的腥味,以及死亡缓慢发酵的、如同沼泽底泥般的腐败气息。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流着脓血的创口,沉甸甸地挂在天边,将整个鞌地笼罩在一片悲凉的、预示着未来更多变数的暗红之中。
尘埃并未落定,只是被鲜血暂时凝结。东方大国的脊梁,已被彻底打断。西方霸主的威名,如日中天。齐鲁小邦的喘息,楚国的愤怒咆哮,都只是下一轮更加宏大而血腥的棋局的序曲。这片土地上堆积的尸骨,既是一个时代的句点,亦是无数新仇恨的起点。历史的车轮,正缓缓碾过这片殷红的沃野,带着刺耳的摩擦声,驶向更加叵测的未来。战争,暂时停下了杀戮的脚步,但大国争霸的烈火,永远不会熄灭。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低沉冗长的牛角号鸣,那是晋军大营收兵的号令。声波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最终被沉沉的暮色和乌鸦的鼓噪所吞噬。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毒鸩,迅速飞越千山万水,抵达了楚国郢都。
楚王宫深处,年轻的楚共王熊审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掼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他心中炸裂的惊雷与怒火。玉屑四溅,酒液淋漓,沾染了他华贵的王袍下摆。
“无野匹夫!安敢如此!”熊审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了调,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猩红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目光如刀,扫过阶下肃立的群臣。“晋贼郤克!欺我太甚!夺我属国,辱我盟邦!此仇不报,寡人何以为天下盟主?何以告慰先王在天之灵!”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熊审粗重的喘息声。群臣垂首,无人敢在这雷霆之怒下轻易发声。楚国刚刚经历了庄王时代的巅峰,霸业犹在,但新君继位未久,晋国此番雷霆手段,无疑是对楚国霸权的公然挑衅和沉重打击。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臣,子重,请言。”
熊审霍然抬头,目光锁定在说话之人身上。那是令尹公子婴齐,字子重,庄王时代的重臣,也是他的叔父,此刻楚国真正的柱石。子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眼神深邃,此刻神色凝重,并无半分畏惧。
“讲!”熊审的声音依旧带着火气,但已稍稍收敛。
子重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大殿的寂静:“大王息怒。晋败齐,齐背楚,诚为奇耻。然怒而兴师,智者不为。晋挟新胜之威,其锋正锐。我若仓促举兵北上,恐正中郤克下怀,彼必以逸待劳,复求一战而定霸业。”
熊审眉头紧锁,强压着怒火:“依令尹之见,寡人便忍下这口恶气不成?坐视晋贼嚣张?”
“非也!”子重断然道,“仇,必报!然须谋定而后动。晋虽胜齐,然鞌地一战,其力亦疲。且其国内,诸卿倾轧,矛盾暗生。此乃我之良机。然欲伐晋救齐,必先固本强兵,收拢民心,使我举国上下,同仇敌忾,如臂使指!”
熊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如何固本强兵?如何收拢民心?令尹速速道来!”
子重目光炯炯,语速加快:“其一,清查全国户口!无论贵贱,无论隐匿,尽数登记造册!使丁壮无所遁形,兵源尽在掌握!其二,免除国人历年积欠之赋税!使民得喘息,感念王恩!其三,开仓廪,施舍鳏夫,救济困乏!使老弱孤寡,皆沐王化!其四,赦免天下罪人,除十恶不赦者!令其戴罪立功,效死疆场!此四策若行,则民心归附,士气可用,举国之力,方能拧成一股绳,与晋贼决一死战!”
子重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熊审心上,也敲击在每一位楚国大臣的心上。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中,涌动着一种新的、名为决断的力量。
熊审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为冷硬、更为坚定的光芒。他缓缓坐回王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青铜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良久,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准令尹所奏!即日颁诏,清查户口,免除积欠,施舍鳏寡,救济困乏,大赦天下!寡人要这荆楚大地,人人皆知寡人之志,人人皆愿为寡人效死!”
楚王的诏令,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楚国。
在郢都,在鄢陵,在陈、蔡故地,在广袤的江汉平原,在崎岖的云梦泽畔,楚国的官吏们手持简牍,带着全副武装的甲士,深入每一个城邑,每一个乡野,敲开每一户的门扉。登记丁口,核对田亩,将那些隐匿在豪强之家、逃遁于山泽之间的青壮,一一记录在册。起初有怨言,有抗拒,但当得知免除历年积欠的赋税时,无数面黄肌瘦的农夫跪倒在尘土中,朝着郢都的方向叩拜,浑浊的泪水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各地的官仓打开了。不再是征收,而是发放。粟米、布帛被分发给那些失去依靠的鳏夫,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穷苦人家。虽然杯水车薪,但这久旱后的甘霖,足以让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楚王的名字,开始在茅屋草舍间被低声传颂。
各地牢狱的大门也打开了。除了杀人越货、十恶不赦的重犯,其余囚徒被一一释放。他们大多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走出阴暗的牢房,刺目的阳光让他们眯起了眼睛。官吏们高声宣读着王命:“大王仁德,赦尔等之罪!今国家有难,晋贼猖狂,尔等可愿洗心革面,执干戈以卫社稷,报大王再生之恩?” 短暂的死寂后,是参差不齐却带着劫后余生狂喜的回应:“愿!愿为大王效死!”
整个楚国,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诏令的驱动下,开始隆隆运转起来。民心在凝聚,力量在汇集。那股被晋国羞辱所点燃的怒火,被子重的四策浇上了滚油,越烧越旺。
秋去冬来,寒风开始掠过长江两岸。郢都郊外,巨大的校场上,集结的楚军规模空前。战车如林,戈矛如苇,甲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连绵的寒光。士兵们列成整齐的方阵,肃杀之气直冲云霄。他们之中,有世代从军的贵族甲士,有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有被赦免的囚徒,眼神各异,但此刻都凝聚着同一种东西——为楚国而战的决心。
楚共王熊审,身披玄色犀甲,外罩猩红披风,头戴饰有金凤的王胄,立于一辆由四匹雄骏黑马拉动的巨大战车之上。这辆车装饰着繁复的青铜兽纹,华贵而威严。他的身旁,站着令尹子重,同样甲胄鲜明,神色肃穆。
熊审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支由他亲手凝聚起来的、前所未有的庞大军队。他的胸腔里,充满了年轻的豪情与复仇的渴望。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朗声道:“将士们!晋贼无道,败我盟齐,夺我汶阳,辱我楚国!此仇不共戴天!今寡人亲率尔等,北上伐晋!救齐存亡,雪我国耻!尔等可愿随寡人,踏破晋营,饮马黄河?!”
“愿!愿!愿!”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动了大地,惊飞了远处林中的寒鸦。
熊审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北方:“出征!”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楚军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最前方,是楚王熊审的御者彭名,这位以稳健着称的御车高手,紧握缰绳,驾驭着四匹黑马,牵引着王车平稳前行。王车的左侧,站立着蔡景公,他手持长戟,担任车左;右侧,则是许灵公,这位身材魁梧的国君紧握一面巨大的盾牌和沉重的战斧,作为车右。两位附庸国君亲自为楚王执役,彰显着楚国霸主的威严与此次出征的规格。
紧随王车之后,是楚国最精锐的部队——楚王的警卫军“乘广”。他们装备最为精良,士气最为高昂,是整支大军的锋刃与脊梁。再之后,是来自楚国各封邑、各附庸国的庞大军团,战车辚辚,步卒如潮,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如同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洪流,碾过初冬的原野,向着北方,向着晋国的方向,滚滚而去。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卫国。卫国,这个夹在晋、楚两大国之间的小邦,不久前在鞌之战后,慑于晋国兵威,已背弃了与楚国的盟约,转而投靠了晋国。在楚共王和令尹子重看来,卫国就是晋国伸向中原的一只爪子,必须先行斩断!
楚军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卫国。卫国的城邑在楚军浩大的声势面前,如同狂风中的枯叶,瑟瑟发抖。抵抗微弱得可怜。楚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战斗,便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卫国的南部边境,兵锋直指其都城帝丘。沿途所过,卫人惊恐万状,纷纷闭城自守,或举家北逃。
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晋国都城新田。晋国朝堂之上,气氛凝重。晋景公高踞上座,眉头紧锁。下首,中军元帅郤克、上军佐士燮、下军将栾书等重臣分列两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