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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霸星垂落(1 / 1)

青铜灯树的火焰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挣扎、跳跃,细长的火舌扭曲着,拉扯着,将殿内几个人影拖拽得奇形怪状,犹如不安的游魂,在沉滞如血的空气里晃动。晋国都城新绛,公宫的最深处,这片专属于晋侯晋景公的殿堂,今夜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中。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奏报散发着陈年竹木和墨汁的微涩气息,其中夹杂着边关传来的火燎焦糊味,更添几分肃杀。

“齐顷公!哼!”一声低沉的咆哮骤然撕裂死寂。晋景公猛地一拍身前那件铸造精良、威严厚重的青铜兽面纹案几。沉重的一声闷响,震得堆积的竹简簌簌滚落,几卷甚至翻落地面,展开的简牍上墨字在昏暗灯光下忽明忽暗。“寡人提不动剑了么?”景公的声音里是数月征战受挫、尊严遭侮累积而成的焦躁与狂暴。他正值壮年,身躯魁梧,此刻虬结的胡须因怒气而微微抖动,眼中蕴藏的血光如同冰层下的烈火,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灯光在他深锁的眉宇和坚毅的下颌线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郤克,晋国六卿之一、此番伐齐的主帅,正深深跪伏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弓腰屈背,额头几乎抵在编织精美的苇席上。冰凉的触感沿着额角渗入,却压不住他心中同样翻涌的激荡。他深知景公为何暴怒。

晋国,昔日的北方霸主,其煌煌霸权在近年来如同被虫蛀的华盖,处处显露出动摇的痕迹。尤其是南方!那长江、汉水之畔的荆山之地,一头名为楚庄王熊侣的猛虎正啸傲山林,雄才大略,气吞山河。从邲地之战到伐郑围宋,楚国兵锋所向,迫使晋国疲于奔命,一次次集结大军,最终却不得不一次次在“北救南疲”的困局中望河兴叹。多年来,晋国的真正力量已被南方那只巨爪牢牢牵扯,根本无暇真正南顾,经营中原的根基正被一寸寸侵蚀。齐顷公正是看准了晋国这条巨龙被楚国捆住了爪牙,无力全力北击,才敢公然羞辱晋使、纵容妇人嘲笑郤克跛足,进而侵扰晋国附庸小邦。

郤克缓缓抬起头。灯光映照下,他眼角那一道蜈蚣般狰狞扭曲的旧疤,因殿中压抑气氛和他内心的激愤而微微鼓胀、跳动,如同活物。这道贯穿眉骨至颧骨的伤疤,正是他几年前出使齐国时,因晋齐嫌隙渐深,于一场混乱冲突中留下的、属于晋国与郤克个人无法洗刷的耻辱印记。然而此刻,他的声音却沉静得如同暗流底下的顽石,带着山岳般不可动摇的重量:“君上息怒。天时将至。”他微微停顿,目光穿透殿内的昏暗,仿佛已看到冰河解封的景象,“开春河水解冻,泥泞虽消,道路渐通。我晋国雄师厉兵秣马一冬,正是利剑出鞘之时!”

景公的目光如两柄冰锥,死死钉在郤克脸上那道曲折的伤疤上。耻辱的印记被重新照亮,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火星。“齐国?”景公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带着淬毒般的寒意。

郤克沉稳地接口:“卫国太子臧,其国使臣在齐所受之辱,刻骨铭心,恨不能寝齐侯之皮,食齐侯之肉!今我晋师若动,太子臧必为前锋,卫国精兵尽数跟随。此乃雪我晋卫共同之耻,亦是以雷霆之威,震慑南方巨兽!”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时局的锐利,“楚子熊侣,其心昭昭若燎原之火,欲吞天下。我晋国在北,若示弱于东,便是予楚人以可趁之机!君上,此战不仅为齐国,更为晋国霸业之基石,不容有失!不可露怯分毫!”

“露怯?哼!”晋景公猛然站起!他魁伟的身形投下的巨大阴影瞬间吞没了身后的灯树光亮,那飘摇的火焰在他身影的笼罩下挣扎得愈发微弱,几乎要熄灭。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雄性力量和暴戾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手紧握成拳,骨骼发出咯咯的脆响。楚庄王熊侣那双仿佛能穿透山河、俯瞰中原的鹰眸,似乎正跨越千山万水,带着嘲弄的冷光刺入这新绛深宫。这无形的注视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在景公最敏感的自尊和战略焦虑之上。

“寡人让他看看!什么叫晋人之怒!什么叫霸者之剑!”他声如惊雷,带着摧毁一切的决心在大殿内震荡,“传寡人令!三军改制既定,即刻起,六军齐整!弓弦绷紧,戈矛磨利,战车排阵!粮秣辎重,星夜兼程!开春冰消雪融第一日——” 他猛地抬起手臂,如同一柄出鞘的巨剑直指东方,仿佛要将黑暗都劈开,“——兵发齐国!寡人倒要看看,这‘东夷’之地,他齐侯还能翻出几个浪头!”

森然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滚落,殿内的空气似乎都被冻结了。内史官颤抖着记下每一个字,然后如同被赦免般匆匆退去。沉闷厚重的殿门开合之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接着是远处宫门处隐约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厉喝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新绛城在冬夜的凛冽寒风中,因这决绝的王命而陡然醒转,巨大的战争机器在黑暗中发出震人心魄的低吼,开始缓缓转动。

时间挟裹着凛冬最后的冰寒,悄然流逝。深夜里新绛宫中那拍案的雷霆之声,化作了晋国境内无数条驿道上奔马疾驰的蹄铁火星;景公狰狞的咆哮,演变成千乘兵车碾过初春薄冰的轰鸣,以及数十万双沾满泥浆的草履踏过大地的沉重步伐。

晋国这柄磨砺了整个冬季的巨剑,终于在解冻的春水初生之际,裹挟着冲天杀气,轰然斩向东方!黑压压的兵车阵列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密密麻麻的戈戟在尚带寒意的春风中闪烁森冷的光泽。巨大的晋国赤帜,绣着狰狞的黼黻纹样,如同燃烧的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驱散着料峭春寒。甲胄摩擦的金属声、战马嘶鸣声、士卒整齐划一如同闷雷般的踏步声,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震动着刚刚苏醒的大地。

车轮深深陷入解冻不久的土地,留下两道道浑浊泥泞的辙痕,浑浊的泥水与翻起的草根、碎石混杂在一起,昭示着强权的暴力碾压。马蹄踏过之处,嫩草被践踏成泥。卫国太子臧率领的卫军也如期加入,车兵甲士人数虽不及晋国雄壮,却也士气高涨,人人面含怒色,对齐国的仇恨被压抑得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联军浩浩荡荡,兵锋直指齐国腹地。黑云压城的气势弥漫开来,传递着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晋侯亲征,裹挟雷霆之怒,齐国若不俯首,必将化为齑粉。

然而,预料中平原旷野、堂堂正正的决战场面却迟迟没有出现。

晋景公巨大的牛皮军帐已然在离齐国重镇不远的高地上扎下。帐内正中燃烧着巨大的牛马粪火堆,驱散帐中阴寒湿气。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皮革、铁锈、汗酸和火焰燃烧杂物的混合气息。

一名亲卫正用青铜匕首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大块烤得焦黄油亮的整条羊腿肉,恭敬地捧到景公面前铺着斑斓虎皮的矮几上。油脂滴落在虎皮上,沁出深色污渍,冒出丝丝白气,混入本就浓郁的气息里。

就在此时!

一名斥候如同从泥潭中捞出,猛地掀帘冲入!他脸上布满黑灰汗垢凝结的污痕,身上的皮甲胸前一道狰狞的凹痕,几片被削断的箭羽残翎还插在甲片缝隙中,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微微颤抖。他单膝重重跪地,泥水滴落在干净的地毯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报!君上!急报!前方……前方各路军探皆回禀……齐师主力……悉数闭守临淄及周边四野山川所有关隘险要!深沟高垒!拒……拒不出战!我军几番猛攻城寨……皆……皆因齐人凭险死守,弓矢滚木如雨,收效……收效甚微!损失不小!”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那道箭翎痕迹触目惊心。

案几之后,晋景公正用匕首削切着那块烤羊腿。斥候报来的前半段,他听在耳中,手中动作只是微微一顿,一滴滚烫的羊油滴落在他华贵的翻毛羔皮袖口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刺鼻的青烟。直到听到“拒不出战”、“收效甚微”、“损失不小”几个字眼时,一股无法遏制的燥怒瞬间冲顶!

“嗙啷!”一声巨响!

盛着金黄流油的烤羊肉、切肉的青铜匕首连同大半块沉重的烤羊腿被景公猛地横扫而出,狠狠砸在铺地的熊皮上!油脂、碎肉、碎裂的陶豆、倾洒的酒浆混合着炭灰,在色彩斑斓的虎皮和席地上泼溅开来,染上一片狼藉污垢。浓烈的肉香、酒气和污物气息弥漫开来。

“缩头!乌龟!”景公油乎乎的手顺势抄起案上那只半满的青铜大爵,仰脖狠狠灌了一大口!粘稠的酒浆如同血一般滚过喉咙,顺着他虬结的胡须淋漓滴落,糊在胸前甲胄上。“‘周旋’?他齐顷公倒是把乌龟壳子玩得精熟!”景公咆哮着,眼中布满了暴戾的血丝,死死盯着那满身狼狈的斥候,“再探!给寡人翻遍齐国的每一寸土地!寡人就不信,他齐国再大,这铜墙铁壁还能没有一丝缝隙!寡人非要揪出这只老乌龟,把他从龟壳里拖出来碎尸万段!”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火堆里干燥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景公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空气仿佛凝固了,沉滞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将领的心头。郤克依旧跪坐在旁,紧抿着唇线,那道横亘眼角的刀疤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映着他深潭般死寂的眼神,显得更加可怖。耻辱感与深深的忧虑在心中交织沸腾。

他最深的担忧正在变成现实。晋国集结如此庞大的兵力,耗费如此巨大的国力,意图本是以雷霆万钧之势,速战速决,一举击溃齐国,既雪耻复仇,更要在天下诸侯面前,尤其是南方的楚国面前,重新树立起晋国不可撼动的霸主权威,打破楚国联齐制晋的战略枷锁。可齐国偏偏不接招!他们利用纵深的地理优势,将战火烧成一场漫长的、泥泞的、消耗惊人的拉锯战!晋国的雄狮利爪深深陷入齐地绵软的流沙之中,每一步都无比沉重湿滑,空有毁城灭国之力的利齿,却啃咬在无形之物上,徒然消耗着霸权的筋骨血肉!

“报——!” 又一个惊惶的声音撕裂帐内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气!帘子被猛地撞开!一名尘土沾满征袍、甚至肩甲带着新近划痕的斥候扑进来,脸上带着惊恐:

“君上!卫太子臧部遇伏!东南方石邑城下!齐军精锐设伏!恶战一日!卫军……卫军死伤惨重,斩首虽数百,然太子他……他伤了左臂!伤势不轻!所部已……已力竭撤下战场!”

轰!

晋景公只觉得一股无法言说的暴戾之气猛地从足底直冲天灵盖!如同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被这两份败报彻底点燃!

“哇呀呀——!” 一声非人的怒吼伴随着雷霆般的巨大声响!

晋景公如铁塔般的身躯猛地爆发!那张巨大的、坚固的、雕刻着狰狞兽面纹的青铜案几被他单臂发力,整个掀翻!沉重如山的案几,连同上面还未完全倾倒的铜樽、酒坛、盛肉的大陶鼎、散落的竹简、象征军权的虎符令箭……所有的一切,如同遭遇了狂暴的泥石流,在无数将领和侍从惊骇的目光中,被一股无可匹敌的蛮横力量轰然砸向帐壁!

金属撞击的恐怖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青铜器皿扭曲变形、陶器碎裂成无数锋利的齑粉、竹简迸散如天女散花、汁水肉羹四溅如血雨!整个军帐都在这狂暴的宣泄中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知道了。”晋景公的声音在一片狼藉的寂静废墟中响起,嘶哑、低沉、艰涩得不像人声,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滚烫的铁砂中摩擦而出,“……继续……监视楚境……动向!一只苍蝇飞过来,都要报给寡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吼出,带着无尽的屈辱和濒临崩溃的警惕。

景公庞大的身躯剧烈起伏着,如同一头受伤暴怒、却被无形囚笼困住的巨熊。他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目透过军帐被掀开一角的缝隙,死死刺向帐篷之外。外面是连绵如山、仿佛无边无际的联军大营。点点篝火在暮色四合中如同垂死挣扎的眼睛,嘈杂的士兵喧嚣声、伤兵压抑的呻吟、战马不安的嘶鸣汇聚成一片令人烦躁的海潮,拍打着他的神经。

这一次倾国之力的北征,本欲一剑定乾坤,如今却像是个巨大的笑话,被齐顷公那老狐狸轻易带进了泥泞不堪的乡野沟壑中!变成了零星小战、据点争夺的肮脏游戏!每一次冲突,都像是在原本雄壮的晋国霸业基石上,凿下耻辱的一锤,留下一道丑陋的裂痕。

而南方!那盘踞在荆山云梦泽深处,俯瞰中原的猛虎——楚庄王熊侣!他那双比鹰隼更锐利的眼睛,此刻是否正跨越千山万水,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与冰凉的讥诮,穿透这北地战场弥漫的烟尘与血腥,落在他晋景公狼狈的身影上?这个念头,如同一只带着冰冷倒钩的毒爪,猛地攫紧了晋景公的心脏!一阵彻骨的寒意混合着巨大的焦虑和恐惧,瞬间麻痹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眼前一黑,身躯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晃了晃。帐内火盆的光跳跃着,将他摇晃不稳的影子扭曲放大,投射在破碎的案几、污浊的地毯和噤若寒蝉的将领身上,宛如鬼魅。

南方的阴影,如同无边的黑翼,已悄然笼罩在这场混乱北征的上空。

荆楚腹地,千里之外。雄踞长江之滨的郢都,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粘稠凝滞的气氛笼罩。

云梦泽上蒸腾起的水汽,带着鱼腥和水草腐败的气息,一路向北,弥漫在春日渐暖的空气里。然而这股湿暖的生机,却被王宫深处一个角落里日夜不息的铜炉中冒出的、浓重得化不开的药气绞缠、覆盖、吞噬。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苦涩,混杂着奇异草根的辛烈、某些动物甲壳的腥臊,以及似乎还有干涸凝固血液般的微甜铁锈味。这股混合的死亡气息,如同拥有生命,丝丝缕缕,钻透了层层锦缎帷幔的精美褶皱,渗透了宫殿柱梁间鲜红饱满、描绘着神兽飞天的髹漆,弥漫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深入每一寸木质的纹理,萦绕不散,沉重地压在每一个进入此地的臣子的心头,让他们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心悸。

楚宫深处,一间不算宏大却处处透着奢华的偏殿内室,被这股令人窒息的药气灌满了。这里曾是南中国权力漩涡的核心,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衰朽的气息。

楚庄王熊侣,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令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南方巨霸,如今如同一尊残破的石像,躺卧在层层叠叠的锦绣茵褥之上。那具曾在黄河岸边令晋军魂飞魄散的魁梧躯干,如今只剩下一副裹在昂贵丝绸里的骨架轮廓,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一条暗青色的血管从他枯瘦如柴、几乎半透明的手腕上凸起,蜿蜒爬行,那只曾经驾驭千军万马的巨手,如今只剩下一层松弛干瘪、布满老年斑的皮包着骨节,正无力地垂在铺地的熊皮边缘。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口鼻间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息,证明着这个传奇般的生命仍在与无形的死神艰难地角力。

殿内深处,光影幽暗。浓重的药气形成可见的薄雾。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被巨大的蟠龙雕花柱基完全吞噬。那是楚国的幼储,太子熊审。他蜷缩在角落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无助。他身上价值连城的丝绸衣裳被揉搓得褶皱不堪,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青铜柱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庄王每一次艰难急促的呼吸都像一把小锤,重重敲在他脆弱的心尖上。内室深处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更是如同鬼魅的呓语,撕裂着他的神经。宦者令垂手侍立在太子身旁,如同一尊没有表情的木偶。

脚步声沉重地靠近。一个人影裹着夜风和忧虑的气息,快步穿过层层帷幔,出现在内室门口。

床榻上的庄王,浑浊如蒙尘琉璃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中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干裂发灰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的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子……重……”

来人是楚王的亲叔父,公子婴齐,此时楚国的令尹,百官之首,被尊称为子重。他几步就抢到榻前,噗通一声跪坐在那柔软的熊皮毡上,动作带着一种失重的急迫。近在咫尺地看着兄长那张几乎脱了形的脸庞,眼窝深陷如同骷髅,曾经炯炯有神、目光如电的神光只剩下散乱疲惫的微芒,子重只觉得鼻子一酸,一股剧烈的悲怮猛地冲上喉头。他深吸了一口刺鼻的药气,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发出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王兄,臣在。”声音里那细微的颤抖却无法完全掩饰,他宽厚有力的肩膀因为极力忍耐着撕心裂肺的悲痛而微微发颤。

庄王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更加艰涩恐怖的抽气声,如同千年的朽木在狂风中呻吟,又如满是漏洞的破旧风箱在拉扯。“寡人……”他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柔软的锦被下绷紧,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在作最后的挣扎,“……怕是真的……要到地下……去见……郢都的……先君列祖了……那路……”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殿内死寂吞没,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油尽灯枯的躯体中最后一点生气。

子重感觉握在掌心中那只如同枯枝般冰冷的手,竟似回光返照般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传递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重量。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再也控制不住,哽咽的话语冲口而出,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恐慌:“王兄!切莫如此言语!天命仍在王兄!巫医定有回天之力!臣这就去寻……”

庄王极其费力地摇了摇头,颈骨甚至发出了轻微而令人心悸的“咔”响。他根本无法完全转动自己的头颅,仿佛那脆弱的颈椎已经不堪重负。他艰难地将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开,投向跪坐在榻前更内侧、一直沉默如山岳的那个身影。那人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半明半暗,线条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透着一种岩石般的沉静与深藏不露的精明干练——正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掌控楚国兵马大权、权倾朝野的司马,公子侧,字子反。

“……子……反……”庄王的呼唤如同游丝,却带着千斤重担砸向子反。

子反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眸子里猛地精光一闪!他身形一振,毫不犹豫地膝行向前半步,几乎与令尹子重并肩,声音沉稳如磐石,却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兄!”

楚庄王的目光艰难地在两个胞弟之间轮转,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住子反那张因常年军旅生涯而显得格外坚毅、如同花岗岩般刻满棱角的脸庞。

“……寡人……归天之后……”楚庄王的呼吸骤然变得更加急促紊乱,喉咙里发出拉锯般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珠里竟奇迹般回光返照,迸射出一种几乎要洞穿人心的锐利光芒!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吐出后面千钧重负的话语,“太子……审……年幼懵懂……心智未开……”他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仿佛在推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前行。

“哇——!!!” 一阵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的剧咳毫无征兆地爆发!如同要将整个胸腔连同五脏六腑一同狠狠撕裂、咳出来!那曾经雄霸天下的瘦弱身躯在厚重的锦绣堆下剧烈地痉挛、弓起,每一阵抽搐都像是垂死者绝望的挣扎,惨不忍睹!

“王兄!”子重瞬间脸色煞白,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扑上去扶住他!

侍立在榻尾的宦者令更是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抽出洁白的丝帕,抖索着伸到庄王嘴边,去接那不断涌出的、带着明显暗红血丝和泡沫的涎沫、浓痰!

太子熊审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惊幼鹿般的低鸣,整个人缩得更紧,瑟瑟发抖。

这场仿佛要呕尽灵魂的剧咳持续了许久,如同无休止的暴风骤雨抽打着残破的风帆。终于,如同耗尽了一切,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只余下微弱的、如同破洞风箱的残喘。楚庄王面如金纸,嘴唇和胡须上沾着血沫和涎水,眼神涣散,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仿佛刚才那一阵爆发,抽干了他残躯中最后一缕神魂精力,只剩下一具行将散架的皮囊。然而,就在这死寂的边缘,他那双深陷在苍白松弛皮肉里的眼窝中,一点微弱的光亮竟然重新凝聚,如同即将熄灭的灰烬深处猛地蹿起一簇幽蓝的火焰!这不是生机的火焰,而是智慧与决绝的生命最后一次疯狂的燃烧!

那回光返照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闪电,死死地钉入司马子反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瞳孔深处!庄王用那口游丝般的气息,极其艰难地续上先前被咳声打断、尚未完成的话语。他的声音破碎、模糊,气若悬丝,却奇异地将一股令人无法呼吸的威压注入到每一个音节中,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山河的重量:

“……托付于……尔等……!熊审承继……大楚……国祚……安危系汝肩……”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在跪在榻前的子重和子反两位胞弟脸上移动,如同巡视国界的苍鹰。那眼神太过复杂,蕴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有对骨肉同胞穿透皮骨的终极信赖?有对身后局势可能失控所怀有的、如同深渊般的洞察与忧虑?又或者,隐含着一种对人性深处贪婪的无言警告,甚至是一丝……冰冷的威胁?

这千种情绪最终汇聚成一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重压。那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良久,最终仿佛做出了某种艰难的抉择,长长久久地凝固在司马子反那张如同钢铁铸造、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脸上。庄王那只唯一还能稍微活动一下的、枯瘦惨白如同枯树枝的手,竟颤抖着、极其费力地抬了起来!每一寸移动都像是在对抗万钧阻力!干枯的手指向子反的方向竭尽全力地伸着,指向,一下,又一下,仿佛一个无声的诅咒仪式。指尖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剧烈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子反!你……务……须……”

“须”字后面的话语卡在喉头,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鱼刺死死哽住!

他的嘴唇徒劳地翕合了几下,再无力吐出任何声音!那根倔强指向子反的手指,耗尽了主人最后一丝意志的力量,如同失去牵引的丝线,猛地一沉,又似被无形的巨石砸落!手臂颓然坠落,“噗”地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身下那价值连城的锦褥之上,再无声息!

那双曾经令黄河、长江之水为之停滞、令天下诸侯为之丧胆、如同蕴藏风暴雷霆的霸者之眼,其深处最后一点如同回光返照的锐利光芒,在极其短暂地挣扎、闪动了最后几下之后,如同被狂风彻底吹灭的残烛,终于彻底熄灭了所有锋芒!仅剩下深不见底的、如同泥潭般的疲惫,以及对这充满权谋与血腥的尘世最后一丝残留、却无法继续的留恋。

他定定地望着高殿穹顶那些繁复华丽、盘旋升腾的蟠螭虬纹承尘顶板,不再言语。曾经指点江山的智慧,曾经力拔山兮的霸气,此刻都化作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混合着未尽的托付之重,如同千万吨沉重的花岗岩,轰然坠落在这偏殿的每一个角落,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灵魂之上!沉重得让人感觉连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无法呼吸。

殿角长明灯烛中一段新添的牛油烛芯,在死寂中忽然发出“噼啪”一声轻微的爆响,火光随之猛地向上一跳,旋即恢复正常。

就在这灯花炸响的瞬间!

司马子反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从梦魇中被惊醒,或者说是被注入了某种诡异的能量!他那宽阔坚实的胸膛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剧烈起伏!如同古井寒潭般深邃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沉睡的火山在那一刻被猛然惊醒!一股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带着血腥味的、近乎疯狂的野望与权欲,伴随着对绝对力量的渴望,如同一条冬眠初醒的巨蟒在冰冷的深渊蛰伏处猛地昂起了狰狞的头颅!那股灼热的力量几乎要冲破他钢铁般意志的束缚,喷涌而出!然而,仅仅在下一个刹那,这股足以焚毁一切的野心狂潮,就被他那强大到可怕的意志力更凶猛地强行按捺下去!硬生生按回灵魂最阴暗的角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在眼底疯狂旋转,却再无丝毫泄露。他深深垂下了高昂的头颅,如同向王榻上垂死的君主表示绝对的臣服,宽阔的额角上,两道青筋无声无息地暴凸起来,绷紧如同将要崩断的弓弦!宽阔的肩背肌肉在厚重的朝服下骤然绷紧,硬如铁板!

“……臣!”一个字从他喉咙深处如同风化的岩石中艰难滚出,带着粗糙的摩擦声,沙哑、干涩、艰涩得如同粗粝的沙石在彼此刮擦,“……遵……命!”这句承诺,如此沉重,仿佛不是从他的喉咙发出,而是一块刚刚离开冶炼洪炉的烙铁,“嗤啦”一声直接烫在了他那颗同样滚烫又冰冷的心口上,滋滋作响,腾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白烟!

令尹子重此刻还沉浸在即将失去血脉相连兄长的巨大悲痛深渊之中,紧紧握住庄王那只变得愈发冰冷僵直的手,巨大的悲痛如同巨浪般冲击着他,让他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脸上涕泪纵横,汗水沿着鬓角滚落。他全部的感官都被锥心刺骨的哀伤所淹没,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暇也无力去捕捉身边胞弟子反那短短一瞬间眼神与神态中极其异常、如同火山喷发前的扭曲变化。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死死攫住、搅碎,巨大的绝望与虚空将他彻底吞噬。整个内室只剩下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断断续续的沉重喘息声,仿佛这里不再是人间王宫,而是鬼魂徘徊的幽冥之所。

就在这时,内室门外那厚重的、锦绣重彩的悬帘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被风吹拂。宦者令如同一个幽灵般无声地侧身引领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步履庄重而迅疾地趋入。来人身着象征楚国最高神权的黑色袍服,上面用银线勾勒着日月星辰和奇异的巫纹,面容清癯,神情是那种常年与天地神明打交道才会有的、超脱生死的肃穆与平静。正是楚国执掌卜筮、祭祀、沟通天人的重臣——申公屈巫。

这位身具王族血脉的神权人物,目光如寒潭秋水,快速而精准地扫视过榻上气息奄奄、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君王的惨状,又极其迅捷地在跪于榻前、形态迥异的两位权臣脸上掠过,最后极其短暂、如同蜻蜓点水般地瞟了一眼角落里蜷缩颤抖的太子身影。屈巫那古井无波、如同神像石刻般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如同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但随即,这抹悲悯就被更深的、如同凝冻万古寒冰般的严肃凝重所取代。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无比庄重地对着王榻行了一个几乎垂至地面的稽首大礼,然后便如同训练有素的无声影子,悄然退到了屏风侧面最幽暗的一个角落里,安静地伫立着,眼神沉静如渊,无声地注视着这张象征着至高权力、同时也吸附着死亡阴影的病榻,以及即将在这权力枢纽中心上演的剧变。

一片死寂中,唯有那垂死的楚王喉间偶尔发出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嘶嘶气音,维系着生命的微澜。

楚宫深处的压抑如同铅云,沉沉压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庄王那一日短暂的清醒与未尽的托付,如同无形的巨石,投入楚国权力的深潭,激起千层暗涌。然而,对两位处于漩涡中心的亲叔父、执掌军政大权的令尹子重和司马子反而言,这短暂的清醒更像是一道揭开风暴序幕的闪电!

子重巨大的府邸,其核心深处,一间墙壁厚重如要塞、隐藏于重重回廊殿宇之后、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密室内,仅有一支残烛在青铜灯盏里摇曳。

烛火昏黄、暗弱,灯油将尽,灯盏底座堆叠着厚厚一层凝固发黑的烛泪,如同丑陋的血痂,勉强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勾勒出室内方寸之物模糊的轮廓,其余空间则被无边无际的浓黑吞噬。空气像是凝固了,带着一种隔绝时空的冰冷霉味和陈年尘土的气息。

司马子反沉重的犀牛皮履靴底碾过密室冰冷坚硬的地砖,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哒、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紧绷的牛皮鼓面上,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撞出令人心悸的回响,撞击着人的耳膜,更撞击着另一人的神经。他如同囚笼中的困兽,阴沉着脸,围绕着僵立在密室中央、满脸焦躁困惑的胞弟、令尹子重,一圈,又一圈,一言不发。

那高大健硕的身影在昏暗中被烛光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巨大的鬼影在无声游荡。

“兄长!”子重的脸在明灭不定的烛光分割下显得忽明忽暗,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眉头因困惑而紧锁,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他被这无声而压抑的旋转逼迫得终于无法忍受,猛抬起头,望向那沉默绕圈的巨大阴影,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今日王兄寝宫之内,申公屈巫……”他努力回忆着那个瞬间,巫臣那最后投向子反的、含义不明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最后那眼色,你可看清了?他……他最后……到底何意?!屈巫此人,心思难测,巫卜之言向来直指天意……王兄当时……那句‘务须’……”子重的声音因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潜意识的不安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无法再想下去庄王那未尽的托付之语背后究竟藏着怎样可怕的深渊。

子反环绕的脚步猛地一滞!

如同一尊从黑暗中骤然扑出的山魈魔怪!子反那铁塔般健硕的身影带起一股冰冷的风,猛地杵在子重面前,瞬间投下的巨大阴影完全将子重吞没!他深陷的、如同秃鹫般锐利的鹰目在昏暗光线中骤然射出两道冰冷刺骨的寒光,如同两把刚刚淬火的匕首,狠狠刺入子重惊疑不定的眼中!那逼人的气势让子重心跳都漏了一拍!

“看清?”子反从鼻腔里挤出的两个音节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生铁摩擦,带着一股要斩断一切牵绊的狠戾之气:“王兄气若游丝,胸口那口气像风里残烛!随时会灭!你还在琢磨那个弄龟甲蓍草的屈巫?”他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回身一掌,“砰!”地一声巨响拍在身旁那沉重冰冷的青铜九连枝灯树上!

嗡——!

沉重的灯架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拍得剧烈震颤起来!顶部的九盏灯火如同被无形的狂风猛烈摇晃蹂躏!疯狂摇摆的火光将两人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瞬间扭曲、拉长、变形、聚合又分离!如同无数黑色的魔怪在狭窄的墙壁上疯狂扭动、撕咬、跳舞!整个昏暗压抑的密室因这光影的狂舞而陡然间充满了一种原始的、诡异癫狂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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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反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在癫狂舞动的光影中劈开:“眼下该‘看清’的,是那张熊审坐着的王座!”他猛地再次逼进一步,鼻尖几乎要撞上子重的额头!那股温热而充满浓郁血腥、皮革、汗水混合气息的粗重鼻息直喷到子重脸上!那是属于战场统帅的强悍与不容置疑的压迫!他的声音压低,却更显狰狞:“我大楚霸业,那是王兄毕生心血,刀山火海,虎狼环伺中打出来的!不是乡野小儿过家家!岂能真的交付在一个总角孩童手中?!一个被宦者牵着都走不稳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稚子?!”

“万一……”子反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阴鸷,眼中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万一一步行差踏错呢?!万一他听信谗言呢?!万一他……”他没有说出那个最为禁忌的可能,但那无声的停顿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悸,“……那郢都的基业,王兄打下的万里江山,就将如沙塔遇潮!轰然倾塌!你我都将是楚国的千古罪人!”

巨大的阴影和慑人的话语如同实质的洪水猛兽,疯狂冲击着子重的心防。王兄临终那句断在“务须……”之后的谜题,那些未曾吐出的沉重字眼,如同黑暗中的鬼魅,又一次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尖啸、试图挣脱枷锁!但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便被眼前兄长那如同熔岩喷发、势不可挡的意志洪流更猛烈、更彻底地硬生生摁回了惶恐冰冷的意识深潭底部!他被这巨大的压力逼得气息一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宽厚强壮的后背猛地撞上后面冰冷粗糙、刻满铭文的岩石墙壁!坚硬的棱角透过衣料狠狠硌进皮肉,瞬间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疼痛!冰冷沿着脊柱飞速蔓延。他望着兄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焚尽的狂热光芒,感受着那光芒背后如同炼狱岩浆般滚烫而凶险的力量,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只觉得喉咙干涩如同砂纸打磨,心绪乱成一团,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枯叶,终究在那双仿佛燃烧着幽火的瞳仁逼视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妥协与恐惧在他的眼神深处挣扎交织。

司马子反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精准地捕捉到了子重脸上那抹挣扎之色如同雪融般瓦解、最终转化为茫然顺从的整个过程。如同困兽的暴怒瞬间被一种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所取代。他眼底深处那点狂暴的岩浆之火无声地冷却、凝固、收缩,归于深不可测的平静。

那张因压抑激动而紧绷、如同覆盖着铁青色寒霜的脸上,竟如同春冰解冻般,极其突兀地绽开一丝意味深长的、却又极其冰冷的笑容!那笑容僵硬,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精明和算计。他伸出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能轻易捏碎敌人喉骨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按在子重那依然因撞击墙壁而有些麻木、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指下的力量透过衣料直入筋骨深处,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意味,痛得子重脸色又是一白,几乎以为骨头要被捏碎!

子反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如同最阴毒的蛇在低语,带着一种黏湿冰冷、让人头皮发麻的安抚与诱惑:

“放心……”他低沉的声音如同耳语,却又带着千钧之力,一个字一个字砸进子重的耳蜗,“……你我同胞手足,血脉相连!这大楚的江山,是你我兄弟跟随王兄,在刀口舔血、尸山骨海里面,浴血拼杀出来的!”

他那锐利的鹰眼,如同要穿透子重的灵魂,牢牢锁住对方闪烁的瞳孔:“自若敖氏乱后,王兄与我们兄弟三人一心,方才成就今日霸主之局!你主内政,通民情,稳后方;我执戈矛,战四方,立威名!你我一体,缺一不可!便是支撑楚国这片天地的擎天巨柱!”

他的目光仿佛无意识地微微侧移,越过子重因过度冲击而略显呆滞的脸,投向密室那堵冰冷的、隔绝着外界所有光线的厚石墙之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外面那个广阔无垠的、被血色浸染的未来。“那熊审小儿……”子反的嘴角极其微小地向上牵扯了一下,一个极其短暂的、冰凉的弧度,“安心坐稳他的王席便是!天塌下来,自然有你我二人这参天巨树顶着!”他的尾音拖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他口中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咀嚼着子重的表字——“婴齐”,如同品味着一件终于攥在掌心的、拥有实质分量的器物。是提醒,是确认,也是一种无形的禁锢。

就在此时!

噗——

那盏苟延残喘的残烛,在耗尽最后一丝灯油之后,灯芯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爆裂轻响,随之摇曳几下,猛地熄灭了!就像一张无形的巨口猛地闭合!

浓稠得如同实质墨汁的黑暗,如同巨潮轰然倒灌,瞬间席卷、彻底淹没了密室中那两个如同古老祭坛石柱般凝固不动的、沉默而危险的轮廓!

黑暗中,再无声息。

唯有司马子反那双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如同猛兽般的瞳孔深处,一点寒星般的幽光在无边墨色里灼灼燃烧、久久不熄。那光点里,是对权柄前所未有的强烈攫取欲,是对即将掌控一个巨大王国、乃至可能囊括天下的勃勃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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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

郢都的夏天,来得迅猛而暴烈。日光刺眼,空气粘稠得如同融化的蜜胶,令人喘息维艰。鸣蝉躲在王宫深苑的古木浓荫里,发出震耳欲聋、仿佛永无止歇的嘶鸣,穿透层层叠叠的帷幕宫墙,将原本笼罩在沉重阴霾下的王宫搅扰得愈发躁动不安。

楚庄王寝宫内殿,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大部分暑气和外面的喧嚣,但那无处不在的药气和死亡的气息,更加浓重粘稠了。侍医们最后一次鱼贯退出,个个面色灰败,如同行走的枯槁僵尸。几位重要的宗室长老已经行过复杂的告别之礼,带着无尽的惋惜和深沉的忧虑,默默离开了这个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寝殿。此刻,守在最核心内室的,只剩下令尹子重和司马子反两人。

昔日雄视四方、如山如岳般的楚庄王熊侣,此刻安静地躺在如山堆积、价值连城的锦绣衾被之中,如同一片枯槁的残叶即将凋零。巨大的雕花木窗棂被高高支起,夏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投射进来,被窗格切割成一道道凌厉的光束,无声地洒落在地板巨大的乌木镶铜板铺就的地面上。

光线明亮而锐利,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暗分界。这道刺眼的光斑,正以一种缓慢但极其坚定的、无可阻挡的节奏,如同生命倒计时的指针,沿着冰冷的、铺着斑斓虎皮的巨大床榻边缘向上爬移。一点一点,蚕食着被阴影笼罩的榻脚区域。榻上那干枯的、曾经挥舞千钧巨力的手臂,如今如同腐朽的枯枝般搭在厚重的锦衾之外。

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仿佛比蛛丝还要细微,极其微弱地从庄王微微翕开一点缝隙的苍白唇间断续地透出。那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窗外那棵巨大槐树上骤然响起的、铺天盖地的、如同海潮般汹涌鼓噪的蝉鸣声中。那声音尖锐、狂躁,带着一种盛夏时节特有的肆无忌惮,从每一片树叶的缝隙里喷薄而出,无孔不入地钻进这死气沉沉的寝殿,扎刺着殿内仅存两人本已紧绷如弦的神经。

“王兄……”子重垂手侍立在离床榻稍远一些的阴影里,望着那片冰冷、刺目的光束正执着地、一寸寸向上攀爬,眼看就要触碰到被衾的下缘。他脸上的悲戚如同凝固的石膏,眼神茫然失焦,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泪水无声地沿着他那不再年轻的面庞沟壑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昂贵的衣料上。

司马子反却如同铁铸的战神雕像,矗立在距离病榻最近的地方!腰背如同一张拉至满月、蓄满千钧之力的硬弓,绷得笔直,周身散发出一种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压抑的气势!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眼,此刻充满了红得瘆人的血丝,死死地、如同要将眼珠瞪裂般,紧盯着庄王那张已经失去所有生命活气、只剩下骨架皮囊的脸!目光复杂得如同煮沸的汤锅:有难以割舍的骨肉血亲之情即将永诀的巨大悲痛,有被生死边缘无限拉长的、如同凌迟般的焦灼煎熬,更有一种隐秘的、混杂着权力真空即将降临的巨大期待感,与长期被兄长巅峰伟业所笼罩、终于即将结束的解脱与激动!更深处,还有如同潜伏在密林深处饥渴猛兽的狂躁与被这庄严死亡气氛压抑下产生的扭曲渴望!种种极端情绪在他铁青紧绷的脸皮下撕扯、碰撞、沸腾!使得他整张脸如同刷了一层凝固的铁青色釉彩,在光影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冷硬寒光。

时间仿佛被窗外的蝉鸣胶着住了,每一息的流逝都黏稠得如同焦油,缓慢得令人窒息,酷烈得如同凌迟。

终于!

那片边缘锐利的、象征着无情时间的耀眼光斑,无声无息、冷酷决绝地越过了冰冷的、覆盖着斑斓虎皮的床榻榻脚边缘!

如同命运设定好的精确发令枪!

仿佛就在这一线光阴之墙被跨过的刹那!

楚庄王熊侣,这位一生充满传奇色彩、曾饮马黄河、问鼎轻重令周天子失色、使天下诸侯为之俯首颤栗的南方巨霸!那最后一丝如同游丝般维系着阳世与尘世的微弱气息,骤然!

中断!

如同琴弦绷断!

榻上那个曾经拥有无边威严、蕴含吞天气魄的伟大存在,瞬息间被彻底抽空!只留下一具毫无生气的、枯槁残破的躯壳!

一个时代落幕的轰响在无声中震撼天地!

令人烦躁欲狂、充斥整个感官的、如同亿万把尖刀疯狂摩擦的刺耳蝉鸣,也在这生死界限被彻底斩断的瞬间,诡异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陡然扼住喉咙!

戛然而止!

整个寝宫,整个郢都,似乎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无边无际、如同永恒深渊般的——

死寂!

这死寂比最深的黑夜更沉重,比墓穴的泥土更冰冷!

“王兄啊——!”

令尹子重的身体像瞬间被抽掉了全身筋脉!悲恸的洪流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防!他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双腿软如面条,膝盖狠狠砸在铺地的冰冷乌木镶铜地板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咚”!额头随即也重重磕了下去!巨大的悲怮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滚烫的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瞬间在他脸上奔流纵横!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哀痛化作野兽般凄厉的哭嚎,撕心裂肺,在整个空旷、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寝殿中回荡!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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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山崩般的悲嚎响起的刹那!

司马子反一直如铁铸般纹丝不动的身体也猛地震撼了一下!仿佛承受了万钧重压的神像基座突然松动!那道凝固僵硬的姿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瞬间摇晃!那如钢浇铁铸的脊梁似乎在这巨大的打击与解脱的双重冲击下出现了裂痕!深重的、如同撕裂心脏般的悲伤如同突然决堤的海啸,从灵魂最深处疯狂上涌!直冲喉头、双目,要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一股排山倒海的痛楚几乎将他的意识冲散!

然而!

就在这巨大的情感冲击将要彻底击垮他的理智堤坝的同一瞬间!另一股截然相反的、更加强大更加灼热、蕴藏在他血脉骨髓最深处的东西,如同被埋藏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口,被这巨大的历史空窗和权力真空瞬间点燃!一种对于掌控一切力量的渴望和权力巅峰近在咫尺的强烈刺激,猛地从他的丹田、从他的四肢百骸、从他每一寸肌肉骨骼之中凶猛地炸开、燃烧!这两种撕裂灵魂的极致情感——骨肉永诀的巨大哀痛和对权柄攫取的终极诱惑——如同两股力量不相容的洪流在他身体里凶猛对冲、纠缠!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生生扯成碎片!更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撕成两半!

“呃——!”一声如同受伤猛兽压抑不住的悲鸣从子反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的眼眶瞬间充血胀红,如同两颗将要爆裂的血玉!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积聚、翻涌、沸腾!那汹涌的悲伤眼看就要倾泻而下——那是失去唯一血脉相连至亲兄长深入骨髓的痛楚!这是他作为“弟弟”最后、最真实、也即将被彻底埋葬的情感的宣泄!

然而!

就在泪水即将冲破最后一道屏障、滚落脸颊的刹那!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决绝、属于“司马子反”的力量猛地从深渊里昂首!如同巨兽吞噬羔羊!子反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肌肉瞬间因极度的克制与内心凶猛的撕裂风暴而痉挛、扭曲!形成一种极其诡异、令人不寒而栗的铁青色僵化表情!他死死咬紧牙关,牙床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每一块咬肌都像刀刻般紧绷绷地隆起!喉结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疯狂上下滚动!浑身每一块紧绷虬结的肌肉都在无声地剧烈抽搐、颤抖!

就在这一片死寂与子重撕心裂肺的悲声之中,那双本已血红的眼珠深处,最后一抹属于“弟弟”对兄长的悲恸水光,彻底被一种骤然升腾的、如同地狱熔岩喷发的猩红野望焚烧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如万载玄冰与炼狱业火交织纠缠的刺目光芒!

庄王临终前那句未曾说完的、如同诅咒般的“务须……”二字,此刻才真正显示出它的全部重量!如同冥冥中一柄无形的、铭刻着王命的审判之锤,此刻狠狠砸在子反心中最不堪承受、最为禁忌脆弱的关键之处!

“砰!”子反的膝盖也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仿佛带着骨裂声的巨响!但这并非只是跪拜,更像是战将在冲锋前屈膝聚力!借着这股下跪的猛力,他猛地抬起头!那鹰隼般锐利的、此刻烧灼着骇人光芒的双眸,如同淬火的剑锋,越过锦衾上那具枯槁的遗体,骤然转向内室门帘被宦者令掀开一角的缝隙处——那里空空荡荡,熊审早已被安顿到别处。

太子……

不!

在这一刻!面对着兄长再无气息的冰冷遗骸,面对着这片骤然降临的巨大权力真空,面对着这个再无制衡的崭新时代!司马子反心中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疑虑、所有被压抑捆绑的爪牙都彻底挣脱了束缚!他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因血脉之亲而产生的悲痛枷锁,被一种更加决绝、更加凶悍、更加暴烈的征服之火彻底焚毁!一股名为枭雄的意志破茧而出!

他猛地、如同一根被压弯至极限又骤然弹起的狼牙巨棒般,挺直了那几乎要被无形重担压折的脊梁!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骨髓深处汹涌澎湃而出!他如同一柄在血与火的极致淬炼中彻底脱胎换骨的远古魔兵,锵然出鞘,带着刺穿苍穹的锐气和噬血的光芒,直直指向那不可预知、但注定被强者染指的——

未来!

空气里,无形却无比浓烈的血腥气骤然弥漫开来!预示着楚国,乃至整个天下,即将迎来一场新的、由这柄凶兵引发的滔天风暴!

一直如同守护影子般侍立在殿门附近阴暗角落的申公屈巫,此刻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抬起了他低垂的头颅。他那双仿佛能看透岁月尘埃、洞察幽冥深处的沉静眼睛,如同古井寒潭,不起波澜,越过殿中那两个形态迥异、一个悲恸失魂、一个如同择人而噬凶兽般的身影,精准地穿透殿宇巨大的木窗,投向南方遥远天际线下连绵起伏、如同巨大屏风般的黛青色群峰轮廓。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亦无悲戚的波澜,只剩下一种超越了生灭、如同庙宇中供奉的古老神像般的漠然与平静。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如同幻觉般,阖动了一下嘴唇。如同在默诵某种与天地共鸣的古老箴言,吐出两个只在灵魂深处回荡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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