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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宋城之盟(1 / 1)

风,不像风,倒像是磨钝了千百年的割刀,裹挟着新碎裂的陶器渣滓、朽败断裂的椽木碎屑,还有永不止息的灰尘与灰烬,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在商丘焦黑的城头上反复卷过。它掠过女墙,旋起一股股粘稠的腥膻与焦糊气息,这气息是如此浓烈、顽固,仿佛已浸透了每一块城砖的孔隙,渗入了每一个守城者的骨髓,成为商丘这座垂死之城吐出的最后一口带着腐肉味的叹息。

脚步声沉闷粘滞,像陷在没过脚踝的泥泞之中。甲片相击的“咔啦”声不时响起,但已没了锐气,只剩下金属疲惫的摩擦呻吟。一队宋国兵卒,拖着几乎抬不起的腿脚,在垛堞间机械地巡弋。他们的身影像在风中摇曳的枯草,佝偻着,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长期饥饿的侵蚀让肌肉如同退潮般流失,只剩下紧绷的皮肤包覆着嶙峋的骨骼。深陷的眼窝如同干涸多年的水坑,里面淤积的不是水,而是凝滞、浑浊、近乎干涸的青黑色污痕。那是过度疲乏、恐惧和绝望在身体上烙下的最后印记。他们的眼神涣散,茫然地望着城下楚军营垒里连绵如星辰、却又如地狱业火般跳动的篝火,偶尔掠过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求生渴望,旋即又被无尽的麻木吞没。

城内,某个角落。

“把孩子还我!还我——!”一声嘶哑得不成人调的惨嚎猛然撕裂死寂,如同锈蚀的刀在粗陶片上刮过。紧接着是女人尖利到变形的咒骂,带着深重的恨意和彻底的疯狂。咒骂声中混杂着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棍棒敲打在破旧的麻袋上,或是拳头夯在失去弹性的肉体上。

“畜生!你们都是吃人的畜生!老天啊!睁开眼看看——!”

“给我!给我!”

“咚!”

“呜——咯……”

几声急促的、野兽般的撕扯和闷哼之后,一切戛然而止。那短暂的喧闹非但没有带来生机,反而像投入漆黑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无声的绝望彻底吞噬,留下的是一片更加死寂、更加窒息的虚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风卷着血腥味和尘土从断壁残垣间悄然溜过,如鬼魅低语。

东门内靠墙的一处低矮断墙下,阴影浓稠得化不开。几个形容枯槁、眼露凶光的宋兵,正用尽最后的气力死死摁着一个同样干瘦如柴的男子。那男子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不堪,几乎无法蔽体。他浑身剧烈地扭动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双臂死死地环抱在胸前,用他那嶙峋枯瘦的身躯拼死护卫着怀里一团用破烂发黑的麻布勉强裹成的小小包裹。

纠缠中,包裹松弛的一角滑落开来。

一只小手暴露在昏惨的天光下。

僵硬的、死灰色的、隐隐透出青蓝的脉络。五指微微蜷曲着,僵硬地指向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像一截被遗弃在寒霜中的枯枝,毫无生气。

其中一个兵卒,脸上横贯着一道早已结痂发黑的刀疤,眼神里只剩下麻木的凶狠。他猛地抽出腰间一把短而锋利的青铜短剑。剑身暗淡,但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嚎什么丧!”刀疤脸的兵卒声音嘶哑,“守城的爷们儿总得先填饱肚子!给老子松开!” 他似乎想用喊声压制自己的恐惧。

寒光一闪!

剑锋带着一种果决的、近乎非人的狠戾,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男人死死环抱、枯枝般的手臂和小臂连接处狠狠削了下去!

“噗嗤!”

不是斩在木石上的清脆,而是皮肉分离、筋骨断裂的、令人牙酸的粘滞撕裂声。极度的痛苦让被摁住的男子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啸声凄厉得仿佛要把喉管和胸腔都撕裂开来,带着生命最后的热量和鲜血的味道,直冲那铅灰色的、冷漠低垂的天穹。然而那天穹冰冷无情,只将这撕心裂肺的绝望死死地压回地面,压在满地的污秽与尘土之中。

几点浑浊的黑红色液体,像迟滞的泪珠,溅落在蓬松的尘土上,没有晕开,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像被饥渴的大地吮吸了水分,凝成了几块深褐色的、干涸丑陋的伤疤,很快便被风吹起的灰沙掩埋了大部分痕迹。

商丘城内,唯余一地衰败死寂。宽阔的街道被焚烧后的残骸堆叠堵塞,昔日规整的屋舍大多仅剩断壁残垣,或倾斜着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巨兽,苟延残喘。饥饿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角落。人们如同游荡的幽灵,动作迟缓而呆滞,在废墟间蹒跚搜寻,目光贪婪地扫过任何可能与“食物”沾边的角落——一根带着树皮的枯枝,一片早已腐败发黑的叶子,几粒墙缝里抠出的虫卵。地皮翻得稀烂,数尺之下不见蚯蚓,不见蚁巢,只有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黄褐色泥土。连天空都吝啬飞鸟的踪影,仿佛连飞鸟也知道这座城池已无生机可觅。

焦糊味、尸臭、排泄物的馊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肉缓慢腐烂的腥甜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瘴疠之气,无处不在,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渗入毛孔深处。空气死沉而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粘稠的泥浆。

在这地狱图景的中心,宋国的宫城如同一座用最后一点残烬维持光亮的巨大囚笼。殿门深闭,隔绝了外界的衰败与绝望。巨大的青铜灯架上,手臂粗的牛油蜡烛噼啪作响,努力燃烧,烛光将雕龙漆红的梁柱映照得流光溢彩,冰冷如镜的大理石地砖反射着金色的火焰,一切都富丽堂皇得近乎虚幻,与殿外的炼狱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宋文公姬鲍,身着略显陈旧但仍不失庄重的玄端深衣,踞坐于高耸的君位之上。他身姿仍保持着人君的挺拔,但这挺拔更像是用钢铁强行撑起的骨架,内里早已摇摇欲坠。摇曳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片片游离的、模糊不定的暗影,使得他棱角分明的脸孔看上去如同一尊因岁月侵蚀而线条模糊、即将倾颓的石像,被火光不断描摹、拉扯,却始终摆脱不了深沉的阴郁。那双眼睛布满纵横交错、蛛网般的通红血丝,深嵌在青黑枯槁的眼眶之中,眸光时而暴戾如即将扑噬的饿兽,时而散乱迷茫如同迷途的稚子。

阶下,只有寥寥数名身着陈旧朝服的重臣侍立。他们如同泥塑木雕,屏息凝神,深谙此等绝境下,任何一丝多余的气息都足以引发雷霆之怒,或崩塌最后支撑的理智。大殿空旷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一股寒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穿梭于殿外枯死的古树虬枝间,发出长长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呜咽悲鸣,格外刺耳。

宋文公猛地抬起头,那呜咽声似乎瞬间刺破了他耳中的沉寂,也刺穿了他勉力维持的壁垒。他眼中的血丝骤然更加鲜红、狰狞,如同岩浆般在眼底灼烧。

“楚蛮!熊侣那个蛮夷!”他的声音像是被粗糙的砂砾反复摩擦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艰难地挤出喉咙,在空旷的大殿里形成尖锐的回响,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围我商丘……已第几个月了?!”最后一个字陡然拔高,如同断裂的琴弦,带着濒临崩溃的震颤。

阶下最前排,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如同干裂大地般的司寇,喉结剧烈地、缓慢地上下滚动了几次,枯裂的嘴唇张合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声音同样干涩嘶哑,如风干的树叶摩擦:“禀……禀君上……已……已十月又七日了……”

“十月……又七日……”宋文公喃喃地重复着,嘴唇无声地翕动。

这个数字不再是冰冷的时间刻度,它瞬间化作一根淬满了寒冰之毒、尖利无比的冰棱,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噗嗤”一声,狠狠地扎透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口!并且还在不停地、残忍地旋转、搅动!眼前仿佛炸开一片刺目的血红——那不是烛光,是屠城之火!耳边不再是风声,而是无数垂死者的哀嚎!

整整二百八十七个日夜!都城商丘,他姬鲍祖宗基业的象征,宋国的尊严所在,竟在楚军的重围中挣扎了二百八十七天!每一天,每一刻,都是对王权、对生命、对一切的凌迟!能挖的草根树皮早已在第一个月就被彻底搜刮殆尽。城中仅存的一些牲畜、鼠雀也在第二、三个月内成为盛宴的残渣。随后,是难以想象的绝望:树叶、树皮被咀嚼吞咽;地底深处翻出的腐殖土被硬咽下去;最后……就是同类……

“易子而食……”这四个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灵魂深处的字眼,无数次在深夜的噩梦中尖叫着把他惊醒。他曾以为这只是史书上遥不可及的、用以彰显先祖仁德教化或鞭挞前代暴政的冰冷记录。可如今……就在他的王座之下,他亲眼看着强壮的士兵像分食猎物的鬣狗般冲入绝望的平民家中;他亲耳听着朝臣声音颤抖、面如死灰地向他禀报那日益攀升却又如同禁忌般不能被言说的“人肉市”的数字;“析骨为爨”不再是比喻!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无数坍塌或半坍塌的漆黑屋舍深处,在绝望的死寂被刻意掩盖的间隙里,传来的那种沉闷、粘腻、如同钝器敲碎骨块般的声响——“嘎吱”、“咯嘣”……那是牙齿在啮咬生命最后的残余,为了榨取最后一点骨髓的油腥!

宫墙厚重,隔绝不了这人间地狱。那咀嚼声如同幽灵,穿透了坚石与巨木的阻隔,清晰地、连续不断地钻入他的耳蜗,顺着脊椎爬遍全身,带来一阵又一阵无法抑制的冰冷战栗。他甚至感觉自己口中也弥漫开了那股铁锈般腥甜的气息!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猛地闭上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赤红双眼,强压住呕吐的欲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再睁眼时,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同烧熔的、冰寒刺骨的铅液,沉重无比地从头顶浇灌而下,瞬间注满了他麻木的四肢百骸。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每一个念头都牵动着巨大的痛苦。他下意识地想蜷缩,想逃避这令人作呕的现实。但仅存的、渗入骨髓的君主尊严像最后一道无形铁枷,死死锁住了他的脊梁。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用力挺起,僵硬地维持着那仅存的、象征着权力顶点的坐姿——他不能塌!他是宋国的国君!他若塌了,这商丘城内仅存的一点点虚幻秩序,以及那脆弱如蝉翼的尊严壁垒,将瞬间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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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沉重得如同拖着镣铐,缓缓地扫过阶下那一张张同样灰败绝望的脸庞。那些平日里为权力勾心斗角的臣子,此刻也只是行尸走肉。他们的沉默和僵硬,是绝望的具象化。最终,他的目光穿过这死寂的“泥塑”队列,牢牢地钉在一个身影之上。

那人身姿挺拔如青松,尽管袍服同样陈旧,甚至沾染着难以察觉的尘土,但与周围彻底委顿的气息截然不同。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仅凭那身姿,就给人一种如未出鞘古剑般的孤绝与锐利,仿佛将所有的生命力都内敛压缩于一线之间,只为在绝境中斩出唯一的缝隙。

“乐婴齐。”

宋文公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如同受伤猛兽最后的低吼,不再歇斯底里,却透出一股子如同磐石般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凝结的铅块上刻出的印记:

“孤,命你,即刻出使晋国!”

这句话如同一块千斤巨石,猛然投入大殿深处那凝固如铅汞般的死水之中。沉重的压迫感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口,冰冷的空气猛地涌入又瞬间停滞。阶下数名重臣的身体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晃动,一丝微不可察的惊愕气息掠过他们的脸庞。楚国强横,围城如铁桶,飞鸟难渡,此刻出城,无异于主动投入虎口送死!然而,绝望的泥沼中,这又是唯一可见的一线萤火。

乐婴齐闻声而动。

他整肃了一下身上早已不复往日光鲜的玄色深衣,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肃穆感。一步踏出班列,深衣下摆沉稳垂落,如沉沉夜幕垂下,不起半丝涟漪。他深深下拜,动作规范得如同教科书,额头“咚”的一声,实实地触碰在冰冷光滑、映着烛火反光的地砖上,那声音在大殿中异常清晰。

“臣,谨奉君命!”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字字千钧,如同凿子凿击在冻土之上,沉闷中带着穿透力,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竟隐隐激起一阵微弱的空气回音。

“乐卿……”宋文公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扣住坚硬冰冷的漆案边沿,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凸起发白,指甲几乎要嵌入那象征王权的厚重木质纹理之中。他赤红充血的双眼,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附,死死地盯住阶下那个跪伏的、挺直的脊背,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心念和整个宋国的存续命运,都通过这目光注入对方体内。

“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灵魂的热度,“乃我中原上国!尊奉周礼!与我大宋,世代姻亲,更有歃血之盟!昔日践土会盟,天下响应,晋文公重耳何等雄才伟略!宋,亦是盟誓之国!今……今唯有晋,唯有晋侯能救我商丘!救我宋国于亡国灭种之绝境!”他的声音骤然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那是一种王侯尊严被彻底粉碎后,只剩下最原始求生本能所驱动的嘶喊,“你此去,须得面陈晋侯!告诉他……商丘已是人间地狱!城中……城中……”他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终究无法吐出那炼狱的景象,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案角,指甲缝里渗出一丝血线,“……困厄已至极点!人……快死绝了!”

他猛地喘了口气,似乎要将肺腑里的灼痛和恐惧都呼出来,眼中血光更盛,如同回光返照的兽瞳:“楚虽势大!熊侣虽骄狂!然晋国!强兵锐甲!甲士如云!只要……只要晋侯挥戈南向!楚师必溃散如鼠窜!他熊侣也必定俯首!乐婴齐!”他嘶声喊道,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此番若想出城……万里迢迢!荆棘遍布!全靠你了!靠你了!”重复的话语,承载着国君身份几乎不可能承受的卑微乞求和无尽重压。

“臣,谨记于心!一字不敢遗忘!”乐婴齐的头颅依然触碰着冰冷的地砖,声音从下面传来,如同金石撞击,穿透大殿的死气。他再次抬起头,额头一片殷红印记。当他完全抬起脸时,那上面的神色让所有看向他的人心头都微微一凛——那是彻底超越生死、凝练到极致的肃穆与磐石般的坚毅!在满殿麻木、恐惧、绝望的面孔中,这张脸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炬,光芒刺目!

“臣,纵使身躯为楚蛮万千箭矢所穿,血肉喂于豺狼之口!亦必以性命搏出一条通道,渡过那十死无生的楚营!到达晋境!此身若毁,魂魄亦当北行!”他字字铿锵,如同誓言,“臣,定当以死相争,将此商丘绝境,将吾君哀告求生之殷殷血泪之情,上达晋侯之耳!不辱使命!”

话音落下,大殿中再无一丝声响,唯有烛火“噼啪”。

宋文公猛地挥手。

沉重的殿门在巨大的机括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外面那属于末世的、惨淡而灰白的天光,如同冰冷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瞬间,乐婴齐那玄色的、挺拔如标枪般的身影,就被这刺目的冷光彻底吞没,仿佛被整个绝望的天地一口吞噬,消失不见。

殿门沉重的滑轨声缓缓合拢,重新隔绝了内外。殿内辉煌的灯火依旧,将一切雕梁画栋、漆朱鎏金映照得流光溢彩,恍若仙境。但这华丽的光晕落入宋文公眼中,却只折射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昏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法再支撑那挺直的脊梁,沉重的躯体猛地向后跌去,靠倒在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金漆蟠龙宝座靠背上。

头颅无力地垂下,他缓缓闭上那双早已被绝望的血海浸泡得几乎失明的赤红双眼。两行浑浊冰冷的泪,悄然滑过他布满尘埃和深重皱纹的面颊,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漆案之上,留下几点深色的、迅速干涸的印记。

乐婴齐离开大殿,并未回头。他没有去自己的府邸,而是径直来到宫城武库附近一处极为隐蔽的耳房。这里是值夜禁卫临时休憩之处,平日人迹罕至。他用宋文公私下赐予的令牌支开了轮守兵卒,迅速换上了一身更为陈旧、污秽不堪的、从死去士兵身上剥下的残破皮甲,外面罩上一件褪色发黑、打着无数补丁的粗麻深衣。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裹里,取出精心准备的多日口粮——一小块用盐反复腌渍、坚硬如石的鼠肉干,几片几乎被蛀空、嚼起来只剩纤维渣滓的杨树皮。这是他能准备的极限。

最后,他从最贴近心脏位置的内甲暗缝之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了宋文公在案前亲手写就的帛书密简。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他再次确认了封泥的完整性——那是一滴赤红色的、带着独特纹路的封泥,宋公家徽的痕迹清晰可见。这封求救文书,此刻重若千钧,关乎着万千生灵一线渺茫的生机。他将密简贴身塞回最严密的暗袋之内,感受着那冰冷的丝帛与自己滚烫皮肉紧贴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所承载的、商丘全城濒死者的呼号与宋文公灼热的泪痕。

他悄无声息地潜行,像一道无实质的阴影,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前最深沉的暮色掩护下,来到了城防最为坚固的北门——不选南门因楚军主力正对南门,东门亦过近楚营。北门附近虽然也在楚军严密监视下,但地形较为复杂,有几处巨大的塌陷和未被清理的土堆巨木可供利用。

他最终选择的落点位于北门东侧一段相对偏僻的内城墙上。这里并非主要防御段,但城墙外侧长满了生命力顽强的荆棘灌木丛。他藏身于城墙内壁的垛堞后阴影深处。

城下,楚营的篝火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血色星辰,连绵不绝,层层叠叠,从城墙根一直铺向目力难及的远方荒野深处,与逐渐浓重的铅灰色夜幕形成了震撼人心的对比。那是一片由火组成的、充满暴力的、跳动的赤色海洋。隐隐的楚歌随风断续飘来,带着原始部族的粗犷、胜利者的骄狂和对城中羔羊的轻蔑。楚营的旌旗在越发凛冽的夜风中疯狂地撕扯着空气,发出呜呜如鬼泣般尖啸的声响,更添三分肃杀。

城头的绞盘机关,沉重而复杂,青铜构件在夜色中泛着冰冷幽光。乐婴齐仔细检查了绞盘下连接的长绳——这是军中用来吊取重物的主绳之一,坚韧无比,以多层牛皮和麻索编织浸油而成。城头的两个兵卒,先是通过垛眼仔细观察了城下楚卒巡逻路线的空隙,又反复用手势确认着时间。

夜巡楚卒的小队举着火把,如同在黑暗中游弋的、纪律严明的血蚁。他们在固定的路线和哨点之间穿梭。规律性,是军阵的基础,但也意味着可以利用的缝隙。乐婴齐默默地在心中计数着那沉重的脚步声、盔甲沉闷的“咔哒”撞击声,每一次节奏的变化,每一声铜锣的间隔,都深深烙印进他的感官。

“一刻!”其中一个老兵卒压着嗓子说,声音干涩紧绷。他和同伴,一个瘦如竹竿的青年,合力握住沉重的青铜绞盘把手,开始缓缓地、无声地逆时针转动。巨大的摩擦力被涂抹了动物油脂的轴心吸收,青铜构件咬合间只有极其细微的“格滋”声传出,淹没在风声里。

绳索缓缓下垂,绷紧,如同一条无声的蛇,潜入城外浓郁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暗中。

乐婴齐最后一次检查了衣甲和藏好密简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血腥与焦土气息的冰冷空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如同扑向猎物的夜鸟般,翻身而下!他紧紧攥住绳索,粗糙的绳体摩擦着他包裹着麻布的手掌,每一次城头绞盘细微的转动带来的停滞或下降,都伴随着他身体的猛然下落和下坠感,以及心脏如战鼓般擂动的紧绷感。他的全身感官在极致放大,城砖的冰冷触感擦过身体,风声在耳边拉成尖锐的哨音。世界缩小到只有掌心的绳索、脚下无底的黑暗和每一次远处逼近、复又远去的楚卒脚步声。那整齐、沉重、盔甲铿锵的声音,每一次规律性地踏过地面,都像沉重踏在他的心尖之上,引起一阵紧缩的悸动,几乎要将他的心跳声压回喉咙深处。

五十尺……四十尺……三十尺……离地面越来越近。

突然!下方一组新的巡逻脚步声由远及近!乐婴齐瞬间僵住,屏住呼吸,甚至感觉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只有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扩大。他整个人吊在半空,如同钟摆停滞在死亡的边缘。那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声和楚语的简短呼喝,停在了他正下方不远处的一个哨点!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他能清晰地听到楚卒甲片因身体晃动而发出的轻微“沙沙”声,甚至能闻到火把燃烧油脂的气味和他们身上浓重的汗臭和皮革混杂的气息!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衣,黏附在冰冷的皮甲之下。他极力控制着身体的重量对绳索产生的任何微小颤动。

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又仿佛只有一瞬。终于,一声铜锣响起,哨点的士兵开始移动,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悬着的心刚刚要落下一半——

“咯嘣!”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上方传来!乐婴齐的魂几乎飞了出去!那是绳索与垛堞摩擦处发出的一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极度寂静中如同惊雷的声响!

时间在那一刻无限拉长。

下方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下?

乐婴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远处的犬吠声响起,似乎吸引了楚卒的注意。那停顿只有一刹,脚步声继续远去,没有停顿,也没有向上张望的火把光芒扫过来。

地狱门口转了一圈!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如同蚯蚓爬过皮肤。城头的士兵似乎被这意外吓住,动作更加僵硬迟缓。乐婴齐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咬牙向下轻轻拽动绳索。上面的士兵感受到拉扯,重新开始极为缓慢、谨慎地放绳。

当他的双脚踏上城外冻得坚硬如铁、布满细小冰棱的荒芜土地上时,双腿猛地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依靠着冰冷的城墙根,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像无数细针扎进他灼热的肺部。他张开微微颤抖的双手,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去——掌心被坚韧粗糙的绳索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汗水和污垢,在冰冷中迅速冻结凝块,如同覆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冷刺痛的壳。

不敢有丝毫停顿。他像一块落地的陨石,迅速沉入大地。他的身体几乎与城墙根融为一体,紧贴着冰冷粗砺的墙面,如同一道扁平的单薄阴影,小心翼翼地挪动到之前观察好的、一堆茂密杂乱的、带着尖锐倒刺的黑褐色灌木丛后。

他伏下身子,将整张脸连同口鼻都深深埋入带刺的荆棘之中和下方腐败发霉的枯叶腐土层里。刺扎破了脸颊,带来微小的刺痛和痒感,但他毫无知觉。枯叶腐烂的味道、泥土深处冬虫的气息、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焦糊尸骸恶臭,一股脑儿钻入他的鼻腔。他屏住呼吸,甚至连毛孔都仿佛闭锁起来,只剩下耳朵无限放大着周围的声响。

远处几支巡逻楚卒的火把在移动,光芒晃动,在他们经过某个巨大障碍物的瞬间,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短暂而深邃的黑暗死角!

就在那片黑暗边缘出现、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乐婴齐的身体如同一只被踩中尾巴、濒死爆发的巨鼠,猛地从荆棘丛中弹射而出!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扑向下一个目标——大约三十尺外,一个被投石车巨石砸塌大半、仅剩下断壁残垣的半截土房废墟!

动作迅猛而不顾一切。在飞扑的瞬间,他的脚不可避免地踏中了城墙根下一个小小的、几乎与泥土同色的板结硬壳土堆——那是近十个月来,守城士卒倾倒污水浇淋自然风干后形成的紫黑色硬块,坚硬腥臭,仿佛一块凝固的暗色伤疤。一只啃噬着土堆边缘不知名骨屑的黑黄色野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作吓了个趔趄,发出一声受惊又愤怒的“呜呜”低嗥,夹着尾巴,迅速消失在倒塌房屋投下的更深浓的黑暗里,绿油油的眼睛如两点鬼火般熄灭。

乐婴齐的心脏狂跳得如同要挣脱胸腔,但他没有任何停留和回顾。他的脚尖只在断墙的土基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毫不停顿地向着北方——那传说中晋国疆域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的身体低伏,脚步迅捷而无声,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冻土、石块或枯草茎上,尽量避免松软地带留下痕迹。寒风如同钝刀,刮过他暴露在外的脸颊和耳朵,带来刺骨的疼痛,却丝毫无法让他减速。

在他身后,商丘城巨大的、焦黑的轮廓在惨淡的夜色中矗立,如同一头被重创濒死却仍不肯倒下的太古凶兽,沉默地匍匐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城墙上黯淡摇曳的灯火,如同这巨兽残存的、微弱而冰冷的目光。

它隔绝了身后。

隔绝了城内那早已超出凡人理解的、炼狱般的一切。

就在他跃入黑夜奔向希望之时,又一阵微弱、压抑到极致、却又异常清晰、如同锉刀刮过朽骨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啃咬之音,飘飘荡荡地从城内废墟的某个深处渗出,乘着那无处不在的、裹挟着灰腥与焦气的冷风,缠绕上商丘城头每一寸冰冷血腥的砖石缝隙,钻出每一个垛眼缝隙,最终融入这无边无际的、绝望的寒夜之中,成为商丘这座死城永不停息的、最后的低语。

乐婴齐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之上,向着那微茫的希望,向着北方黑暗的尽头,用尽全力地狂奔。他知道,前路荆棘密布,楚营如同深渊横亘,晋国亦如遥远的星辰……但他背后背负的,是万千悬于发丝的性命!是宋国最后的国祚!他必须像一把沉默的尖刀,刺穿这无尽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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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消失在黑暗里,身后只留下死亡之城沉重的叹息。

新田城,这座晋国的心脏,在早春的料峭中瑟缩。冬日的寒意仿佛恋栈不去,缠绕着宫殿的飞檐斗拱,渗入每一块冰冷的砖石。晋宫的殿宇,巍峨如沉默的巨兽,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反射出黯淡、冰冷的微光,宏大规整的布局非但没有彰显王者的威严,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低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心头。

晋景公姬獳高踞于丹墀之上的主位。他身着繁复的玄端朝服,玄色为底,其上以金线、朱砂绣出威严的龙章纹饰,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九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几乎遮去了他半张脸孔,只留下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冷硬的线条,令人难以窥探其真实情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置于案前的青铜镇圭——那是权力的具象,象征着山河社稷的重量。指腹下传来金属冷硬光滑的触感,以及那份难以撼动的、沉甸甸的分量,似乎能稍稍安抚他内心的波澜。

阶下,晋国的一众卿大夫肃然分列两旁,如同庙堂中的木俑。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水香焚烧后特有的清苦气息,这昂贵的香料试图净化空间,却与殿内名贵油漆和千年古木散发出的深沉气味胶着、纠缠,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体。然而,无论这香气如何氤氲,都掩不住大殿深处盘踞的一丝无形沉重——那是三年前邲之战惨败后留下的阴霾,是面对南方强楚日益膨胀的野心时,晋国这个昔日霸主内心深处的疑虑与不安。

“诸卿,”晋景公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在空旷高阔的大殿里响起,略显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寡人今日召集群臣,实因事态紧急,关乎邦交大义,更关乎我晋国国运。”

他略作停顿,冕旒后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张或凝重、或沉思、或忧虑的脸庞,最终定格在殿中一处无形的焦点上,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遥远的南方。

“宋国大夫乐婴齐,”景公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沉痛的强调,“其人冒九死一生之险,穿越楚军重重封锁,越境入我晋地。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于宫门外泣血陈情:楚师围困宋都商丘,已逾十个月!城中粮草殆尽,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商丘城危殆,如累卵悬于千仞之崖,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水香的烟雾似乎也停止了流动。几位大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中流露出震惊与不忍。宋国,与晋同为姬姓宗亲,数百年来守望相助,是晋国在中原最重要的盟友之一,也是遏制楚国北上的重要屏障。宋若亡,晋国在中原的势力将遭受重创,唇亡齿寒之理,无人不明。

“宋君遣使,泣血哀求寡人,”景公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悲悯,“望我晋国念在同姓兄弟之谊,念在同盟之义,速速发兵解围,救宋国于水火焚溺之中!”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冕旒的珠帘,精准地投向站在文官前列的一位大夫——伯宗。

“伯宗大夫,”景公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你素具韬略,深谙兵机,通晓天下大势。依卿之见,我晋国若此时发兵救宋,千里奔袭,与楚军正面交锋,胜算……能有几何?”

被点到名字的伯宗,身形微微一震。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班列。他身上那件象征高位的紫色官服,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鼓荡,在凝滞的空气中曳起一道沉重而凝滞的影子。他手持象征身份和礼仪的玉圭,朝着高台上的景公深深一揖,头颅低垂时,额头上那几道如同刀刻斧凿般深刻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忧虑与思虑。

“臣,伯宗,谨奏君上。”他抬起头,声音清晰而沉稳,却自有一股穿透大殿的力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闻古训有云:天意昭昭,惟德是辅。天命所归,非人力可强求。”

他略作停顿,目光并未直接迎向景公,而是投向大殿深处某个虚无的点,仿佛在追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昔年邲地一战,”伯宗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沉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彼时,我晋国三军将士,士气如虹,甲胄鲜明,战车千乘,不可谓不盛!然则,天意难测,最终我军……惨遭大败!将士血染黄河,尸骸枕藉!此非将帅无能,士卒不勇,实乃天意眷顾荆楚之心,已昭然若揭,不言而喻矣!”

“邲战”二字,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瞬间在群臣心中激起千层浪。中军佐郤克,这位以勇猛刚烈着称的将领,眉头猛地锁紧,下颌的肌肉绷得如同岩石,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愤怒,直直刺向侃侃而谈的伯宗。然而,站在他身旁的中军将荀林父,这位当年邲之战的主帅之一,却依旧垂着眼帘,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之中,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历经沧桑、沉默厚重的青铜礼器,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于心底。只有站在武将队列稍后位置的下军将士渥浊,这位经历过邲之战血腥场面的老将,似乎被伯宗的话勾起了恐怖的回忆,喉头滚动,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拳头抵在唇边。晋景公的目光何等锐利,他清晰地捕捉到士渥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入骨髓的惊惧——那是对三年前那个深秋,在黄河南岸,楚军如同潮水般势不可挡的突击冲锋,以及随之而来的屠杀与溃败,所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惧怖烙印。

整个大殿的空气,在伯宗的话语和群臣的反应中,变得如同灌满了粘稠的铅水,沉重得几乎要压垮每一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雕梁画栋上那些精美的螭吻、云纹,在沉重凝滞的烛火烟影下,也变得模糊不清,失去了往日的华彩。唯有殿角燃烧的巨大蜡烛,烛心偶尔发出的细微爆鸣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伯宗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大殿中每一张或沉思、或惊惧、或愤懑的脸,最终定定地投向上方那冕旒垂覆的君王:

“陛下!请睁眼看一看如今的天下!楚军自邲战大捷之后,锐气正盛,如日中天!其兵锋所指,所向披靡!陈、蔡俯首,郑国摇摆,中原诸侯,莫不震慑于楚王熊侣之威!此时此刻,我晋国若兴兵南下,千里迢迢与楚军争锋于宋境,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更是……逆天行事!”

他猛地一个停顿,声音从激昂转为沉痛,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

“陛下!我晋国虽有强兵锐甲,有忠勇将士,然邲战挫败之巨痛,深入骨髓!三军将吏之心,岂是短短三年时光便可轻易愈合?!臣敢断言,时至今日,军中宿将,提及楚人铁蹄,提及‘邲’字,犹不免心颤股栗!士气未复,军心未稳,仓促出战,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大殿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伯宗最后那句“心颤股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所有试图掩饰的平静表象。中军佐郤克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紧握的拳头藏在袖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出言反驳,但目光瞥向身旁依旧如泥塑木雕般的荀林父,又强行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下军将士渥浊的头垂得更低了,伯宗的话无疑撕开了他竭力想要遗忘的伤口。

伯宗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殿内那铅块般的空气都吸入肺腑,他的声音沉缓下来,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钢针,直刺晋景公的耳膜:

“陛下,臣非不念宋国兄弟之情,非不恤商丘百姓之苦。然则,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救宋,则必与楚战;战,则必败!此非臣妄言,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救宋而败,非但救不了宋,反会让我晋国精锐尽丧于宋境!此所谓‘救宋则失宋’!失宋,不过折损一时之义名,虽痛,犹可忍!”

他向前微倾身体,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忧虑与决绝烙印在景公心中:

“然则!若因救宋而与楚军正面争锋,最终惨遭败绩,则后果……臣,不敢想象!届时,我晋国国威扫地,霸主威名荡然无存!中原诸侯,谁还会再奉我晋国为盟主?虎视眈眈的秦人、狄戎,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社稷倾危,宗庙蒙尘,国祚动摇,此乃万劫不复之境啊!陛下!”

伯宗的声音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他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将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

“臣请君上,暂忍一时之痛,以社稷苍生为重!坐观其变,积蓄国力,以待天时!此时救宋,非但无益,反招滔天大祸!臣……泣血叩请君上三思!三思啊!”

“社稷倾危……万劫不复……”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晋景公的心上。他感到指腹下的青铜镇圭,那冰冷的触感仿佛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不再看阶下任何一张面孔,无论是伯宗的恳切,郤克的不满,还是荀林父的沉默,士渥浊的惊惧。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重重阴影,投向了更加虚无的远方。那些冕旒垂下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此刻在他耳中,却如同战场上的擂鼓,沉闷而压抑,一下下敲击着他的神经。

大殿的空气,已经沉重得如同凝固的琥珀。群臣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冕旒之后模糊不清的面容上,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是顾全大局,忍痛舍弃宋国这枚重要的棋子?还是为了姬姓宗亲之义,为了霸主的脸面,赌上国运,与如日中天的楚国再决雌雄?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许久。终于,晋景公缓缓开口,声音仿佛滤过了粗糙的石磨,带着沙哑和凝滞,只余下沉重的尘埃:

“伯宗大夫所言……”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压抑着某种翻腾的情绪,“持重老成,深合……大义。”

这“深合大义”四个字,让伯宗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然而,景公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悬起。

“然则,”景公的目光艰难地越过阶下肃立的群臣,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向了遥远的南国,落向了那座被楚军铁桶般围困的孤城——商丘。“宋,终归是我晋之兄弟盟邦。数百年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昔日城濮之战,宋亦有力焉。今其罹此大难,都城将破,宗庙将隳,寡人……坐视其亡,于心……何忍?”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与矛盾。作为国君,他深知伯宗的分析切中要害,晋国确实需要时间舔舐伤口,恢复元气。但作为中原霸主,作为姬姓宗长,对盟友见死不救,不仅会丧失道义上的制高点,更会让其他依附晋国的诸侯心寒齿冷。霸主之尊,不仅在于武力,更在于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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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景公似乎在积攒着某种力量,某种足以压下内心所有疑虑和恐惧,做出一个艰难抉择的力量。他摩挲镇圭的手指停了下来,紧紧握住那冰冷的青铜。

“解扬何在?”景公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殿侧后方,一位身披玄色轻甲、腰悬佩剑的将领应声而出。他步伐沉稳有力,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铿锵之声。在幽暗的光线下,甲胄的金属表面折射出数道冰冷的亮线,如同暗夜中骤然出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杀气隐现。

“臣解扬,候命!”他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晋景公的目光,隔着晃动的玉珠,落在解扬刚毅的面容上。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话语的重量仿佛有形般,沉沉地压在了解扬的肩头:

“着你,立即启程,挑选死士,秘密潜入商丘!务必突破楚军封锁,面见宋国君臣,传寡人之令!”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晋国大军,即日南下!着宋国上下,坚心固守,以待王师!寡人必不负宋国殷殷之意!商丘城在,宋国便在!晋宋之盟,金石不移!”

“臣,解扬,领命!”解扬再次铿然抱拳,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磐石般坚定。他挺直腰背,甲胄的棱角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冷硬。

伯宗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重新垂下头,掩去眼底深处那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或许是为晋国暂时避免了与楚国的决战,或许也夹杂着一丝对宋国命运的无奈叹息。荀林父依旧垂目肃立,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石雕,无人能窥见他内心的波澜。中军佐郤克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他看着解扬,眼神中既有对君命的服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晋景公似乎耗尽了心力,疲惫地挥了挥手,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微风。

“散朝。”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沉水香与权力的气息。解扬脚步如风,行走在宫墙之间狭长而冰冷的过道里。初春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却无法冷却他胸中那股灼热的使命感。铠甲下的身躯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迎面,一位身着高阶武官常服的将领匆匆而来,看其服色,应是掌管都城卫戍或军需的官员。两人身形在狭窄的宫道中交错而过时,那人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却极其轻微地翕动,声音低微得几乎只是在喉头滚动,若非解扬耳力极佳,几乎无法捕捉:

“北院……新卒操演未毕……半数弓弩未校……马场……备鞍……不足三百副……粮秣转运……滞于汾水……”

语速极快,声若蚊蚋,却字字如锤,敲在解扬心上。他足下未曾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唯有眼角那几道风霜刻下的纹路,极深地眯起了一瞬,如同鹰隼锁定猎物前的锐利一闪,旋即恢复如常,继续大步流星地向宫门方向走去。袍袖下的拳头,却已悄然握紧。

宫门那高高的朱漆门槛已在眼前。解扬踏出宫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外旷野的土腥气。阶下,一辆极其简陋的安车已在等候。拉车的,是两匹矮小瘦弱的驽马,毛色暗淡,肋骨隐约可见,与这巍峨宫阙的威严格格不入。车身狭窄,油漆斑驳,显然已有些年头。

解扬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跨上安车。车夫低喝一声,鞭子在空中虚甩一下,发出“啪”的轻响。两匹瘦马吃力地拖动车轮。

车轮碾过宫门前青石板铺就的丹墀甬道,发出“咯咯咯……咯咯咯……”单调而刺耳的摩擦声响,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回荡,显得异常突兀和凄凉。这声音,仿佛在诉说着晋国此刻外强中干的窘迫。

解扬坐在狭窄的车舆中,挺直着如同标枪般的腰背,面无表情。他伸手,将车帘掀起一道细细的缝隙。冰冷的目光透过缝隙,冷冷地盯着渐次向后滑过的、这座象征晋国无上权力的巍峨宫阙沉默无言的青色墙垣。

高墙之上,几株不知名的野树,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猛烈地挣扎摇摆。它们枯黑的虬枝,扭曲盘结,如同无数从地狱深渊绝望探出的鬼爪,无声地、疯狂地指向上方那苍凉而压抑的铅灰色云天。

层层叠叠的宫阙重檐,飞檐斗拱,在灰白低垂的天幕笼罩下,失去了往日的金碧辉煌,只显露出庞大而沉重的轮廓。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一种足以压垮脊梁的沉重。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将这宫阙、这城池、连同车中这个肩负着几乎不可能完成使命的将军,一同彻底埋葬。

车轮的“咯咯”声,单调地持续着,载着解扬和他怀中那份承载着虚假希望的王命,驶向南方那片杀机四伏、血火交织的战场。车帘缝隙透出的那双眼睛,冷冽如北地的寒星,映照着宫墙上那些绝望的枯枝,以及上方那无边无际、令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苍穹。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他知道所谓“大军即日南下”不过是一句安抚宋国、维系霸主权柄的空言。但他更知道,他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一道王命,更是为了在绝望的深渊中,为商丘,也为风雨飘摇的晋国霸业,投下一缕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尽管这光,可能微弱如风中残烛,虚幻如镜花水月。

瘦马拉着破车,载着孤独的使臣,消失在宫门大道尽头扬起的淡淡尘烟中。新田城高大的城墙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愈发沉重而压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春寒中沉默地喘息。

黄河,这条巨龙未曾片刻安眠,其浊流在解扬脚下翻腾咆哮。浑浊的泥浆相互撕扯、吞没,裹挟着上游崩塌的黄土与无数草木挣扎的残骸,在宽阔的河床里发出沉重而暴怒的轰鸣,像是巨兽在枕下不安分地扭动它焦躁庞大的躯体。这声音无处不在,低沉,连绵不绝,如同闷雷滚动在铅色的天穹之下,敲打着岸边滩涂上每一颗濒临窒息的心。河面翻腾,深褐与黄浊的水流绞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令人晕眩的旋涡,随即又被粗暴地撕碎,拍打在布满刀劈斧凿般裂纹的黄土峭壁上,激起一蓬蓬肮脏的浪沫。

解扬勒马立在这巨大的自然轰鸣前,目光深敛。初春料峭的北风带着河面上特有的刺骨湿冷与土腥气,毫不留情地兜头盖脸扑来,如鞭子抽打在脸上,灌进他的甲胄缝隙,冰冷地舔舐皮肤。两侧的黄褐色滩涂袒露着无垠的贫瘠与干渴,仿佛一副巨大却早已断裂生锈的链甲,沉甸甸地压在黯淡的大地上。几丛早冒头的荒草瑟瑟发抖地伏在泥沙上,稀疏、枯黄,怯懦得像即将熄灭的火星。视野所及,唯有一片被寒冬冻硬,又被这无休止的大风揉碎后裸露出的枯败原野,延伸至天地模糊的边缘。几株虬曲枯树顽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的枝桠被风粗暴地摇晃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如同垂死老者嶙峋的手指,在虚空里无依无靠地颤抖,徒劳地指向那不可知的命运。

几艘旧得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小渡船像风中枯叶般挤在渡口边的缓流里,船板开裂,缝隙处塞着浸饱了河水的暗褐色麻布,勉强堵着水流。它们在汹涌浊浪的撞击下吱呀作响,笨拙地起伏,每一次浪头推来,船身都剧烈倾斜,河水便肆意地从那些腐朽不堪的板缝间挤入,在舱底积起浑浊的洼池。

车马的队伍停驻在后方。解扬刚迈步从那架沉重的安车上下来,湿冷的土腥气混合着某种枯败的气息便猛烈地灌入鼻腔。就在这刹那,身后队伍中,一个贴身护卫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风声钻进他的耳朵:“将军,前面!”

解扬身形陡然凝定,并未仓促回头,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开满的弓弦。他的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青铜剑鞘冰冷的触感透过手掌传来。他顺着护卫眼神示意的方向极目远眺——大约半箭之地外,靠近河滩深处的一片枯黄色芦苇荡边缘,细长的苇茎正急促地、无规律地向两侧倒伏分开,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狠狠劈开一道不断延伸的伤口。

紧接着,沉闷而迅疾的马蹄声便从西北方向奔袭而来,起初如同密集的鼓点,随后汇成了滚雷似的轰鸣。黄尘在那一线急速移动的黑点之后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翻滚的土黄狼烟,迅速逼近。解扬眯起眼,瞳孔中那点锐利的光芒陡然刺破。马背上骑士那熟悉的青铜马头饰件闪烁着的硬冷反光,肩后背负的、用特殊藤条密实编织的弓箙,以及那露出半截的、尾羽经过统一染色的箭杆样式——所有细节都清晰地钉入他的意识:晋国边军!

十几骑如狂风骤至,战马口鼻喷吐着炽热的白雾,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动。为首年轻边将猛勒缰绳,健壮的战马长嘶着,前蹄高高扬起,刨起大块的湿泥。边将敏捷地滚鞍下马,几步抢到解扬身前,甲片摩擦发出铿锵的金属声响。

他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路奔袭未歇的粗重喘息,字字急切地撞向解扬耳中:

“将军!南境斥候急报!三日前,楚军一部车骑已绕过棘城,步卒约二千,战车百乘,突然急速向北运动,绕过我军预设拦截线。其锋直指——宿阳!”

解扬的心脏骤然一沉。宿阳!那正是他身后不远处的黄河津渡南岸最近的要塞据点,也是商丘之北最重要的粮道枢纽!扼守住宿阳,等于扼住了商丘守军赖以呼吸的气管。

年轻的边将喉结因紧张而滚动,气息更加急促:“敌军动向极其诡秘迅捷,其意图……卑职与范都尉判断,定是奔着截断我军主力南下驰援商丘的要道而去!事态十万火急!范都尉命卑职务必疾驰禀报将军!请将军速速定夺!”

解扬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像河边一块亘古的礁石。脸上那层被河风与沙尘打磨得如同黄土高原般的面容,依然如冻硬的地表,找不出一丝裂缝。唯有一双眼睛深深眯了起来,眼缝中那点寒星般的光芒骤然敛入深不见底的漆黑潭水。他目光越过脚下咆哮翻卷的浊流,投向那道模糊、遥远、被沉沉低压灰云封死的地平线——南边,商丘。楚军的铁蹄,北边的急报,像两道冰冷的铁钳,无声而坚决地正在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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