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淮北平原,原该是绿意萌动的时节,然而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睢阳城的灰墙雉堞,风里掺着一股子河泥半干的凉腥气,将仅存的那点柔暖都抽尽了。官道夯土被冬雪浸透又冻硬了无数遍,车辙沟壑交错,如同老人皴裂的皮肤,向远方延伸,没入一片肃杀的荒疏里。楚国使臣申舟端坐的驷车就碾在这粗粝的土道上,车身包裹厚皮,四角铜铃叮当响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甲士前后护卫着,青铜甲片在冷光里不时闪出几点寒芒。车轮在车辙里重重地颠簸一下,碾碎了冻硬的小土块。
宋国边邑铚城矮小的木楼出现在眼前,它守着这条从楚入宋的要冲。城堞上已有了晃动的人影,显然,车轮与马蹄带起的烟尘早已惊动了这小小关隘。城门紧闭。戍卒紧张的呼喊隔得尚远,便模糊地顺着风灌入耳中。驷车未曾减速分毫。驭手高踞车辕,一甩长鞭,脆响如裂帛般撕破沉滞的空气,鞭梢遥遥指向紧闭的城门。驷车直冲铚城城门。蹄声雷动,车体剧烈颠簸,护卫的甲士紧握长戈,脚步愈发沉重迅疾,甲衣撞击的铿锵声一片急促。
“止——!何人敢闯关!”城堞上爆出一声嘶哑的厉喝。
城门纹丝未动。
驷车毫无迟滞,如同洪流冲击朽堤,挟着雷霆般的气势轰然撞向尚未开启的城门。剧烈的撞击轰响震撼四野,巨大的原木门闩痛苦地呻吟一声,应声断裂。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猛地歪倒,扬起一天烟尘。驷车裹着泥尘与断裂的木屑撞入城中,楚国甲士的脚步声在骤然开阔的夯土路面上敲击出更加沉闷的回音,震得两旁房舍紧闭的门窗都在发颤。
车轮碾过散落一地的断木,驷车在关令署衙门前勒住。申舟宽袍大袖,玄色深衣一丝不苟,他面容端肃,目光平视前方巍峨的宫阙,双手拢于宽袖中,端然下车,踏上铚城冰凉的泥土,仿佛刚刚那一阵狂风般的闯入从未发生。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掸去袖口上不存在的尘埃,动作一丝不苟。关令署的大门敞开,署令衣冠不整,面色煞白地从里面小跑着抢出,脚步踉跄。申舟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径直上前几步,越过魂不附体的署令,一步跨过那道代表铚城主权的低矮门槛,像是越过一道寻常的野径。
署衙正堂,申舟取出那份漆盒密封的国书,递上前的手平稳而自然。署令双手接过漆盒,指尖在冰凉坚硬的盒面擦过,几乎无法克制那细微的颤抖,他拆开铜钮的动作因僵硬而笨拙,展开那卷楚地特有的薄韧的素帛时,素帛上端鲜明的赤色凤鸟图案——楚图腾——刺得他眼皮一抖。他飞快地扫过国书开头庄重的辞令,目光最终,死死钉在末尾那道行文如刀刻的朱红印鉴上,再无下文。
“贵使……”署令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申舟抬手,一个极其简短而有力的止住动作。他的目光沉稳,投向堂外庭院上那方晦暗的天空。“楚使申舟奉命聘齐。此乃楚王行驾路径。尔等……只需见闻,毋需疑虑。”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抛入井中的石子,在空寂而弥漫着恐惧的堂中砸下清晰的回响。堂内角落侍立的宋吏垂着头,身体绷得像块木头。申舟不再多言,略一拱手,转身离去。沉重的皮革战靴叩击着粗粝的石板地,一声声,击碎此间残存的一点秩序与平静。
署令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国书,眼睁睁看着楚使玄色的袍袖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决然地卷出视线,消失在门外骤然明亮起来的、却带着某种不祥预感的春日天光中。素帛上的“聘齐”二字,此刻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灼着他的眼,烫着他的手。而更令他浑身发冷的是下方大片不容置疑的留白,如同猛兽无声张开的口。
风灌进来,带着铚城外河滩未消尽的寒意,署衙堂上高悬的写着“礼行四方”的旧匾摇了一摇,发出轻微的吱呀呻吟。
睢阳宫室深处,龙渊殿内沉重的青铜香炉吐着青烟,龙涎香的气息郁结不散。宋文公鲍端坐于髹漆朱红的王座之上,眉头深锁。铚城关令那份染着汗渍的急报,正由侍者用略显微颤的双手,捧递到他眼前。他指尖划过简牍冰凉的边缘,一字字看下去。铚城闯入、署衙验看国书、那句“楚使申舟奉命聘齐”,以及国书上刺目的空白留白……每一个墨字,都重如千钧。他捏着那几片简牍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慢慢浮凸出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森的白。
“砰!”一声闷响。
那卷记述着楚人无道行径的简牍,被宋文公狠狠掼在地上。断裂的编绳散开,竹简如枯枝般崩裂四散,在殿中光洁如镜的水磨铜砖上狼狈地翻滚着,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从王座上方的幽暗深处传来,每一次吸气都像破旧的风箱在用力拉扯。底下侍立的小臣几乎匍匐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冰凉坚硬的砖面,身体抖如筛糠,汗珠从他发髻的边缘滚落。
“楚人!安敢如此!”宋文公的声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视我宋国为何物?区区关隘,野径乎?国境线,草芥乎?!践踏礼法,如踏烂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生生挤磨出来的,带着血腥的碎沫。他的目光狂怒地扫过阶下群臣,“熊侣!他……他是想将我宋人的脸面,按进泥地里再狠狠踏上三脚!”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咆哮着迸出,在空旷高大的殿堂里激起嗡嗡的回响,震得壁上的帐幔都瑟瑟抖动。
阶下侍立的右师华元并未如其他臣子般惊慌垂首,他身形笔挺如孤松,面上既无惊惧亦无盲目的怒火,沉静得如同睢阳城外护城河深邃的死水。他缓慢地、极为郑重地自玉带佩囊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雕琢简朴却温润的玉圭,通体呈柔和的乳白色,打磨光滑,触手生温。华元的目光落在这枚圭上,温润的玉质在他掌心发出幽幽柔光,如同静卧的羊脂。这玉圭曾是宋襄公会盟诸侯时佩戴的信物,承载着一个遥远得近乎虚幻的关于“仁义”的宋国旧梦。
突然,那双持玉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华元抬臂,决绝地将那承载厚重过往的玉圭高高举起,双臂肌腱贲张!
“噗!”
一声短促而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玉圭狠狠砸在冰冷的铜砖地上,溅射出刺目的碎玉屑。温润的玉身崩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白色碎片,叮叮当当地四散飞溅开来,有些滚落台阶,有的直接砸到了前排战战兢兢的小臣手背上,留下细小的血痕。玉质的光芒瞬间黯淡湮灭。
满殿死寂,只有玉圭撞击的余音仍在殿柱间缭绕不去,仿佛钝刀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华元盯着脚下那摊锋利的碎玉,声音异常平直,每个字都冷硬如冰:“怀柔之玉已碎。楚人践踏至此,我宋国若再忍气吞声,便是自取其辱。”他抬起脸,迎着宋文公怒火灼烧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惧玉石俱焚的撕裂感:“唯血可洗!楚使无道而来,当以血作答——臣华元请诛申舟!”
那“诛”字,像淬了冰的青铜箭镞,直刺殿顶厚重的黑暗。
殿内青铜熏炉的烟气似乎凝滞了,龙涎香馥郁的气息里,骤然渗进一丝血腥的凛冽。阶下几位老臣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又强抑下去。几道复杂的目光在华元身上短暂停留,又慌忙避开那散落的刺眼碎玉。
宋文公急促的呼吸,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猛地一掌拍在面前厚重的黑漆案几上,掌心与硬木撞击的声音如同闷雷:“好!”一个字迸出,回荡在死寂的大殿深处,带着终于撕开闸口的决绝,“准右师所请!楚人无道,杀我颜面,此仇——唯血可偿!取那申舟人头,悬于铚城之门!昭告天下!”
吼声激起殿顶梁间积尘簌簌落下,细碎地洒在众臣低伏的肩头和那碎玉之上。华元迎着那激荡的声浪与尘埃,眼中再无温润玉色,唯剩冰封千里与决堤的滔天杀气,一片令人心悸的寒。
暮色沉坠,如同浓重的墨汁晕染了整个天空,将铚城那座低矮的驿馆挤压进一片凝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里。驿馆唯一的大门被卸下,虚掩在门框上,门板腐朽边缘在沉静中透出说不出的破败。院中角落里零星堆着几蓬干草垛,一只陶土水瓮静静立在院子中央,夜色中那影子宛如无声的窥视者。
陡然,一阵刺耳粗粝的摩擦声撕裂寂静!驿馆那沉重的橡木门栓被几只粗暴的手从外向内猛力撞开,带着轰然巨响撞上墙壁,震动得整个门框都在簌簌摇晃,抖落了簌簌灰尘。数十条矫健漆黑的身影如同骤然扑出的兽群,踏着翻倒的门板冲入院中!全是宋国精锐禁军!牛皮硬靴重重踏在夯得坚实的地面上,响起一片密如急鼓的沉闷声浪。只一瞬间,数个出口已被黢黑的人影堵死,锋利的戈戟刃尖在偶尔泄露的惨淡星月微光里闪烁着森冷的幽芒,如同林中饥饿的狼眼。
为首者身材魁梧,正是右师华元。他一身玄甲,甲片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铁灰色的暗光,腰间并未悬挂象征权力的长剑,反而握着一柄形制更为狭长凶险的直背厚刃铜刀,刀身无鞘,刃锋在黑暗里透着一股子刺骨的、令人胆寒的锐气。他大步流星踏入驿馆院中,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在这死寂的院落里震荡出惊心动魄的回音。
“楚国副使何在?”华元的声音并不高亢,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凛冽的寒意,清晰地穿透压抑的空气。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驿馆主屋那扇紧闭的破旧房门。
驿馆的正堂门骤然向内撞开,楚国副使公孙骄的身影堵在门口。他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外袍胡乱系着,露出内里的素色中单,脸上有未及收起的惊怒:“华元!你……”后面半句呵斥尚未出口,华元身后两名甲士已然如箭般扑出!动作迅捷如扑食的猎豹,四只铁钳般的手死死锁住了公孙骄的双臂,强硬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猝不及防地被拖得一个趔趄,惊怒的质问全被扼在喉咙深处,强行拖离房门,按在院角冰冷的石础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院内所有楚人的随从、车夫、杂役,早已全都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死死按倒跪伏在冰冷的泥地上。所有人的脸孔都被粗暴地挤压着贴向粗糙的泥土,发出挣扎的闷哼,几个试图抬头的人被冰冷的戈杆重重捅在脖颈处,瞬间便只剩下粗重的压抑喘息和躯体在泥地上扭动摩擦的窸窣声响。
华元对身后的声响和副使的怒视恍若未闻。他大步向前,停在那扇紧闭的主屋门外,只一步之遥。门内烛光昏黄微茫透出,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印下一线暧昧的光痕。
“砰!”
华元抬腿侧踹,动作干净利落。年久失修的厚实门板发出撕裂般的惨呼,应声向内轰然弹开!门轴朽坏的刺耳声令人牙酸。门洞大开,昏黄摇曳的烛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出来,映亮了门外华元铁灰色的甲胄和握着刀柄的、骨节分明的手,以及那张毫无表情、宛如青铜铸就的脸。
屋内的案几之后,楚国正使申舟缓缓起身。他的深衣依旧整齐,玄色的袍服在昏黄的烛火下如同凝结的墨块。他没有去看破门而入的华元,目光沉静,投向门口更沉更远的黑暗深处。他的右手沉稳地握上了腰间长剑鱼皮包裹的剑柄。
“宋国,必悔今日。”申舟的声音极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像北地初凝的冰面下流动的刺骨暗流。每个字都清晰地撞在破门上回旋的风里。
华元无言。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每一个指关节都在铁手套下绷得几乎泛白。他的眼底一片冰封死寂,再无一丝旧日朝堂上的风仪痕迹。时间仿佛粘稠的松脂,只凝结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华元眼中寒光陡然暴盛,如同冰面骤然碎裂反射出的无数锐利冷光!他提刀,猛进一步!玄甲裹挟着冷风,沉重地踏在门槛之内的木板上!
申舟的青铜长剑几乎在同时出鞘!剑锋破开凝滞的空气,清越的龙吟乍起!快!快得只在他胸前留下一道半明半暗的光弧残影!剑锋直刺华元胸前,气势锐不可当!
华元不退反进!身体极为诡异地向着剑锋刺来的方向小角度拧转,左臂玄甲厚重坚韧的甲页瞬间绞住刺来的剑身!一阵刺耳的、令人浑身发麻的金铁刮擦声骤响,火花在昏黄的烛光里飞溅开!火星四射的瞬息,华元右臂已借着拧身绞缠之力狠狠回拉!那把厚刃铜刀紧贴着申舟绞住剑身的左臂之下猛然反撩而上!铜刀冰冷平滑的刃面映着烛光,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
“嗤——!”刃口割裂骨肉筋膜的特有滞涩闷响。申舟格挡的手臂与头颅之间的颈项处,喷涌出大量滚烫的、浓郁的猩红血瀑!烛火跳跃了一下,那炽热的猩红液体泼溅在华元铁灰色的胸甲、面颊上,更多的温热液体则喷洒在门口冰冷的墙壁和地上,瞬间浸透粗砺的墙壁,滴滴答答地顺着夯土墙沿淌下,迅速在门前冰冷的泥地上积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泥泞,刺鼻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如同在空气中泼了一盆滚烫的铁锈水。申舟高大的身躯陡然凝固,手中的剑在刺耳的刮擦声中失控地脱手滑落,“当啷”一声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他瞪大的双眼里烛光犹在跳动,却已是一盏将残的灯火。他的身体直挺挺向前扑倒,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节的沉重木偶,砸向华元脚边那片腥热的血泊之中,溅起一片血污。血泊快速蔓延开来,染红了门槛,流淌到门外冰冷的泥土里。
华元站在猩红的门槛之后,冰冷的血水沿着他那玄色甲胄的边缘缓缓滴落,一滴滴砸在申舟尚在无意识抽搐的肩背上,留下更加深浓的印记。他没有看脚下的尸体,缓缓抬起手中铜刀,刀尖朝下,粘稠的血浆顺着寒光闪闪的刀身凝聚成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在地面那片暗红的血洼里又添上一记微小的涟漪。一滴血珠溅在他玄色战靴的鹿皮边缘,迅速地渗了进去,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院角,被按在冰冷泥地上的公孙骄,猛然爆发出一声撕裂肺腑、全然不像人声的悲吼:“申舟——!”声音激荡在死寂的驿馆上空,带着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却被夜风迅速撕碎吞噬,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华元身后一名魁梧甲士猛地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冰冷的皮革气息,铁钳般死死捂住了公孙骄的口鼻。那张悲愤扭曲、涕泗横流的面孔在窒息与力量下被完全压制住,只能徒劳地发出压抑至极的低沉呜咽,如同陷在陷阱深处受伤的困兽。呜咽声闷在胸腔和甲士的手掌间,在血腥气浓重的院落里微弱地起伏。
华元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带着浓重腥咸湿气的血痕。他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的楚国人,扫过门口那滩迅速冷却的庞大猩红泥泞,眼中再无一丝波澜。那目光如同冻结万载的寒渊之水,深不见底。
“传令,”华元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冷、更沉,像淬过火的青铜剑锋撞击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硬度,“申舟不遵邦交礼法,无道擅闯宋境,依我大宋律——处斩!”他略一顿,冰冷的字句继续砸向地面,“传首铚城!悬城三日!其余楚人,”他目光微转,落在那被捂压着仍在绝望挣扎的公孙骄身上,“羁押下狱!”声音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诺!”院中甲士轰然应喏,几十条喉咙发出的低吼在这充满血腥的院落里炸开,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齐整力量。沉重的脚步踏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片肃杀的震荡。几具强壮的躯体上前,动作粗暴地将瘫软在地的楚使尸首拖开。
驿馆残破的院落外,黑夜如浓墨翻涌,不知何时起了风,冰冷刺骨,卷起地上干燥的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打着旋涡钻向睢阳城幽暗的深处,像某种低徊不去的呜咽。
仲秋的睢阳城头,凛冽的北风发出凄厉如鬼嚎的尖啸,卷起粗糙的尘沙,恶狠狠地抽打在守卫士卒的脸上、身上的甲衣上,将他们裸露的皮肤刮出一片片冻红的痕迹。城下不远处,楚军的营盘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帐幕的灰色顶子密密麻麻如同夏日沼泽上腐朽的菌盖,一直漫延到目力难及的远方。数道新起的夯土壁垒如同狰狞的土黄色巨蟒,死死地箍紧了睢阳城高大的土筑城墙基脚。壁垒之上人影幢幢,箭楼高耸,投石机狰狞的臂杆在凛冽的风中静止,如同巨人残肢。营中刁斗声声,沉闷地敲击着每一个守城士卒紧绷欲断的神经,声声都敲击在人心口最深处。
“呜——呜——呜呜——!”
楚国军营垒深处陡然响起了粗犷凄凉的号角声,穿透呼啸的风,撕裂了空气,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威压,瞬间压下城头的风声!紧接着,楚军阵营之中,仿佛沉睡的兽群骤然苏醒,无数巨大的黑影在壁垒后摇动起来。沉重的机括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那是承载着巨大力量的筋骨在拉伸绷紧!
几乎在号角声压过风啸的瞬息,华元嘶吼的命令已如霹雳炸响在睢阳东门城楼顶端,压倒了刺耳的哨箭声:“快!大楯护墙!散开!避炮!”声音急切得几近撕裂,随即被席卷而来的轰鸣彻底吞没!
黑点!数十个狰狞的黑点陡然撕裂晦暗的天空!磨盘大的石块拖着风雷的咆哮,带着划破空气的厉啸和死亡阴影,自楚军营垒深处猛地抛砸而来!它们在空中划出令人窒息的下坠弧线,狠狠砸向睢阳城高耸的墙体!
“轰隆!轰隆!轰咔!”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城墙上猛然炸开!一段靠近东门箭楼的古老女墙在剧烈的震动中骤然崩碎!巨大的青砖、土块、沉重的木梁碎片带着尖锐的厉啸狂猛地向四周激射爆裂!砖石崩飞如蝗,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灰幕!瞬间笼罩了城头一大片区域。石屑混杂着土块和断裂的木渣如暴雨般簌簌砸落下来。城墙剧烈地颤抖,脚下的土地都随之共振!浓烟深处,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出数声凄厉得不成人调的短促惨叫,随即湮灭。碎裂的肢体残片混合着血肉和土块从崩塌的女墙豁口处飞溅出来,几块烧焦的残肢粘在未完全崩塌的断壁上,血污顺着灰土流淌。一片崩飞过来的小半块甲页旋转着砸落城道,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烟尘深处隐约有短促的呻吟和剧烈的呛咳传来。
硝烟与尘土尚未落定,一阵更为密集的、如同狂风吹过枯林的尖锐哨音便划破长空!成千上万支裹着油麻布的火箭,尾部拖曳着炽热的橘红色光痕,如同天降火雨般激射而至!它们钉入木质的楼橹、射入干枯的草垛、甚至直接刺入尚在惊骇中翻滚的士兵身体!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草垛腾起的冲天烈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来的皮肉焦臭味和灼烫感——种种声音和气味交织缠绕,灼热的气浪在城墙通道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冲撞,将刺骨的寒风都强行逼退。守城的宋兵在烟火弥漫的通道中狼狈地扑打同伴和自己身上沾着的火星,烟火熏燎之下,满是血污和烟灰的面孔上,惊恐几乎凝固成面具,眼中映着燃烧的火焰和浓烟深处更深的绝望阴影。
就在楚人的远程打击掀起毁灭浪潮的同时,城下楚军营垒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喝,如同滚过大地的闷雷!
“楚!楚!楚!”
盾牌如林!楚军前锋踏着震撼大地的步点冲到了护城壕沟边缘!巨大的木排和成捆的干草被投入浑浊粘稠的壕水之中。紧随其后的士兵将沉重而简陋的攻城云梯高高竖起,梯顶巨大的铁钩随着梯身升起的摆动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梯身下部绑缚的巨大车轮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密集的箭矢如同死亡的蝗群,从城下密匝匝的阵线中腾空而起,带着强劲的破风声,织成一道死亡的弧幕罩向城头,掩护着云梯的靠近!
“顶住!”箭垛之后,一个宋军校尉声嘶力竭地呐喊,额头上青筋暴凸,声音已经彻底嘶哑,“推!给老子推开!”无数支长杆顶端带着沉重推板的木顶槌猛地从城墙垛口伸出,死死顶向那已斜斜搭上城头的巨大云梯顶端!士兵们挤在城墙通道中,肩膀抵着肩膀,用尽全身每一丝力量将那粗大的木柄向回顶!木顶槌的柄身因不堪重负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然而楚人的云梯仿佛生了根,铁钩死死扣住了垛口边缘,每分每秒都在向下挤压!攀爬的楚军甲士沉重的脚步声踏在云梯横木上,“咚咚”作响,如同地狱擂响的战鼓,快速逼近垛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倒!倒沸水!倒!”混乱的城头另一处,一名军吏双眼赤红如同喷火,声音变了调地狂吼!几口烧得滚开的巨大青铜釜被人从箭楼后方抬出,沉重的陶勺舀起沸腾的开水!灼人的白色蒸汽扑腾翻滚!粗大滚烫的水柱从城墙边缘猛地向下倾泻而下!
“啊——!”城墙下梯子上响起非人的凄厉惨嚎!最前端的几个楚军士兵被迎头泼下的沸水浇中,瞬间皮开肉绽!痛苦让他们瞬间失去平衡,惨叫着从梯子上翻滚坠落,重重砸落在护城壕边缘或是冰冷的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焦糊的皮肉与腥气升腾而起。紧随其后的楚军踩过倒下同伴的尸体和被沸水灼烫过的、蒸腾着热气的草捆、木排,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继续向上猛冲!新的、沾满污血和沸水的云梯再次靠近垛口!
城墙的震动一直不曾停止。巨大的撞城车,用整根巨大的原木作为撞锤,包裹厚实生牛皮,在无数楚军士兵的低沉号子声中,一次次重重撞击着被炮石削弱的东门厚重木门!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如同巨锤擂击心脏的轰响!“咚——哐!咚——哐!”城门内侧临时竖起的巨大顶门柱上簌簌落下灰尘,门扇发出难以承受的呻吟,几块加固用的铁包铜在剧烈的震荡中崩裂开来,碎片四溅!
城楼上,华元扶着箭楼内一根被震裂的巨大木柱稳住身形,碎石土屑不停地从顶棚的缝隙中震落,砸在布满浮土的深衣上。他的右臂铠甲上有一道新鲜的深刻刀痕,几乎斩透了甲页,臂下透出暗红的血渍,浸染玄甲后迅速凝结变深、变硬。鲜血顺着他的护腕边缘流淌下来,顺着手背滴落到脚下的青石方砖上,瞬间浸染出深色的斑点,又迅速被新落下的沙尘掩去。
一个校尉官满面乌黑,踉跄着冲进箭楼,声音尖锐嘶哑得像破锣:“报——右师!东门侧墙塌了一丈多!楚狗的‘临冲’推上来了!弟兄们……用火油烧了一架,可……可补墙的木头不够!缺口堵不住啊!”火光映照着他的脸,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华元目光锐利如箭,扫过那校尉脸上绝望的神色,落在脚下堆满灰尘、血迹斑斑的地面。他没有回应。而是猛地转身,大步冲出箭楼狭小的入口!箭楼外,浓烟翻滚,火光刺眼!城道上一片混乱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呻吟不绝。前方不远处,被炮石砸开的巨大豁口像城墙张开的血腥巨口!楚人的巨型攻城塔车已经顶着猛烈的矢石火油靠近那缺口!它的高度几乎超过了女墙!无数楚兵顺着倾斜的、覆着生牛皮的巨大板道蚁附而上!凶猛的箭矢从塔车箭孔中成片射出!
华元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躁的赤红光芒!他猛地抓住旁边一名刚刚给伤员包扎完、手被滚热沸水烫得红肿冒泡的医兵,指向城下方向,声音如同咆哮:“去找公孙仇大人!去!告诉他!太庙!太庙的栋梁!全部给我拆了搬来!一根不留!快!”他的声音在轰隆和惨叫声中撕裂。
那医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那可是祭祀祖先的太庙!动摇社稷根本的梁柱啊!但他只看到华元眼中那股焚尽一切的决绝火焰!如同将整个城池的未来都掷入其中熊熊燃烧!医兵嘴唇哆嗦了一下,竟是一语未发,狠狠一抹脸上滚烫的血水和泪水混合的污迹,转身扑入浓烟滚沸的甬道深处!
华元再不看他。左手猛地抽出佩剑,反手一剑斩断右臂伤处下方缠裹松散的肮脏布条!断布带着凝固的血块飘落!他抓起身旁斜倚城墙上沾满干涸血迹的大弓!又从旁边阵亡袍泽尸体旁的箭囊中狠狠抽出一支簇新的三棱铜簇重箭!箭镞冰冷刺骨,在火光里闪过寒光。他牙齿猛地咬住裹在箭杆根部的羽毛箭尾翎片!不顾臂膀伤口撕裂剧痛,强行张弓!沉重的硬弓被那张骨节狰狞的手一点一点拉开!弓臂剧烈弯曲至极限时,肌肉虬结的左臂和右臂的伤口同时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但华元只是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那架即将登上豁口、威胁巨大的楚国“临冲”塔楼!
弓弦离手声低沉有力,重箭带着刺耳的厉啸离弦而去!像一道致命的黑色闪电,瞬间穿透浓烟与火光!
“笃!”
一声极其沉闷的、如同钝器狠凿朽木的声响!铜簇破开厚牛皮护板!狠狠扎进那临冲塔楼顶端一名挥旗指挥的楚军司马胸口!力量之大,几乎将那人贯得向后倒飞一步才撞在木梁上!司马手中的楚军令旗软软垂下!瞬间打乱了临冲上层密集而有序的箭雨压制!箭雨竟稀落了下来,楚人的攻势为之一窒!临冲内的楚军士兵明显慌乱了一瞬,视线在混乱中寻找着指挥者。
“杀!”华元的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血腥的咆哮如同炸雷,引爆了豁口附近苦守的宋军残部死中求活的疯狂,“别让他们上来!顶回去!”
无数的石块、滚木、燃烧的陶罐顺着豁口边缘猛砸而下!刚刚为之一懈的楚兵攻势瞬间被这决死的反击压制住了!数名爬上豁口的楚兵惨叫着被砸落坠下!城下靠近豁口的地方立刻混乱起来。士兵踏着同伴倒下的尸体继续冲杀而上,嘶吼声在缺口狭窄处不断回荡,刀兵交击声刺耳密集如骤雨打残荷。
豁口的争夺更加激烈,尸体在豁口两侧堆叠起来,几乎成了一个斜坡。血水混着土灰泥泞一片。城墙上每一寸通道都被踏得坚实无比,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泥和未干涸的新鲜血水。一具刚被拖下阵地的年轻士兵尸体被遗弃在通道旁,手脚扭曲,胸膛凹陷,眼睛还未完全合上,凝固着惊恐的茫然,手指深深抠进了冰冷的、满是尘土和凝结血块的城墙泥地里。风卷起城上残破的旗帜碎片,带着焦糊的气息飘向睢阳城内里,像无力落下的绝望。
寒冬腊月的风如同裹了无数冰针,抽打着睢阳城头悬挂着的、早已被寒风吹裂成布条、凝固着黑红血斑的破烂守军旗帜。灰白的旗布撕裂开狰狞的口子,冻硬了,在朔风中狂舞,发出绝望的呼啦啦声响。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起初是零星的白粉,很快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无声无息地填塞着城墙马道上深深的箭坑和炮石砸出的洼陷。守城士卒的尸骸被冰封在污雪与泥土的混合冻壳之下,只僵硬地凸出一点扭曲的手脚或甲片轮廓,如同大地上丑陋的伤疤。空气冻得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硬玻璃,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腑被冰棱刮刺。城头上几乎看不到活动的守卫,唯闻风声凄厉如老鬼呜咽。
城内昔日商铺林立的“槐市”大道,如今被厚厚的冻雪覆盖,死寂无声。两侧的铺面几乎都敞着破败的门板,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散落一地的垃圾和被弃置的残破陶罐碎片,蒙着肮脏的雪末。雪地上没有一丝人走兽行的足迹,仿佛一座巨大的、被施了冻咒的废墟之城。唯独靠近太庙侧门前的小广场,还隐约透出一点迟滞的生气。
稀疏的队伍沿着太庙那两扇厚重朱漆大门侧开的一角小门,扭曲着排出近百步。队列里的人全都沉默着,像一尊尊毫无生气的泥胎木偶。每个人身上胡乱裹着能找到的任何破布败絮,看不出本来颜色。一张张脸深陷在枯槁的头骨里,眼眶是两个巨大的黑洞,里面蒙着死亡的灰翳,唯有一双双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还带着一点执拗的光——那是饥饿熬出的最后一丝活气,死死黏在队伍尽头那扇散发出微弱热气和希望的门口。
队伍挪动得异常缓慢,每一次移动都艰难无比,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巨大阻力抗争。脚下肮脏的冰面和冻结的淤泥,足以耗尽幸存者残存无几的气力。不时有人支撑不住,如麻袋般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尸体很快被后来者踏过,或者被几个面黄肌瘦、神情近乎麻木的仆役面无表情地拖走。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暗色拖痕,很快便被新落的鹅毛大雪重新覆盖、抹平。
太庙沉重的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小门被推开一些,几个面容枯槁、但比流民稍显整齐一点的寺人费力地抬着一口热气腾腾、散发着稀薄谷香气的巨大青铜釜蹒跚移出。那点微不足道、寡淡如水的稀粥热气,在刺骨的寒气中迅速化为白雾消散。守在门口的寺监尖细的嗓音在朔风中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被冻伤的颤抖:
“排……排好……今日太仓粟磬尽……此乃太庙仓底杂豆屑,掺……掺庙中旧年供奉精米所……所熬……每人……一勺……”话音未落,原本僵硬的人群骤然爆发出巨大的骚动!无数只枯柴般的手,颤抖着从破碎的衣袖中伸出,争先恐后地向那巨釜的方向竭力伸去!铜釜边缘瞬间被几十上百只乌黑、皴裂、指甲缝里塞满污垢的手死死扒住!热粥烫着皮肉发出嗤嗤微响,升起一股焦糊混杂着豆气的怪味!
“我的!”“给一点!”“让开!”
混乱!拥挤!嘶哑的、不成调的哭求声、怒骂声、呵斥声混杂着青铜勺刮擦釜壁的刺耳锐响骤然爆发!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秩序瞬间崩坏!维持队列的军卒早已被裹挟其中,手中的长杆徒劳地向人群抽打推搡。有人被打倒,发出痛苦的闷哼,立刻又被无数冰冷的破鞋踩踏而过。一只干瘦的小手绝望地伸向铜釜上方沸腾的热气边缘,很快被几个更高大强壮的男人狠狠撞开!小小的身体如折翼的鸟雀向后跌倒在冰冷的泥泞积雪里,溅起一片肮脏的雪沫泥点。她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另一半脸上那双大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看着自己因瘦弱枯干显得格外突出的手臂。一块不知从谁破衣襟里被挤掉的、坚硬如石头的黑褐色豆饼滚落泥泞中,立刻被数只眼睛瞬间放大的流民发现,几只枯手同时扑抓上去!扭打撕扯!指骨折断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住手!”一声苍老却力竭的嘶吼穿透混乱!公子鲍在两名同样瘦得脱形仆从的搀扶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充当拐杖,一步一滑地从太庙门内挣扎着走出。他昔日的锦袍早已褪色残破,露出的素色里衣脏污不堪。那原本保养得宜、象征身份与学识的白须,此时稀疏蓬乱如同沾了泥雪的败絮。一张脸如黄纸般枯皱,颧骨高耸如削,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还燃烧着最后一点属于公室血脉的、不肯熄灭的尊严火焰。
公子鲍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寒冷,树枝做的拐杖在地上捣得嗵嗵作响:“庙粮有限!争抢夺食……与禽兽何异!存……存一点体面!”那“体面”二字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带着腐朽的悲音。然而人群只是瞬间一滞,旋即更大的混乱爆发出来!锅边争夺豆饼的流民甚至头也没回!一支被撞飞的铜勺旋转着飞起,“铛啷”一声砸在公子鲍脚前的冻地上,滚烫粘稠的残粥溅在他早已污损不堪的衣摆和破旧的革履上,冒出白气,留下几点深褐色的污渍。一个蓬头垢面、形如枯鬼的老妇被人从争抢中狠狠推倒在地,正滚在公子鲍脚边。她枯瘦的手本能地抓住公子鲍同样枯瘦冰冷的脚踝,抬起头,一双浑浊绝望的眼珠茫然地望着公子鲍布满皱纹、写满震怒和同样绝望的脸。
公子鲍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住那老妇深陷眼窝里已看不出颜色的瞳仁深处,那里面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他突然被闪电击中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支撑了他数十年的“体面”,如同他手中赖以支撑的朽木拐杖,在这个风雪肆虐、人兽不分的广场上,在这双比死亡更空茫的眼睛面前,一寸寸地崩裂开无数细密的裂纹,最终轰然化为齑粉!他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涌上一股刺骨的酸苦腥气,硬生生又咽了回去。他猛地抬起手,不再看脚边的老妇,也不再吼叫。那枯槁得像鹰爪般的手掌在寒风中伸向搀扶他的随从,用一种急促而焦灼的、带着难以言喻颤音的低吼,只吐出一个字:“弓!”
随从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恐惧,但还是迅速解下身侧一把沾满尘泥、弓弦松弛的短梢旧猎弓,递到公子鲍摊开的、微微颤抖的手掌中。公子鲍看也不看那弓。他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攥住那把轻飘飘的弓!用尽全身力气!接着,他猛地转身,用力推开身后还想搀扶他的另一名随从!他步履踉跄却异常固执地、跌跌撞撞地向城东方向奔去!瘦长的深衣下摆拖曳在肮脏的雪地上,沾满泥垢和粥点。每一步都踏得脚下的积雪咔嚓作响。
“公子……”身后仆从凄惶而微弱的声音很快被风雪吞噬。
他撞入靠近坍塌城墙的一处狭窄巷道。巷道深处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臊恶臭,混杂着浓重的土腥和更深邃的、血液的铁锈气。墙角结着厚厚一层半透明的污黄冰坨。几个瘦得像骷髅架子的士兵蜷缩在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房檐下避风,冻得浑身发抖,嘴唇乌紫。他们对闯入的公子鲍毫无反应,目光呆滞如蒙尘的死鱼。
公子鲍停住脚步。他剧烈喘息着,带着喉管撕拉的哮音。他深陷如沟壑的眼窝骤然收缩!浑浊的瞳孔死死盯住墙角——那里,一只肥硕灰黑的老鼠正撕扯着一小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小块焦黑腐肉!鼠毛蓬乱油腻,尖嘴沾着凝固的黑红碎末,发出贪婪的噬啃声!在公子鲍眼中,那团灰黑蠕动的皮毛、那贪婪吸吮的动作,瞬间扭曲放大!一股难以抵抗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炽热灼流猛地冲毁了他脑中最后一道栅栏!比城中任何焚炉的火光都更灼人,瞬间烧尽了残存的礼法与理智!
“呃嗬——!”一声非人的、如野兽咆哮的低沉嘶吼从公子鲍干瘪的胸腔里骤然炸裂!他喉咙深处爆发出如同铁锨刮过砂石般的怪异粗喘!布满龟裂和冻疮的粗糙大手猛地松开那无用的弓箭!五指瞬间张开成爪,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敏捷和狠辣,如秃鹫扑食般狠狠抓向那只专注啃噬的肥鼠!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暴突出惨白的棱角!
“吱——!”老鼠的惊叫尖锐刺耳!
公子鲍布满冻疮和泥污的手指已经如钢箍般死死扣住了老鼠柔软温热的背脊皮毛!动作粗暴蛮横!老鼠拼命扭动挣扎!细长的尾巴疯狂拍打着公子鲍枯瘦的手腕,留下点点泥痕!那双灰黄色的鼠眼死死瞪圆,映出公子鲍扭曲如恶鬼的面孔!公子鲍根本无视那微不足道的抓挠。另一只干枯如鹰爪的手闪电般捏住老鼠的头颅!力量大得指骨都咯咯作响!浑浊昏黄的眼珠在这一刻迸射出的光比楚军箭矢的寒芒更锋锐!如同濒死的野兽亮出最后的獠牙!没有丝毫停顿!
“咔嚓!”
一声骨头碎裂的沉闷脆响在寂静的死巷里突兀地爆开!污浊腥热的液体和更粘稠的东西瞬间从老鼠被捏碎的颅骨缝隙中迸溅出来!溅在公子鲍深陷的脸颊、下颌,留下几道细长的、温热的深红色印记!有几滴溅入他因激动而大张着的、喘息不止的嘴里!鼠血那浓郁无比的咸腥味瞬间侵占了他整个口腔!带着死亡和内脏的气息!如同地狱的引信被点燃!公子鲍的双眼在这一刻骤然失去了一切神采,只剩下无意识的、燃烧着原始本能的空洞!没有任何咀嚼!没有任何犹豫!那只刚刚撕烂鼠头的手,沾满滑腻腻的红白浆液和破碎的灰色皮毛碎渣,疯狂地、粗暴地将那团还在微微抽搐的温软鼠躯猛地塞向自己那张枯干豁裂的嘴唇!撕咬!啃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尖利的鼠牙划过他唇上的干裂伤口!鲜血混杂着老鼠的污血淌下!可他浑然不觉!疯狂地将一团血肉模糊的温软不断往喉咙深处塞去!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如野兽吮吸骨髓般的贪婪声响!断裂的鼠骨在他枯槁的手掌和惨白的齿缝间被狠狠碾磨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破碎的鼠毛沾在他灰白枯燥的胡须上!他瘦长的脖子痉挛般急速滚动吞咽着!仿佛那不是一只肮脏的死鼠,而是世间仅存的无上珍馐!
巷口蜷缩的士兵中,一个年轻些的猛地扭过头,干枯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胃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瘦得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捂住嘴巴,喉咙里发出一阵被强行压制的、濒死的呕吐音。另一个老卒则只是用浑浊的眼珠瞥了一眼,随即又漠然地收回视线,更深地将身体缩进冰冷的残破垣墙根阴影里,如同与那墙融为一体。只剩下公子鲍咀嚼吞咽的可怖声音在狭窄的巷道中回荡,混合着风雪穿过断壁的呜咽。公子鲍布满血渍和秽物的手依然机械地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刮擦,试图蹭掉手上粘腻的皮毛和内脏。那声音混着喉间的低吼在死巷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钝器在刮擦朽木。
西城箭楼残存半壁的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华元裹着一件沾满板结泥污和暗褐色血块的破烂羊裘,一步一顿地走上箭楼残存的最高一层。他推开一块半朽的木板——那是此处仅存的“窗”——刺骨的冷风立刻倒灌而入,卷起他额前枯槁的灰发,如同狂舞的蛛丝。楼内残余的灰烬和浮尘被吹的漫天飞舞。
风雪暂时小了一些。视野稍开。睢阳城如同一个被彻底打开的、遭受了无数次蹂躏的巨大伤口,暴露在灰暗的天光下。大片大片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焦黑的梁木歪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处尚未熄灭的余烬还在袅袅飘着稀薄的黑烟,夹杂在茫茫的白雪中,诡异无比。唯有远处几座高大宗庙和社稷祭坛的黑色身影还顽固地耸立着,如同几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华元的目光艰难地越过残破的雉堞。楚军营垒壁垒纵横交错,刁斗声声入耳,将睢阳城死死围在核心。壁垒之上巡逻的楚军士卒身影清晰可见,如同密密麻麻的工蚁在加固一张注定吞噬一切的巨网。军营深处远远传来隐隐的、有节奏的号角声和士卒操练的吼叫,饱含着充沛的精力与不可撼动的力量。
风声里裹挟来一缕细碎悲苦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濒死的幼猫,极轻,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捏碎。那哭声并非来自远处残破的屋檐底下,而是似乎就在这座箭楼的下方深处,被厚重的木板和寒冷封冻过,又悄悄渗透出来。华元扶住腐朽窗框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冰冷的木刺扎进他龟裂的指腹。他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掌心里已沁出一粒混着木屑的细小红点。
他目光下移,落向城内一街之隔、那片尚未被火焰彻底吞噬的贫户区。一排低矮土屋大多半塌。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个用破旧粗布裹紧的小小襁褓,孤零零地站在漫天风雪里。妇人的脊背佝偻如枯枝,深陷的眼窝早已干涸流不出泪。她只是低头,用一种迟缓到了极致、仿佛时间被拉长千百倍的轻柔动作,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小心翼翼地为襁褓中那个早已冰冷僵硬、再无知觉的婴孩裹紧那层破布。指尖冻得青紫开裂,每一次拂过那僵硬小脸的边缘都带着一种机械的、空洞的执拗。几个蓬头垢面的小童在不远处倒塌的土墙边畏缩地看着,眼中有木然的困惑与尚未被饥饿完全侵蚀的惊悸。
华元沉默地看着。风雪裹挟着细雪粒子打在他脸上,融进他深陷的眼窝里,顺着枯槁皲裂的面颊流下两道冰凉的湿痕,转眼又被风吹干、冻硬。那两行湿痕并非泪水,只是身体对寒冷的本能抵抗。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在那冰冷刺骨的破烂窗框上,沿着那干硬的木纹慢慢滑动。粗糙木刺划过同样龟裂的指尖皮肤,带来一点清晰的、令人微微清醒的痛感。然后,他的手指开始用力——食指的指甲死死掐进那早已冻结成冰坨的木板上!指甲边缘因暴力嵌入硬木而迅速崩翻!一丝粘稠温热的液体从指甲裂开的根部分泌出来,瞬间冻成一小粒冰珠!指甲尖刺破厚厚的尘泥冰垢,在那冻硬如铁的窗框腐朽表层,狠狠地、刻下了一个异常清晰的“降”字!那笔画极深,带着一种刻入骨髓般的决绝!木屑崩飞!暗红色的血丝在字刻的凹槽中迅速渗出、冻结,将那个屈辱的字染成了模糊的、冰血交融的怪异暗红!他的动作完成得没有丝毫迟滞,刻完最后一笔,指尖在木板上留下最后一个暗红的血印。
雪不知何时下得更紧了,密集的雪幕重新将睢阳城包裹,连同华元笔直僵硬的背影、连同窗框上那个鲜血淋漓、冰冷刺骨的“降”字,一同卷入这片天地俱白的死寂寒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