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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楚云阴沉(1 / 1)

雨水终于停止时,整个楚国都被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湿淋淋的腐烂气味里。连续八天,狂泻的雨水如同天公泼泻下来一盆盆黏腻浓粥,将楚国的水田彻底变成无垠泥沼。浑浊的洪水吞噬了青苗,漫上了干涸的田埂,最终竟涌向房舍的基脚。农妇芈媪坐在自家低矮潮湿的草棚门槛上,眼神空茫呆滞。她那粗糙布满裂痕的手指下意识揪紧胸前衣襟,灰暗的脸上密布着深刻纹路,条条沟壑中都凝固着被雨水浸泡后留下的混浊水渍。

雨水虽止,天空仍旧被厚重铅灰色的云层覆盖着,一丝阳光也无踪影。远处田野已然沦为宽广的死寂泥潭,淤泥上飘浮着些微发胀枯死的禾苗。她望见邻村的男人们赤裸着上身,踏入深及大腿的泥水中,企图从中捞出些幸存的黍穗。他们泥泞的手一次又一次沉入水中摸索,捞上来的却只有几缕被水流无情剥离的草根。有人最终颓然跪倒,浑黄的泥水迅速淹没他的双膝和腰际,他仰面朝天空发出嘶哑的哀号:“稻没了!全冲走了啊!”这凄厉哀号仿佛成了信号,田野里此起彼伏响起绝望的低泣与嘶嚎。芈媪猛地别过脸,胸膛剧烈起伏。她腹中的胎儿已有六个月,此刻在肚皮下方狠狠踹动着,仿佛饥饿的小兽,不断撕扯着她本就脆弱的腹腔。她伸出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肿胀的腹部,指尖清晰地察觉到胎儿不安的躁动,每一脚似乎都在踢向她的绝望深处。腹内绞动得越厉害,腹外饥火烧心也更猛烈。最后一点黍米已经在两天前耗尽,只剩墙角陶罐底部一层薄薄的清汤在晃荡,水里漂浮着几片野菜的残梗沉浮翻动。

这年雨水格外肆虐异常,但干旱却紧随而至,仿佛水已全部被抽干后暴露在高温的煎烤之中。焦渴的南风拂过土地,扬起阵阵令人窒息的尘埃。曾经绿油油的黍苗变成了枯草,原本饱满的粟穗此时只残留薄薄一层秕谷,轻得如一层漂浮的枯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的细微悲鸣。

饥荒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如同一条毒蛇游入了荆楚大地,不动声色地吞噬着土地和生命。郢都城外几处临时搭建的饥民棚窝如溃烂伤口一般不断延伸、扩张,密密麻麻铺满旷野。瘦骨嶙峋的躯体挤满肮脏的草席上,他们衣衫褴褛、眼神浑浊,深深陷落的眼窝里没有丝毫生机;孩子们则紧贴母亲枯瘦的身体,发出的不再是响亮啼哭,只有微弱的、像小动物幼崽般断断续续的抽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杂气味:汗馊、尿腥、伤口腐烂的恶臭……芈媪夹杂在众多饥民之中,枯槁的身形几乎无法站稳。她紧按腹部,胎儿无声地抽搐收缩令她不住闷哼着弯下腰,额头上滚落的冷汗浸湿两鬓灰白的发丝。她眼前阵阵恍惚,双腿发软摇晃仿佛快要摔倒在地,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遥远家乡屋檐旁那棵苦楝树繁茂的枝叶轻轻摆动。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掀开破旧背篓的盖子——里面赫然躺着婴儿出生所需的一些破旧布片,虽陈旧不堪却折叠得异常整齐。

楚王宫苑内却仍留存着另一种静谧。夕阳的余晖穿过宽大的窗扉柔柔流淌进来,把殿内巨大的铜器、暗红色的帷帐都浸润在一片华美静谧之中。然而正中的丹陛上却酝酿着风暴。

“开仓!”年轻的司徒伍举跨出队列,宽袍博带在殿心风里烈烈震颤,“再不开仓,城郊饿殍倒伏塞道!楚国人心尽丧,安能求取霸业?大王!”他猛地屈膝重重跪倒,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几缕散落的鬓发紧贴在他因激动而发烫的额头上。

老令尹成墨般的黑眉骤然锁紧,脸上皱纹更加深刻。他手捧牙笏,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暴露:“开仓?仓禀已空去三成!戎狄野狼环伺,仓无存粮,何以驱虎狼之兵?楚国根基……”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伍举头顶,“伍举小儿!你可听闻过戎人刀下亡魂发出的悲号?”

年轻的朝臣们脸上显出焦灼的痕迹,有的不安地挪动身体,但无人敢于上前驳斥。年长的重臣则个个神情凝重,身体微微倾向老令尹那侧。空气仿佛凝固,死寂沉闷几乎令人窒息。

丹陛之上,楚王熊侣身形挺拔端坐如青松。冕旒上垂落的玉珠轻颤,阴影遮掩了他半张脸庞。一只修长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冰冷的兽首雕纹上凝结的露珠。那冷硬锐利的触感渗入指尖,带来微弱的刺痛。他唇纹紧抿着,仿佛一道深深刻入石面的裂痕。司徒“开仓”的呼喊和令尹“守仓”的警示,如同两只庞大的战车,带着滚雷般的呼啸声,在他头脑的中心猛力轰然对撞,每一次冲撞都在他颅骨内引发剧烈震荡和疼痛的回响。他看见丹阳之役中倒下的父王那双再也不会闭上的眼,也看见城外棚窝深处饿殍们空洞绝望的眸光,两幅画面在他脑中交错旋舞。

熊侣最终缓缓起身。冠冕上的玉串清脆撞击出短促微响,如同刀兵骤然交击:“散朝。”二字从唇齿间迸出,冷硬如青铜,毫无温度也无更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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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如墨。楚王熊侣并未让任何随从相伴,独自一人疾行穿过曲折幽深的宫苑长廊。宽大袍袖在穿过高墙的疾风中猎猎翻飞不止。脚下冰冷的石板似乎将丝丝缕缕寒意灌入足底向上蔓延。他最终伫立在一座巨型仓储的阴影中,如同嵌入了黑暗本身。守卫认出是王,惶恐俯首,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沉重仓门被缓缓推开时发出冗长刺耳的摩擦声,一股混合着浓厚腐朽谷物气味的浑浊气流猛烈扑出,令人几欲作呕。

火把跳跃的光影下,庞大的仓储内部景象清晰显露:底部一些区域囤积着满满的粟粮,闪烁着暗哑的光泽;另一片角落则堆叠着陈旧的麻袋,麻袋底部湿迹暗沉如毒疮渗出脓血般的深色,上面零星撒满苍白的霉斑,如同大地上滋生的腐败。守仓小吏的声音在这巨大穹顶下微微发颤,带着渺小回音:“大王……仓中存粮,也只……也只……只够支撑郢都三月……”细密的汗珠从他灰黄的前额渗出。熊侣始终不发一言,一步步缓缓走进这弥漫着微尘、死亡和沉重绝望的空间中央。他伸手探入离自己最近的半满粮袋深处,指腹触及的谷物带着凝滞的湿气,一粒粒却冰冷僵滞如石屑。随即他捞起旁边一只严重霉烂的麻袋,枯朽的麻布在他指尖轻易化为飞絮般的灰尘。霉粮自破口处哗然倾泻而出,溅落在地面堆积成一小丘腐朽秽物,散发出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腐败甜腥气味。熊侣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堆暗绿与黑色交杂的腐烂粮堆,指节因用力攥紧而爆出青白,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深深陷进手掌皮肉。突然,“啪”的一声清响在寂静空间突兀震起,一枚原本藏在他袖中的计粮算筹被狠狠折断,锐利断面瞬间戳入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冷硬的木片断口蜿蜒渗出,一滴,再一滴,沉重地砸落在下方腐烂的霉粮深处。

楚国北部漫长的边境线上,风卷动着无尽的黄土尘埃。戍卒们的甲胄覆满尘土,黯淡无光。司马屈敖的坐骑在简陋的烽燧堡下不断烦躁踏动铁蹄,粗重的鼻息扬起小片沙尘。他伸手推开哨兵递上来的皮水囊,那囊壁微微发黏,水也带上了泥土的浑浊气味。他喉头干涩得如同在吞火炭:“戎人可有动静?”

哨兵用力拍打着沾在胸前甲片上的沙砾:“禀司马,斥候报戎人部落已聚众北上!似要绕过我军防线!”手指指向北方起伏不定的黄土丘陵轮廓。

屈敖猛地仰头,干燥的唇际骤然裂开,渗出鲜红的血珠迅速被风干,凝固成褐黑色印记:“戎狄……也遭了饥荒……”他嘴角勾起冷冽无比的线条,“野狼若饿极了,只会变得……更凶残!”随即他猛地一把提起马鞭指着北方:“传令!盯死荒原西口!有动静即刻点燃烽烟!快马飞报郢都!”

马蹄踏过干裂的土地,激起一蓬蓬浑浊的烟尘。屈敖眯着眼努力辨认着远方尘土的细微变化。焦渴几乎令人发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灼热的刀片。就在马行至一处低矮丘陵背面时,前方的斥候猛然勒住了缰绳,动作剧烈得令坐骑人立而起。战马凄厉的长嘶声划破荒原沉闷的空气。

“司马!您看!”斥兵的声音干裂喑哑,裹着无法遏制的惊惶与恐惧。屈敖立刻策马冲上坡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息——远处干涸的河床上,数十个村落熊熊燃烧,烈焰冲天形成赤黑的烟柱,如巨大的毒龙腾空而去。天空被火光映照得血红一片。焦糊的人肉和断壁残垣的气息顺风汹涌而至,几乎令人窒息。更令人的心神震颤的是,在村落废墟之外,荒原的尽头蜿蜒处,尘土如黄褐色的毒龙冲天腾起,拖出一条巨大、丑陋的移动创口。那不是暴戾的风沙,是无数战马奔腾踏起的死亡之云!戎人的马蹄踏碎了他们赖以维生却早已干裂的土地边缘正全速扑近,狼群终于按捺不住饥饿,如席卷的狂潮向他们涌来!

烽燧顶部干燥的牛粪混合着狼粪点燃的火苗瞬间爆燃,直冲高空,浓烈的青黑色烟柱笔直刺向阴沉的天穹,向后方不断传递着死亡警报。

屈敖粗糙的指关节捏紧缰绳直到泛出惨白,他用力一夹马腹,坐骑如同离弦之箭般俯冲下丘陵,直扑夔门要塞方向。

夕阳像粘稠淤血涂满了夔门关隘粗粝灰黑的墙体。屈敖站在城头上,风将他战袍猛烈鼓动。墙下混乱的败兵溃涌而来,杂乱的脚步与哭声,呻吟如同风暴的喧嚣卷上城墙。一名背上还插着折断箭杆的裨将半身染血爬上城头,口中鲜血如泉涌出,却拼尽最后一口气断续嘶喊着:“……挡不住了……戎人前锋……全是恶狼饿疯了……”话未说完,口中涌出的鲜血终于窒息了他,他的身体重重倒在冰冷的墙砖之上。屈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目光死死咬住关墙外那翻滚如沸水的黑暗原野尽头。那里,成百上千跳跃的火把汇成一片猩红大海,狂野的呼哨声浪带着腥风猛烈拍打着古老的关隘。火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戎人的战马鬃毛杂乱却如根根竖立的铁针,他们手中的青铜戈矛在火光下闪动着一片片刺目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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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声嘶力竭的传令兵再次扑上城楼,“西……西寨被攻破了!”他脸上溅满星星点点的血珠,嘴唇因巨大的恐惧而不断颤抖。

屈敖慢慢将手按在冰冷的剑柄之上。剑刃无声地抽离皮革的怀抱,青铜在关隘上摇曳不定的火把光线下流转着血一般的暗红幽光,这光芒映在他脸上每一道被风沙刻蚀出的深纹里,最终冻结为无一丝波澜的石像。“夔门若陷……”声音艰涩无比,仿佛刀尖刮过嶙峋山岩,“楚国,就无险可守了!”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空气混合着燃烧的血腥味道灌入肺中,冰冷无比。“传令——!”他的吼声撞在城门楼上坚硬的岩石再激射回荡,甚至盖过了远处火海风暴的呼啸,“凡披得动甲的!弓开得满弦的!跟我填命顶死!”他握剑的右手猛然上举!

冷雨如同锋利银针,刺破铅灰天幕,无情地抽打下来。郢都外城的土道,早已化作一片深阔泥塘。戍卒们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泥泞中,沉重的战甲表面沾染的泥浆厚厚地往下淌。楚王熊侣跨在通体如墨的黑马背上,玄色大氅已被雨水浇透,沉重下垂。他脸上如覆一层严霜,雨水沿着他那紧绷的下颌骨不断滚落。他目光穿透密集雨幕,死死钉在道路两旁——残破不堪的临时棚窝浸透雨水的泥泞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躯体,任凭雨水冲刷着。那些躯体早已僵硬,皮肤呈现死气的灰白。只有零星绝望的呻吟还在浑浊空气里漂浮,如同幽灵微弱的呜咽。

一队甲胄湿透的禁卫在泥泞中艰难维持着队列前行。突然,路边低洼处传来凄厉尖锐、如同撕裂布匹般的哭喊,竟压过了连绵的雨声!熊侣猛地勒住马缰,战马嘶鸣着抬足。只见几名手持带钉棍棒的巡城吏,正粗暴地将一个枯瘦男人从他那几乎被泥浆淹没的破烂席棚里拖拽出来。男人怀死命地护着怀中一小瓦罐,巡城吏咒骂着踹打他的肋骨,棍棒裹着泥浆凶狠砸在他身上。浑浊的泥水混合着血水不断飞溅开来。

“抢粮贼!”为首巡吏面皮涨红成紫黑,又一脚踏在男人的腹部,那只破瓦罐终于被夺走摔砸在泥泞的地上,几小撮夹杂着砂石的黑灰色霉谷粒瞬间被奔涌过来的黄色泥浆吞没。男人发出一声非人的悲鸣,猛地如野兽般跃起扑咬,牙齿嵌入巡吏的手臂皮肉中。巡吏惨叫响彻半空,如同刮擦金属般刺耳。

熊侣的指节捏得缰绳发出濒临断裂的摩擦声,牙关紧咬到下颌骨几乎要被咬碎的地步。就在身边侍卫按剑欲动的前一刻,旁边湿透的棚席下,一只枯枝般的黑手闪电般伸出,狠命揪住那男人肮脏的头发猛力后拽。男人在泥里翻滚,被泥浆呛得剧烈咳呛,随即又被一脚踏在脊背动弹不得。出手的是个披头散发的老妪,浑浊不堪的眼睛如两点鬼火直直烧透纷乱雨幕,声音干枯如破锣敲打:“作死么!大王眼前……惊了王驾啊!”她狠命地用穿着破草鞋的脚践踏着男人的胸口。

“大王……?大王?!”地上的男人泥浆和血水糊满的脸庞转向黑马的方向,死鱼般僵滞的眼睛倏然睁大到极致,灰暗的瞳孔瞬间收缩又扩散开来,仿佛认出骑者的身份后灵魂便瞬间从这具破烂躯壳中蒸发殆尽,只剩下空无的眼眶,无声仰望着泥泞的楚国天空。雨水冰冷地砸在那双毫无生气的空洞眼窝深处。巡吏也如梦初醒般慌忙扔掉带泥的棍棒,膝盖砸入黏糊糊的泥水里伏倒在地。楚王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被泥水浸泡吞噬的霉谷,最终落在那个被踩进泥沼深处、仿佛被世界彻底遗弃的男人身上。没有血色的指节缓缓从紧握的缰绳松开。他忽然猛一夹马腹,黑马长嘶扬蹄,泥浆被巨大的力量抛甩到半空,如肮脏的雨珠落下。熊侣和侍卫队在泥浆里猛地加速,马蹄踏碎这沉闷污浊的死寂,溅起更大片混黄的泥水浪花,将伏在泥水中的人群身影和绝望的呻吟全部抛在马蹄带起的泥浪后方。

楚王宫苑的重重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熊侣湿透的袍袖沉重地滴着水珠,每走一步便在身后朱漆地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水印。靴底粘附的厚重泥块被刮下,砸在冰凉如镜的地板上碎裂开来。伍举已在殿外静候多时,雨水从他官服的边缘滴落,他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雨水顺着简牍的边沿流淌着暗色水痕:“大王!丹阳粮道……被戎人彻底截断了!”他的声音被雨水浸透,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带着水,仿佛刚从深水里捞出。竹简在控制不住颤抖的手中发出细碎响声,“前方……屈司马拼死急报!夔门……危如累卵!”

大殿死寂。唯有雨滴疯狂击打巨大殿顶瓦片的噪声如密集鼓点持续不断猛敲,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更像敲进心里,每一下都带来沉重的回响。青铜兽首衔着的灯盘中火舌猛烈地窜动跳跃,拉长所有立在大殿内的人影扭曲变形,如同鬼魅狂舞。令尹成原本枯硬如石像般的背脊在这瞬间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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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侣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外泄,唯有冕旒下阴影如墨般浓重。“司徒,”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至极,如同砂砾在粗糙铁甲表层摩擦着移动,“开仓。”

两字落下,重如千钧。

郢都城门沉重轧轧作响,轰然洞开之际,堆积在门外的绝望饥民先是惊愕怔住,随后人群里爆发出撼动天地的嘈杂轰鸣!无数干枯到极致的躯体爆发最后潜能争前恐后蜂拥向前。维持秩序的士兵横起冰冷戈戟,却被冲撞得在混乱中步步后退。“排好!只准妇人排!”军官嘶吼着试图弹压,但声音立刻消失在翻腾的鼎沸人声浪潮里。芈媪感觉自己被人群裹挟着朝前,如同卷入湍急的漩涡中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她的身体在无数手臂与后背的挤压碰撞间痛苦不堪,胎儿猛烈躁动顶撞着她的腹腔,她几乎要站立不住。最终,她被人流裹卷着推到某处木栅前,一股几乎被遗忘的、谷物独有的霉潮气味刺入她鼻腔。前方一张模糊不清的官吏脸孔在晃动,一柄木斗“啪”一声倒扣进她颤抖着竭力伸出、并拢成碗状的手心里!黑黄掺杂的陈年粟粒夹带着刺鼻霉斑尘土簌簌落下,滚落掌心微微刺痒。芈媪下意识死死捂住那点微弱救命的凉意,几乎用整个身体护住盛粮的手掌,可霉谷粒的份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还不够填满一只破陶碗的凹底。

她喉咙深处挤出一种似笑又似呜咽的怪异声调,用尽最后力气从推搡挤压的人潮中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扑进旁边一条窄小的巷子里。她靠着土墙剧烈喘息,汗珠顺着脏污的脸疯狂滚落。她小心翼翼地解开腰间那块当裹身被又当布袋的破布单,缓慢而极其珍视地,将掌心中那点少得可怜的霉谷倒进去。腹部剧痛如绞,胎儿似乎因这剧烈逃命而不安地踢蹬扭动起来。她吃力地挪出几步,眼前无数晃动的光点乱舞。她艰难地扶着墙壁蹲在湿滑的角落里,粗糙的手指隔着薄薄皮肤紧贴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里面小生命的蹬踹回应。

突然间,那原本强烈的胎动戛然而止。小腹深处,瞬间归于一片死寂冰冷。她手掌紧紧按在上面,像是一下被浇铸成青铜的手掌死死黏贴在那里,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回应。

芈媪的手指深深掐入肚腹上的那层薄薄的皮肉里,指尖陷进去留下惨白印痕。雨不知何时竟已停了,天空灰白如同巨大尸布。巷子外面饥民涌动如沸水鼎器的喧哗声浪隐约传来。蓦地,一声尖锐刺耳的骨哨撕裂了混乱的嘈杂,如同猛禽穿破云层的厉啸直透天空!芈媪猛然抬头,仰面望向青砖屋脊切割出的那条狭窄的天空。就在这条窄窄的缝隙里,一杆楚军赤色隼鸟战旗的影子被高处的风吹得急速展开、迎风怒扬,正从城头方向如逆流的鱼般疾速翻越过重重叠叠的屋脊上空,毅然决然地朝着北方那无尽燃烧的地平线而去。

风是从西北方向灌进来的,夹杂着碎雪末子,刀子一样割着脸。雪已经下了三天,铺满了眼前这条通往营地的路,也覆盖了昨日恶战留下的痕迹——那刺目的猩红、断裂的兵刃、人马的残肢,统统被这无情的白掩埋,只剩下几根斜插在地里、被冰包裹着的黑尾羽箭簇,像从坟墓里伸出的绝望的手指。

屠耆单脚跪在雪地里,厚实的皮袍已被撕开几道口子,凝着暗黑的血块。他左手死死按着自己右肩头,那地方正汩汩往外冒着温热,将身下的雪洇开一片粘稠的红。他用仅剩的力气拖着一个昏迷的族人,那是豁尔赤,他的百夫长,一条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没了,空荡荡的皮裤筒被冻硬了,每拖动一步,就在冻雪上刮出沙哑刺耳的声响。伤口处渗出的血很快在严寒里凝结,又在拖动中重新撕裂开。豁尔赤粗重的鼻息断断续续,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短促的白雾,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马都死绝了。这支突袭楚国小邑、满载而归时还有两百多匹健马的狼骑,如今只剩二十几张布满污垢和血痂的面孔,艰难跋涉在深及膝盖的雪窝子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疲倦像融化的铅水灌满了他们的四肢百骸。没有欢呼,没有咒骂,甚至连哀嚎都发不出来,只有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在空旷死寂的雪野上沉重地起伏,每一下都耗尽着残存的气力。

他们沉默地把仅有的怒气转向带回来的“牲口”身上。几个被反捆着双手、用草绳拴成一串的楚人俘虏,在皮鞭和刀背的驱赶下踉跄前行。稍慢一步,背上就炸开一道血痕。一个花白了头发的老汉扑倒在地,一个山戎少年立刻扑上去,手中的短刀恶狠狠扎进老汉的大腿,搅动了两下。老汉身子剧烈地一弹,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呜咽,却死死咬住了牙,没发出惨叫。

“废物!”屠耆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骂声,是对那少年,也是对所有狼狈的族人。声音因为剧痛和虚弱而破裂。这场突袭本该是他们山戎勇士献给冬神的盛大血祭。按照狼群一般的默契,他们悄然翻越与巴接壤的连绵矮山,绕过楚国边界据点的烽燧,犹如幽灵般直插楚国腹地,目标正是那片膏腴之地——阜山附近的几个聚落。屠耆记得,当他们的马队绕过最后一道山脊,冲下布满衰草的缓坡时,视野豁然开朗。山脚下,散布着楚国边境的几个小聚落。那些低矮的夯土院墙,错落分布的麦田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下枯黄的茬子,几簇没精打采的灰白色炊烟懒洋洋升上冬日的晴空。几缕青烟之下,是低矮的土坯房,鸡犬相闻,一派未经刀兵的宁静,毫无防备地铺展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那一瞬间,屠耆胸腔里奔腾的贪婪和杀戮的欲望几乎要炸裂开来。健马踏碎溪流的薄冰,雪亮的弯刀映照着冬日寒芒,马背上剽悍的身影呼喝着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咒语般的战号,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席卷而下。

如入无人之境。

木制的栅栏被轻易撞碎。惊恐的楚民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被追逐,被砍倒。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混杂着兵刃破骨肉时的沉闷声响。谷仓被撬开,黍米如同金黄的血液流淌出来;几口陶缸被打破,腌制好的肉食滚落泥地,几匹驮骡被抢走,背上强行堆满了抢来的布匹和少数几样看起来值钱的铜器。他们曾引以为傲的血勇,在楚军真正有组织的抵抗面前,第一次尝到了痛彻心扉的苦涩。屠耆永远忘不了那支骤然杀出的楚军,铁甲在黯淡的光线里凝成一片冰冷坚固的壁垒,阵型转动,如同巨大而沉默的磨盘,碾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轻灵和速度。那是楚国守将子车的兵。

“头领……”一个年纪很轻的山戎挣扎着靠近屠耆,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惧意,“那些楚人……他们怎么知道……”他的脸上糊满干涸的血和鼻涕,眼角破了,一只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隙。

“闭上你的嘴!”屠耆猛地扭过头,眼神里的凶狠几乎化为实质的冰锥,刺得那少年浑身一抖。他知道少年在问什么。为何?为何每一次他们认为十拿九稳的劫掠,那个楚将子车总能像预先得知一般,率领一支沉默如山的军队及时出现?即使屠耆能侥幸突围逃遁,子车那支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军队也会迅速集结追赶而来。那支军队沉默得令人心悸,即使在最混乱的战场上,也听不到多少喊杀声,只有铁器撞击骨头和皮肉的闷响,以及战士倒地时沉闷的噗通声,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屠耆的心上。

前方就是通向山戎临时营地的最后一道缓坡。营地很简陋,藏在一处避风的凹地林间。当他们踉跄着终于踏入这最后的避风港时,一股几乎能将人熏倒的浓厚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上百匹战马的粪便和汗渍浸泡泥土后散发出的腥臊气,混合着未鞣制完的兽皮浓烈的臭味。低矮简陋的树皮和枝条搭成的窝棚参差地挤在一起。

几个光着上身、只裹着破烂皮裙的老山戎佝偻着腰背,正笨拙地用粗糙的石块刮着刚剥下来的皮子。他们浑浊无光的眼睛扫过这队败残之兵,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只有习以为常的麻木,和深陷在皱纹里的忧虑。一个干瘦的妇人正麻木地搅动一口架在残火上的大陶罐,里面翻滚着浑浊的肉汤,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内脏腥气的味道。

“屠耆!”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传来。老萨满拄着一根挂满褪色鸟羽和兽骨的人头骨手杖,脚步蹒跚地迎上来,他那浑浊发黄的双眼,在深陷的眼窝里急速转动着,死死盯住屠耆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他急切地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手,似乎想触碰那伤口,又停住了,嘴唇哆嗦着:“祭品……神灵……他生气了!”

他几乎是在尖啸,凹陷的眼窝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抽搐着:“血不够!灵魂不够!大神的祭坛在发烫!昨夜占卜的羊肩胛骨……裂开了!是凶兆!是大凶兆!”

屠耆一把粗暴地推开颤巍巍的老萨满,力道使得萨满向后趔趄了好几步才被人扶住。“让开!”他的声音如同从冻土里刨出来。伤口被牵动,钻心的疼让他眼前一黑,脚步一阵虚浮。他强撑着走向营地中央那根绑满羽毛、兽皮和不知名野兽头骨的高耸神柱。那里,一堆篝火半死不活地燃着,飘散出呛人的烟雾。

他解下悬在腰间的一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皮囊,里面发出骨头和皮肉碰撞的沉闷声响。那是他亲手割下的几颗楚人首级,圆睁的、灰白的眼珠毫无光泽地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他提起皮囊,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倾倒出来,人头滚落在神柱下方那片被牲口蹄子反复踩踏、满是泥泞和冻硬粪污的地面上。

“献给大神!”屠耆吼了一声,声音干裂嘶哑,“还有这些牲口!”他朝那串被推搡过来的俘虏扬了扬下巴。几个身上带着血的山戎立刻如饿狼般扑了上去,把俘虏们踹倒在泥泞中,跪倒在神柱前。寒光闪烁的弯刀高高举起。

“慢!”屠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所有的刀都顿在半空,几个山戎不解地看着他们的头领。屠耆的瞳孔深处闪烁着更加冰冷、更加贪婪的光芒:“给这几个牲口留口气。明早……太阳升到最高的地方,再拿他们的心去暖大神的祭坛!”

他转向周围那些围拢过来的、眼中混杂着疲惫、惊恐和原始饥饿的族人,胸中的暴戾和一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掌控感瞬间冲垮了伤口的疼痛。他猛地踩上神柱旁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布满裂纹的石墩,拔高声音,试图驱散那笼罩着整个营地的败亡晦气:

“怕了?这点血就怕了?!”他像头受伤但更加凶暴的头狼般嘶吼着,唾沫星子混着血沫飞溅出来,“楚人算什么东西?他们躲在那些笨重的木头围栏后面发抖!他们只会像草原上的兔子一样跑!像水里的鱼一样钻洞!看看这些跪在泥里的,看看他们!”他朝着被踢翻在地、蜷缩成一团的俘虏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没了马,没了刀,他们就是等着挨宰的羊!只配当祭品!”屠耆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撞出回响,撞击着他身边这些早已丧失锐气的部属麻木的灵魂,“子车?他老了!他那把骨头撑不起多久了!他的人,吃得太多,跑得又慢,追得上我们吗?!等这该死的白毛风停了……大神就会给我们更多羊群,更多女人!阜山那片没有城寨的好地方,”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那些来不及藏进山里的大批粮食和牲口,像刚长成的鲜嫩母羊一样等着我们去享用!拿回更多牲口!更多肉食!更多奴隶!让大神的祭坛烧得比冬天的狼火还要旺!”

“噢……”人群里,渐渐响起一些应和的声音,从迟疑到狂热。

“阜山的粮食!”

“楚人的女人!”更强烈的附和响了起来,带着对食物和掠夺的本能渴望。那失败的惊恐暂时被对更多战利品的贪婪幻想压了下去。山戎们看着那几颗滚在泥泞中的头颅和挣扎的俘虏,眼中重新燃起兽性的绿芒。

老萨满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神柱下那颗刚刚被屠耆倾泻出的人头。其中一颗头颅,那无光的灰白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恰好对着老萨满浑浊的瞳孔。老萨满猛地打了个寒噤,一股阴冷的寒意从脊梁骨直窜头顶,他下意识地缩紧了那件破旧油腻的皮袍子。占卜裂开的凶兆像冰冷的鬼手,又一次攥紧了他衰朽的心脏。

刺骨的寒意和沉闷的铅灰色云层重重压向阜山楚军前锋营那一片狼藉的驻地。简易的土坯营墙上,新补的裂痕如伤口般纵横交错。几处被火燎过、黑黢黢的坍塌口下,堆积着断木碎石和冻硬的泥块。营内的泥地上,几处篝火半死不活地吐着灰白的烟,却驱不走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了血腥、腐烂草木和汗渍的、令人作呕的潮湿气味。幸存的戍卒衣衫褴褛,满面尘土血污,默不作声地往来穿梭,脚步迟缓而沉重,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动着的木偶,正在竭力完成最后一点收尾的事:用简陋的工具吃力地搬运着同伴的遗骸,冰冷的躯体一具具被抬向营地边缘那片越发扩大的新坟地。

中军营帐的门帘猛然被掀开一角,寒风如同冰冷的铁片般灌入,瞬间冲散了帐内一股浓烈的血腥和某种腐烂草药混合的苦臭气。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弯着腰,几乎是侧着身子艰难地挪了出来,他裹着厚重的皮裘,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是拖着重物。他身上那件质地尚好的旧皮裘上,沾着几点刺目的、尚未干涸的血渍。他微微喘息着,面色在暮色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蜡黄灰败。

“伍先生,老将军……”守在帐外的一名甲士立刻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子车将军他……”话未说完,只是用眼神急切地向帐内探询。

被称为伍先生的老者深深吸了口刺骨的冷气,浑浊的眼睛望了一眼那高远沉郁的天空,沉重地摇了摇头,下巴上长长的白须随之轻轻颤动。他从袖中艰难地抽出一条旧葛布手巾,想擦拭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却愕然发现布上也沾染了粘稠的深色污渍。他最终只是缓缓放下手,嗓音沙哑如同破布摩擦:“伤口……太深了,脓毒入脉,心神耗竭……该用的都用了……怕是……”

那甲士的嘴唇猛地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身子微微晃了晃,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帐柱才稳住,眼神里的某种光亮瞬间熄灭了。死寂的空气里,只有寒风呜咽着刮过营帐毡布缝隙发出的尖啸。帐内隐约传出几声剧烈的、仿佛要把肺叶撕扯出来的痛苦咳嗽。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急促如敲打在绷紧的鼓皮上,瞬间打破了营地的死寂。一个浑身黑甲、身披赤红如血的斗篷的骑士,如同一道撕裂铅灰天幕的烈焰,飞驰而来,直冲主帐。座下战马鼻息炽热如喷云,通体蒸腾着白气。骑者在营门前数丈处猛地勒缰!那匹神骏的青驹前蹄高高腾空,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嘶,硬生生钉在冻土上,激起一片泥雪。骑者甚至没等战马完全稳住,便如鹞鹰般利落地翻身落地,大步流星地朝主帐走来。他面罩上沾染的雪花正迅速融化,汇成冰冷的水线滑落,面甲缝隙中露出的双眼锐利如刀锋,扫过营地的疮痍。

伍先生微微一怔,随即微微欠身:“子庚……”

来人是子车将军的长子,楚王亲授军职的左广将,子庚。他并未停顿,只是朝伍先生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带着一身外来的寒意与铁锈般的血腥气,便径直弯腰进入了营帐。

帐内比帐外昏暗得多,只有角落一盏豆大灯苗的油灯,勉强驱散着凝固般的黑暗。弥漫的药味和血腥气浓得如同实质。一张粗糙的矮榻紧靠着营壁,一个人影卧于其上,盖着厚厚的狼皮褥子,却仍显得身形异常单薄,宛如被沉重的皮裘压陷了下去。

子庚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遮挡住了本就不多的光线。他沉默地取下覆面甲胄,冰冷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异常清晰。那张年轻但已饱经风霜的脸上,数道深浅不一的旧疤在昏光中更显冷硬。他将头盔轻轻置于旁边的矮几上,步履放得极缓极轻,走到榻前单膝跪了下来。

矮榻上,老人紧闭着眼,仿佛没有知觉。但就在子庚跪下的瞬间,那枯槁的面颊肌肉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继而,眼睑艰难地缓缓开启一线。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底色,像是蒙上了一层磨砂的旧陶片,只有瞳孔深处,仿佛在竭力燃起最后一星火点,灼灼地投向跪地的儿子。

“……来了?”老人的声音极其低微,如同气流刮过干涩的芦苇管,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哑的摩擦和虚弱的颤抖,几乎要消散在沉寂的空气里。

子庚没有回答那个多余的问题。他身形如山岳般稳固,只将上身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形成一个稳定的姿态,能清晰捕捉父亲那微弱的气音。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双浑浊却燃烧着最后意志的眼睛里。帐篷里死一般寂静,甚至连那盏油灯灯捻儿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爆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说……情形……”老人的喘息艰难而断续,胸口的起伏微弱不堪。

子庚的声音沉冷而稳定,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个字都像经过淬炼的铁砧敲打出来的:“前锋营主力已残,粮秣被烧八成。戍卒能战者,不足三百。”他略作停顿,清晰地吐出一个地名,“山戎前锋狼骑,已……接近阜山北口。”

当“阜山”两个字从他口中低沉有力地吐出时,榻上的老人眼窝里那两星微弱的残火,如同被强风掠过,猛地爆燃了一下。那几乎是生理性的反应,是深植骨髓的本能。干瘪的、布满深深纹路的手掌,在被褥下极为困难地向上抬了几寸,五指抽搐着抓握了一下,仿佛要握住虚空中的某个无形的权柄,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回去,撞在狼皮褥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坚壁……”老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凝聚这个词,“清……野……”

子庚的眼神纹丝不动,仿佛早已将父亲的指令烙印在心,只需稍加确认。他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微不可察,但确保塌上的目光能捕捉到:“是。”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艰难的声响,像有浓痰堵塞。他竭力想抬起手来,指向旁边矮几上那叠散乱的、血迹斑驳的布帛。

子庚立刻领会其意。他探出手臂,极其轻柔地从老人僵硬的肩背上探入狼皮褥子下方。他避开伤处,极为小心地辅助父亲半侧过身,另一只手稳稳接过伍先生及时递上的一只粗糙陶碗。碗里盛的不知是什么药汁,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令人心悸的腻白油光。老人就着儿子的手,只抿了一小口,立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整个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蜡黄的脸色因窒息而泛起一种濒死的紫绀。他死死咬住下唇,有粘稠的血线从齿缝里慢慢渗出。良久,那可怕的咳嗽才勉强平复,只剩下风箱漏气般粗重的喘息。

“大巫……”老人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气音,灰败浑浊的眼神死死锁住跪在榻旁的老巫医伍先生。

伍先生布满褶皱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一直在一旁垂手肃立,此刻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在子庚身边也跪下。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枯手不停地在身上油腻的皮袍上搓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浑浊的老眼深深地凝望着塌上的昔日主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极其暗哑而沉重的声音:

“……凶兆……将军……归时……近了……星……坠西南……”伍先生垂下头,枯干的白发无力地搭在额前,“今夜……荧惑……守……心……”

子庚跪姿依旧沉稳如山,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游移,冰冷的面容如同石雕。只有靠得极近的伍先生,或许能捕捉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瞳孔在昏光里极其轻微但锐利地收缩了一下,像刀锋掠过冰面留下一瞬的冷光。

“……好……”塌上传来一声极轻、极低沉的回应,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榨出的最后一丝微响。那声音里没有了恐惧,也消尽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和了然的通透。那只挣扎在狼皮褥子边缘的手,突然间被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攫住。那不再是虚弱的颤动,而是一种濒死的、凝聚了全部残存意志的挣扎。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向着子庚伸出了三个僵硬、冰冷如石块的手指。

子庚冰冷的脸上骤然笼罩上阴影,呼吸沉重了半分。那三根颤抖着竖起的手指,没有指向地图的任何一角,也没有指向账外血染的焦土。它们直直地、如同三把刺向虚空的短剑,指向了自己的心口下方那处狰狞的旧疤——那片曾被山戎毒箭洞穿,最终靠老萨满草草施救才侥幸活命之处。子车的眼神凝聚着生命最后的光亮,死死地盯着子庚的眼睛。那目光超越了语言的界限,一种无声的命令在父子二人之间凝重地传递。

子庚微微低头,下巴的线条绷紧了瞬间,几乎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随即抬首。他的目光转向子车那只摊开的手掌,它如同僵死枯木,只有三根手指顽强地竖立着。子庚缓缓探出自己同样布满剑茧和老茧的右手,握住了父亲那只濒死的手掌。

冰冷,僵硬,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沉重。

子庚用自己的掌心,覆盖住那冰寒的三根指尖,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下——压。

将那三根代表着复仇、决心与最终指令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彻底压回了摊开的掌心,直至它无力地蜷缩。手掌和手指最终叠合成一个紧握的拳头形状,覆盖在狼皮褥子上。

做完这一切,子庚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如同要将这最后的意志连同父亲那残存的体温一起汲取吸收。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父亲的脸。那浑浊的眼里,最后一点如星火般摇曳的光点,骤然跳闪了一下,亮度惊人得近乎诡异,仿佛穿透了躯体的禁锢,将他最后的意志如实质般刺入儿子的灵魂深处。紧接着,像是耗尽了灯油,那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彻底熄灭,只留下两片空洞。嘴唇极其微张着,维持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那是属于一个老将的、看穿生死后的寂寥,也像是某种终于挣脱铁链般的疲惫解脱。

父亲的手在子庚掌中彻底失却了所有力量,仅存的一点余温也迅速消散。

帐内重归死寂。

几息之间,帐内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灯芯发出的细不可闻的噼啪声,在凝固的空气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伍先生低垂着头颅,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影下深得像是刀削斧刻出来的一般,枯槁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几乎缩成一团。他挣扎着想起身,枯瘦的手扶着冰冷坚硬的地面,用尽力气才勉强支起半边膝盖,最终却又颓然跪下,喉头滚动,只发出了一声干涩嘶哑的哽咽:“将……将军……归……天了……”

子庚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态,紧紧握着父亲那只已然冰冷僵硬的手,仿佛想要再汲取最后一丝力量。时间被这沉重的死寂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弹指一瞬,却又漫长得令人窒息——他才缓缓地、极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掌。父亲那只失去生命的手失去支撑,无声地重新落在厚厚的狼皮褥子上。子庚缓缓直起身躯,如同拉满劲弦的硬弓骤然放松。他重新拾起了放在旁边矮几上的精铁面盔,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面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响。昏暗的光线中,面甲上两道特意留出的缝隙之后,那两道目光已不复之前的深沉压抑,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如同万年玄冰最深处冻结的光,没有任何悲痛或愤怒的波澜,冰封之下是凝聚如实质的杀伐决断。

他转身,一步便跨到营帐门口。动作简洁利落,卷起一股凛冽的风。帐帘猛地被掀开,外面尚未完全暗沉的天光如同泼水般涌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冷硬的长长影子,斜斜投在帐内冰冷的地面上。

营门处那个一直侍立、穿着制式皮甲的士兵眼见他出来,下意识地便要躬身开口。

“下令。”

子庚的声音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冰冷,没有丝毫起伏,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过冰水的铁器砸在地上,毫不迟疑地截断了士兵可能的所有言辞。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兵士,目光越过营地的狼藉和远处荒凉的雪野,投向阜山那巨大沉默的、已隐没在沉沉暮霭中的轮廓轮廓。

“前锋营:断后,死战。”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毫无顿挫,带着一种终结性的、不可更改的沉重分量,如同滚石坠地。

“余部:弃辎重,焚余粮。”命令如同冰雹般继续砸下,“驱民,”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感知这两个字的分量,“入阜山。凡所经之地,沟、井、藏粮地窖,尽数填毁、焚之。”声音里没有波澜,没有迟疑。

“全军,”他最后停顿,目光终于扫向身旁肃立的士兵,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之刃,让士兵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即刻拔营,退守阜山南口峡谷内——飞云寨!”

当“飞云寨”这三个字如同金铁碰撞般掷出时,连那一直站在旁边、冻得面色青紫的老马夫都猛地抬起了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瞬间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种绝望的疯狂。那寨子孤悬在深谷的绝壁之上,三面都是千仞绝壁。这命令分明是要把所有人逼进一个绝地——后退无路,只有前方险峻的峡谷一线天可以据守。

士兵僵了一瞬,喉咙发紧,随即猛地挺直胸膛,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压出一个字:“喏!”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锤被骤然砸下,撞击在早已濒临崩溃的营地之上。整个前锋营残留的营地瞬间被强行拖入一种痉挛般的混乱漩涡。之前那种麻木沉闷的死气瞬间被点燃,扭曲升腾为一片绝望沸腾、垂死挣扎的图景。最后尚存一口气力的士兵被强行驱赶着从冰冷泥泞的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扛起那些已被积雪半掩的朽烂拒马桩和少得可怜的几面残破盾牌,拼命往被山戎几次冲击过的、处处是豁口的营墙豁口处塞堵。几个新兵面孔扭曲,泪水混合着污泥横流,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武器,老兵沙哑的咒骂和粗暴的推搡成了维系他们最后一丝行动的唯一推力。辎重车上堆叠着几束草料的口袋被粗暴地扯开、推倒、践踏,杂乱的草梗与冰冷潮湿的泥土混在一起。火把从火堆中被猛地抽出,点燃了那些散落草料的末端,赤红的火焰嗤嗤作响地跳跃起来,舔舐着干燥的草叶,贪婪地向上盘旋升腾,浓密的黑烟也随之滚滚而起,迅速弥漫开来,将整片营地笼罩在一层呛人的烟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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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火!快!烧了它!”一名老兵用生满冻疮的手挥舞着火把,声嘶力竭地咆哮,眼睛被浓烟熏得发红,“不能留给那些狼崽子一粒谷子!一点渣都不剩!”

火舌如同被激怒的赤蛇,沿着湿草蔓延的轨迹迅猛窜升,舔上旁边堆叠成小丘的、裹着泥壳的粮袋。破麻布遇火即燃,腾起巨大的火焰和更浓更刺鼻的焦糊黑烟,直冲低垂的乌云,将整个营地映照在一片摇曳的、血色黄昏般的诡异光线下。刺眼的火焰如同巨大的毒蛇在浓烟中扭动翻腾。

哭声、尖叫声、绝望的呼号声撕破了浓烟的屏障,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楚地妇孺被持戈士兵粗暴地从营地边缘几个临时搭成的破烂草棚里驱赶出来。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被绊倒,扑在冰冷的泥泞中,背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被震得嚎啕大哭。一个年轻士兵手忙脚乱地想扶起她,却被身后一个伍长厉声喝骂:“别管她!想死就让她死在这里!带上那小的!走!”

士兵迟疑了一瞬,眼看着伍长手中蘸着浓烟污秽的铜戟已经扬起作势要打,一咬牙,用脏污的手一把抄起那地上哭嚎的婴儿,塞进老妇旁边一个满脸涕泪的小女孩怀里,便狠狠推搡着她们跟上大队踉跄前行的人群。小女孩跌跌撞撞,死死抱着啼哭的婴儿,努力迈动两条细瘦的腿,生怕慢了一步,背后的鞭子或者利刃就会落下来。老妇在泥泞里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爬起来。她那深陷的眼窝里淌出浑浊的泪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望着队伍没入烟尘的背影,最后整个人扑倒下去,在燃烧粮车的火焰映照下,只剩下一个蜷缩的轮廓,不再动弹。

被驱赶的队伍像一群惊惶的羊群,沿着陡峭泥泞的坡道艰难地向阜山深处跋涉。队伍最后压阵的是几辆摇摇欲坠的破旧牛车,上面胡乱堆着一些破烂不堪的衣物和锅碗,沉重的木轮在覆盖着薄雪冻硬的泥泞坡地上碾压出深陷的辙印。几个楚军老兵跌跌撞撞地跟在这些牛车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车上倾倒下来、难以跟上队伍的老弱病残扶起、推着向前。队伍两侧,神情冷酷的督战队手持长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行进的人群,任何试图掉头往回跑的人立刻会被冰冷的戈尖逼退,甚至被当场刺倒,鲜血将雪地染红。远处,那支刚刚屠戮了他们亲人乡亲的山戎狼骑如同阴魂不散的毒瘴,已经隐隐出现在地平线的雪坡尽头,隐隐扬起的尘雪预示着他们即将卷土重来。

子庚立在营地中央一块尚未被浓烟完全覆盖的高地上,全身披挂的黑铁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幽深而冰冷的光泽,身后的赤色斗篷在翻涌的烟尘和热浪中沉重地飘扬。他冰冷的目光透过翻滚的浓烟,牢牢锁死在远方那道缓缓逼近的黑线上。他身边仅剩下的几个传令兵沉默肃立,如同冰冷的雕塑。一个手持带齿长鞭的剽悍校尉猛地一挥鞭,劈啪一声脆响撕裂空气:“后面的督队断掉!再放箭三通!驱!”

冰冷的命令如同冰水浇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撤退的人群最后面,那些压阵的老兵猛地停住脚步,豁然转身,手中的弓弦发出了悲愤的嗡鸣!一轮密集的箭矢离弦而出,不是射向追来的山戎狼骑,而是带着尖啸,狠狠地钉入了蹒跚队伍尾部边缘的地面!溅起的泥土打在最末尾的妇孺身上,激起一片凄厉的哭喊!这致命的逼迫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这群绝望的流亡者身上,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和疲惫,人群爆发出最后一点求生的力气,哭嚎着、推挤着、连滚带爬地加速涌向那阜山深处唯一的活路——那条在嶙峋山壁间收缩得越来越窄的峡谷咽喉。队伍两侧的督战队士兵则毫不犹豫地挺起长戈,冰冷锋利的戈尖如同犁地一般,将那些绝望中扑向峡谷之外的士兵直接撞翻在地,踏过他们的身体,如同碾碎一根朽木般毫不留情地推向峡谷深处。

子庚的目光最后扫过一片狼藉、即将被火焰彻底吞噬的营地,以及远处如同黑色潮水般奔涌而来、越来越清晰的狼骑前锋。他眼中的冰寒没有丝毫融化,如同寒潭最深处的玄冰。他转过身,迈开脚步,赤红的斗篷在身后扬起一道如血的轨迹,引领着最后的核心力量,如同铁流一般汇入了那条通向飞云寨峡谷的窄路。在他身后,火焰猎猎作响,浓烟滚滚冲天,几近将这片曾经的前哨站彻底烧成灰烬。

深谷的风被两侧千仞石壁挤压得异常狂躁,如同无形的巨兽在狭窄的喉管中发出尖利刺耳的嘶吼。飞云寨残破的营墙被这凶猛的谷风吹得呜呜作响。破损的营墙缝隙中,伸出一张张冻得发紫、沾满尘土的楚人面孔。他们的眼睛空洞地大睁着,像蒙着一层灰翳,视线穿透寨墙下方倾斜陡峭的坡地,越过那片如同被鬼斧神工劈开、深邃得令人晕眩的峡谷咽喉,死死钉在远方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微微起伏的荒原之上。

荒原尽头,那片灰白与土黄相接的地平线微微拱起的地方,一股极其浓重、几乎要凝结在冬日冷空气中的黑褐色烟柱,正滚滚升腾而起,直插铅灰色的低垂天穹。那烟柱的边缘在剧烈扭曲鼓荡,显然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点起的大火所催生。那方向,正是楚军前锋营最后丢弃、被付之一炬的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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