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却未驱散沉沉夜色。郢都王宫那巍峨绵亘的围墙之下,弥漫着一种不同于黎明的昏沉气息。湿漉漉的石板尚倒映着黯淡的星子微光,几丝微凉的晨风掠过石隙间刚冒头的细草,轻触过矗立在宫门前的那一道异样景物。
一座新立的高台在宫墙根下分外显眼。它形制粗糙,并非什么祭祀或庆典的观礼之处,而更像是匆促立起的标记,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两根略显粗陋的原木深扎入土,撑起一块宽阔厚重的木板。那木板黝黯如铸铁,吸尽了周遭残存的光亮。板面正中,数个大字深深刻入,如同凿入骨肉深处的疤痕——进谏者,杀毋赦!
每一次晨曦初露之际,这字迹便在微光下晕开一种冰冷沉钝的微芒。笔画虬结转折,边缘清晰如利器的锋刃,在粗糙的木纹间硬生生劈开属于自己的位置,冷酷,坚定,绝无迂回的余地。它无声地矗立在必经之路的中央,比任何执戟的武士或紧闭的宫门更具压迫感。早起的仆役、值夜后换岗的卫士、偶尔疾步走过的低阶官吏,目光一旦触及这木牌,便如遭针刺,瞬间垂下眼帘,脚步不自觉地放轻放快,甚至绕开几步,仿佛那上面附着无形的诅咒。空气里凝结着一块寒冰,吸吮着人们话语的勇气。
此刻的寂静,恰似一张无形的网,正等待着被骤然撕裂的刹那。
宫门深处,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正蹒跚穿行。那身形在空旷幽深的殿宇回廊中显得渺小异常,似乎随时可能被厚重的黑暗彻底吞没。宫灯在壁上留下晃动不安的光斑,每一次摇曳,都在老者清癯的脸上投下或明或暗、深浅不一的阴影。他便是贾大夫,一位已侍奉两代楚王的旧臣。稀疏灰白的头发散乱着,眼中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对昏聩君王的忧愤,更是对摇摇欲坠社稷的悲凉。
他刚从王寝的方向退回。宫门虽已开启一线缝隙,守值的武士却面无表情地向他摇头,那无言的动作如同冰冷的石雕。年轻的楚王熊侣,此刻必然还在锦被之中,将外面席卷天下的烽火与嘶喊隔绝于高墙之外。贾大夫枯瘦的手指紧紧捏着一卷新写的竹简,竹片那冰冷的触感和棱角硌在掌心,传递着一丝绝望。
数不清的劝谏简牍堆积在角落,早已蒙尘。他一遍遍誊写,一遍遍递送,也一遍遍石沉大海,唯余耳边回荡不息的兵戈喧嚣与百姓恸哭。
“大王!”他胸腔中哽塞着,浑浊的声音似从极其遥远之处艰难挤出,干涩、喑哑,在空旷死寂的回廊里竟荡起极微弱的回声,“我楚……告急文书,如……如雪飘至……”
话音撞在冰冷的宫壁上,迅速消失,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深宫的阒寂像厚实的棉被,将一切声音悉数吸纳。
贾大夫胸中的悲凉翻滚着,化为难以遏制的激愤。竹简棱角更深地嵌入皮肉,他那颗被无数挫折煎熬的心,骤然升腾起不顾一切的炽热决心。仿佛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驱动着他,瘦小的身体绷得笔直,毅然转身,朝着那座新立的、如同墓碑般耸立的木牌方向,一步步踏了回去。沉重的步履踏在冰凉的石板上,回荡着孤绝的声响。
就在距离木牌仅丈许之地,守门的禁卫们早已察觉了他的异动。几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无声地聚拢起来,腰间的铜戈在曦光中泛着冷硬的微芒。他们的身躯构成一道不容逾越的墙,冷硬的表情上不含一丝温度。为首的侍卫长眼带警示的森然直射而来,如同一把无形的匕首提前抵住了贾大夫的喉咙。
“退后,贾大夫。”声音低沉,仿佛也浸透了木牌的寒气,“王令森严!”
贾大夫的脚步并未有丝毫停滞。他的目光穿透了侍卫长凶狠的警示,越过那些寒光闪闪的铜戈,死死钉在木牌上那深凿入木的四个大字之上。他的身体突然爆发出远超老迈年龄的迅猛力量。右手紧握的象牙笏板,竟被他猛地拔起。象牙摩擦布帛发出刺耳之音,在骤然绷紧的空气里如裂帛般惊心!
雪白的象牙末端,被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咬入口中。牙齿穿透坚韧物事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一股浓稠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口腔。贾大夫的脸因用力而扭曲,牙龈被强行撕裂的剧痛令他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沁出。
他没有呻吟,唯有浊重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呼吸在寂静中沉重回荡。他颤抖着,将染血的笏板末端,对准了木牌上那冷酷的字迹!
侍卫们的眼神瞬间凝固。冰冷、惊愕,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震骇与本能升腾的杀气。为首者瞳孔骤缩,如受刺激的猛兽,发出一声短促而暴烈的低吼:“老匹夫!你竟敢……”
“进——谏——者——杀——毋——赦!”贾大夫全然不顾逼近的杀意,亦或是这杀意已点燃了他心中最后、最暴烈的薪火。他将积郁于胸的全部沉痛、悲愤与绝望,以血为墨,以生命为笔,狠狠抹去那冰冷的镌刻!殷红的血珠顺象牙笏板滚落,在粗糙木面上犁出刺目的深痕。每一笔落下,都带着撕裂骨肉的痛苦气息,也带着焚尽一切的孤勇。
“大王!庸国反!蛮众附逆啊!……”他在剧痛的间隙嘶吼,血沫随着声音喷溅,那吼声在空寂的宫门前刺耳回荡,几乎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杀!!!”侍卫长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开,所有的迟疑早已被这疯狂的亵渎瞬间碾碎!他手臂骤然挥下,指向那决绝如雕像的老臣,眼中仅存冰凉的杀意。
离贾大夫最近的那个年轻禁卫,脸庞尚存着一丝未褪尽的稚气,此刻已被逼入绝境的戾气填满。他手中的铜戈如同毒蛇噬咬般闪电刺出!带血的戈尖撕开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贯穿了老人那件洗得发白的褐色深衣!金属破体时发出低沉可怕的“噗”一声闷响。
贾大夫整个人被这沛然莫御的力道猛然向前顶去,重重砸在那块血淋淋的木牌上。鲜血泉涌,从伤口、从口中、甚至从鼻腔中喷溅而出,迅速染红了那刚被覆盖的血字,仿佛一个巨大的、不断漫溢开来的叹息。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握着断笏的手指缓缓松开,那半截染血的象牙砸落在地,发出清脆空洞的声响。他佝偻的背脊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如同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的颤动。他那双曾饱含忧愤的眼睛中,光芒飞快地涣散,凝聚为一丝奇异的空洞凝滞,最后定定地、凝固地注视着前方一片飘过的微尘。或许,那是郢都最后的倒影。
粘稠的血泊在木牌底部缓缓晕开,吞噬掉石板间的缝隙。空气被浓重的、新鲜的血腥气息彻底染透。方才凶戾的杀气与怒吼的喧嚣,都在这残酷的静默中瞬间冻结。几个动手的禁卫似乎被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慑住,握着铜戈的手指微微发紧,脸色在晨曦中显出几分青白。周遭死寂,只余下血滴落在石板上的清晰滴答声,嗒,嗒,嗒……仿佛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宫门前长巷尽头,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两个身影在朦胧的晨光中匆匆走来。前面一个,是上大夫武潘,四十岁上下,身形挺拔,眉宇间笼罩着浓厚的忧色,紧锁的眉头刻印着多日不眠的疲惫痕迹。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肩宽体阔、面容冷峻的中年人,身着皮甲,一柄青铜剑斜挂腰间,步履沉稳有力,散发凛冽威仪。他便是执掌郢都城内戍卫的将军——斗椒,更是权势显赫若敖氏一族的核心人物。
二人走得很急,显然有紧要之事。斗椒正语速急促地向武潘低语:“……东南烽火昨夜三度连燃,从燃起的方向和时辰推算,阳丘怕是……”话未说完,前方的景象便骤然撞入眼中,将那未尽之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脚步顿住。他们离那宫门木牌尚有十数步之遥,便已清晰看见那触目的血红与扑鼻的腥气。那具倒在“进谏者,杀毋赦”牌下的躯体,那散落的半截血色象牙笏板,那沿着粗糙木板缓缓流淌、覆盖了所有字迹的暗红……一切不言自明。
武潘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一般。一股翻涌作呕的感觉猛烈地冲击喉咙,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勉强压了下去,牙关咯咯作响。而斗椒浓密的双眉更是骤然锁死,眸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寒光,那光芒既非纯粹的震惊,亦非纯粹的愤怒,更像是猛兽见到意外血腥后的瞬间警惕与审视。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青铜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呼吸也骤然粗重几分。
血腥,肃杀,死寂。两人目光交汇一瞬,武潘眼中是惊怒交加后的彻骨冰寒,斗椒那鹰隼般的眼神则更深沉一分,仿佛在权衡着某种无形的砝码。
僵持仅一瞬。宫门内侧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青铜甲片摩擦的铿锵之声。几名负责宫禁的谒者神情木然地走出来。他们面无表情,如同按章程办事的陶俑,径直走向贾大夫的尸体。两人粗暴地抬起那冰冷的躯体,另两人弯腰拾起那断成两截的象牙笏板碎片。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或情感,仿佛在处理一件无用的陈设。
尸体很快被拖走,地上的血迹也迅速被冲淡、覆盖,只留下一大片湿漉漉的水迹。那块染血的高木牌,却兀自矗立着,那上面的四个大字在潮湿的反光下,更显出触目惊心的压迫感——进谏者,杀毋赦!它被重新清晰地擦拭出来,字缝边缘甚至残留着一些难以彻底洗掉的暗红污迹。
待谒者退去,宫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重闷钝的撞击声,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目光。木牌前的空地空空荡荡,残留的水迹映着逐渐亮起的天光,显得异常刺眼。
武潘终于无法抑制,压着声音,从齿缝里迸出字来,每个音节都带着被反复摩擦后的痛楚:“贾大夫……以……血涂之……”他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双凝固前最后空茫的眼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满腔的话都被巨大的恐惧与悲愤堵在胸口。
斗椒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牌子上,仿佛要从那木纹和残留的血色中看出更深层的东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软弱显露,唯有一股刀锋般的沉凝。
“哼!”斗椒鼻孔里发出短促冷硬的气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石相击,“血涂之?何用之有?”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宫墙深门,又落回武潘惨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现实,“牌既立,王心定如磐石!君不见这满城风雨,皆是利刃高悬?”
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按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绷紧发白,青筋在手背上隐约贲起。斗椒的声音带着一股强压的狠厉:“庸国竖子,率百濮、群蛮,袭我西南!麇国之寇,汇山野之夷,已聚兵选地,昼夜操戈,其锋所指,便是郢都!”每一个地名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武潘紧缩的心弦上。西南尽失,北面劲敌磨刀霍霍,腹背受敌,绝境也不过如此。
他猛地抬臂指向南边宫墙之外的远方,仿佛隔着那些厚重的砖石,看到了那焚毁家园的烽烟:“东南告急,三日烽火不息!阳丘城陷!阳丘已陷!你且睁眼看这郢都宫门悬着的,是牌子,更是楚国万民的催命符!” 最后一个字如同断金碎玉,在空寂的宫门前回荡,旋即被高墙吞没。
武潘顺着斗椒所指望去,目光死死盯在遥远的东南天际。尽管晨曦初照,宫墙外的天空并无异象,但他却仿佛清晰地看见浓烟直冲云霄的幻影,听到城池破碎、士卒百姓濒死的哀鸣,阳丘陷落的消息如重锤砸进心坎。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死命掐入掌心,唯有那尖锐的刺痛才能让他维持最后一丝清明,不致当场失声。
他张了张嘴,下颌线条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袖筒深处那份被体温捂得快化掉的帛书,沉甸甸如有千斤,仿佛即将烙穿皮肉、烫穿衣袖——那是他昨夜焚膏继晷写就的谏言,凝聚着对东南糜烂危局的剖析,字字句句皆是苦口婆心。
如今这牌下才洒尽最后热血,他的谏书,还能递出去么?敢递出去么?
斗椒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鹰隼,掠过武潘剧烈起伏的胸襟,最终停顿在他袖口那微微不自然的紧绷弧度上。一丝极其冰冷的、如同锋刃般的轻蔑,在斗椒的眼瞳深处急剧淬炼凝结。
“哈!”斗椒一声短促而凶狠的冷笑,如同寒夜的枯枝在风中猝然断裂,“你的笔,难道比贾大夫的象牙笏更硬几分不成?”语带刀刃,字字刮骨。他那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骨骼透皮的惨白色泽。
四周的空气如同灌满陈年湿棉絮,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滞涩得要把肺叶撕裂。武潘只觉得袖中那份帛书沉如巨石,不仅沉重,更在发烫,灼烧着他的肌肤、他的骨髓,直要将理智焚烧殆尽。所有的声音——远处市井隐约的嘈杂,禁卫沉重的甲胄摩擦声,甚至自己狂乱的心跳——都模糊退远,被宫门前那块木牌投下的巨大阴影彻底吞噬。唯有一片嗡鸣死寂中,他袖里那份帛书的重量格外清晰,仿佛能听见其上墨字的无声嘶鸣。
他宽袍下的手,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温润的乌木剑柄贴于掌心,触感冰凉又熟悉。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剑鞘上的螭纹一路向下摸索,直至抵住坚硬的剑琫。那冰冷的金属凸起似乎能刺透皮肉。杀?杀谁?杀这拒谏的牌?杀那紧闭的宫门?还是杀……
武潘的手在颤抖,每一次细微的抖动都牵扯着袖内那份浸染了心血的沉重谏言。指尖沿着剑鞘冰冷的纹路滑下,一路寻找力量的支点,最终停留在剑柄根部冰凉的金属边缘上,握紧。他的眼神死死盯在宫门前那块被血与泪浇注的木牌上,绝望和一丝疯狂的决绝在心中扭曲、发酵。
“嗬——”
一声嘶哑浑浊的哀鸣,微弱得如同垂死兽类的最后喘息,却意外清晰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声音来自宫墙根下暗影处的角落。
武潘和斗椒悚然转头。
只见一个黑影蜷缩在木牌斜侧的阴影深处,方才尸体被拖走后留下的一大片未干的水渍几乎将他半身洇湿。那是个老人,同样穿着大夫品秩的旧布深衣,身形枯瘦如半朽之木,头发散乱如秋日荒草。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木牌上“杀毋赦”那三个被血污浸透、又被粗暴擦洗过却依然残留狰狞暗红印迹的大字,肩膀在不可遏制地剧烈耸动。
他枯瘦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如同离开了水濒死的鱼。浑浊的眼珠因极度的恐惧而疯狂颤动、转动,最终那视线像是被磁石吸引,死死定在武潘按剑的手臂上,仿佛看到了更甚于木牌的恐怖事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仅剩下被碾碎后纯粹的惊恐,再无一丝人应有的神采。
那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哭笑声,嘶哑难辨:“血……血啊!都死了!哈哈……谏必死!牌立那儿……王要斩尽……杀绝……”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嚎叫,一边用枯枝般的手狂乱拍打着地面残留的水痕,水渍溅起,打湿了他枯槁的花白鬓发。
这诡异的疯态如同最刺骨的寒风,直贯入武潘的骨髓深处。按着剑柄的手指几乎痉挛般弹动了一下,那份灼烫的帛书在袖中剧烈地抖动着,他脸上决绝的线条仿佛也要随着那老人的疯癫一同崩溃融化。
就在武潘心神震荡的刹那,斗椒的左手已如铁钳般死死箍住他的右腕!那只大手粗糙、布满厚茧与战斗的旧伤,力量大得几乎要将武潘的骨头捏碎!
“走!”斗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短促、强硬、不容任何抗拒。声音极低,却带着铜铁摩擦般的质感。
武潘被这铁腕的力量拽得一个趔趄,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拖着向王宫侧面、那条通往宫后更僻静庭苑的小径走去。他挣了一下,那只铁钳没有丝毫松动。斗椒的面色如覆寒霜,眼神锐利地扫过宫门附近几处阴影,脚步快而有力。疯老者的号哭声在空旷石壁间拉长、扭曲、变形,如同来自地底恶鬼的哀嚎,紧紧追随着他们急促的脚步声。
斗椒紧攥武潘的腕子,一口气将他拖到西面宫墙拐角一处更为浓重的树影之下。高大的青槐枝叶繁茂,几乎隔断了外界的视线。确认四下再无旁人或藏匿的耳目前,斗椒才猛地松手。
武潘踉跄一步站稳,手腕上已浮现出清晰的暗红指印,麻痛感正沿着血脉钻上来。他怒目而视:“斗椒!你!”
斗椒的目光穿透层叠枝叶的缝隙,死死投向宫门前那片刚刚发生惨剧的地方。他宽厚的胸膛起伏了几下,仿佛也在强行压抑着某种风暴。随即猛地转回头,那如鹰隼般的目光直刺武潘眼底,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却仿佛带着火星迸溅:“若非我知你尚有几分用处,方才便已任凭你那副架势,引颈受戮!”
他的目光骤然压低,如同锐利的刀锋,精准地钉在武潘宽大袍袖那微微鼓胀的一角。声音压得更低,变成一种危险的嘶嘶摩擦音:“袖中之物?劝死谏?抑或……谋逆?!”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锥,直刺武潘心坎。一股寒意炸开,瞬间击溃了他心中那股悲愤与死谏的热血。袖中那卷沉重的帛书,此刻仿佛化作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失声惊跳。他猛地将手臂缩紧,指节在袖内死死捏住那块柔软的织物,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它攥破。喉头涌上一阵堵塞般的干涩和灼痛感。
斗椒猛地凑近一步,那属于武将的、带着皮革与铁腥气息的热力逼人而来:“贾大夫,不过是妄人!他那几滴血能涂掉什么?涂得掉宫门上这块牌子?涂得掉东边那群夷越豺狼的爪子?还是抹得平北边麇国集结的战鼓?!蠢材!”
他死死盯着武潘那惊怒苍白的面孔,鼻息粗重地喷在他脸上:“阳丘一陷,东大门崩!夷越贼寇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訾枝!”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入一种铁石般的冷硬,“訾枝若再失……”
武潘的心如坠冰窖。
“你的族田庄园,尽在訾枝周边吧?” 斗椒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针,刺穿着武潘最后的防御线。
“阳丘陷落的烽烟未熄……”斗椒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即将席卷而来的阴云,“訾枝的守军有多少?三千?五千?……据报压境之敌,不下数万!且阳丘溃败之兵尚在亡命南逃,沿途散播恐慌如同瘟疫!更兼——”他再次逼视武潘,“那訾枝守将昭子午,平素只知饮酒观舞!他的本事,你在朝会之上,未曾亲眼目睹过么?指望他挡住那群刚从血水中爬上岸的恶狼?不如指望石头开口说话!”
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武潘的心脏上,撕开那层积郁的家国悲愤,直指其血脉根基最深处不可承受的剧痛。訾枝周围的族产,那是他武氏一族立世的根基,是几代人血汗凝聚!一旦破城,家产、田庄、祖祠乃至依附族众的命运,都将被抛入那燎原烈火中焚毁殆尽,或被劫掠、屠戮……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如同冰冷的铁爪骤然攥紧了心脏。呼吸急促,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紧贴着脊背,一片冰凉。那份沉重灼烫的帛书,在袖中突然变得冰冷僵硬,宛如一块累赘的寒铁,再也感觉不到任何说服君王回心转意的可能。
斗椒冷硬的声音如同寒铁铸造,无情地敲击着武潘几乎崩碎的神经:“朝堂?君上深居简出,成嘉、斗般几位老叔父虽坐镇议事,所谋不过稳固局面,保全若敖一脉根基方是要务!至于东南訾枝存亡……哼,”他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目光掠过武潘瞬间煞白的脸,“于大人们眼中,或许尚不及郢都城防万一之重!”
每一句都像淬毒的匕首,彻底撕裂武潘心中最后一点虚妄的指望。那些他幻想中能主持公道的柱石大臣,那些依靠的城墙,原来并非众擎易举的高塔。
“唯剩下这条路!”斗椒眼神骤然变得极为锐利,如同鹰隼锁定地面奔窜的猎物,目光笔直射入武潘慌乱失措的眼底深处,“立刻!遣你家中最可靠精干的家将,疾驱訾枝!寻你那驻守当地多年的外姓心腹子弟——我记得姓吴?那吴氏部曲尚有些战力!叫他们立刻动手!收拢昭子午麾下逃散的阳丘溃兵!”
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压到极限,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铁石决断:“昭子午若肯听命死守,或有一线生机!若此人怯懦无状不堪驱使,或仍盘踞主将之位自误误人……”斗椒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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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机立断!替了他!以守土护民为号,凭溃兵与吴家之力,死守訾枝!不求歼敌,唯求固守!撑一日是一日!”斗椒的声音如同从喉咙深处磨砺而出,“阳丘已失,訾枝再陷,叛军直入腹地,莫说你家业田产,便是整个东南门户都将化为齑粉!纵有兵锋北顾,也难抵挡麇国与庸蛮合击之势!”
武潘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仿佛被重锤敲击。最后一丝犹豫,在斗椒这毫无掩饰的、近乎谋逆的斩钉截铁中碎裂瓦解了。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光瞬间凝聚,恐惧仿佛被抽走,只剩下燃烧物在灰烬尽头骤然腾起的火焰——那是被逼至绝境后方能点燃的、孤狼般的凶悍与决绝。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不见丝毫彷徨:“好!”声音从喉间迸出,短促得如同刀锋掠过骨缝,“我即刻去办!”
斗椒眼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如释重负又冷酷森然的锐光:“要快!”他低沉地吼出命令,“若……”后半句尚未出口,他强悍的身躯却突兀地一僵!
如磐石般稳如泰山的斗椒,骤然侧过脸!那动作迅捷如同受惊的猛兽,浓密的眉毛瞬间拧死,带着一道深刻得宛如刀刻的阴影压在他凛冽的眼窝之上。
武潘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看到斗椒的脖颈绷紧的线条,仿佛在凝神捕捉某个虚幻的声响,一种警觉的光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骤然冻结。武潘的心骤然收缩,心脏沉到了极点。
“听!”斗椒几乎是无声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凝聚着一种金属将崩的张力。他的头颅微微倾向西北方向的宫墙深处,那是郢都地势较低的市井所在。
就在这死水微澜般的片刻寂静中,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声音,穿透了高墙深院的屏障,硬生生钻进他们的耳膜——
一声兽类的长嚎!
凄厉!悠长!带着原始的、饥寒交迫的凶残和焦灼!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交织着,颤抖着,仿佛是一张无形的、沾满血腥与饥饿的破网,正从那市井深处最污秽的角落升腾而起,顺着厚重的宫墙向上攀爬、蔓延!
不是一两头野兽的孤鸣,是成群的哀嚎!
武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每一个毛孔都因这声音而骤然紧缩。这绝非寻常家犬或野狐所能发出的声音。它的穿透力带着一种蛮荒的颤栗,隐隐绰绰,直抵神经末梢,令人寒毛倒竖。
狼?!郢都之内?成群?!
斗椒缓缓地将脸转回。晨曦的微光勾勒着他半边如同斧劈石刻般的冷硬侧影。他唇角紧绷的肌肉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混杂着沉甸甸的蔑视和仿佛早已预见的不祥。他的目光转向武潘,却并未落在对方惨白如纸的脸上。
“听见了么?”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低沉嗓音发问,话语中藏着尖锐的冰凌,“这是……我们自己的城墙里头。”那目光深邃如同墨池,无声地抛下一个沉重万钧的砝码:“再想想,该去何处寻你的生路?”
最后一字吐出,他不再有丝毫留恋,猛地转身。沉重的皮甲在静寂中撞击摩擦出沉闷的钝响。他的脚步在布满湿痕的青石板上踏着水渍,每一步都激起轻微回响,沉重、迅疾,径直大步离去。
远处那几声凄绝的狼嚎穿透宫墙深殿的阻挡,若有若无地再次传来,如带着寒气的刀刮过耳膜。
武潘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遗忘在寒冬里的石雕。斗椒那沉重铿锵的脚步声在他身后渐行渐远,如同冰冷的鼓点敲打在心房。宫墙厚重矗立,将内里的奢华与喧嚣隔绝,却阻不断那外面市井深处漫溢上来的、充满饥饿和破败气息的绝望之音。
远处那瘆人的狼嚎,并非仅存在于墙外低处。风似乎转了个方向,带着更深邃的寒意,将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嚣叫送入宫墙之内。
不是市井庶民惶恐的呼喊,也不是寻常兵卒操练的号令,而是——
一种混合了粗鲁的叫骂、杯盏的摔击、放肆的尖笑、以及某种丝竹被胡乱拨弄、走调刺耳的诡异旋律。
如同破碎的洪流般从深宫高处——那离此不远却隔绝尘俗的亭台楼阁间漫溢流淌下来,带着靡靡之意又掺杂着不祥的放纵,与墙外庶民的哀苦交织碰撞在一起。那喧嚣里有着与宫门前“进谏者,杀毋赦”如出一辙的冷漠和肆意。
武潘惨白的手指猛地攥紧,袖中那份帛书的边缘深陷进掌肉。他慢慢抬起头,视线穿过枝叶间隙,艰难地投向楚王宫宇最高的屋檐轮廓。
一个模糊的剪影恰在极远的高台雕栏处闪过,极其短暂的一晃,宽袍博带,姿态悠闲,似举杯邀向虚空。只一瞬,便被亭台精巧的飞檐与浓重的阴翳所彻底吞没。
武潘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悲愤与希冀,如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化为深不见底、如同宫墙根下那滩洗不尽血色的淤泥般的死寂幽深。
那片被擦拭干净的木牌“进谏者,杀毋赦”,在薄雾尽头晨光熹微中显出了它冰冷的全部身影,字缝处仍顽强透着一丝洗刷不净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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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冰凉的手,缓缓抚上腰间另一件更为沉重之物。
……
楚国的夏日沉得像一锅煮沸的铜汁,带着沉重的湿气与灼热。郢都的宫苑深处,丝竹糜烂,钟鼓喧嚣,织成一张浮华的巨网,牢牢罩住了君王的心。
楚庄王熊侣半倚在宽大铺着白虎皮的玉榻深处。他精壮上身赤露于外,宽阔胸肌上横亘一道狰狞旧疤,汗水浸透边缘显出狰狞的暗红。大殿四面高悬着素纱宫绡帐,却无法阻隔那无孔不入的闷热。丝竹之音纤细缠绵,夹杂着编钟的沉响,仿佛无数细密的手缠绕着人的骨骼血脉。八面巨鼓矗立如威严武士,朱漆剥落露出木胎底色,几个精赤上身、肌肉虬结的力士,持裹了黑熊皮的巨槌,鼓点骤然暴雨雷霆般猛砸下来,“咚——咚——咚——”,震耳欲聋又沉闷如古兽腹腔里滚动之声,似闷雷碾过青铜甬道,震得殿顶积尘簌簌,铜灯盏里的烛火随之乱抖。
俳优们适时如鬼魅般从鼓手后翻腾而出。腰若细蛇,身覆繁复鸟兽纹青铜面具——硕大的饕餮双目空洞,咧开獠牙大口,随着鼓点翻腾,扭曲着肢体,作出各种古怪姿态。舞女们身披最薄的越地鲛纱,身形在纱下若隐若现。她们踩着那震耳鼓点的间隙舞蹈,长袖翻飞如蝶阵乱飐,足尖一点地旋开,衣袂如莲瓣绽放又收拢,暗香随她们翩跹的裙带悄然浮动弥漫,混合着浓烈酒气、脂粉油腻与力士们蒸腾的浓重汗腥,在铜器、鼓皮与肉体散发出的奇异气息里蒸腾发酵,汇成一股令人窒息又沉迷的漩涡。
熊侣抓起身边嵌满螺钿的彩漆食案上的白玉双耳杯,仰头灌入辛辣的楚醴。酒浆顺着嘴角漫溢,流过虬结的短须,滑过粗砺的脖颈,沾湿赤裸的胸膛与那旧日战场的印记。他另一只大手,肆意在依偎身侧的舞姬雪白滑腻的肩臂上流连摩挲。那舞姬面染飞霞,媚眼如丝,拈起一颗硕大的水晶葡萄,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剥开薄皮,塞入庄王口中。他嚼得汁液淋漓,浑浊的眼神掠过俳优狰狞兽面,扫过力士暴鼓时筋肉虬结的脊背,再黏腻地停留在舞姬纱衣下玲珑毕现的柔软腰肢,沉溺于这感官编织的暴烈洪流,喉头发出含混愉悦的咕哝,似一匹在深潭泥沼中翻滚的巨兽,通体舒泰。
殿门处守卫森严甲胄肃然的虎贲武士,似乎被这狂浪所蚀,身形微晃。宫殿的喧天声浪穿过重重叠叠的回廊与高墙,搅动着郢都沉闷燥热的空气。宫墙之外,市井喧哗声如隔岸之潮。几个在宫墙根下柳荫里躲懒的守卒,听得里头鼓声如雷、欢笑隐约,不自觉地朝着那朱漆大门吐了一口浓痰在尘土里,低声啐骂:“老巫山神庙里的旱魃,也没他吸得凶!”
王宫御道旁,一人踉跄着前行。正是大夫苏从。宽大简朴的玄端官服,此刻如同烧灼的铁甲,严丝合缝紧贴他瘦骨嶙峋的身躯,又似裹尸布将他层层勒紧。五十有余的年岁如刀斧加身,额上、眼角的纹路沟壑纵横深得可以埋进楚地的种子。鬓角星星点点是寒霜覆压,眼底是楚国黯淡的未来沉甸甸压出的黑翳。近数月来庄王的变本加厉,犹如荆条毒藤抽打在他心上,鞭鞭见血。今日,听闻大王又在宫中击鼓作乐,他枯槁的五指攥紧胸前衣襟,几乎揉碎了粗布纤维。再无可退!苏从猛地提气,脚步重重踏过御道玉砖,一步一步,如同踏过烈焰刀丛,径直迈向那沉沦于酒池肉林的深渊宫阙。
宫门守卫认得他,无人出声阻拦,目光却闪烁如同风中残烛,混杂着悲悯、微末的敬重与明哲保身的疏离。朱漆重门洞开,扑面而来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旋涡——兽形青铜灯盏吞烟吐雾,酒肉腥膻浊气蒸腾缭绕,脂粉腻香熏蒸闷煮,鼓槌击打兽皮所迸发的原始燥热腥风……种种污秽沉浮混合,粘稠似胶水,沉甸甸压住口鼻。
殿中景象撞入眼帘,那沸腾的光影鼓噪,如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苏从的心窝。鼓声如蛮荒巨兽的擂地暴吼,粗壮鼓手背上汗水蒸腾;兽面俳优癫狂扭曲的姿态如同鬼魅乱舞,长袖妖姬翻飞似狂风中挣扎的蝴蝶,在荒诞丑陋的盛宴中拼命展现最后一抹色彩。王座之上,那个被万民仰望的躯体,袒露如屠肆案板上的肉,与美人厮缠,任酒浆流淌冲刷,眼神浑浊飘荡,浑然忘了祖宗血脉、国家基业在朽烂!一股灼热岩浆般的悲怆混合着无边的绝望从心头直冲顶门,再无可遏制——苏从喉头一甜,似有锈铁腥气翻涌上来,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惨烈哭嚎从他胸腔最深处炸开!
“呜哇——!”
哭声凄厉,锐利如淬毒青铜匕首割裂锦帛,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喧嚣巨浪。所有的鼓槌猛然悬停在半空,如同凝固的黑色雷霆。狞厉兽面骤然僵滞,那空洞的眼睛直勾勾望向殿门。翻飞的纱袖如折翼之蝶,无力飘落。丝竹管弦的最后一缕余音如垂死哀鸣,颤抖着断绝于冰冷的空气里。舞动的肢体瞬间冻结,千万道目光如冰冷的芒刺穿透尘雾,聚焦在门槛处那个孤绝跪倒的瘦削身影上——他像青石缝隙里苟且偷生却被烈焰灼烧至根须枯焦的芦苇,剧烈地颤抖着,喉中那非人的呜咽,如滚烫的铅块被强行挤出窄门,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在死寂冰冷的玉砖之上。连高窗挤进的几缕天光也似乎为之凝滞,不敢落在他褴褛绝望的身影上。
青铜酒爵重重顿在案几上,琼浆泼溅如残血。熊侣猛地推开倚靠的舞姬,踉跄起身。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用力挥散眼前弥漫的酒气烟霭,终于认清了来人,嘴角咧开一个暴虐而嘲弄的弧度:“苏……苏大夫?”他舌头似被酒浆泡大,声音浑浊而慵懒,“何故如丧考妣般在此嚎哭?莫非你那八十老母……归了巫山?”
苏从闻声,仿佛被巨力猛地撕开,挣扎着抬头挺直脊椎。泪水决堤一般疯狂冲刷着脸上深刻的沟壑与凝固的尘污,整张脸如同龟裂河床倒灌浑浊泥水。他猛地一头撞向冰凉刺骨的地砖,“咚”的一声闷响,清晰可怖。“大王!”他嘶声力竭,声带扯裂般尖锐,“臣哭!是为臣将死之身哀哭!臣哭!更哭我大楚四百年祖宗血战开疆、筚路蓝缕打下的这片山河基业——”他艰难地喘着粗气,喉头鲜血的甜腥几乎涌出,“基业……马上便要沦亡了啊!”话语带着血沫气息,砸向御座之上。
“大胆狂徒!”熊侣双目圆睁如烧红的铜球,一身古铜肌肉虬张,那条横亘胸前的旧伤疤骤然变作狰狞的血红。“找死么?!寡人是这大楚的王!寡人的剑锋所指,九州莫敢不从!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口吐‘亡国’这等诛心疯言!”他一步踏下王座,赤足踏过倾洒的酒液,玉砖冰冷刺骨无法熄灭他酒意助燃的滔天怒火。魁梧身躯如山岳压顶般逼近,佩剑在腰间革囊里发出低沉凶戾的鸣响,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裹挟着令人战栗的酒气血腥威压,直扑苏从面门。力士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仿佛畏惧于这王者失控的威煞锋芒。
苏从却像被钉死在地上,仰起那张泪血纵横的脸,浑浊的眼底是决绝的光:“臣不是狂徒!臣来,便是拼着必死之心劝谏大王!”他声带撕裂,每一个字都似磨刀石上擦过砂砾,“大王您睁开眼看看吧!您眼中只剩下这宫室里的烂醉美人!只有这般鼓槌撕裂皮肉的巨响!只有这靡靡之音腐人心魄!宫墙之外呢?楚国的天都快塌了!列国环伺,虎狼伺机而动!臣一人看见烽烟已起,可谁在意?谁心痛?大王您的心、您的眼,都被这污秽深潭塞满了!看不见楚国在深渊边上,悬丝将断!”他悲绝地再次以额猛撞玉砖,温热的血迹印在冰冷的石面上。
“苏——从!”熊侣暴喝声震如晴空裂帛,那口喷薄而出的酒气与怒火几乎点燃空气。他瞬间欺近,蒲扇般的大手如铁钳狠狠扼住苏从前襟,将瘦弱的大夫如提草芥般提起半尺!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腰间佩剑玉琫,青铜剑鞘在那滚烫掌心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与嗡鸣。那柄随他征战、代表无上王权的佩剑在怒吼!“寡人有令在先!入谏者——死!悬于王宫辕门外的布告血迹未干!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今日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蠢货!”他唾沫星子混着酒气狠狠砸在苏从脸上,暴怒之兽的热息喷薄在颈侧。那巨大阴影笼罩下来,生死只在瞬息一念。鼓手们手中沉重的巨槌几乎坠地,舞姬脸色惨白如死去多时的鱼腹。
强烈的窒息感勒紧咽喉。苏从却无一丝惧色,在庄王手中如同破布袋被摇晃着,反而咧开嘴,一个混合着血泪的惨笑如同裂开伤口:“蠢?臣是蠢!可大王您比臣更要愚蠢千万倍!”不顾四周一片倒吸冷气的寒蝉之声,字字如烧红烙铁灼穿死寂殿堂:
“大王在此刻杀了我苏从,不过一剑!臣身死不过化作城外的荒冢一抔土!可大王!青史如血书!竹简刻字千钧重!臣死后,得个‘尽忠死谏’的忠臣名号有何难?!可您呢——?”他骤然提高声调,嘶哑如垂死鸦啼,双目如燃烧的炭粒死死瞪着熊侣因狂怒而扭曲的脸庞:
“大王再这般醉生梦死下去!楚国必亡!您的宗庙被焚!祖陵被掘!您王宫里的美人与美酒都将成为敌人的战利与笑柄!您将成为亡国的千古罪人!千秋万载的史笔如刀,每一刀都会剐在您的名字上!昏聩!荒淫!亡国之君!——大王您想想看啊!”他浑身剧烈颤抖,汗如浆血泪如雨混在一起,“到那时,九泉之下我苏从还有薄名一丝,您呢?!您便是那最蠢最下贱的亡国之奴!永世不得翻身!背负滔天骂名!连三岁的娃娃念着您的名字都会啐上一口唾沫!蠢啊!我的大王啊——!”
他喉中哽咽,再难发声,眼中最后一丝支撑的光芒也随之熄灭,似残烛耗尽了最后一点油芯,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轰然向前扑倒,额头再次重重撞向冰冷玉砖地面。这一次撞得尤其猛烈,一声清晰裂响传出,温热粘稠的血迅速在玉砖那如云似水冷硬的纹路里弥漫开成一朵细小的残破之花。身体像被抽掉脊骨的蛇,委顿于温热血泊,只含糊吐出最后的呻吟:“臣……无憾……大王……杀吧……”那血珠沿着砖缝蜿蜒流动,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河流缓慢爬行,淹没着绝望的倒影。殿中无人敢呼吸。
死寂。
比之前的任何喧哗都更沉重窒闷的死寂,沉沉压下来,覆盖了鼓槌遗落在地、舞姬纱袖垂落、青铜面具空洞的眼眸。只余下众人压抑着如濒死鱼鳃的抽气声。
熊侣铁塔般的身躯僵立在血泊之畔。那只捏剑的手背上青筋如青铜器内壁狰狞盘绕纠结,根根暴凸若青铜戟尖顶出肌肤,指甲深嵌进掌心沁出细小的殷红珠串,一滴汗水顺着他紧绷如岩石的脸颊上那深如刀刻的皱纹沟壑蜿蜒而下,倏然断裂,“嗒”一声砸在苏从温热的血迹旁,如同冷水滴入滚沸热油,激得那血迹微不可察地晕开一圈。
先前灼烧一切、主宰生死的狂怒,在这孤臣以性命作墨、以血泪为笔书写的惨烈谏言面前,如同遇了冰瀑撞击的烈焰,“嗤”一声熄灭了,只留下滚滚黑烟般的羞愧与无边寒颤——那柄悬于头顶的亡国巨剑,此刻在他灵魂深处轰然劈斩出巨大的回响!苏从那张被血污模糊,却透着磐石般信念的脸庞,撞入他的双眼,灼热得他几乎要避开视线!一个臣子……不,一条性命,竟愿以粉身碎骨来敲响他沉沦的丧钟!
忽然,那僵立的身躯震了一下,扼在苏从前襟的手指骤然抽搐般松开。熊侣猛地向前一扑,竟不再是威压的姿态,而是弯下了山岳般沉重庞大的腰身——这个曾在战场上令敌人胆寒、在宫阙中惯于主宰生死的王者,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与决绝,竟双膝一弯,“轰”地重重跪落在地!膝盖砸在冰冷的浸染着苏从血迹的玉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先生!苏先生!”
他颤抖着双手,急切而笨拙地一把抓住苏从已被鲜血和泪水浸透的肩臂粗布官服,十指因用力过猛骨节青白。那动作不再是君临天下的索取,而是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求生。他的头深深垂了下去,几乎触碰到苏从带血的前额。一股浓烈的羞愧与滚烫的刺痛猛地从五脏六腑直冲眼眶,竟使得这个从不流泪的汉子眼中泪水瞬间决堤!滚烫的泪珠混着他粗重的喘息,断断续续、语不成调地挤出来:
“……先生……字字如刀……字字都刻在寡人心肝之上啊!寡人……寡人这些年……”他喉咙哽咽,巨大的悔恨如同巨蟒缠身,“如同盲马临深渊而不知止!如同沉尸在腐水污泥之中而不自知!今日!若非先生……若非先生以命撞响此钟……寡人……寡人仍在昏昧地狱里泥足深陷……至死方休!”
他紧紧攥着苏从的手臂,猛地抬起头!那张被泪水洗过的脸庞,因极度激烈的情感而扭曲,但那双曾沉溺酒色如蒙厚翳的眼眸,此刻却被那惊雷巨浪般席卷而来的痛悔冲刷得异常清晰、异常明亮!如同暴雨冲刷后的朗朗青天!一股被遗忘许久的、属于曾征战四方的雄主的血液,骤然在他体内苏醒奔流!他骤然挺身站起,山岳般伟岸的躯体挺直如剑,带着破釜沉舟的磅礴气势,霍然转向这片死寂的废墟殿堂!
“来人——!!!”熊侣的吼声如同滚地惊雷在空洞殿宇的铜柱金壁间撞击回荡,嗡嗡轰鸣,振聋发聩!
殿门处僵如泥塑木雕的卫兵、内侍如被霹雳击中,轰然跪倒一片,膝盖骨撞在玉砖上噼啪作响。“大……大王?”一个侍卫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熊侣目光如电火,凛冽扫过那些尚自惊魂未定、脸上脂粉泪痕交错的舞姬,那些手持鼓槌不知所措的力士,那些怀抱乐器瑟缩的乐工,尤其锐利地钉在那几个面覆狰狞青铜饕餮兽面的俳优身上——其中一个的兽面下颌甚至因惊恐微微张开了一道难以察觉的缝隙,露出下面真实的、无措的嘴巴。这片曾经精心编织的浮华噩梦在他眼中裂开、粉碎,显出朽烂的本相。
“传寡人的令!”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毫无半点醉意与犹疑,每个字都如刻在青铜鼎彝般沉重,“即日起:宫内所有俳优伎乐、力士鼓手、歌姬舞女——”他大手一挥,如狂风扫过尘埃,“即刻遣散出宫!一应人等,即刻离宫!所有钟鼓箫瑟、一切蛊惑人心之器——”他猛地指向殿角高挂的十二件金光闪耀的编钟,“全部封存!投入南库!封入南库不见天日!”
那原本捧着古瑟的一个年轻乐工,怀抱的沉重木瑟“嘭”一声砸在冰冷玉砖地上,瑟面冰纹断出刺耳的裂帛之音,十三根丝弦骤然齐齐崩断!
“自今日起!”熊侣双目如炬,逼视着每一个颤抖的灵魂,“寡人之宫,寡人之身!谁若胆敢再献歌舞于前!谁若再敢以游猎狗马进言!敢再以淫靡之物惑主——”他的牙齿狠狠咬下,“格杀勿论!碎尸万段!头颅悬于宫门示众!永不姑息!”那“格杀勿论”四字,裹挟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如同重锤,砸碎所有残存的侥幸。
“速——办!”最后一字,如同定鼎之音!
死寂瞬息被凌乱的嚎哭与骇然抽气打破!乐工们如梦初醒,纷纷扑倒跪地连连叩头,额头碰在砖上闷响不绝,旋即手忙脚乱扑向自己赖以糊口的铜钟玉磬、竹笛丝弦,生怕迟了一步那冰冷的王命就会化为锋刃。那些力士茫然地松开沉重的鼓槌,任由裹着熊皮的巨槌“咚、咚”两声无力地跌在地上。舞姬仓惶如林间惊鹿环首四顾,华丽的纱衣被泪水湿透沾满灰尘,钗环簪珥掉落在地被无数慌乱脚步踢踏踩碎。兽面俳优们仓惶扯下脸上沉重的青铜鬼魅,露出一张张茫然无措的脸。殿中的喧嚣轰然瓦解,只余仓惶奔突的脚步、衣袂摩擦地面的急促窸窣、拖曳乐器的刺耳金属刮擦声响、女人惊慌压抑的啜泣与东西翻倒的沉闷撞击,汇成一片混乱嘈杂的逃难潮。众人如溃堤的蚁群,仓惶涌向那几座曾经隔绝内外、此刻却成为唯一逃生通道的宫门。人潮撞开殿门汹涌而出,刺眼的日光照在那些曾经流光溢彩如今却惊恐万状的脸上。
沉重的高大宫门被两侧侍立的虎贲用尽力气推动,在刺耳的“嘎吱”声里轰然关闭。沉重的撞击声如同巨石坠入深湖,将所有不堪的浮华喧嚣彻底封死隔绝在外。大殿骤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到令人心悸的空旷死寂。几束天光从高窗雕花格棂艰难挤入,照亮空旷殿宇内凌乱的碎玉断簪、倾倒的青铜酒具、倾洒一地的混浊酒液和食案狼藉,还有那如黑色断流般遗落在玉砖上的鼓槌,和一滩新鲜未干的血迹——那是臣子撞醒君王,以命相谏的印记。
熊侣站在那片狼藉中,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挣扎着撕开了蒙蔽的黑暗帷幕苏醒。那带着市井烟火与尘土气息的、真实的人间喧嚣,隐隐透过高墙传来,不再显得污秽聒噪,反而透出被隔绝已久未曾察觉的生机。他深深吸了一口再无脂粉酒肉臭浊、唯余殿内浮尘冰鉴寒气与那缕血腥味的空气,那气息入肺,凛冽如刀,却带来一种近乎新生的刺痛感。那几乎已遗忘的、骨骼血肉间属于楚人先祖的雄浑力量在他被酒色麻痹已久的身躯深处奔流,沉滞的血脉被冲开、沸腾,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都在贪婪地呼吸这清醒却沉重的空气。
他转过身,对着仍伏在冰冷玉砖上微微喘息、肩头因巨大情绪波动而颤抖不止的苏从,一揖到地!君王山岳倾折般深深躬下腰身。苏从惊得身体猛然一弹,却因伤痛虚脱无法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王朝他深深折腰。
“苏先生!”庄王的声音带着洗刷过灵魂的沉重与力量,“您今日以命相谏,这脊梁骨与肝胆之血,胜过寡人这些年所有饮入的楚醴千斛万钟!是您!撞醒了这一潭死水!是您!在楚国坠入亡国深渊的最后一刻,生生将寡人拖回了岸上!今日非寡人重生之日,乃我大楚社稷得以不绝,血脉得以存续之始!”
他直起腰身,环视这片骤然空旷的宫室。铜灯盏中火焰燃烧摇曳,映着他刚毅的侧脸轮廓,投下的影子在殿壁上显得无比巨大。窗外,郢都的市声如同沉睡已久的巨大生命体在醒来,一声商贩叫卖,一声车轮吱呀滚动,一声小儿远远传来清脆的哭喊,正穿透高墙的厚重阻隔,越来越清晰地敲击着他的耳膜,如同久旱之后的惊雷,蕴藏着一个疲惫不堪又饱含无限可能的世界汹涌而来。那喧闹的人间烟火第一次不再是污浊的噪音,而是江山社稷最真实的脉搏鼓动。
他赤裸的胸膛起伏,那横亘其上的旧伤疤,此刻仿佛也注入了新的热血。庄王熊侣的目光越过苏从,投向高窗外那片逐渐变得火红燃烧的天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寡人熊侣,即日起,以此血肉之躯敬献于江山社稷之前!祖宗创业之艰难,寡人今日,方尝其一滴血泪!必以铁血重铸楚人雄风!以钢刀再开疆土万里!”声音如同烙印,深深烫在冰冷大殿的梁柱金壁之上,再不可磨灭。
夕阳熔金,将王宫屋脊那蹲伏的九尊巨大青铜镇脊兽的脊背染得通红,仿佛在燃烧。沉重的宫门外,几个先行被遣出的俳优抱着他们糊口的兽面与简单的衣物,脚步沉重拖沓,木屐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其中一个瘦小的,抱着一个蒙尘的旧鼓,那是他偷偷藏下的唯一财产。鼓身斑驳,漆皮剥落如同鳞片,唯有蒙鼓面的黑熊皮还残留几分光泽。他失魂落魄走过宫墙根下那片躲懒士兵曾啐过唾沫的角落。那里蹲着一个皮肤黝黑、正在修补陶瓮的老陶工。陶车停止转动。老陶工抬起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瘦小身影怀中的鼓,又侧耳听了听宫墙内再无往日的喧嚣鼓噪,只有一片沉重的死寂。老人布满青筋的手停了下来,陶泥从指缝中无声滑落。他怔怔望着那扇朱漆宫门,眼神里有震惊,有迷惑,还有一丝如灰烬中微弱火星般的、几乎难以辨别的期待。天边的晚霞越发红得惊心动魄,像整个楚国古老的历史在燃烧,又像一蓬巨大的血液,正从地心的尽头翻涌喷薄而出,要重新泼在这片即将迎来巨变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