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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寒霜王座(1 / 1)

沉重的青铜宫门在身后合拢,发出的撞击声仿佛敲在人心坎上。成嘉勒马,于郢都城外的土丘上回望。城墙沐浴在初秋尚算和煦的晨光中,雉堞肃立,甲士如蚁,但那被刻意关闭的巍峨门洞,却像一个沉默而巨大的伤口。

此次出征,他与潘崇皆抱死志。盘踞南境的叛军凶悍狡诈,勾结蛮夷,已蚕食大片膏腴之地。若不连根拔起,荡涤干净,楚国将永无宁日,边疆烽烟终成燎原之势。他身为令尹,国之柱石,此责无可推卸。身旁的潘崇,须发夹杂霜雪,紧抿的嘴唇因用力而泛白,眼中唯存烈火般的战意。这位历经百战的老将,深知此役的凶险,也明了胜利的必要。

“大军!”成嘉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呼啸的秋风,“锋刃所向,叛贼授首!为大王,为社稷安宁,血战到底!”

“血战!血战!血战!”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骤然爆发,万千戟戈顿地,激起尘埃如烟,声震四野。寒铁折射的阳光汇成一片森然的光海,锋芒直指即将奔赴的疆场。

潘崇策马靠近,声音低沉:“令尹,国都……”他话未说完,但忧虑已然尽显。

成嘉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城头隐约可见的旌旗,重重颔首:“安排已定。公子燮与斗克留守,内外兼顾,料想当无大碍。”他口中说着稳妥,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公子燮,熊侣大王血缘亲近的族亲,精明强干的外表下,是无人知晓的勃勃野心。两年前,前令尹成大心猝然薨逝,朝野震荡,公子燮认为那尊荣的令尹之位舍他其谁?他志得意满地在宗室与部分朝臣间串联,自以为胜券在握。谁知风云陡转,最终却是他成嘉在各方微妙角力与大王沉默的认可下,戴上了那顶沉重的冠冕。这结果,如同淬毒的尖刺,深深扎在公子燮心间,成为一道难以愈合、暗流涌动的伤痕。

至于斗克…成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此人曾贵为楚国军中骁将,声名显赫。数年前的崤山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役中,秦晋争霸,秦军遭逢前所未有的惨败,几乎全军覆没。为挽回危局,秦人慌乱间不惜以重金、珍宝并释放早前俘虏的楚国高级将领以求结盟抗晋。斗克便是作为一枚战略棋子,身带屈辱伤痕与沉重的失败印记,被秦军从幽暗的囹圄中放还故国的。然而,昔日耀眼的将星陨落,归来却已物是人非。官阶虽存,实权渐削,在潘崇、成大心以及后来居上的成嘉等新生代将星的光芒下,他仿佛一块被遗忘在角落、布满尘埃的旧勋章。朝堂之上,有人对他曾被俘的经历指指点点;军帐之中,曾经的部下眼神游移。他内心的怒火与不甘,如同地底涌动的熔岩,在静默中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公子燮的怨恨,斗克的郁愤——这两股扭曲的力量,成嘉并非毫无觉察。只是大军出征在即,边境军情如火,他只能将这隐忧暂压心底,寄望于大王尚在都城坐镇,以及二人表面的克制能够维持到他们凯旋。

“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再度划破天际。

成嘉收回目光,眼神重归钢铁般的坚毅。“走!”他一夹马腹,墨色战马长嘶一声,疾驰向前。潘崇紧随其后。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滚滚向前,旌旗蔽空,甲胄铿锵,卷起的烟尘遮蔽了来路。雄伟的郢都城廓在他们的视线中迅速缩小,最终化为天际线上一道模糊的剪影。城门彻底闭合的轰隆巨响,似乎也隔绝了城内暗流汹涌的惊涛。

城墙上,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隐在女墙的阴影里,目送着那远去的烟尘直到完全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公子燮缓缓转身,他今日一身深紫色锦袍,玉带金钩,仪态雍容,任谁见了也会赞一声贵公子风范。然而,他的嘴角却勾勒出一抹冰寒彻骨的弧度,眼神锐利如毒蛇。“走了,都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目光投向站在不远处、同样注视着远方的斗克。这位曾叱咤疆场的老将,今日并未着甲,只是一袭不起眼的青灰色深衣,背脊佝偻了些许,双手抱臂。感受到公子燮的目光,他回过头,那张饱经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深处,仿佛幽潭下闪动的两簇鬼火,沉寂中酝酿着疯狂。

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旋即错开,一言未发,转身,走下城阶。默契,已在无声中形成。

郢都城内,表面上维持着风暴前的平静。商人照常开张,贩夫走卒在青石板街道上穿梭往来,宫室廊庑间依旧弥漫着庄重的熏香。但暗地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收紧。公子燮利用王族身份,频繁出入宫禁,以“稳定后方、襄助军务”之名,不动声色地接触戍卫都城的将领和宗室中的重要人物,话里话外试探着风向。他所到之处,看似和煦如春风,却在离去后留下无数暧昧的低语和心思浮动。斗克则如一头蛰伏的孤狼,在远离喧嚣的府邸中,召集着散布在军中底层那些同样怀才不遇、饱受排挤,或是对成嘉心存不满的老部下、失意者。庭院深深,烛火摇曳,他们的声音压抑而狠戾,酒液灌入喉咙,却只能浇灌出更深的愤恨与对权力的饥渴。

深秋的一个夜晚,几近子时。斗克府邸深处,一盏孤灯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孔。檀木案几上,青铜酒樽中的劣酒散发着辛辣的气息。斗克猛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粗糙的手指死死捏着冰冷的樽壁,手背上青筋暴突。“呼——”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布满红丝的眼睛抬起,死死盯住对面气度依旧从容的公子燮。

“那些囚禁的日子……暗无天日的地牢,馊臭的饭食,冰冷的镣铐日夜摩擦骨肉……”斗克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鞭子抽在身上的声音……狱卒的嘲弄、辱骂……像狗一样活着!我日夜祈求,盼着能重返故国!我以为归国之日,便是雪耻之时!”他的拳头猛地砸在案几上,杯盏震动,酒液四溅,洇湿了华贵的地衣。“可回来呢?哈哈!回来了!”他的笑声凄厉,透着绝望,“他们……他们叫我什么?败军之将?甚至……是秦人故意放回来动摇我楚国军心的细作?连那些昔日的属官,目光都变得躲闪!官职?不过一副空架子!实权?早就被潘崇那帮人分得干干净净!成嘉!毛头小子,寸功未立,竟敢窃据令尹高位!”他喘着粗气,额头渗出汗珠,脸颊因激动而扭曲,“这等屈辱,日夜啃噬我心!不报此仇,斗克誓不为人!”他一把抄起酒樽,似乎要狠狠掼在地上,手臂却僵在半空,最终只是颓然放下,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呜咽。

公子燮静静地听着,直到斗克粗重的喘息稍稍平复。他拿起案上的漆壶,为斗克那只空了的酒樽重新斟满,动作沉稳,不疾不徐。酒液注入樽中,发出清泠的声响。

“将军之辱,燮感同身受。”公子燮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却更像冰层下的湍流,“将军只道自身境遇悲凉,可知燮心中亦有不平之气难抒?”他放下漆壶,目光深邃如渊,“当年成氏兄弟初立,根基未稳。成大心尸骨未寒,朝堂上下,唯我公子燮,身兼宗室之亲,久习政务,声望才学,何人可及?我以为那令尹之印,当为我囊中之物!我广结宗亲,联名力荐,谁知……哼!”公子燮鼻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俊朗的面容因深刻的怨毒而微微扭曲,“那成嘉,不知使了何等手段,竟得大王垂青!满朝文武,又被他拉拢蛊惑,竟硬生生将那权柄从我眼前夺了去!让我如同那戏台下的看客,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王冠,戴在了他人头上,徒惹天下耻笑!”

他端起酒樽,并不饮,只看着那浑浊的酒液折射着摇曳的烛光。“我们二人的怨气,已非一日之寒。如今成嘉远离,潘崇同行,郢都空虚,大王年幼……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公子燮的语气骤然升温,眼中爆发出攫取权力时才有的炽热光芒,“与其坐等尘埃落定,受那成嘉归来的羞辱压制,不若……雷霆一击,改天换地!”

“改天换地?”斗克充血的双眼中,疯狂与理智激烈地搏斗着。

“正是!”公子燮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凿在斗克心间,“先以戒严之名,掌控都城,隔绝内外消息。再寻死士,于成嘉回师路上伏击!此人一去,军中无首,朝中无相!而后我们挟持大王,另立中枢!届时,令尹之位,大将军印,尽在你我手中掌之!你我同心协力,难道还惧那些宵小?将军昔日所受之屈辱,他日必以十倍威严洗刷!而我公子燮,”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睥睨,“也能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斗克胸膛剧烈起伏,那深埋数年的屈辱、怨恨、以及对权力的原始渴望,被公子燮这番充满煽动性和清晰路径的话语彻底点燃。他看着公子燮伸出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宜,指节分明,象征着掌控一切的权力。

“好!”斗克猛地低吼一声,如同野兽最后的嘶鸣,他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紧紧握住了公子燮的手。两只同样冰冷,同样因剧烈情绪而颤抖的手,在这密闭的密室,昏暗的烛光下,将郢都的命运牢牢绑在了他们充满野心的战车上。

公子燮的计划,在深秋寒意最浓的九月末,以令人猝不及防的迅猛态势展开。一个寻常的薄暮,夕阳如血,染红郢都的瓦楞。尖锐而急促的警号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这不是来自远方边境的烽燧,而是发自王宫的最高警令!

紧接着,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轰然紧闭。巨大的横木落下,门栓紧扣!手持长戟、身着双甲的武士如黑色的潮水,从各个驻营奔涌而出,瞬间布满所有街道路口,火光映照着森冷的兵刃。告示被飞速贴在各大市坊:南方叛军细作作乱,意图行刺大王、颠覆国都!即刻起,郢都全城戒严!百姓闭户,胆敢擅出、窥视、串联者,无论贵贱,格杀勿论!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蔓延。市集瞬间混乱,摊贩们惊恐地收拾着来不及撤走的货物,商贾们脸色惨白地命令伙计锁死店门。孩童的哭喊声、妇人惊恐的啜泣声、壮汉急促的斥骂声……在那些凶神恶煞、沉默挥刀的士兵面前,都化作了窒息的死寂。街道上马蹄声如雷滚滚,那是戒严士兵在来回巡察,鞭声响处,惊起一片混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被粗暴地吹灭,人们蜷缩在黑暗的角落,听着外面令人胆寒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整个郢都,这座往日繁华喧闹的南方巨邑,在短短数个时辰内,变成了一个灯火零落、死气沉沉的巨大囚笼,笼罩在公子燮与斗克制造的血腥恐怖之下。

公子燮登上了城楼最高处,俯瞰着他所掌控的、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都城,一股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绝望气息的冷风,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志得意满。这仅仅是个开始!他向身旁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仅露一双锐利眼睛的心腹将领递了一个眼神,声音阴冷得如同来自九幽:“‘鹞鹰’出发了吗?务必干净利落,一击毙命。绝不可让成嘉……活着看到回郢都的城楼!”那黑衣人躬身一礼,无声无息地融入更加浓重的黑暗中。

城外五十里驿道旁,一片荒坡后的密林中,十个黑衣刺客如同十块冰冷的岩石,纹丝不动地潜伏着。他们是斗克最死忠、也最狠辣的亡命徒,代号“鹞鹰”。秋风卷着枯叶扫过他们身上,带起一片沙沙声,但没有人动分毫。根据“可靠”消息,成嘉的先头车队将于明日午时左右经过此地。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坡陡林密,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鹞鹰”首领反复摩挲着淬毒匕首冰冷的锋刃,眼中尽是嗜血的残忍。他们像等待猎物掉入陷阱的毒蛇,耐心而冰冷。

然而,令公子燮、斗克以及这些“鹞鹰”刺客所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条由世代忠诚于王室的隐秘渠道传递出的警示讯息,如同穿越暴风雨的海燕,奇迹般穿过重重戒严封锁,在“鹞鹰”设伏的前一夜,抵达了刚刚扎营休整的成嘉军前!

帅帐内,灯火通明。听完快马密报斥候那因极度疲惫和恐惧而断断续续的陈述,成嘉那张即使在最惨烈战场上也不曾变色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案几上摊开的行军地图被他的拳头狠狠砸中!潘崇更是须发戟张,双目瞬间充血,猛地拔剑出鞘,咆哮几乎掀翻帐顶:“无耻逆贼!安敢挟持大王作乱!!”

愤怒的火山在帅帐中爆裂开来,所有在场的将领几乎同时呛啭拔出佩剑,怒吼声震耳欲聋!成嘉强行压下几乎要焚烧理智的狂怒之火,他的声音因极度的克制而变得无比冰冷、坚硬,甚至微微颤抖:“都城已陷,贼子竟敢挟持大王!此不共戴天之仇!全军听令!!”他猛地抓起令箭,“即刻埋锅造饭,抛弃一切辎重粮秣!只带武器铠甲!全速!全速回师郢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带着刻骨的仇恨与决绝!

生死时速!这支原本打算休整一夜的精锐之师,瞬间变成了一只被激怒的钢铁巨兽。辎重车被弃置路边,沉重的粮袋轰然落地。士兵们含着冰冷的干粮,灌下几口凉水,便抓起武器,系紧铠甲皮索。战马解下所有不必要的负担,只保留马鞍。人衔枚,马裹蹄,成嘉一马当先,潘崇紧随其后,率领着复仇的狂飚,向着黑暗笼罩的郢都方向绝尘而去,速度之快,远超平时急行军!他们踏碎月色,撞破黎明,像一道滚滚雷霆,碾过寂静的原野。复仇的烈火,已将这支疲惫之师燃烧至最勇猛的状态!

而那条精心布置的死亡驿道,注定要成为“鹞鹰”的断魂之所。当杀气腾腾的伏击者们还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啃着冰冷的干粮,满怀期待地等待午时大戏开场时,一阵远超过他们想象极限的大地震动由远及近!

地平线上,烟尘暴起!不是预想中的车队仪仗,而是——遮天蔽日的骑兵冲锋!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成千上万沉重的马蹄敲打大地的恐怖轰鸣!如同决堤的黑色怒潮!“鹞鹰”首领只来得及惊恐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绝望的怪叫:“不好!他们……”后面的话语被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钢铁洪流彻底淹没。

潘崇的先锋骑队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如同巨浪拍击礁石,“鹞鹰”散兵线被瞬间撕裂、冲垮、踏碎!寒光闪过,惨叫四起!伏击变成了送死!那些淬毒的匕首甚至没来得及刺出,他们的头颅、四肢已然在沉重的马刀铁蹄下被残酷地切割、践踏成泥!不到盏茶功夫,荒坡下的驿道旁只余下一片狼藉与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潘崇甚至没有勒马停留一瞬,战马高高跃过一片残肢断臂,卷着疾风,马不停蹄地继续向郢都方向冲刺而去!

十月初,寒冬未至,但肃杀之气已笼罩荆楚大地。成嘉所率的复仇大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兵临郢都城下!城头守军惊见城外如林竖起的熟悉旌旗,以及那黑压压、散发着冲天杀气的阵列时,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了每个人的心脏。有人想呐喊示警,嘴巴张开却只能发出空洞的嗬嗬声;有人想点燃警讯烽烟,却发觉火折子因手抖而几次跌落在冰冷的城砖上。

潘崇跃马阵前,须发戟张,声若霹雳雷霆贯入城内:“公子燮!斗克!!逆贼听着!!!速开城门,交出大王,尚可留尔全尸!!!负隅顽抗者,定叫尔等粉身碎骨,诛灭九族!!!”话音未落,密集的箭雨如同致命的蝗群,伴随着弓弦令人心悸的嗡鸣声,铺天盖地地泼向城头!霎时,城墙垛口后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血花在寒风中绽放,尸体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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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公子燮与斗克面如死灰。消息早已传来——伏击彻底失败,“鹞鹰”尽墨!他们最担心、也认为最快也需十数日方能回师的成嘉大军,竟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城下!那巨大的攻城冲槌撞击城门的沉闷巨响,每一下都如同砸在他们两人的心口!箭矢、石头如雨点般落下!成嘉显然没有任何围困或劝降的打算,他调集了全军所有攻城器械,昼夜不停地发起一轮又一轮猛烈的强攻!郢都坚固的城墙在连日不断的饱和打击下也开始剧烈震颤、呻吟!

包围圈像铁桶般收缩。原本忠于王室的将领,在得知公子燮、斗克竟敢挟持大王的消息后,更是义愤填膺,利用城中混乱,发动了对公子燮、斗克党羽的清洗!内乱如沸水,外攻似重锤。粮草囤积处被忠于王室的士兵焚烧!水源遭到不明来源的污染!斗克派出的求援信使如同石沉大海!士兵逃亡、民众怨声载道。曾经看似牢不可破的戒严控制,短短数日之间便已冰消瓦解!公子燮和斗克几乎被困在宫室之内,昔日那些环绕在侧的党羽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消散得无影无踪。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他们。

宫殿深处,寒气逼人。斗克如同困兽般在一间偏殿内来回踱步,铠甲摩擦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他猛地停下,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公子燮。“守不住了!宫门迟早被攻破!现在不是迟疑的时候!”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狂躁,“城内已无我等容身之地!我们必须走!带上那个毛孩子一起走!”

公子燮眼神惊惶闪烁:“带走大王?这……这形同劫持……”

“劫持?!”斗克发出一声怪笑,脸上是豁出去的疯狂,“我们已经‘挟持’了一次,何惧再来一次?!成嘉为何不敢强攻?就是怕伤了那娃娃性命!只要我们带着这小大王在手,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去南边!过江!我们去云梦泽深处!那里山高林密,水泽纵横,官军难以清剿!只要大王在我们手中,我们就能召集旧部,割地称制!向各诸侯发号施令!我们,才是楚国真正的当政者!令尹和大司马!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末路的癫狂。

公子燮浑身一颤。割地称制,另立中枢……这条路的凶险他岂能不知?但眼下,退一步是悬崖,原地等待更是万劫不复。这疯狂的最后一步棋,似乎成了唯一可能的活路。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绝望的狠厉取代,咬了咬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走!”

十一月的郢都,一场暴风雪骤然降临,仿佛连老天也要埋葬这场变乱。深夜,宫城通向一个隐蔽侧门的长廊上,亲兵队护卫着一个步履踉跄、身着王袍的瘦弱少年——年仅十五岁的楚庄王熊侣。雪粒夹杂着冰雹,狠狠地砸在脸上身上。熊侣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单薄的王袍在寒风中如同破絮。他努力想站稳,却被左右两个壮硕的卫士粗暴地架着胳膊,几乎是拖行前进。身后是公子燮焦急的催促和斗克凶狠的呵斥。他从未感到离自己尊贵的身份如此遥远,又如此贴近绝望的边缘。就在昨日,斗克的亲兵硬闯进寝宫,冰冷的刀锋直接架上了他稚嫩的脖颈!那一刻,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攫住了他。他想起了父王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中充满托付:“熊侣吾儿……国事艰难……成氏……可托付柱石……”言犹在耳,而今……柱石被阻于城外,自己却落入叛贼手中!成为他们用以保命、甚至妄图分裂楚国的工具!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却无法抵挡彻骨的寒意。

侧门在风雪中悄然打开。门外早已备好几辆覆盖着厚重毛毡的青布马车。风雪呼啸着灌入车厢,冰冷刺骨。在公子燮、斗克亲兵队亡命般的掩护下,一行车辆如同一队在风雪中挣扎的鬼魅,艰难地撞开西面守军薄弱的缺口,冲出了陷入血与火、正被成嘉军猛攻的郢都城门!

寒风裹挟着暴雪,如同一只只无形的冰冷巨手,凶残地抽打着仓皇奔逃的队伍。车轮在积满冰雪、崎岖不平的荒野小路上艰难地颠簸前行,留下两道长长的、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辙痕。熊侣蜷缩在冰冷透风的马车一角,每一次颠簸都震得他浑身骨头欲裂。冷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透过厚毡的缝隙,钻入骨髓。他咬紧牙关,不让牙齿发出咯咯的碰撞声,生怕引来前方马车上那两个逆贼的呵斥。身体的酷寒远不及心中的冰冷与绝望:郢都……楚国……他几乎已能听到先祖震怒的咆哮在风雪中回荡。

公子燮和斗克同样在煎熬。身后遥远的方向,似乎仍能听到郢都城头震天的厮杀声。每一次回望,公子燮都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焦虑和悔恨如同毒蛇噬咬。斗克则暴躁如雷,疯狂地鞭打着拉车的马匹,命令亲兵不顾一切加速!加速!马匹喘息如雷,口鼻喷出大团白雾,已是强弩之末。跟随的亲兵在连日逃亡和酷寒交迫下,不断有人掉队、倒毙。逃亡之路,亦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

就这样,在风雪、饥饿、酷寒的轮番折磨下,原本应该一路南下的逃亡队伍,却在乱军之中慌不择路,加上地图损毁,负责指路的向导或死或逃,竟在八百里云梦泽的边缘彻底迷失。他们如无头苍蝇般在崎岖的山野间兜兜转转了漫长的数月。直至第二年的夏天,酷热难耐的八月,这支形容枯槁、疲惫不堪、宛如一群游魂的残兵败将,才恍恍惚惚地进入了一个名为“庐”的地方地界。

庐地地势平缓,物产丰饶,是楚国东部一处富庶的城邑。城墙用巨大的青石垒砌,显然不同于一般小邑。统治此地的庐大夫戢梁,世代奉公,忠直刚毅之名素来远播。早在十数日前,便有零星但惊惶的消息由溃散的逃兵口中零星传入庐城:公子燮与斗克挟持大王,一路南下。戢梁闻讯,如遭雷击。郢都之乱,他虽僻远,亦有耳闻,但万万没料到,这两个国之巨贼竟敢将大王劫持至庐地!

他迅速召来心腹将领幕僚。府堂之上,气氛凝重如铅。“贼子胆大包天,竟挟持大王至此!”戢梁须发戟张,一掌击在案上,“吾等世受王恩,若坐视大王受辱于逆贼之手,何颜立于天地间?!然,贼人虽败,凶性犹存,身边死士尚余,大王在其手中!贸然强攻,若激其丧心病狂,恐危及大王性命!”他眼中寒光闪烁,“为今之计……唯有智取!”

一套精心策划的诱捕方案迅速形成。戢梁甚至说服了城中最善治庖厨的几位老饕贡献出祖传配方——一种能令烈酒更加醇香绵厚、却极易上头的陈酿,以表“敬意”。城内最精锐的甲士被暗中集结于州府大堂四周的夹壁、回廊、乃至屋顶之上,屏息凝神,只待一声令下。整个州府外表一如往常,看不出丝毫异样,平静得如同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而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汹涌的杀机已被精心编织成网,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八月的午后,烈日灼烤着大地。公子燮与斗克终于看到了前方那座被农田环绕、炊烟袅袅、城墙坚实的庐邑城郭。长期的逃亡,提心吊胆,风餐露宿,早已将他们的精神与肉体折磨至极限。斗克所剩无几的亲兵几乎溃散殆尽,连马匹都因力竭倒毙不少。此刻看到如此安稳祥和的城邑,仿佛在沙漠中看到海市蜃楼的旅人,那股绷紧的弦终于松弛了几分。疲惫如山倒般袭来。更让他们心中燃起一丝侥幸的是:庐大夫戢梁亲自率员在城外迎候!旌旗仪仗虽简朴,却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重。

“卑职庐大夫戢梁,叩见大王!见过公子!见过斗将军!”戢梁见到车队,率先迎上几步,撩袍跪倒,动作标准流畅,态度恭敬无比。他身后僚属、卫兵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

这个隆重而充满敬意的迎见方式,如同一剂强效的迷药,瞬间瓦解了公子燮和斗克最后紧绷的神经。这几个月来,他们如同过街老鼠,受尽了世间的白眼和冰冷的刀锋。如今骤然受到如此“礼遇”,尤其是戢梁那句恭敬的“见过公子、斗将军”,将他们渴望已久的地位和“正统性”隐隐点出。巨大的心理落差,加上身体的极度疲惫,瞬间冲垮了两人最后的警觉。

公子燮几乎是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努力维持着所谓的王室风范,矜持地抬手示意:“戢大夫请起。旅途劳顿,有劳远迎。”斗克则显得更为急迫,沙哑着嗓子低吼:“快备酒饭!备上房!我等与大王……一路奔波,疲惫得很!”眼睛在戢梁身后的扈从身上扫来扫去,确认并无刀兵林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们被极其恭谨地引入庐邑州府。戢梁刻意将楚庄王熊侣恭敬地安置在内堂一所安静凉爽的房间,美其名曰请大王安心休憩,并派了数名忠诚的女眷仆役小心伺候、实则暗中保护。随即,便将公子燮与斗克请至外府宽阔轩敞、四面通风的宴客厅。堂内早已备好丰盛的时令鲜果、精致糕点,几大瓮新启封的陈酿散发出浓郁醉人的酒香。戢梁亲自作陪,态度恭谦温润,言语滴水不漏,对二人“护驾艰辛、忠于社稷”极尽奉承之能事,话语间巧妙地将“令尹”、“上卿”这类最高权臣的称谓自然嵌入,听得公子燮心花怒放,久违的倨傲一点点爬回脸上。

斗克终究是武人心性,此刻骤然放松下来,面对满桌从未见过的庐地特色佳肴和美酒,逃亡数月来压抑的口腹之欲彻底爆发。他几乎不再有防备,抓起一只烤得金黄酥脆、肉香四溢的野雉,大嚼起来。美酒如同甘霖涌下干涸的喉咙,一杯接一杯灌下。醇酒的烈性远超他所喝过的任何酒浆,加上连日透支后的空腹豪饮,酒劲如野火般迅速窜上头顶。他的脸色很快变得赤红,眼神迷离,说话也开始含糊不清,粗犷的笑声震得案几上的杯盘叮当作响。

公子燮尚算克制,举着酒杯浅斟慢饮,但眼底深处藏不住那重见“曙光”的炽热,开始与戢梁详细描绘他“匡扶王室”、“重塑朝纲”的宏伟蓝图,言语间已将庐地视作其新的政治中心和未来的都城所在,许下无数封赏承诺。然而,无论是他描绘的蓝图,还是斗克贪婪的咀嚼声、粗重的牛饮声……都没有逃过看似谦卑侍奉一旁的戢梁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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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饮正酣,夕阳沉落,夜幕悄然降临。府邸内燃起巨大的铜兽灯树,火光将堂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在摇曳的光影间隐藏着无数阴影。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步履轻捷地走到戢梁身旁,借着斟酒的机会,嘴唇微动,声音细若蚊蚋:“内堂大王已妥善安置,甲士就位,弓弩上弦,只等大夫号令。”

戢梁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如常,甚至端起酒杯又向公子燮敬了一轮。他眼角的余光掠过斗克——这个昔日的悍将,此刻已然醉眼乜斜,歪靠在凭几上,打着震天的酒鼾,口水沿着胡须流下,毫无防备。

时机,到了!

戢梁缓缓站起身,手中还端着一樽晶莹剔透的玉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他脸上挂着一种既庄重又深含痛惜的神情,目光缓缓扫过公子燮,最终落在不省人事的斗克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厅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逆贼公子燮!斗克!尔等欺君罔上,祸乱郢都,挟持大王,逃亡至此,犹不知悔改,妄图裂土分疆,实乃天地难容,人神共愤!我楚人世代忠义,岂容尔等玷污!苍天在上,祖宗英灵皆在!今日戢梁,奉天命人心,清君侧,诛国贼!”

“啪嚓——!”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掷地有声,手中那只价值不菲的玉杯被他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向堂中央那镶嵌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精美青砖!

清脆无比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信号!一个瞬间点燃炸药导火索的信号!

“诛贼——!!”戢梁怒目圆睁,声如炸雷!

轰——!仿佛地底迸发!

厅堂四面那些雕刻精美的隔扇门窗、回廊立柱后,瞬间如同变戏法般涌出无数手持利刃、眼神冰冷、杀气凛然的重甲武士!盾牌与刀剑组成的钢铁浪潮,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从所有方向朝着堂中央目瞪口呆、醉眼朦胧的公子燮与斗克挤压、吞噬而来!刀光如密集的闪电,撕裂了宴饮残存的虚幻温情!利刃割破空气的尖锐呼啸,压过了所有声响!斗克醉眼猛然圆睁,似乎想挣扎起身咆哮,但一个动作迅猛如鬼魅的武士,一柄沉重的铁锏已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他的头颅!“噗!”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颅骨碎裂的脆响,红的白的飞溅而出!他那庞大的身躯仅仅抽搐了一下,便像一尊被推倒的泥像般轰然栽倒,再无声息!

公子燮脸上的倨傲和憧憬瞬间化为无边的恐惧!他猛地弹起,试图抽出腰间的佩剑!但他那养尊处优的身手,在这等骤然而至、狂暴血腥的近距离搏杀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可笑!几乎就在他手指触到剑柄的刹那,一柄冰冷的长戟毒蛇般刺出,快如疾风!“嗤啦——!”锐利的戟尖精准地刺穿了他胸前的华贵锦袍!剧烈的疼痛让公子燮发出非人的惨叫!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冰冷的戟刃撕裂肌肉、切断筋络、最终凶残地撞碎他胸骨的可怕过程!他惊恐地低头,看着那柄从自己胸前贯穿而出的、滴着血的戟尖,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无尽扩大的恐惧和对死亡的难以置信!

“呃……戢……你……”他喉咙里涌起血沫,试图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长戟猛然抽回!一股热血如同失控的泉涌,从他的前后两处伤口猛烈地喷射出来!溅在光滑的青砖上,与斗克尚未凝固的黑红血液迅速交融,洇成一片巨大、粘稠而恐怖的死亡图腾。公子燮的身体晃了两晃,瞳孔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如同一摊烂泥般砸在自己刚刚呕吐的食物残渣和温热的血泊之中,再也不动了。那双曾经充满野心、算计与憧憬的眼睛,至死圆睁,映照着大厅穹顶那摇曳跳跃的灯火,凝固成一个巨大而永恒的疑问。两位枭雄的性命,就在这转瞬之间,以极其暴力而干脆的方式,彻底终结。

血,在烛火下流淌,浓得化不开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甲士们粗重的喘息声,兵刃上滴血的嗒嗒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戢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脚下的两具尸体,那曾经贵不可言的公子燮,那曾令敌胆寒的斗克,如今已成两摊毫无价值的肉块。他挥了挥手,声音冰冷无波:“收拾干净!不许污了大王尊眼!”

随即,他整了整身上因激动而略有些凌乱的官袍,收敛起眼中所有凌厉,恢复恭敬虔诚,大步流星地穿过刚刚经历生死屠戮的血腥大厅,径直走向内堂。

“大王!大王!!”人未至,戢梁那饱含激动、忠诚甚至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已然传入室内,“臣戢梁救驾来迟!致使逆贼惊扰圣躬!罪该万死!然天佑大楚,王脉不绝!叛贼公子燮、斗克已然伏诛!贼党尽已肃清!大王!大王受惊了!臣恭请大王圣驾……启程……重返郢都!!”

内室里,蜷缩在床榻角落、紧抱着双臂的楚庄王熊侣,在听到那“已然伏诛”四个字时,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猛地一松!巨大的解脱感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将他吞没。这九个月来如同噩梦般的日日夜夜——从郢都宫中被粗暴挟持,到漫长的风雪逃亡路,再到被挟持作为傀儡的屈辱……无数的画面在他脑中闪回,最终定格在戢梁那张此刻写满忠诚与激动的脸上。

泪水,不受控制地瞬间夺眶而出!滚烫的,汹涌的,混合着恐惧、绝望、屈辱以及此刻重获新生的巨大冲击,冲刷着他苍白年轻的脸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哽咽堵住,只发出几声颤抖而破碎的音节。他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肩膀耸动,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此刻喷涌而出的情绪,尽数淹没在这无声的、激烈的痛哭之中。

许久,许久。当他终于能稍稍控制住自己,放下冰凉且被泪水浸透的手掌时,脸上已不再仅有恐惧和稚嫩。那双红肿的眼眸深处,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背脊努力地挺直了。他没有去看戢梁,声音因哭泣而微哑,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冰一样的平静:“起驾。回郢都。”

八月的骄阳依旧似火,却再也无法灼烤那场漫长的血火惊梦。当戢梁亲自护卫着楚王熊侣的轻车离开庐地,踏上返回郢都的坦途时,消息已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楚国。

成嘉与潘崇在郢都城外大营接到飞骑密报的那一刻,饶是百战余生的钢铁之心,也不禁热泪盈眶!他们当即下令停止一切攻击,全军缟素!当楚庄王熊侣在戢梁及庐地精锐卫队的护卫下,出现在城外的官道上时,郢都城内外瞬间爆发出一片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哭泣声!那被血火洗刷得摇摇欲坠的城门轰然洞开!

成嘉与潘崇率领着所有文臣武将,脱去甲胄,只着素服,在距离城门三里之外官道的空旷处,齐齐跪倒尘埃!官道两侧,是自发跪迎的万千将士与百姓!场面肃穆、悲怆,却又洋溢着无与伦比的、失而复得的希望!

“臣成嘉……恭迎大王……圣驾归……郢!!大王万岁——!!!”两人声音哽咽,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大王万岁!!!”“天佑大楚!!!”,声浪直冲霄汉,震散天上的流云。

少年君王熊侣,在万众泪眼婆娑的仰望中,缓缓步下了御辇。他的目光缓缓划过城墙上尚未洗尽的斑驳血痕,扫过跪拜在地、浑身浴血的成嘉与潘崇,最终望向那重新敞开、象征着国祚延续的雄伟宫门。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没有悲伤哭泣的软弱。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却投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一种淬火般的幽深,甚至……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明悟。那场噩梦并未远去,它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也悄然重塑了他的筋骨。九个月的屈辱与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凝结成某种深沉坚硬的内核。他嘴唇微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所有近前的文武大臣听得真切,仿佛一块冰冷的玉石掷在寂静的殿堂:

“自今日起,当安社稷,定乾坤。”

……

公元前612年的蔡都上空终年弥漫着浓烟。晋国的大军已如黑色的潮水围拢城池数月,沉重而庞大的云梯车轮碾过龟裂土地,撞击城墙的声音仿佛能撼动天空,飞溅的尘土混杂着铁器碰撞的金戈杀伐之音。攻城槌如同上古沉睡猛兽忽然惊醒,不知疲倦地撞击城门,每一次撞击都令整座城池在痛苦中抽搐呻吟。

蔡庄侯须发蓬乱散落眼前,声音嘶哑得像是破开的风箱:“援兵呢?楚王的答复何在?”

宫门外已挤满了如惊弓之鸟的难民,人群在生死边缘挣扎求生,瘦骨嶙峋的手在空中徒劳抓索,哀告声刺破天空:“大王!给条活路吧!”王城城楼上,敖弘浑身浴血,粘稠的血已糊住半边眼睛,只看见身旁的同袍像枯朽断裂的木桩,接连无声栽倒,落入城墙下尸骸狼藉的沟壑里。箭囊早已空空如也,手中那把坑坑洼洼的长戈也已扭曲变形,他猛地擦去额上黏稠的血与汗,那上面沾着同伴的温度,腥气冲天。他抬头死死盯着远处南方——楚国的方向,除了翻滚的浓烟外寂然无声。

蔡庄侯双目赤红,双手攥住颤抖的剑柄指节发白:“郤缺!寡人誓与此城共存亡!”此刻他不再是国君,只是一头发狂的困兽。

城上城下到处是散落的箭簇、卷刃的兵器、破烂的旗帜和肢体。烧过的灰烬如片片哀悼的黑雪簌簌飘落。一蓬箭矢呼啸着射向敖弘的方向,敖弘身旁最后一名袍泽应声而倒,带血的呼吸只短促一息便彻底断绝了。“楚国!”敖弘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这绝望的控诉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与垂死挣扎的嚎叫中,也无人理睬他的悲痛欲绝。他纵身跃起,沉重的钝器砸开一个已经踏上城头晋卒的头颅,红白污浊溅满了破碎的城墙与他的脸孔。“楚国……”他沙哑的低语被卷入更狂暴的风浪,城头的壁垒如薄脆的蛋壳不断崩裂坍塌。最后,城门在沉闷震耳的碎裂巨响中化为满地狼藉碎片。

与此同时,南方郢都的章华台,夜色是泼洒开来的醇厚浓墨,巨大的铜灯座里亮着熊熊火光,映照着四周精致华丽的壁画和雕梁画栋,空气中浮动着浓郁酒香,如同缠绵不绝的诱惑。殿堂深处,编钟乐声流淌不止,与舞女们长袖飘荡摇曳的动作丝丝合拍,织成一副柔美无骨的幻境。楚庄王熊侣踞于高位,手指轻轻扣着酒樽光滑的边缘,目光悠然散淡地追随着舞者纷飞的水袖,仿佛整个人已然浸润在那温软如水的韵律里。

令尹成嘉垂手而立,额上却凝着细密汗珠。边境烽火如同在平静湖面上骤然投下一枚石子,那份沉甸甸的军报刚刚被侍从悄无声息送入。成嘉低声打破了乐声营造出来的虚幻屏障:“大王,晋军破城在即。”

乐声不曾停顿片刻,山鬼衣香鬓影缥缈而过,旋开的裙裾拂过眼前,遮蔽了那卷染血的竹简片刻。“山鬼其若此兮……”楚庄王忽然没来由地低吟出声,声音清冷如水珠跌落玉盘,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朦胧笑意。成嘉几乎难以自持那份焦灼:“蔡侯遣使昼夜奔行,已入宫半日……跪在门外待见。” 舞步飘然,楚庄王的目光又徐徐飘回来,不紧不慢落在成嘉脸上:“成嘉啊,晋人既已在他人院中纵犬逞凶,楚人何苦强自出头,平白做那恶犬利齿之下的血肉?” 舞姬宽大的衣袖随风轻柔一拂,恰如无端生出的温柔屏障隔开血腥气息。

“令尹大人且看,”另一大臣手指轻点满案的楚国疆域版图,竹简上刀刻的线条流畅而雄浑,“我等腹心之地……”其声悠扬似吟诵诗歌。成嘉急迈前一步,声音几乎带上撕裂般的沙哑:“大王!此乃附庸!唇亡齿寒……”殿内烛火摇动,刹那间映亮了年轻楚王的双眸深处,那双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冰封在暖玉般温润的面孔之下,唯余一片寒彻骨的明净与疏远。

蔡都城破刹那的情景是撕裂的噩梦。晋将郤缺在亲卫簇拥之下,踩踏过废墟中破碎砖瓦和凝固血迹,犹如踏过枯败秋叶般步入遍地狼藉的宫室。蔡庄侯形容枯槁,被逼退在象征权威却已倾倒的王座残骸边缘,他那颤抖却终究无法出鞘的佩剑,成了无力的讽刺象征。

“签!”郤缺的声音如同铁块撞击发出的响动,那份以城下之盟写就的屈辱竹简被他随手掷于尘土残骸之上,其声响仿佛敲打在每个人心上的丧钟。竹简字字仿佛用滚烫的铜水浇筑而成,内容令人心悸:土地、财富、子民……凡蔡国所有,皆被勒令双手奉上晋国,还要蔡侯向晋君执臣子叩拜大礼。

敖弘被人死死按倒在宫门冰冷的台阶上,视线被血迹与尘泥涂抹模糊。他看见庄侯枯槁的手臂伸向那片竹简,每个骨节都突显着绝望的挣扎。那只手在半途剧震,猛地停住了。老人深深垂首片刻,而后,一道混浊的血线骤然溢出他紧咬的唇间,顺着下颌流淌如溪,沉重地滴落——在那冰冷的竹简之上洇开暗红的花朵。“寡人……”那喉间的最后一丝气息微弱得如同叹息,“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拉下去。”郤缺那毫无波澜的目光掠过蔡庄侯灰败如死的面容,甚至掠过脚下这曾是一方君主的垂死身躯,只似在看一缕灰尘。这尊贵的身躯被如弃敝履般粗暴拖曳着离开。

当蔡庄侯的死讯由八百里快骑日夜兼程送入楚王宫之时,章华台内,悠扬的编管乐声仍无休无止。楚庄王刚刚接过一份崭新的军务奏报,奏报上清晰描绘着晋人得胜后那志得意满、散漫松懈的行止。他眼底终于漾起一丝极轻微的涟漪,那不是同情或愤怒,更像是在纵横交错的棋盘落下决定性的棋子时所生出的审慎喜悦。

“更奏《采菱》。”楚王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平淡悠远如初。灯火煌煌,他轻轻放下手中奏报,举起斟满酒液的觞杯,醇厚的酒色如血又如蜜,映着烛火跃动微光。大司乐领命退下,悠远庄严的韶乐旋即响起。

舞者们再次水袖轻舒,动作宛若清风吹动的柳枝,庄重而清雅地旋舞起来。楚庄王缓缓起身,步下高阶步入殿心,姿态从容优雅,身影在巨幅壁画上被拉得悠长飘逸。他随着韶乐的庄重节拍而缓步前行,节奏舒缓平稳,姿态端正而从容,每一个细微姿态都似乎经过无数次精密的推演,分毫不差,带着无法言喻的节制和凛然的帝王威仪,宛若于无声处演练着一场惊心动魄却尚未成形的风暴。

敖弘拖着满身血污伤痛,如同迷途孤魂,艰难地蹒跚穿越已成焦土的蔡国废都。昔日的城墙倾圮如老人崩塌的脊梁,断壁残垣的间隙里钻出几簇不知死活的翠绿野草。遍地可见曾经富丽华贵的器具与衣裳碎片,如今已被无数铁蹄和脚印无情踩踏、深陷进污泥之中。他在满城灰烬中挖掘出半片蔡侯编钟残片,钟面上沾着凝固的、属于不同主人的黑色血迹,他用袖子疯狂擦拭,青铜钟片在掌心冰凉、锐利,如同那片永远无法磨灭、彻底失落的故国山河缩影。他将这唯一的战利品深深藏入怀中。

当夜幕再次低垂,他又一次驻足于郢都城垣之外,这座南方巨城在夜雾里展现出庞大沉静的轮廓轮廓。远处,传来沉闷如同大地心跳的练兵之声,整齐的金石撞击声穿透厚重的夜色,像是深藏的力量在悄然蛰伏,蓄势待发。他裹紧身上褴褛的衣衫,无声无息地走入远处无边无际的、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去。

楚王宫彻夜的灯火如炬,将恢弘建筑雕刻成一片流动的金色。遥远城墙之下野狗的哀鸣时断时续,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挽歌,轻轻拍打着南方那片幽寂而不可动摇的天空,与宫墙深处的庄严韶乐形成永恒的共振和不可跨越的深渊,在这片即将因无数牺牲再次重洗的天下版图上,静静流淌着一曲名为权力的冰冷独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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