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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江汉沉云(1 / 1)

惊蛰后的楚宫章华台格外潮湿,殿内高悬的玄圭在幽暗晨光中沁出湿冷气息,空气如浸了水的绢帛。熊商臣立于玉墀前,掌中紧攥一份简牍,指节因用力已绷得青白。他缓缓展开浸透血腥味的素帛战报,目光扫过“麇子归国,中道而遁”八字时,黑瞳深处如同投入了冰棱,周遭骤然降下无形的严霜。阶下,楚国诸臣垂首屏息,殿内死寂如墓穴。片刻,他五指忽收,指甲猛地嵌入粗糙简牍,发出刺耳的裂帛之声。碎片如飘零落叶,无声散落于冰冷的乌金石砖上。

“防诸何在?”熊商臣声音低沉,如同闷雷在殿宇低矮的穹顶下滚动。空气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诸臣头颅低得更深,无人敢直视君王眼中那片淬冰的寒潭。

殿门处一丝微光被骤然切开。一名玄甲卫士躬身趋入,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报!成大心将军已追至防诸水!”卫士声音嘶哑,似被疾驰的风沙硌伤,“麇军正在水畔西岸列阵!”

熊商臣抬眸,目光似已穿越了重峦叠嶂,直抵那千里之外的水畔杀场。“令成大心,”他唇齿间清晰吐出冰冷的字句,“挫其首,断其锋,使天下知——”他顿了一顿,余音在空阔的殿宇内撞出铜钟撞击般的回响,“背楚者死!”那个“死”字落下,殿内烛火齐齐猛烈摇曳,仿佛瞬间被吸走了热量,幽光摇荡在他玄衣之上的玄鸟纹上,阴影如同黑色的翼。

风带着浓烈的湿土腥气,狠狠抽打脸皮。防诸水咆哮,浊浪翻滚汹涌如煮沸的汤鼎,翻滚着灰白色的泡沫,狠狠撞击两岸峭壁石岩。岸西滩涂泥泞深陷,能吞没马蹄。一杆残破的“麇”字大旗,在密集的矛戈寒光支撑下,于麇国凌乱的军阵上方艰难矗立,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狂暴的风浪撕成碎片。麇兵一张张面孔紧绷,目光恐惧而茫然,紧握兵器的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发白,紧紧盯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纹丝不动的庞然军阵,如同凝视着静伏于河岸的凶猛巨兽。

对岸,楚国玄甲肃然如林,旌旗沉寂低垂,无声卷裹着。阵前,“成”字大旗下,成大心跨骑于一匹通体玄色的烈马之上,黑色披风在风中如不动之山。他遥遥望去,眼中映出麇军阵型因泥泞而暴露的右翼薄弱。他右手缓缓抬起,猛地向下一切。沉重的云梯立刻被架上泥泞湿滑的水岸,“咚、咚”的撞击声和浪声混在一处。玄甲士兵涌上云梯,铁甲沉重击打着梯板,激起大片浑浊泥浆飞溅。玄甲洪流踏着泥泞与翻滚的河水扑向对岸。箭矢撕裂昏沉天幕的裂帛尖啸骤然响起!

“举盾!举盾!”麇军阵中有将领嘶声狂吼。惊恐、绝望的目光在无数张泥泞的脸上交织闪过,麇军士兵手忙脚乱地举起蒙皮大盾。笃笃笃!沉闷的敲击声如同急风骤雨。仍有凄厉的惨叫刺破喧嚣,人影踉跄倒下,被翻涌的浊浪迅速吞噬。

第一批玄甲兵如黑色的潮头,重重砸上湿滑的西岸泥滩!手中重矛毒蛇般闪电刺出,凶狠地洞穿慌乱格挡的皮盾,带起一串刺目的血珠,在潮湿的风中甩出微小、猩红的圆弧。泥滩瞬间化作腥气的沼泽。楚兵长戈配合无间,横劈竖斩,沉闷的骨头碎裂声连绵不绝。麇军右翼像脆弱的水堤,顷刻崩塌溃乱。

成大心猛地一夹马腹,玄色烈马仰首长嘶,铁蹄如黑色旋风般卷起泥浆水浪!他长戟高举,玄铁利刃在昏聩天光下拖曳出一道刺眼寒芒,“杀!”如虎啸的怒吼盖过一切喧声!身后如林的玄甲战马嘶鸣爆裂,万蹄踏破河水冲入滩涂。铁流无情碾过,惨叫被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里,烂泥被彻底染红,又被浑浊的河水冲刷出层层可怖的深红色涟漪。

“逃啊——!”整个麇阵彻底崩溃,士兵在泥浆中推挤、践踏、翻滚,丢盔弃甲,疯狂涌向内陆方向。“麇”字大旗被推挤翻滚的人潮狠狠撞倒,瞬间便被无数只仓皇的脚掌踩踏碾入深泥,再不复形迹。河风呼啸更烈,卷着血腥,在尸横遍野的泥滩上空盘旋呜咽,像是在奏一首惨烈的送葬曲。

“锡——穴——!”城下无数条嘶哑的喉咙如滚雷般呼喊着同一个词,层层叠叠的声浪如同实质,狠狠撞击着麇国都城锡穴厚重的夯土城墙。城外,楚国玄甲旗幡密密层叠,如同蔓延无际的黑色怒海,森寒之气已先于兵锋浸透城砖。

城头上,风卷起烟尘和几缕稀疏的乱发。麇子面如死灰,身子难以抑制地战栗,扶着粗糙冰冷的女墙墙垛,竭力向外探看。城下黑色潮水汹涌中,“潘”字大旗高扬——如传闻中黑面虬髯的屠夫潘崇,此刻静静驻马于阵列中心,仿佛一道冰冷深沟,只需一眼,寒气便穿透骨髓。锡穴,这座百年石城,如今像一枚被投入滔天巨浪中的孤石。

“咚——!咚——!咚——!”

撼动大地的步点声如闷雷自天际滚滚碾近!黑甲军阵骤然从中裂开一道深谷。几十名楚军赤膊力士粗声吼叫着,推挤着庞大的冲车缓缓靠近城门。巨木为芯、蒙覆坚韧生牛皮,前端包裹沉重青铜的骇人锥头,在暗淡日光下散发着死亡寒光。力士们齐声断喝,巨木冲锤在悬索牵引下猛然向后拉起,然后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击而出!

轰隆——!!!

如同巨人愤怒的咆哮炸裂在整座城市上空!锡穴巨大的城门猛然向内凹陷出骇人的弧度,城门顶部簌簌落下如雨的黄尘,扑在城头守军绝望的脸上,模糊了他们的视线。每一次撞击,城门都发出凄厉的呻吟,连接城门的厚重木闩上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恐惧像冰水浇透每个人的头顶。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撼天动地的撞击后——

轰嚓——!

一声撕心裂肺的巨响!城门如同脆弱的饼酥,裂口崩碎,漫天木屑如黄蝶狂舞飞溅,连同半截断裂的木闩也激射而出!巨大的豁口暴露出来,如同怪兽敞开狰狞吞噬的巨口,其内显露长街的凄惶与空洞。

城下黑色铁流瞬间决堤!玄甲洪流发出震彻云霄的怒吼,汹涌着挤入狭窄的城门豁口,长戈与利剑映着从豁口涌入的最后一点天光,亮如毒蛇吐信。拥挤在城门口试图堵截的数十名麇兵,在几息间便被这金属狂潮彻底吞没。鲜血如赤墨,在门洞内斑驳倾泻泼溅。楚军汹涌的步骑洪流彻底冲入内城,绝望的惨号声、崩塌声在金铁交鸣的锐响中织成地狱序曲,从每一条街巷炸裂蔓延开去。

麇子最后看到的,是城下“潘”字大旗下,潘崇那张黑沉的面容上毫无变化,如同磐石。麇子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软倒下去,冰冷绝望的黑暗覆顶而来,耳边唯有汹涌而上的楚国兵甲踏碎山河的轰鸣。

夜已深深,锡穴城残存的哭喊哀鸣如同将死之兽断续的喘息。城内焦味、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如厚布蒙盖口鼻。城头,零星火把跳动着微弱的光,映照下,残破的城堞像巨兽啃噬后参差的齿印。

临时辟出的衙署大堂,中央巨大的铜火盆熊熊燃烧。潘崇踞坐案后,黑面肃杀如铁,案上静静摊开锡穴城邑图册,更有一枚染血的麇国相印被随意丢在角落。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波动的阴影,宛如狰狞青铜面具上的雕刻。他握紧笔,在帛书军报上的“锡穴克”三字上,用指尖残留的墨迹,更重地摁出一个深沉印记。墨如凝血般,缓慢渗透帛纹。

门“吱呀”而开,一名玄甲亲兵悄然跪地:“禀将军,泗水、弦、黄、柏诸邦使臣已集于阶外,求告于将军麾下!”亲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法掩去那份源自骨子里的惊惧。

“潘”字帅旗猎猎作响。阶下,数十名诸侯使者如待宰羔羊跪伏在冰冷的石地上,低垂的头颅在稀薄月影和火把的交互映照下微微颤抖。寒意彻骨的夜风吹动他们华美却风尘仆仆的锦袍。无人敢抬首直视堂上那位主杀伐者的面容。肃杀之气从堂上蔓延开去,压在每个人弯曲的脊背上,沉得像是扛着整座锡穴城的绝望重量。

潘崇头也未抬,笔尖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声音如两块砺石相刮:“禀穆王,泗水弦黄柏等邦使者跪庭候令。”他低沉的声音穿透门缝,碾过空旷石阶下每一个蜷缩的躯体,将他们卑微的屈身钉死在冰冷的石板上。

楚都章华,深宫玄圭台。

冰鉴中烛火幽微,唯余阶下一盏孤灯于无边墨色中瑟瑟跳跃。玉阶之上,冰冷玉座恍如黑暗的漩涡中心,熊商臣的身影沉在其中难以分辨轮廓。案头,两卷军报被掷于墨玉之上。一卷书写“成大心克防诸,麇军尽覆”,一卷书写“潘崇克锡穴,麇邑伏诛”。玄圭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至心脉,他指腹反复摩挲那细腻而微凸的纹理,仿佛在触碰麇君断裂的喉骨与锡穴城垣的血泥。

殿外有极其压抑的步伐靠拢。“大王,”阶下阴影里传出年迈侍臣的声线,带着夜露浸透的寒气,“周天子使……又至。赍圭器,致新书。”

死寂如沉水。

指尖在玄圭上划动的轻响骤然停顿。

烛焰微微一震,黯淡下去,随即倏地爆开一团挣扎的明亮,又迅速缩回苟延残喘的瘦小残芯。

熊商臣的声音穿透凝滞的暗,如同来自远古冰冷石穴的寒风:

“取铜鉴来。”

老侍臣一怔,随即俯首更深,趋步急退。殿内重回死寂,只有心跳与烛火奄奄一息的搏动。光影在他玄衣玄鸟绣纹间明暗流转,宛如一只将随时于黑暗中振翅、择人而噬的墨色凤凰。

须臾,一面磨得极亮的方兽足大铜鉴被两名玄甲近侍无声抬入。鉴身幽光浮动,映出扭曲跃动的火苗倒影。熊商臣自墨色深处站起,一步步踏下玉阶。

他垂目凝视镜中那张被烛火割裂的面孔。玄圭冰冷的棱印在他的额角,如同天生便有的冷酷权柄。

镜面上幽幽浮显出周王册命山川的玉圭与束帛虚影,镜面的边缘幽幽映照着他自己的眸——深潭不见底,唯余玄圭投下两点亘古不变的、冰冷的微光。

青铜兽首鼎腹中幽暗的火焰簌簌跳动,映照着灵堂巨大的空间。浓重的烟雾凝滞在冰冷的空气里,将那些玄黑纹饰的沉重帷幕熏染得影影绰绰,仿佛大孙伯那仍未远去的幽魂依然徘徊于殿堂之上。新漆尚未干透的梓木棺椁停在高处,像一方巨大的阴影,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楚穆王熊商臣面庞隐匿在跳动的火影之中,冕旒的珠串纹丝不动,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硬。令尹之位,这个统摄军国、炙手可热的权柄,骤然间又虚悬于楚国的天空下。

“舒鸠作乱。”一句干涩的低语突兀地划破了灵堂的死寂,宛如寒冰骤然投入死水。一位侍从匆匆趋前,腰身压得极低,捧着一支削制粗糙的箭矢,上面捆绑着一小块浸透冷汗的粗麻。他压抑的禀报声带着颤抖,却在这落针可闻的静默里被放得无比清晰:“王上!八百里加急!舒地诸部……叛了!舒蓼、舒庸、舒鲍……俱反!”

熊商臣猛地抬首,深邃的眼窝中寒星迸裂。他袍袖一振,箭矢与木牍被紧紧攫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色。

死寂再次笼罩,沉重得令人窒息。成嘉立于阶下右侧臣班最前方,素服宽袖低垂,纹丝不动。唯有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箭镞冰冷的反光,感受到穆王目光霍然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沉甸分量,沉重得仿佛要穿透他的衣袍。他垂首肃立,如同庙堂上供奉的一尊石像,心却如同置于沸鼎之中——这叛乱不是挑衅大孙伯,而是对新王、对这王座乃至对自己这把即将递出的令尹权柄,发起的恶毒诅咒。

熊商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撞击在青铜巨钟的内壁:“令尹新丧,乱贼便视我大楚如无物!”他陡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中蕴含的威压撕裂了灵堂的烟气,“成嘉!”

成嘉上前一步,背脊挺直如楚国山间的楠木:“臣在!”

“寡人授尔令尹玺符!”

侍者手捧漆盘,在跳动的兽首鼎火光映衬下,那枚巨大的蟠虺钮玉印闪烁着妖异光芒。成嘉稳稳地将那冰冷的印玺握入掌心。一霎那间,它重如山岳,坚逾青铜。灵堂中的空气仿佛凝固燃烧。无需言语,熊商臣眼中那簇幽冷彻骨的火焰、那无声却如刀锋的命令已钉在成嘉的心头——去!用血浇灭这叛逆之火!用火焰锻铸新的权柄!为大孙伯复仇!更为这楚国的江山社稷,犁出一条通衢!

成嘉撩起深衣下摆,朝着王座与那巨大而沉默的棺椁,深深跪拜下去,额头沉沉触及冰冷的磨石地面。再抬首时,眼神只剩下一片肃杀的空茫:“臣领命!必使叛徒血债血偿,使舒姓诸部,再无寸草之逆气!”

沉重的号角声穿破清晨黏腻的雾气,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兽呜咽。旌旗如凝固的云翳,密密麻麻遮蔽了都城外的原野,唯有矛尖组成的森林,冷硬地指向南方的天空。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倾泻下来。战车毂辘碾过湿润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口巨磨在碾压着整个大地,车辙深深嵌下,留下南征的疤痕。步卒的皮履踏过被车轮搅起的泥泞,单调而沉重地重复着、延展着,无穷无尽。空气中弥漫着铜腥和汗水的浓重气味,还有远处未散的、春天青草刚被践踏出的苦涩气息。

成嘉高踞于“王车”之上。这辆形制超群的巨驷,比寻常战车更为宽阔高大,两侧甲板上伫立着持戟的虎贲卫士。马匹所披挂的重甲鳞片,随着它们的步履摩擦碰撞,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嚓嚓声,仿佛披甲巨兽在磨牙。沉重感自足底延伸至周身每寸肌骨,新铸的令尹之印紧贴在衣襟下的胸前,冰冷坚硬。

辚辚车声中,左广统帅屈同的车驾渐渐靠拢过来,与成嘉并行。屈同的眉头紧锁着深刻的忧虑。

“令尹,”他的声音低沉急促,“舒人叛意非起于朝夕。彼等盘踞蓼浦深处多年,沟壑纵横,瘴林密布,路径盘绕如蛛网。贸然深入,恐……”

他未尽之语化作了沉重的忧虑,飘散在车轮卷起的泥尘中。右广主帅斗班的车驾也加速向前,他黝黑的面容上凝着杀气:“畏首畏尾,何以平叛?区区草莽之族,岂当我大楚剑戟之锋?王命在身,自当疾进破敌,犁庭扫穴!”

成嘉的目光似铁锥,沉沉地投向南方那无边无际的苍绿山峦。王车继续前行,碾碎地面的枯枝腐叶,辔铃在压抑的空气中发出单调的碰撞声,仿佛敲击着某种命运的铁砧。斗班眼里的焦躁几乎要溢出,屈同紧握轼木的指节根根发白。巨大的棺椁和穆王熊商臣那冰寒彻骨的目光,骤然浮现于成嘉意识深处,沉沉压下。新玺隔着衣襟,如烙铁般灼烫着他的胸膛。

“传谕!”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穿透力,将车轮和脚步声都瞬间压了下去,“前军开道,斥候倍出,披荆斩棘!中军据要扎营,后军广备辎重。无王车之命——”他微微一顿,眼光扫过斗班与屈同,“左广右广,不得擅离百里!违令者,即依军法!”声音斩钉截铁,砸在尘土上,不容一丝质疑。

斗班瞬间涨红了脸欲言,却被屈同死死拽住了衣袖。铁令悬于头顶。斗班猛地一拳砸在车轼上,发出砰然一声闷响,终于调转车头驰去。屈同深深看了成嘉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的复杂情绪——忧虑?警告?还是如释重负?也迅速追随而去。

南征的车阵依旧沉默而浩荡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踏在不知通向何方命运的道路上。成嘉收回目光,视野尽头,浓绿的山野如同蛰伏的凶兽,正缓缓张开它幽暗的巨口。大军已入其牙,不容半分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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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楚的夏日似乎比列国来得更急更烈。闷热如同无形的厚布,层层裹缠在蓼浦上空。天空被水汽浸润成浑浊的白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黏腻的空气里混杂着沼泽的腐气、浓密的丛林植物蒸腾出的浓烈气味,还有……那仿佛无形萦绕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楚军巨大的行营盘踞在一片被强行开辟出的高地边缘,俯瞰着下方幽深如墨绿色大口的蓼浦谷地。楚字旗帜高悬在辕门主杆之上,此刻也沉重地垂着,纹丝不动。

“报——!”尖锐的嘶喊撕破了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斥候策马狂冲而至,满身泥泞,从马背滚落扑倒在中军辕门外。“令尹!”他抬起汗水与泥水交织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舒……舒鲍人!百丈深潭边的谷地……全是伏兵!我等五人,只…只余我一个……”他猛地呛咳起来,“水…水中有毒…草木…草木皆是陷阱!兄弟们,进去就没能出来!”声音因极度惊悸而扭曲变调,带着呜咽的尾音。

中军大帐内霎时一片死寂。空气凝固得如同冬日寒冰。几名司马、司败的脸色顷刻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青铜短剑。军情如磐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口。

“深潭峡谷?便是前营左司马回报可以扎营汲水之处?”成嘉的声音像一柄寒铁刀锋,冰冷平滑,缓缓从帐幕深处递出。

“正……正是那处!”斥候的声音破碎不堪,“就是那个…他们叫‘鬼哭津’的绝地!”

帐内响起粗重的呼吸声。屈同猛地踏前一步,素来温和的脸上青筋凸起:“令尹!那左司马所言不实!舒鲍人故意留下陷阱,此乃绝地!绝不能进!请令尹速下令退……”

“退?”另一个压抑着暴怒的声音陡然炸开。斗班魁梧的身躯一步逼近屈同,铜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眼底喷薄着火焰,“屈子焉能怯懦至此!我右广儿郎已布列谷口!退?岂不是告诉所有舒人,大楚怕了他们的毒水陷阱?!令尹!”他猛地转向帐幕阴影深处,“我请命!拔寨疾进!撕开这鬼谷的咽喉!”

“胡言乱语!”屈同的嗓音也拔高了,针锋相对,“用无数士卒的性命去填那毒泽深沟,此为帅者之道?那左司马探路轻狂,所报必有私心!误我军机!他……”

“噗!”

一声轻微的、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骤然打断了屈同激烈的驳斥。那声音仿佛一枚滚烫的烙铁猛地按进了冰水里。帐内所有目光骤然聚焦。只见成嘉平静地伸出手,缓缓合上了面前那只敞开的青铜冰鉴的盖子。冰鉴内,一层薄薄的雪白寒霜下,暗红色的冰水混合物随着这声响动,微微震起几圈涟漪。

成嘉抬起头,脸上毫无波澜,看向屈同:“左司马何在?”

他语气如此平淡,却让屈同喉咙里的辩词瞬间被冻住。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已押于辕门。”

“私心通敌,”成嘉的声音如同冰水泛过冰冷的鉴壁,“误我军机。此罪,当如何?”

执掌军法的司败浑身一震,下意识挺直了腰:“按……按大楚军律,当腰斩…示众!”

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成冰块。死寂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斗班眼中冲天的怒火也凝固了,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方青幽幽的冰鉴和冰鉴后面色如常的新令尹。

“即刻。”成嘉只吐出两个字,像丢出两枚冰做的石子,“以儆效尤。” 他的手指,在那冰凉光滑的青铜冰鉴盖上极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如同拂过一块沉寂的墓碑。

短暂的死寂后,辕门外传来沉闷的鼓声和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戛然而止的惨嚎。营中仅有的骚动瞬间冻结,如同坠入寒冰地狱。

帐内陷入一片更加幽暗的死寂。斗班脸上那暴烈的怒意消退得一干二净,死死盯着成嘉摩挲冰鉴盖的手指,冷汗却慢慢从他的鬓角渗出。那冰鉴内暗红的冰水,仿佛正无声地倒映着什么。屈同闭上眼,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穆王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距离,沉甸甸地落在帐中的冰鉴上,与新铸的令尹之印一同压在成嘉心头。

成嘉缓缓起身,走向悬挂着羊皮地图的木架,目光胶着在“鬼哭津”那处用朱砂画出的狰狞标记上。手指最终落在那标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山脊线上。

“传令!休战车,弃重甲。”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铁器划过硬石,“左广右广,分左右翼,攀此断龙脊!轻兵疾进,于五更前,务抵舒鲍聚落之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脸庞,如同寒夜中巡行的秃鹫:“破晓,当焚其巢!”最后四字落下,竟隐隐带起风雷之声。地图上那点朱砂标记,仿佛燃起了一簇跳动的、带着腥气的火焰。

破晓的第一缕惨白光线,极其艰难地刺穿蓼浦河谷上空那浓稠得如同锅盖一般的雾气,吝啬地洒在盘踞谷地的舒鲍人聚落外围简陋的木寨墙头。几处了望的草棚顶上,值更的哨兵影子有气无力地晃动着。突然,一声尖厉得足以撕破耳膜的嚎叫猛地炸开!“走水啦——!”

舒鲍聚落中心深处,一团巨大而狰狞的橘红色焰头带着滚滚黑烟,如同地狱里钻出的孽龙,疯狂地腾空而起!数幢茅草和厚土堆砌的低矮棚屋瞬间被火舌吞噬,在浓烟中发出房屋坍塌的轰然巨响。干燥的茅草与木材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爆响,声音响亮刺耳。火光映着下方因惊骇而扭曲奔突的人影,如同一场惨烈的活祭!

“楚狗!是楚狗!”凄厉的呼喊从不同方向炸开,声调因恐惧与愤怒而扭曲变形,“后面有楚狗!”

“抄家伙!跟他们拼了!”另一个嘶哑的声音歇斯底里地狂吼着,带着金属碰撞的凌乱响声。

整个聚落瞬间如同烧开的热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彻底地、疯狂地炸开了锅!女人惊惶的尖叫、孩童无助的哭嚎、男人绝望的吼叫与暴怒的狂喊、金属兵器被粗暴拖动的刺耳刮擦声……所有声响混合成令人心悸的绝望浪潮,汹涌着扑向聚落西面那道唯一没被浓烟封锁的谷口——通向“鬼哭津”的方向!

“走水门!走水门!别挤!”“让他们带老小先走水门!”

混乱的人潮在惊恐的裹挟下,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向那通往深潭幽谷的小径涌去。那条泥泞小径迅速被人潮填塞得水泄不通,推挤、践踏、咒骂,混杂着伤者撕心裂肺的惨嚎,将原本还算宽阔的路彻底堵死。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在绝望地呼喊维持秩序,却被惊恐的人群冲撞得几乎无法立足。

就在整个聚落如同沸鼎般狂乱地涌向谷口时,尖锐刺耳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晨雾,带着无情的金铁之音,骤然从谷口两侧相对平缓的山坡后炸响!号角破空,杀机四溢。

“楚军!”凄厉的喊叫变了调,充满死气。

轰隆隆!那是山石崩塌般的巨响。一面面楚字玄色大旗陡然间从斜坡上方浓密的灌丛和稀疏的矮林中竖起,如同无数面巨大的招魂幡,在破晓的晨曦中带起一片惨淡的黑云!旗帜之下,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整片山坡仿佛瞬间被激活。全身披挂着重甲的楚军战车隆隆碾来,卷起漫天草屑尘土,如奔腾铁流般冲下缓坡!车左持戈,车右执戟,锋利的青铜光芒在初阳下划出无数道残忍的亮线。步卒紧随其后,如同倾泻而下的赤色泥流,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吼声,密集的戈矛寒光组成一片死亡之林,直指谷口下那挤作一团、惊骇至呆滞的舒鲍人!

轰!

坚甲战车组成的沉重洪流没有丝毫犹豫,狠狠贯入了拥堵在谷口前那毫无防备的人群之中!如同滚烫的烙铁陷入黄油。血光——黏稠、猩红、带着生命破碎瞬间散发的热气的血光——在晨曦中猛烈迸射!车轮下、矛戟之间,肉体被巨力撕裂的恐怖声音、骨骼被无情碾碎的沉闷巨响、以及临死前骤然爆发随后又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瞬间将整个谷口变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楚军步卒的军靴和利爪踏着尚在抽搐的人体,长戈毫不留情地刺出、收回、再刺出!鲜血在矛戟间飞溅,如同降下一场腥红之雨,染红了楚人脚下的泥沼和枯草。

原本涌向谷口的混乱人群此刻完全陷入了灭顶的恐慌深渊。后方的人惊恐绝望地向后推挤踩踏,试图逃离那残酷的青铜屠场,而更后方被火焰驱赶而来的人群则拼命向前涌入。瞬间形成了致命的拥堵和践踏。尖叫着被推倒踩踏的人,甚至等不到楚人的刀戈加身,就已在同胞仓皇的脚下咽气。

成嘉的令尹王车,如同礁石般停驻在略高处一片干燥的土岗上,俯瞰着下方那口血肉翻腾的巨锅。浓烈的血腥气和皮肉烧焦的恶臭混杂着,被灼热的晨风一阵阵扑到他脸上,钻进他玄色深衣的领口里。他那刻板得如同石雕的脸颊肌肉在血风里轻轻抽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如幽深的古井,倒映着那片赤色的、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却没有一丝波澜。

“传令左广,”成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冷硬得如同打磨过的戈刃,清晰地穿透了血腥的喧嚣,“谷口留一卒清道,余者……”他的手臂抬起,指向那片在晨光中冒起更多浓烟的聚落深处,“——剿!”

蓼浦最后一丝反抗的痕迹被浓烟与血海彻底淹没。楚军营垒如同一头刚刚饱餐了血肉的巨兽,沉甸甸地盘踞在舒鲍聚落的废墟之上。烧焦的木梁东倒西歪,余烬还在顽强地冒着缕缕黑烟,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凝固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几名楚卒正粗鲁地将几捆散发着浓烈汗味的衣物扔上草草拼凑起来的战俘台子。他们的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与麻木,像在搬动一堆失去价值的干柴。

沉重的铁铸脚镣猛地砸在木板上,“铛啷”一声刺耳的锐响。

“舒君!”司败的声音像一把破镰刀,干涩而锐利,穿透台上台下凝固的空气。

成嘉端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中央,漆几上那方象征无上权柄的玉印在斜阳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抬了抬眼睑,台下木栅内密密匝匝地挤着如同受惊羔羊般的舒君、宗国国君,衣衫不整,面如死灰,那些粗糙的头骨串饰在他们的脖颈和手腕上徒然地晃动着,空洞得如同遗骸。

“舒君、宗君,”成嘉的声音平稳无波,像一条冰冷的铁尺,“尔等叛楚在先,背王化于后。”台下瞬间被一种窒息的死寂攫住,只听得见粗重、压抑的喘息。“今日就擒,天伐有罪,命数如此。”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边的司败。

“依大楚律!”司败立刻上前一步,扯开嗓门吼道,“叛主背誓,谋反作乱!罪无可赦!受——菹醢之刑!”

这几个字如同淬了冰的利箭,深深扎进木栅内那些绝望的君主耳中。舒君肥胖的面颊疯狂地抽搐着,眼球凸出,喉头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巨大的恐惧瞬间将他的意志彻底摧垮。那宗君倒是猛地挺直了腰杆,惨白如纸的脸上骤然涌起一种反常的红潮,眼中爆射出孤注一掷的怨毒:“楚狗!尔等今日……必受天……”

“堵上!”司败厉声喝道。几个虎贲甲士猛扑上去,动作凶悍如扑食的饿狼,将大团肮脏的麻布狠狠塞进宗君狂吼的口中,将他所有凄厉的咒骂都堵死在那即将降临的巨大恐怖之前。

远处临时设下的巨大铡刀之下,两个赤裸上身的彪形刑吏,正用沉重的铜斧反复敲打着巨大砧板的边缘,发出沉闷而骇人的铛——铛——声,仿佛丧钟在为这片被征服的土地发出绝望的宣告。台下人群死一般寂静,死灰气息弥漫开来。几个被按着跪在最前排的舒鲍老者,浑浊的眼中已全无神采,身体筛糠般颤抖着,腥臊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洇湿了下身的草葛。

成嘉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没有停留。他慢慢地站起身,环顾着四周这片被彻底摧毁的土地。视线尽头,巢国境内苍茫的云气已在南方低垂的地平线上氤氲。

“留下重金,”成嘉转向身侧的司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风中残余的哭号,“择通晓当地言语者,编户分田。迁部分舒、宗民于此。其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木然的面孔,“驱为先导,随我右广——东征巢国!”

他的话音,如一块巨大的冰冷石碑,沉甸甸地立在这片血与火的焦土之上,不容置疑,不容辩驳。

血沃之地终于孕育出新的秩序。巢地广阔的原野上,那些代表着楚国权力的黑色旗帜,取代了先前巢国纷乱的氏族纹章,在初夏强劲的南风中猎猎招展,如同宣告着新主权不容置疑的确立。

郢都,楚宫正殿。层层的黑红帷幔高悬,庄严肃穆中却隐着一股如利刃出鞘般的凛冽。熊商臣高踞王座之上,冕旒垂珠遮挡着他深邃的眼眶,令人无法窥见那深处的波澜。阶下,文臣武将分列两侧,肃立无声,空气凝重得能扼住呼吸。唯有殿门外的阳光,将卫士持戟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大殿的青石地上,如守卫新领的界碑。

成嘉缓步入殿,褪去了征尘披风,素衣深服,只有腰间那柄代表身份的环首长佩压着衣摆,发出单调的碰撞声响。他趋步至阶前,一丝不苟地行礼:“臣成嘉,复命于王前。托王上鸿福,天威所至,叛酋授首,余孽伏诛。舒地已平,巢国亦归于王化之下!”

他身后,司马疾步趋前,俯身将一轴沉重的、边缘用猩红丝带缠绕的兽皮地图,高高托举过顶。那沉厚的皮质在殿内的幽深光线中映射出暗沉微光,仿佛凝结了远方新征土地的魂魄。

熊商臣的目光落在其上,如冰封湖面上一线乍开的裂痕,闪动着幽寒精光。他无声地抬了一下手,侍者立即躬身接过那沉甸甸的轴卷。

“善!”熊商臣终于开口,声音如同深谷中的冰风,冷冽低沉却又穿金透石,“江淮之滨,自此尽属我大楚疆土!令尹成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撞响了青铜大钟,在这肃杀殿堂里轰然震荡,“统兵平叛,拓土千里,功莫大焉!当赐采邑,加金玉,享我大楚社稷之祭!”

阶下臣班中,立时响起一片低沉谦恭、节奏如一的颂赞之声:“大王威加四海!天佑大楚!天佑大楚!”声音在宏伟的殿堂里往复回响,汇成一股令人心潮激荡的洪流,淹没了战车碾骨的最后一丝回响。

成嘉依制再拜,额头触碰冰冷而光滑的殿阶。额心与冰冷硬石接触那一瞬,极短促,一股奇异的温热感却穿透厚重的石质涌入脑海——那并非暖意,而是某种更为鲜活的、粘稠的、带着铁锈般气息的记忆触感……那是深潭谷口前最后一名舒鲍武士被他亲刃时,脖颈处喷溅而出的那股温热、粘稠、带着绝望腥甜的血流,如骤雨般泼溅在自己脸上和深衣的前襟上,烫得仿佛烙铁……

朝堂上雄浑的礼乐声在四周轰响,象征着无上的尊荣。他直起身,面如坚玉,眼似古井无波,一丝涟漪也无。阶下肃立的身影依旧垂首静穆,如同尊崇永恒的青铜礼器。崭新的山河鼎盛图在穆王熊商臣身边静静展开,线条沉凝。

殿堂宏伟依旧,礼乐震耳欲聋,穆王威严深沉,众臣颂赞如潮。

这殿堂如斯庄严,而鼎盛河山的图卷之底,那一点点、如同幽魂不散的新鲜人血的气息,却仍固执地缠绕在青铜冷香之中,无声地盘旋升腾。

甲胄凝成的铜墙铁壁密布宫门内外,长戈齐指天际仿佛金属荆棘之林。风穿廊而过,便激起连绵不绝的肃杀震颤音,恰似天地同悲,为这座楚宫覆盖上一层无声的灵幡——楚穆王熊商臣崩逝,遗下的不仅是空悬的棺椁,更有楚国未知的深壑前路。

郢都城中,漫天铅灰的云层密不透风,低低压向宫室飞翘的檐角与高耸的城阙。寒意并非源于深冬之气,而是来自每个人心中那座骤然冰冷的无形王座。

宫室深处,穆王的棺椁静静陈列。椁外玄漆映着长明灯跳跃的微芒,深沉似夜;椁内先王的面容尚能辨识,然一切生气已被黄泉冷气冰封无存,昔日杀伐决断的锋芒皆化为一种冻结静止的凝重。青铜礼器密集地排列在椁前地面,饕餮纹狰狞地噬咬着火光——可再多供奉的牺牲祭物,也堵不住这楚国江山骤然塌陷的巨大窟窿。

灵堂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比棺椁颜色更为凝重的影子,终于投射在冰冷的砖地上。来者正是令尹成嘉,步伐沉缓如同肩负万钧,那象征权柄的玉组佩自腰间垂落,纹丝未动——楚穆王骤逝,诸国窥伺,眼前这位少年熊侣,先王尚未真正冰冷的目光还在身上灼烧,他成嘉,又如何敢有一丝松弛?

熊侣跪坐于最靠近椁首的漆席之上。少年新君的身形在巨大的玄色丧服里显得越发单薄,背脊竭力挺直成一块青硬的岩石,撑持着他已然接掌却仍陌生颤摇的山河。成嘉的目光重重落在新王发顶,那束发的是简单的葛巾而非冠冕——尚未行告祖祭天大礼,严格说来,他此刻仍旧只是储君,不是王。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着的,是未彻底褪去惊惶的伤痛,是一层浮冰之下尚未被锤炼成刚的稚嫩火光。

“储君……”成嘉开口,这称呼被压缩在灵前肃杀的空隙间,既显其尊,又划定着界限,“王事未毕,诸国耳目尽皆如鹰隼盘桓我郢都云顶之上。为臣职分攸关,万望储君遵礼克哀,勿令一丝颓靡流露于人前。”

声音在空旷殿内碰撞回旋,嗡嗡入耳。新君身侧跪着的几位公卿不安地移动一下双膝。熊侣垂首,眼睫覆盖而下,只在成嘉话音落尽刹那,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成嘉不再多言。他稳步走至棺椁侧面,亲手执起铜炉旁一把长柄玉勺,缓慢而稳笃地将其中清澈的醴酒倾入一枚硕大的青铜觚中。酒液注入的声音在死寂中无比清晰,如冰棱坠地。

三注即满。他双手托起沉重觚身,举至额前,而后向前弯身,酒液分三次泼洒在椁前冰冷的青石地面。深褐的湿痕如祭奠的印记迅疾扩散开,与玄漆椁木互相映衬,一种冷硬祭典的肃穆被推至顶峰。

“伏惟尚飨!”成嘉的嗓音忽然拔高。

“伏惟尚飨——”殿内所有公卿、侍从、甲士的声音瞬间汇聚成一道压抑的洪流,冲撞着椁椁四壁。声音回荡未消,殿外值守卫士的长戈便整齐划一地墩向地面!

咚!

一声齐鸣,沉重如磐石滚落,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跪在熊侣身后的一名年老大夫身体微震,下意识将头压得更低。那一刻,少年君王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粗粝的葛麻衣料摩擦着他柔嫩的掌心,留下细微锐痛。他依旧低垂着头颅,下颌绷紧如冷铁。令尹成嘉那“储君”二字,裹挟着霜寒之气,深深嵌入他已隐隐发痛的心口最深处——这无冕之痛,分明比丧父之哀更加锋利无情。

雪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由最初的零星飘至中夜密集纷坠,白絮翻飞间模糊了天地,却给次日清晨新王率领送葬队伍启程带来的道路铺就了无尽艰险。郢都通向西郊陵寝的石板官道覆上了松软而湿滑的新雪,车舆难行。

熊侣立于前导的驷马灵车之上。车后巨大的木椁深藏在玄色帷幕之下,沉重如一座移动山丘。他紧握御者递过的缰绳,指节因寒冷与用力过度显出青白——缰绳仿佛成了支撑身体唯一的依仗。

雪片扑打着他年轻而绷紧的面孔,他努力睁大双眼辨识前路。风雪裹挟着刺骨寒意,狠狠刮过他裸露的皮肤,每一次吸气都如饮冰刀。身后,椁车在覆雪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重迟钝的摩擦声响,宛如巨兽痛苦的喘息。马蹄也因路滑不时踏空。为王者,连送葬之路也要颠簸如斯?

身侧有甲士长靴踩碎冰雪发出的刺耳嚓嚓声,如冰刀不断割裂地面,连绵不绝,亦如利刃切割熊侣的心。他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身后那座巨大暗影之上——那里躺着他骤然冰冷的父亲,楚穆王熊商臣。这冰冷雪路之上,每一寸的颠簸都仿佛在辗压着已逝父亲的遗骸,辗压着他摇摇欲坠的新王尊严。

骤然!灵车右侧后方的车轮轧入一道冻硬车辙形成的雪下深沟,整个车体猛地向右倾斜!包裹椁身的厚重玄色帷幕剧烈晃动,一根粗大的、悬挂角铃的漆木立柱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竟向一边歪去!

“哐啷——”

悬挂的青铜角铃撞击在椁板边缘,声音破裂而刺耳!后队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熊侣心头如被重锤狠击,几乎本能地勒紧缰绳,身体瞬间倾向险境方向意图扶正!

“稳住车驾!不得擅动!”一声沉喝如炸雷贯穿风雪,令尹成嘉的乘舆快速从侧后方靠近。他竟不顾车马危险,直接从后车疾步跃出,高大的身形稳若石柱,一步便踩在倾斜的灵车木椽之上!他双手如铁钳般抓住那根歪斜的立柱,双臂虬结的肌肉鼓起,猛力往回一扳!

“嘎吱——喀!”

巨大的木质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勉强恢复了原位。成嘉双臂仍未放松,厉声向惊惧的御者吼道:“控稳辕马!缓行一步!”他的目光冰刃般扫过瞬间恢复死寂的送葬队伍,最后落在熊侣紧握缰绳的手上。那手背上青筋凸起,因骤然发力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成嘉的眼神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刹。熊侣已松开缰绳,指尖冰凉,几乎失去知觉。他垂着头,密集的雪片很快堆积在他微微抽动的肩头,少年单薄的身形愈发显得佝偻。车轴辘辘滚动,在成嘉亲手操控下重新平稳前行。

那刺穿风雪的一瞥,熊侣虽未迎视,但背上如刺寒芒——父亲灵车旁的小小颠簸,顷刻间已然成了整个楚国注视他君王根基是否稳固的一支测度寒针。

楚国西陵群山肃穆,苍茫林海被沉痛冰雪所覆盖,寒风不时裹起山林深谷的哭号之音回荡不息,仿佛亘古悲魂的叹息。穆王陵寝封土前,祭奠终于完成,最后一批诸侯吊唁的卿大夫也已告退返程。巨大恢宏的享殿如今只剩死寂,冰冷的青石砖面上,唯有稀落的几盏人鱼油灯挣扎跳动,将孤魂般的人影投映在空旷墙壁与盘虬梁木之间,扭曲变形。

成嘉无声步入空旷大殿,厚底的织锦舄踏在冰凉地面上,未曾泄露一点声响。熊侣正独自立于王父神主牌位前。那高大灵牌,以金玉镶饰、铭文深刻,在幽幽灯火映衬下释放出压迫万钧的沉重光芒。熊侣的影子被这光芒钉在脚下,渺小如微尘。成嘉停步,他看见少年的肩背如拉紧的弓弦般绷直,仿佛一折便会断裂;他的双手紧握垂在身侧,指关节在明灭光线下泛出青白色的凸痕。

偌大的殿堂,此刻成了逼仄的斗室,唯有成嘉那沉静却无孔不入的声音弥漫开来:“国不可一日无主。三日斋戒期过,当择吉日,告于太庙,行继位大典。储君,王冠……已在铸金坊雕琢最后一道纹饰。”他话语顿了一顿,“此后,国书之上,当署‘楚王侣’之名矣。”

熊侣没有立刻回应,亦未转身。成嘉目光滑过他紧绷的背脊,那葛麻丧服下的身体似乎又缩紧了几分。少年的沉默如同实质般的抵抗。成嘉的声线陡然转为沉冷逼人:“然!诸公子中,亦有年长而颇具名望者。”

刹那间,熊侣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过。

“更有楚之附庸陈、蔡,”成嘉的声音愈发迫近,如凿石锤,“国君甫逝,其地便已有使者私相往来。千里之外,晋侯磨戟声可闻,秦军铁蹄踏地亦不远矣!”成嘉向前一步,“储君,我王穆公生前,为谋社稷,几曾存一己私情?你身上所系,岂止熊氏宗族血脉?乃百万荆楚生灵之存续!”那“私情”二字咬得格外重,字字如冰锥刺向背对之人。

巨大的穆王灵位在灯影下森然俯视。熊侣那身葛麻素服在微弱灯火映照中,显出一种被压迫的脆弱与悲怆。许久,一个极其干涩、如同砂纸打磨过的声音终于响起:“寡人……知晓。”最后两字微弱近乎无声,仿佛用尽他全身气力挤出石缝。

成嘉凝重的目光深看少年瘦削背影一眼,不再停留,转身,沉缓的脚步声渐渐融化于殿外的无边黑暗中。

灯火兀自在冰凉的空气中摇曳跳跃,将熊侣孤独的身影拉得扭曲细长又骤然压扁,反复变形于冰冷殿墙之上,诡异得如同无数个无声争斗纠缠的灵魂附着不去。他垂于身侧的那双手,在极度压抑中倏地一攥——掌中一枚不知何时悄悄握住、玉韘上的微小尖棱处,已赫然洇开刺目的血红,迅速渗入青灰色的古玉纹路之中。

漫天大雪仿佛终于耗尽了蛮力,只余下零星雪沫零星飘荡于陵寝沉寂山野林丛之间。群臣已陆续散去,陵区内只剩下守卫的甲士与执行后续仪典的祝巫司祭,如同墓冢旁悄然滋长的冰冷苔藓。

送葬队伍的大部人马早已随护军先行返回郢都复命。山腰一处避风老松林旁,数乘垂挂玄色帷帘、形制简朴的车舆已套好马匹,即将启程。成嘉立在车队之前,目光遥遥扫过这苍茫陵区。封土耸立如巨大伤疤,享殿的檐角在雪色天幕下显出锐利而沉默的轮廓。他转身正欲登车,忽见远处雪径上,一个新君内侍匆忙趋近,雪深没踝,步伐显得异常艰难。

内侍喘息未定,在成嘉车前躬身疾报:“禀……禀令尹!蔡国、郑国边界皆有急报入宫!北境之地……”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寒气喷吐白雾,“已有几股人马聚拢窥伺……陈国亦有探子活动频密……”

成嘉眉峰猛地一锁!

此刻山道上亦有一骑飞驰而至!马蹄踏碎积雪泥泞。马上斥侯甲胄染寒霜,滚鞍下马,声音还带着剧烈喘息与风雪的冷冽:“报令尹!北方密讯——晋上军元帅荀林父,已于曲沃集结重兵车乘!闻我方大丧,似有……南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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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嘉伫立原地,魁梧身影纹丝未动。风雪打在他额角眉梢凝成寒霜。他锐利目光瞬间穿透风雪,转向陵园享殿方向——先穆王新冢如磐石凝固于雪野,苍茫山林无言。远处,山道入口处,几乘朴素王车正顺山坡缓缓驶离,其中一辆驷马青盖车舆尤其醒目,此刻只显出微小轮廓缓慢移动。

“整队!”成嘉声音陡然炸响,撕裂周遭寂静,“火速回郢!”话音方落,他已率先一步踏入自己车舆。车帘倏然垂下!

“啪!啪!”车外驭手长鞭炸空而起。驷马在急促鞭策下引颈嘶鸣奋蹄,车队猛地提速,向着郢都方向疾驰而去。玄色车影搅动着覆地新雪,犹如数尾巨大的玄鱼,劈开莽莽雪原,向着东南急游而去。

成嘉倚靠在颠簸车厢冰冷的厢壁,半闭双眼。斥候口中那句“晋上军元帅……集结重兵车乘……南下之意”,字字如滚雷,穿透辘辘车轮的轰鸣,不断击打着他紧绷的神经。舆图在脑中迅疾展开,蔡郑边界蠢动、陈国密探、晋军南指……瞬息万变的北方缝隙,此刻却如同一张缓缓收拢、布满倒刺的巨口,急待吞噬这新丧之王、未稳之国。少年君主那张苍白压抑、因紧攥玉韘而洇出血色的手,忽然又在成嘉眼前一闪而过。他睁开眼,幽深的瞳孔里,映出在疾驰车帘缝隙外急速倒退的惨白山野林影。

“乱世之丧,当如砺石……” 车外风雪声大作,令尹无声自语,无人能闻。他握紧了腰间所佩象征权威的青铜剑柄,冰冷刺骨寒意浸透指尖。剑格上的饕餮纹路,在昏暗车内隐隐泛出吞噬一切的光泽。

山道蜿蜒如墨线,在白雪覆盖的莽莽林野间曲折延伸向下方郢都。驷马轩车上,熊侣独倚车厢壁,车帘紧闭隔绝了刺骨风雪,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清漆与皮革混合的气息,其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土腥气——或许是王陵封土新覆、尚未散尽的独特气味。

指腹上一点微小的刺痛感再度尖锐起来。熊侣低头,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箭端下的玉韘,青灰色泽幽深温润,细密的兽面云雷纹饰精工细雕。只是韘身内侧原本平滑的边缘,被他在享殿内悄然狠狠攥握时,碾碎了玉质一角,细微的锐利棱角直直刺入他掌心嫩肉,一滴殷红血珠在那青幽玉质上缓缓洇开,凝结在古老的饕餮兽目位置,成为一点狰狞诡异的标记。血的温热很快被车厢寒意冻结。

他默默用内服洁净的葛布将那玉韘与伤口一起缠裹起来。布条缠绕一层,疼痛便被勒紧一分,如同用这尖锐自伤的痛楚去驱赶心中那些沉甸甸的压迫——灵车颠簸时成嘉的断喝、享殿阴影中那句“年长公子”、“私情”、斥侯雪中快报隐含的晋军铁蹄之危……纷乱思绪如车外漫天雪片翻搅不休。

车行速度陡然减缓,随之是车轮越过坎壑的轻微震簸。帘外驭手的低喝与挽马短促嘶鸣声清晰入耳。熊侣探身,用未伤的那只手将厚重车帘掀开一道缝隙。

车队正经过一处林深雪厚的背风山坳。前方开路甲士手中铁戟的冷光在雪色中晃动。山坳侧上方,一株形态奇倔的古松横空斜出,枝干虬结如苍龙挣扎,背负着极沉重的雪盖压向山壁一侧。其中一根枯朽枝桠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脆响骤然断裂!

断裂的大半截枯枝裹挟着沉重的积雪轰然坠落,直砸向车队中央的车马路径前方!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与雪尘四溅!坠落物正挡住前路。负责护卫的王宫司马疾步上前,他披着甲胄的大手一挥,两名甲士立刻奔至雪堆处欲行清除。就在甲士靠近的刹那,那堆积物边缘雪屑骤然激扬飞溅!

——枯枝下,竟掩埋着一只受惊的野物!它体型如成年狼犬,却更显粗短健硕,浑身灰褐色粗糙长毛炸开,沾满雪泥,圆耳短嘴,长獠牙森然暴露在空气里,正是山中冬藏的巨型野豕!它前蹄被坠落的断枝擦伤跛行,此刻受人群惊扰,喉中发出低沉凶暴的咕噜咆哮,竟未逃窜,反而血红了双眼,不顾一切朝就近一名甲士发狂猛冲撞去!

事发太过猝然!那甲士手中铁戟尚在清理断枝上,毫无准备。狂野豕尖利獠牙几乎已刺入他侧身甲片缝隙!

“呼!”

一道刺目寒光伴着沉闷破空之音从熊侣身侧骤然掠过,是剑!剑身古朴宽厚,刃锋却凛冽如冰潭之水!

噗嗤!

剑尖精准无比地斜刺入那野豕因暴怒而前冲暴露出的颈侧厚皮之内,直贯咽喉深处!狂冲的势头被这致命一击硬生生止住,野豕甚至未能发出一声惨嚎,沉重身躯便轰然砸落雪地,伤口喷涌的暗红迅速染透污雪。

一柄带血的青铜重剑深深钉在豕尸旁。

熊侣的手指仍保持着掀开车帘的姿势,指尖在冰冷空气中微微僵直、颤抖。他缓缓回头。

车厢内,御者身旁不知何时肃立了一位魁梧的黑衣侍卫。侍卫面上纵横的旧疤在车帘漏入的黯淡光线中显得愈发狰狞。他沉默上前,握住剑柄,用力拔出,又迅疾在死去野豕长毛上飞快擦净大部分血迹,动作简洁利落如同每日饮水般习惯自然,随后利剑回鞘,全程未发一语,甚至避开与熊侣目光接触,随即垂手退回车厢角落暗影中,身形再次消融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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