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抵押换来的那笔钱,像一剂强行注入垂死躯体的强心针,短暂地维持了“北风”最后一口微弱的呼吸。
仓库里,那几辆趴窝的厢货加满了油,引擎盖下重新有了温度。角落里堆积的受损山货被老耿带着仅剩的一个伙计咬着牙分拣、清理,能抢救的重新打包,贴上“清仓处理”的标签,堆在仓库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希望能换回一点可怜的现金流。夏侯北甚至硬着头皮,亲自跑了几个以前有过零星合作的小厂、批发市场,低声下气地恳求,试图接回一些被中断的短途零散运输单。账面上那点用父母安身立命之所换来的数字,在支付了拖欠的仓库租金、水电费、老马孩子住院的押金(老耿垫付了一部分)以及象征性地给伙计们发了点生活费后,如同烈日下的水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蒸发。
这点微弱的生机,在周强眼中,无异于垂死挣扎的挑衅,更是对他在林雪薇那里遭受彻底拒绝的耻辱火上浇油!
县行政中心三楼,那间象征着权力与规则的办公室内。深灰色的窗帘依旧紧闭,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种冰冷的灰调。周强背对着办公桌,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如同他此刻阴郁的心情。他手里没有雪茄,只是背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林雪薇那句冰冷决绝的“我们真的不合适”,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屈辱和狂怒的灼痛。而更让他妒火中烧的是,他安插在县城医院的眼线刚刚传来的消息——林雪薇去探望过她生病的母亲,而就在昨天,有人看到夏侯北也出现在医院附近那条巷子里!
夏侯北!又是夏侯北!这个阴魂不散的穷酸!这个他亲手打压、本该像烂泥一样彻底消失的废物!他凭什么还能出现在林雪薇可能出现的地方?!他凭什么还敢挣扎?!
一股混杂着嫉妒、暴怒和更深的毁灭欲的火焰,在周强胸腔里疯狂燃烧!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阴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手指用力按下几个键。
“喂?老赵?”周强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北风物流’那边,上次税务稽查的后续,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科长谨慎而讨好的声音:“周科,上次查过,罚单也开了,他们…好像也交了。账面上…暂时没发现新的明显问题。”
“没发现?”周强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冷酷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质疑和压迫,“那是你们查得不够深!不够细!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公司,资金链都快断了,账目会那么干净?你信吗?!我不信!”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下达判决的鼓点:“给我再查!深入地查!历史账目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捋!重点查他最近那笔不明来源的大额资金!查他的成本列支!查他的往来款项!看看有没有虚列成本、转移收入、偷逃税款的问题!还有…他那个抵押…手续全不全?有没有猫腻?都给我查清楚!记住!要‘合规’!要‘细致’!要‘经得起推敲’!明白吗?!”
“是!是!周科!明白!我立刻安排!保证查得‘深入细致’、‘合规合法’!”赵科长心领神会,立刻在电话那头拍胸脯保证。
“嗯。”周强满意地哼了一声,挂断电话。他坐回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身体向后靠,闭上眼睛,手指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仅仅税务稽查还不够!他要彻底勒死夏侯北的资金链!让他一分钱都借不到!让他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他再次拿起电话,这一次拨给了县里一家与周家关系密切的商业银行信贷部负责人。
“喂?李经理?我周强。”他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熟稔的笑意,“最近忙什么呢?…哦,年底盘点是忙…是这样,有个情况跟你通个气。‘北风物流’那个夏侯北,最近是不是在你们行申请贷款周转?”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周强的笑容更深了,语气却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关切和警示:“李经理啊,这个人…情况很复杂!他那小公司,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资不抵债!外面欠了一屁股烂账!税务那边查了他好几轮,问题不少!罚单都开了好几次!现在还在深入调查呢!这种高风险客户,随时可能暴雷!你们给他授信?风险太大了!搞不好就是一笔巨大的坏账!到时候追责起来…你懂的。年底了,行里也在优化信贷结构吧?这种明显存在重大风险隐患的客户,还是要…审慎评估啊!别为了点蝇头小利,砸了自己的饭碗。我也是看在咱们关系不错的份上,提醒你一句。”
电话那头的李经理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连声感谢:“哎呀!多谢周科提醒!您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放心!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把关!审慎评估!绝不放水!”
放下电话,周强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志得意满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根无形的绞索,正沿着他精心规划的“正途”,一寸寸勒紧夏侯北的脖子。税务稽查,银行断贷,再加上他暗中对夏侯北供应商和潜在客户的“招呼”…夏侯北,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北风物流”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机油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气息。夏侯北和老耿正蹲在一辆刚跑完短途回来的厢货车旁检查底盘。两人脸上、手上都沾着油污,神情疲惫。
卷帘门被粗暴地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几片雪花猛地灌入!
三个身穿深蓝色税务制服、表情冷硬的人出现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刻板、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王组长)。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税务员,一个拿着执法记录仪,一个捧着厚厚的空白文书。
“夏侯北在吗?”王组长的声音毫无温度,如同机器合成。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夏侯北和老耿直起身,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心头同时一沉!又是税务!
夏侯北抹了把脸上的油污,走上前:“我是。”
王组长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夏侯北,又扫过空旷狼藉的仓库,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蔑。“我们是县税务局稽查局的。根据工作安排,对你单位‘北风物流有限公司’的纳税申报情况进行例行核查。”他面无表情地展开手中的《税务检查通知书》,声音平板地宣读着,“请配合我们工作,提供2019年1月至今的所有账簿、凭证、财务报表、银行流水、购销合同、运输单据等相关涉税资料。”
“例行核查?”老耿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上个月不是刚查过吗?!罚也罚了!怎么又来了?!”
王组长冷冷地瞥了老耿一眼,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上次是上次!现在是现在!税务稽查是常态化工作!发现问题线索,随时可以启动核查程序!请配合!不要妨碍公务!”他身后的年轻税务员立刻举起了执法记录仪。
夏侯北伸手拦住了暴怒的老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屈辱和怒火。他知道,挣扎和质问都是徒劳。“资料…在那边办公室。”他声音嘶哑地指了指角落那个用铁皮隔出来的小空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无声的折磨。
小小的铁皮办公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污浊。王组长坐在那张瘸腿的办公桌后面,两个税务员分坐两旁。桌上、地上、甚至角落里,摊满了夏侯北和老耿翻找出来的、积满灰尘的账本、凭证、发黄的单据和银行流水。纸张翻动的声音、计算器按键的噼啪声、税务员低声询问的刻板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这笔运费收入,为什么没有及时入账?”
“这个月的油费支出单据不全,无法确认真实性。”
“去年第三季度这张采购发票,抬头信息模糊,需要提供对方单位的详细资料核实。”
“这笔五千元的现金支出,用途不明,需要书面说明。”
“你们这个成本核算方式,很不规范!存在人为调节利润的嫌疑!”
王组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吹毛求疵,步步紧逼。他翻动着那些陈年旧账,目光如同探照灯,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瑕疵”。夏侯北和老耿被要求站在一旁,随时回答各种刁钻的问题,解释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有些单据时间久远,记忆早已模糊;有些合作的小厂早已倒闭,人去楼空,根本无法提供所谓的“详细资料”。每一次解释不清,王组长便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下一笔,眉头紧锁,仿佛发现了天大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仓库里寒气逼人。夏侯北和老耿站得双腿发麻,饥肠辘辘,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看着自己辛苦经营留下的痕迹,被这些穿着制服的人如同对待垃圾一样随意翻检、质疑、记录,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冰冷的绝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们的意志。
最终,王组长合上最后一个账本,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初步核查发现,你单位在成本核算、收入确认、凭证管理等方面存在多处疑点和不规范操作,涉嫌少缴税款。相关情况我们将带回局里进一步核实、取证。请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他示意身后的年轻税务员整理好查抄的几大摞资料和复印的单据,装进带来的文件箱。
没有结论,只有“疑点”和“涉嫌”。这“进一步核实”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更重的惩罚。这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一种无声的宣告:你们的命运,掌握在我们手里。
税务人员带着查抄的资料离开了。仓库里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冰冷。卷帘门拉下的沉重声响,如同关上了最后一丝希望的门。
夏侯北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双手插进沾满油污的头发里,深深埋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老耿则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无力反抗的困兽,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铁货架上,发出巨大的、空洞的轰鸣!货架剧烈摇晃,震落簌簌的灰尘。
“操他妈的——!!!” 老耿的咆哮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疯狂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绝望!
就在这时,夏侯北口袋里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麻木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用颤抖的手指划开接听。
“喂?是夏侯北先生吗?您好!我这里是县农商行信贷部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程式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客气。
夏侯北的心猛地一跳!农商行!是他提交贷款申请的那家!难道是…有希望了?!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是…是我!您好!”
“是这样的,夏侯先生。”对方的声音依旧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关于您之前提交的用于企业经营周转的贷款申请,我们信贷部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审慎评估。”
夏侯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很抱歉通知您,”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基于我行现行的风险控制政策以及对贵公司经营状况、财务状况、行业前景等多方面的综合评估结果,特别是考虑到贵公司近期存在较大的经营不确定性和潜在的税务合规风险(这点我们通过相关渠道有所了解),最终认定贵公司目前暂不符合我行贷款准入条件。因此,您的本次贷款申请未能获得批准。”
“……” 夏侯北握着手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他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电话里那冰冷而程式化的拒绝声,还有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巨响!
“…建议您可以尝试补充提供更充分的抵押物证明或寻求其他融资渠道…” 电话那头还在公式化地说着毫无意义的建议。
“为什么?!”夏侯北猛地回过神,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陡然拔高、嘶哑,“我的抵押物是老家房产!手续齐全!价值足够!经营状况…我们一直在努力恢复!税务…税务那只是调查!还没有结论!凭什么…凭什么说我有风险?!”
“夏侯先生,请您冷静。”对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风险判断是综合性的、审慎的。您提供的抵押物评估价值是一方面,但企业经营本身的可持续性和合规性,更是我们考量的核心。我们也是按制度办事,对您的情况表示理解,但也爱莫能助。再见。”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那忙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夏侯北的耳膜,也扎穿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他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屏幕彻底碎裂!
希望…彻底破灭了。
银行的路,被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彻底堵死!
仓库里死寂无声。只有老耿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看到了夏侯北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彻底熄灭的光,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仓库,也淹没了他们两人。
夏侯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空旷死寂的仓库,越过那几辆再次蒙上灰尘的货车,投向门外灰暗阴沉的天空。那眼神,空洞、死寂,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绝望。绞索,已经勒到了最紧处。窒息感如同实质的冰水,灌满了他的口鼻和肺腑。
他张了张嘴,想对老耿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嘶哑气音。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脚步踉跄地走向仓库最深处那个堆放杂物的黑暗角落。那里,几个空置的、沾满油污的机油桶后面,散落着几个喝空的劣质白酒瓶子。
他弯下腰,颤抖的手抓起其中一个还残留着一点浑浊液体的瓶子,拧开瓶盖。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对着瓶口,将那点辛辣苦涩的液体猛地灌了下去!冰冷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般的灼热。
老耿看着夏侯北的背影,看着他灌酒的举动,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阻止,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同病相怜的绝望。他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过他粗糙的脸颊。
仓库顶棚的铁皮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呻吟。门外,风雪似乎更大了。那根名为“合规”与“规则”的绞索,在权力的精准操控下,终于勒死了最后一丝生机。黑暗的角落里,只剩下劣质酒精的刺鼻气味,和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濒死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