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深处,那片被废弃机油桶和蒙尘杂物占据的角落,成了绝望最后的巢穴。
惨白的节能灯光,被堆积的障碍物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吝啬地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无声地舞蹈。空气污浊不堪,混杂着浓烈的劣质酒精味、刺鼻的机油挥发物和一种沉闷的、如同腐烂般的绝望气息。几个空瘪的、沾满油污和指纹的廉价白酒瓶凌乱地滚在地上,瓶口残留着浑浊的液体痕迹。其中一个半满的瓶子,被一只骨节分明却沾满污垢的手死死攥着。
夏侯北背靠着冰冷的、布满铁锈的油桶,蜷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他身上的旧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污渍斑斑的工装背心。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下巴上胡茬青青,眼窝深陷得如同两个黑洞,里面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后的灰烬。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铁皮,眼神空洞地穿透仓库顶棚昏暗的铁皮,投向虚无的黑暗。每一次粗重而迟缓的呼吸,都带着浓烈的酒气,仿佛要将这污浊的空气连同无尽的绝望一起吸入肺腑,再吐出更深的死寂。
他身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皱又展开、沾着酒渍的纸——是银行的拒贷通知,税务稽查的文书,还有那张用父母老屋换来的、沉甸甸的抵押契约复印件。这些冰冷的纸张,像一张张嘲笑的脸,无声地宣告着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所有的希望都已彻底湮灭。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酒瓶,瓶口对着干裂的嘴唇,手腕因为无力而微微颤抖。辛辣苦涩的液体粗暴地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短暂而虚假的麻痹。他需要这麻痹,需要这短暂的黑暗,来逃避那如影随形、啃噬骨髓的冰冷绝望。老耿绝望的咆哮,老马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父母沉默的泪水和老屋斑驳的木门…这些画面如同鬼魅,在他被酒精浸泡得混沌不堪的脑海中疯狂闪现、撕扯!他猛地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握着酒瓶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廉价的玻璃捏碎!
就在这时,仓库卷帘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仓库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灼和力量,由远及近,直奔这个绝望的角落!
夏侯北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仿佛那声音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只想沉沦在这片酒精带来的、短暂的虚无里。
脚步声在他面前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带着室外寒气、却异常熟悉的气息猛地逼近!一只纤细却带着惊人力量的手,如同闪电般探出,精准而狠厉地一把攥住了他正欲再次举起酒瓶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冰冷的愤怒!攥得夏侯北手腕剧痛,骨头仿佛都要被捏碎!手中的酒瓶瞬间脱手!
“哐当——!”
酒瓶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浑浊的酒液和玻璃碎片四溅开来!
夏侯北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巨大的声响猛地惊动!他下意识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因为适应光线和震惊而骤然收缩!
逆着仓库顶棚惨白的光线,李小花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清晰地矗立在他面前!
她显然是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围巾有些凌乱地搭在颈间。她的头发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脸颊因为奔跑和愤怒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鼻尖也是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然而,最摄人心魄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如同两团燃烧的、淬了火的寒冰!里面翻涌着极致的愤怒、刻骨的失望,还有一种近乎凶狠的、恨铁不成钢的痛心!那目光像两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夏侯北颓废的脸上!她微微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蜷缩在污秽中的夏侯北,仿佛要将他这副不堪的模样彻底烧穿!
“夏!侯!北!”李小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冰碴般的寒冷和爆炸般的能量!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死寂的仓库里轰然炸响!“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夏侯北混沌的神经上!他下意识地想躲避那灼人的目光,想蜷缩得更紧。
“这点打击就趴下了?!”李小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尖锐!她猛地弯下腰,逼近夏侯北的脸,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锁定他空洞的眸子,距离近得夏侯北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副狼狈不堪、如同烂泥的影子!“啊?!在部队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呢?!那股天塌下来也要顶着、死也要站着死的倔驴劲儿呢?!都他妈被狗吃了吗?!”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打在夏侯北的心上!“被周强卡脖子的时候,你没趴下!仓库被查封的时候,你没趴下!被关进看守所的时候,你没趴下!现在呢?!就因为他断了你的贷款?!就因为你抵押了老屋?!就因为这狗屁的税务稽查?!你就怂了?!就躲在这里灌这猫尿等死了?!”
“夏侯北!”李小花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的失望,“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夏侯北?!那个敢在金鼎轩掀桌子、敢在卧牛山带着乡亲们扛木头搭教室、敢在执法队面前为了孩子们的山货挥拳头的夏侯北?!死了吗?!啊?!”
她的质问如同狂风暴雨,毫不留情地冲刷着夏侯北最后的遮羞布!将他所有的颓废、所有的逃避、所有的自我怜悯,赤裸裸地暴露在刺眼的光线下!夏侯北被这劈头盖脸的痛斥彻底震懵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小花眼中那燃烧的怒火和深切的失望,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麻木的灵魂!
“输不起就别干!”李小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她猛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夏侯北,眼神冰冷而锐利,“像个娘们一样躲在这里哭天抢地!灌醉了就能解决问题?!就能让周强那孙子收手?!就能让‘北风’活过来?!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愤怒和失望都倾吐出来。看着夏侯北痛苦地闭上眼、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的样子,她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那怒火里,燃烧着对他不争的痛恨,燃烧着对周强赶尽杀绝的愤怒,更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决绝!
“站起来!”李小花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如同战鼓擂响前的最后通牒!她再次弯下腰,不是质问,而是命令!眼神死死盯着夏侯北紧闭的双眼,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给我站起来!听见没有?!”
夏侯北的身体猛地一震!紧闭的眼睑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李小花不再看他。她猛地直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她一把拉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从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缝着暗袋的位置,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折得方方正正的小包。报纸的边缘已经磨损,透着一种小心翼翼保存的痕迹。
她双手捧着这个小包,像是捧着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沉重的东西。她的目光没有看夏侯北,而是落在这个小包上,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不舍,有心疼,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孤勇。她捧着它,仿佛捧着母亲苍白虚弱的脸,捧着病床上那冰冷的点滴瓶,也捧着自己最后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下一秒,她猛地将这个小包用力塞进夏侯北僵硬的、沾满污垢的手中!
那包带着她体温的、沉甸甸的触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夏侯北冰冷的掌心!他触电般猛地睁开眼!
“拿着!”李小花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这是我最后的本钱了!”
她俯视着夏侯北震惊而茫然的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同在宣读命运的契约:
“不是施舍!是投资!”
“你给我挺住!”
“把店做起来!”
“赢了,加倍还我!”
“听见没?!”
“听见没?!”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滚烫的信任,狠狠砸进夏侯北死寂的心湖!
夏侯北彻底僵住了!他像一尊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塞进自己手中的、那个用旧报纸包裹的、沉甸甸的小包。那上面,还残留着小花手掌的温度,透过冰冷的报纸和污垢,灼烫着他的皮肤,一路烧进他冰冷绝望的灵魂深处!
他认得这种包裹方式!这是母亲生病前,小花在省城打拼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预备给母亲做手术的最后保障!是她唯一的退路!是她在那座冰冷都市里挣扎求生的最后一点底气!是她…最后的命根子!
而现在…她竟然…竟然把这最后的“命根子”…塞到了他这个烂泥一样、蜷缩在油污和酒精里的废物手中?!
“投资”?!“赢了加倍还我”?!
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所有自怜自艾的堤坝!那沉甸甸的、带着滚烫体温和孤注一掷信任的包裹,像一颗最炽热的火种,猛地投入了他心中那片冰冷的绝望死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撼、撕心裂肺的愧疚、以及一种被滚烫信任瞬间点燃的、近乎灼痛的暖流,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脏最深处轰然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奔涌!直冲头顶!直抵眼眶!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哑哽咽,从夏侯北的喉咙深处猛地迸发出来!他死死攥紧手中那沉甸甸的包裹!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要将它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狂风中的枯叶!
泪水!滚烫的、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流,再也无法抑制!瞬间冲破了紧闭的眼睑!大颗大颗地、汹涌澎湃地夺眶而出!顺着他沾满灰尘和污垢、胡子拉碴的脸颊疯狂滚落!砸在他紧攥包裹的手背上,砸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无声的痕迹。
那泪水,不是软弱,不是自怜,而是被最滚烫的信任和最彻底的牺牲,狠狠击中灵魂后,那层包裹着绝望的坚硬外壳彻底崩裂的证明!是被压弯的脊梁在烈火中重新挺直的剧痛与新生!
他死死攥着那包钱,仿佛攥住了最后一块救命的浮木,更仿佛攥住了重新点燃生命和尊严的火种!指节捏得发白,包裹在旧报纸里的纸币边缘甚至被捏得微微变形。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泪水横流的双眼,死死地、死死地看向站在光晕中的李小花!那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撼、刻骨铭心的愧疚,以及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如同涅盘重生般的熊熊火焰!
那火焰,名为不屈,名为愤怒,名为被逼至绝境后、被最滚烫的信任和孤注一掷的勇气重新点燃的、焚尽一切绝望的斗志!
“嗡…嗡…嗡…”
夏侯北口袋里,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突兀地、剧烈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命运转折的敲门声!
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两人激烈燃烧的情绪之上!夏侯北的哭泣猛地一窒!李小花的呼吸也随之一顿!两人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那部震动的手机!
夏侯北用那只没有攥着包裹、沾满泪水和污垢的手,颤抖着、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破碎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手机号码。
是谁?周强的爪牙?催债的?还是…新的噩耗?
巨大的疑惑和一丝本能的警惕,压过了刚刚喷涌而出的情绪。夏侯北看着那个跳动的陌生号码,又抬眼看了看李小花。李小花也紧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询问。
震动持续着,固执地嗡嗡作响。
夏侯北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污垢,强迫自己稳住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他颤抖着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嘶哑而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喂?”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特金属质感的男声,清晰地穿透听筒,传入夏侯北的耳中。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心底:
“夏侯老板?”对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久仰。”
夏侯北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身旁同样神情紧绷的李小花。他没有回应,只是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那低沉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如同毒蛇吐信:
“周强那小子,把你逼得够惨吧?”
对方精准地、毫不掩饰地点出了那个名字,点出了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仓库查封,贷款被拒,税务稽查,连老家房子都押了…”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却字字戳中夏侯北最深的伤口!“啧啧…手黑,心更黑。”
夏侯北的呼吸变得粗重!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被窥探的愤怒,瞬间攫住了他!对方是谁?!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周强的人?还是…?
“我有办法让他收手,”对方的声音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低沉,如同恶魔的低语,“甚至…帮你东山再起。”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道闪电!瞬间刺穿了夏侯北心中翻腾的绝望和怒火!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收手?东山再起?!这几乎是他此刻最渴望、却又最不敢奢望的幻梦!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不过…”对方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需要你…配合做些事(合作)。”
“合作?”夏侯北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而干涩,带着浓浓的警惕和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什么事?”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那低沉沙哑的呼吸声,通过电波,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和巨大的、未知的诱惑,在冰冷空旷的仓库里,在夏侯北和李小花骤然绷紧的神经上,无声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