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像是被天空筛下的冰针,密密麻麻扎在县郊破败的柏油路上,腾起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夏侯北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零件都在呻吟的老旧摩托车,在湿滑的路面上艰难地蛇行。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穿透他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出毛边的旧工装外套,迅速带走了皮肤上仅存的热量,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顺着脊椎骨缝向上攀爬,直抵后脑。他微微佝偻着背,头盔下紧抿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绷紧的线条如同刀削。
目的地是县行政中心那栋簇新、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在灰暗雨幕的背景下,它像一块巨大的、毫无温度的冰雕,冷漠地矗立着,俯视着周遭低矮陈旧的建筑。夏侯北的“北风物流”仓库被查封已过去一周,那批精密仪器的运输许可却依旧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客户催货的电话一个比一个急促严厉,违约金的天文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他的神经。战友老耿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声音里满是愧疚:“北子,对不住啊…真没想到周强这孙子手这么黑,卡得这么死!这单要是黄了,我这头也没法交代…” 夏侯北只能沉默,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想办法。”
办法?办法就是去求那个他最不愿低头的人。启动资金早已在前期运营和义卖风波中耗尽,为了凑够这份“敲门砖”,他翻遍了出租屋的每个角落,甚至翻出了压在箱底、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那枚三等功奖章——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手指猛地一缩,最终还是放了回去。他狠狠心,瞒着还在乡下替他担惊受怕的父母,找民间借贷借了笔利息高得吓人的钱。此刻,那个沉甸甸的、包装精美的礼盒就塞在他鼓鼓囊囊的工装外套内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次无声的撞击,带来阵阵屈辱的闷痛。那里面是他和“北风”最后的希望,也是他即将亲手奉上的尊严。
摩托车在行政中心气派的大楼门口停下,雨水顺着冰冷的玻璃门檐哗哗流下,形成一道水帘。夏侯北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湿冷和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迈步踏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他的旧劳保鞋踩在干燥温暖的地面上,留下几个清晰而刺眼的泥水印子,立刻引来前台小姐警惕而隐含鄙夷的一瞥。
“我找周强科长。”夏侯北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保持着平稳。
“有预约吗?”前台小姐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指在键盘上随意敲了两下,眼皮都没抬。
“没有。但事情很急,麻烦…”
“周科很忙。没预约的话,您只能在这里等。” 公式化的语调,冰冷得像这栋大楼的玻璃幕墙。
夏侯北不再言语,默默退到大厅角落供访客等候的沙发区。昂贵的真皮沙发柔软得几乎将他陷进去,与他身上湿冷的工装形成荒诞的对比。旁边已经坐了几个人,穿着体面,低声交谈着“项目”、“打点”、“流程”之类的词。他局促地坐下,尽量不让自己湿透的裤子和沙发接触太多,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时间在中央空调恒定的嗡嗡声和前台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中,粘稠而缓慢地流淌。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重锤砸在他紧绷的心弦上。他盯着对面光洁如镜的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形容狼狈、眼神焦灼的工人,与这个金碧辉煌、秩序井然的环境格格不入。每一次电梯到达的“叮咚”声都让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目光投向电梯口,但走出来的,从不是周强。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腿脚因为久坐和湿冷有些发麻。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踱到巨大的落地窗边。窗外雨势未减,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远处“北风物流”所在的那个破败街区,早已被雨幕和更高的楼宇彻底吞没,看不见一丝踪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轰鸣的车间,战友们信任的目光,父母递过存折时颤抖的手,李小花塞给他那叠钱时眼中燃烧的决绝……还有周强在同学会上倨傲的脸,金鼎轩包厢里那声冰冷的嗤笑。这些画面碎片般旋转、冲撞,最终化为一股滚烫的浊气,堵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睁开眼,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坐回那令人如坐针毡的沙发,继续等待。冰冷的雨水似乎已经渗透了外套,一点点冻结着他的躯体和意志。
终于,在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一刻时,那部直达高层的专用电梯门无声滑开。周强在一男一女两个下属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西装,雪白的衬衫领口挺括,一丝不苟地系着暗红色斜纹领带,袖口处露出一点铂金袖扣的冷光。头发精心梳理过,油亮整齐。他正侧着头,听旁边那位妆容精致的女下属低声汇报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掌控一切的笑意,步履从容,皮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笃定的“嗒、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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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北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沙发区其他等待的人也都像装了弹簧般弹起,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争先恐后地想要上前。夏侯北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地喊了一声:“周科长!”
周强的脚步顿住了。他循声望来,脸上的那点公式化笑意在看到夏侯北的瞬间,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玩味和毫不掩饰的轻蔑的复杂神情。他的目光像带着倒钩的刷子,缓慢而刻意地扫过夏侯北湿漉漉、沾着泥点的工装裤,磨损的旧劳保鞋,最后落在他那张被冷雨和焦虑刻画出深刻疲惫的脸上。
“哟?”周强眉梢微挑,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讶异,仿佛在观赏动物园里闯入的不速之客,“夏侯老板?”他故意加重了“老板”两个字,尾音上扬,充满了戏谑。“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我这小庙?”他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让身边人退开或者邀请夏侯北过去的意思,就那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在打量一件碍眼的物品。
沙发区其他人立刻识趣地停下了动作,眼神在周强和夏侯北之间微妙地逡巡,带着探究和幸灾乐祸。
夏侯北感到脸颊一阵发烫,仿佛被无形的耳光抽过。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忽略周强话语里淬毒的刺,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尽量平稳:“周科长,有点急事,想耽误您几分钟时间,是关于那个特种运输许可的批文……”
“哦?批文?”周强像是才想起来,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随即露出一个极其官方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事啊,归口管理,流程严谨,下面人都是按规章制度办的。怎么,材料还没备齐?还是有什么地方卡住了?”他明知故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材料上周就按要求提交了,经办那边说需要您这边再看看。”夏侯北忍住心头翻涌的怒意,耐心解释,“客户那边催得急,违约金很高,厂子实在拖不起了。恳请您…帮忙过问一下,加快点流程。”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周强微微颔首,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收了起来,显出几分“为难”:“这样啊…不过,夏侯啊,”他语重心长,仿佛推心置腹,“现在讲究的是法治,是程序正义。手续流程一环扣一环,该走的步骤一步都不能少,这可不是在部队,讲究令行禁止那么简单。社会上的规矩,复杂着呢。”他再次强调了“社会上的规矩”,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夏侯北脸上逡巡,“我这边也忙,一摊子事等着处理。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空了,问问情况。” 说完,他不再看夏侯北,对旁边那个一直捧着文件夹的男下属随意地扬了扬下巴,“下午那个招商座谈会的材料,再给我过一遍重点。”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转身就要走。
眼看那扇象征着权力和希望的门就要彻底关闭,夏侯北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他猛地向前又跨了一步,几乎要撞到周强那个挡在前面的男下属,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周科长!请等等!”他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探进了自己湿冷的外套内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包装光滑的礼盒边缘,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但想到空空如也的仓库,想到战友老耿焦急的声音,想到李小花塞给他钱时眼中的信任,想到父母浑浊而忧虑的眼神……他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棱角分明地绷紧,猛地将那个沉甸甸的礼盒掏了出来。
那盒子不大,但包装极其考究,深蓝色的丝绒面上印着烫金的、低调奢华的品牌logo。在行政大厅明亮得有些晃眼的灯光下,它显得如此突兀,像一个沉默的讽刺。
周强的脚步再次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夏侯北手中的盒子上。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踩进了预设的陷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夏侯北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绝望、挣扎和被逼到悬崖边的屈辱,额角甚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暴起青筋。
“这是?”周强明知故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夏侯北感到自己托着盒子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稳住,手臂僵硬地向前递了递,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一点…一点心意。厂子刚起步,实在艰难…请您…务必帮帮忙。”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块,灼烧着他的喉咙。
周强终于动了。他没有让旁边的下属代劳,而是自己伸出了手。他的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用两根手指,极其随意地拈住了礼盒光滑的丝带,仿佛那不是一份价值不菲的“心意”,而是一件需要小心避开的、可能沾上污秽的东西。他掂量了一下盒子的重量,动作带着一种轻佻的、评估货物价值般的审视。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周强鼻腔里逸出,在安静的大厅里却清晰得刺耳。他抬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在夏侯北脸上,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嘲讽此刻再无掩饰,如同冰冷的刀锋。“在部队里学的,就是这套?”他慢悠悠地问,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夏侯北的心上,“送礼?走关系?”他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研究一个奇特的标本,“看来,社会这所大学,夏侯老板学得挺快啊?无师自通?”
“……”夏侯北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周强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却又带着尖锐的穿透力,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赤裸裸地钉在耻辱柱上公开处刑。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浓重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将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脸上那股暴戾的冲动。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周强似乎很满意夏侯北此刻的反应,欣赏着他脸上血色褪尽、眼神几欲喷火却又死死压抑的痛苦模样。他不再掂量盒子,随手将它递给旁边那个一直捧着文件夹、表情木然的男下属,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物件。“行了,”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东西放着吧。”他甚至还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淬的冰,比窗外的冷雨更甚。“我呢,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夏侯老板这么‘懂规矩’,”他刻意加重了那三个字,“回头我‘看看’。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这流程嘛,该走的还是要走。材料有没有问题,合不合规,还得细查。你回去等消息吧。”
“看看”?“细查”?夏侯北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这轻飘飘的两个词,像两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最后的希望。周强这哪里是松口?分明是将他悬在了一根更细、更脆弱的丝线上,随时可以再次碾碎他。
周强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仿佛多看他一秒都是浪费时间。他对着夏侯北,随意地挥了挥手,动作轻慢得像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旁边那位妆容精致的女下属,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矜持而得体的微笑:“张主任那边约的是几点?材料备好了吧?可不能让人家等。”语气轻松熟稔,与方才面对夏侯北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都准备好了,周科,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女下属立刻回应,声音甜美而干练。
“嗯,走吧。”周强率先迈步,两名下属紧随其后,高跟鞋和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迅速远去。他们甚至没有再看角落里的夏侯北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一块碍眼后被随意丢弃的抹布。
夏侯北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浸泡透了的泥塑。大厅里恒温的暖气包裹着他,却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前台小姐探究的目光扫过来,沙发区其他等待的人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芒刺,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灼痛般的羞耻。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仿佛在扭曲、倾斜。那个男下属手中托着的、他倾尽所有换来的深蓝色礼盒,在视野里变成一个模糊而刺眼的污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转身,如何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跋涉在齐膝深的泥沼里。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湿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腥气猛地灌入肺腑,让他剧烈地呛咳起来,眼眶被刺激得发红。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脸颊,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沿着僵硬的脸部线条蜿蜒而下。
他没有去骑那辆停在雨中的破摩托。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雨幕模糊了城市的轮廓,霓虹灯的光晕在水中晕染开,光怪陆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不断流淌,浸透单薄的工装,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冰冷。这冰冷似乎暂时冻结了他翻江倒海的思绪和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与屈辱。
不知走了多久,他拐进一条狭窄、昏暗、堆满杂物的背街小巷。巷子里弥漫着垃圾在雨水中发酵的酸腐气味。巷子深处,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豪华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猛兽。车窗玻璃是深邃的墨色,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就在夏侯北拖着沉重的脚步,快要经过那辆车时,副驾驶位置的车窗,毫无征兆地、无声地降下了一半。一张男人的侧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纪,下颌线清晰,鼻梁很高,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隔着雨幕和昏暗的光线,目光精准地投向狼狈不堪的夏侯北,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看着一场早已了然于胸的戏剧上演到某个关键的节点。
夏侯北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那是一种与周强赤裸裸的轻蔑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他感到极度不适的目光。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湿透的工装,穿透了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表象,直刺入他内心翻滚的屈辱和绝望深处。
车窗内的男人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他只是那么看着,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几秒钟后,那降下的车窗又无声无息、平稳地升了上去,隔绝了那张脸,也隔绝了那道令人心悸的目光。墨色的车窗再次变得完整无瑕,映出巷子里扭曲变形的景物和夏侯北独自站在雨中的、模糊而孤寂的身影。
黑色的轿车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无声地蛰伏在巷子的阴影与冷雨之中。
巷子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以及夏侯北沉重而压抑的呼吸。他站在那里,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也冲刷着心中那团被屈辱和愤怒点燃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野火,最终只剩下冰冷的、死灰般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