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中心那场冰冷彻骨的雨,似乎并未停歇,只是从天空落到了夏侯北的心里。他回到“北风物流”那间被查封又被解封、如今却门可罗雀的临街小店时,身上的工装依旧湿重地贴在皮肤上,寒气仿佛已浸入骨髓。店里空荡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仅剩的战友老耿蹲在角落里,徒劳地擦拭着几个早已光洁的纸箱,动作机械而沉重。看到夏侯北进来,老耿立刻站起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北子…咋样?见到人了?批文…有说法没?”
夏侯北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他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搭在冰冷的金属货架上,那动作里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颓然。他走到墙角那张瘸腿的旧办公桌前坐下,桌面被擦得发白,上面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口磕掉了几块瓷。他拿起缸子,里面是早上出门前倒的、早已冷透的开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团屈辱和绝望交织的火焰。周强掂量礼盒时那轻蔑的眼神,那句“在部队学的就是这套?”,如同淬了毒的钢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他猛地攥紧了搪瓷缸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杯壁上那点可怜的温热瞬间被掌心的冰冷驱散。
老耿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咯噔一下,最后那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塌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操他妈的!”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无力感,一拳砸在旁边的纸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纸箱凹陷下去,如同他们此刻被现实挤压得变形的梦想。
黄昏时分,雨终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夕照,斜斜地打在县城另一端一栋独栋别墅洁净明亮的落地窗上。这里是林家。室内温暖如春,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昂贵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足音,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林雪薇正独自坐在二楼面向后花园的玻璃画室里。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画架上绷着一块未完成的亚麻画布,上面是几笔随性的、灰蓝色的抽象线条,如同她此刻难以名状的心绪。她手里捏着一支画笔,笔尖悬在调色盘上方,蘸着一点未干的钴蓝,却久久没有落下。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
后花园里精心修剪过的常绿植物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几株名贵的晚菊顶着湿漉漉的花苞。但林雪薇视而不见。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几天前,在周强办公室外无意间听到的那通电话——周强那压低却狠厉的声音,清晰地命令着要“盯紧点”、“找机会再整他一次”、“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寒意。原来,金鼎轩包厢里夏侯北酒后那句刺耳的嘲讽,早已在周强心中埋下了如此深重的恨意,竟至于要用手中那点权力,处心积虑地将一个人逼入绝境!她一直知道周强为人倨傲,有些手段,但从未想过他能如此狠毒、如此下作!夏侯北那个小小的物流公司,那点微末的营生,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而自己,在父母和周家编织的那张精致的关系网里,又算什么呢?一个待价而沽的筹码?一件需要摆在合适位置的花瓶?
画笔尖端的钴蓝颜料承受不住地心引力,终于滴落下来,在调色盘上溅开一小团浓重而忧郁的蓝,迅速洇染开。林雪薇猛地回过神,看着那团突兀的蓝色,心烦意乱地将画笔扔进了旁边的洗笔筒,清水瞬间被染污。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夕照也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别墅区稀疏的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
楼下隐约传来母亲王雅芝刻意拔高的、带着热络笑意的说话声:“哎哟,周强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老林,周强来了!” 紧接着是父亲林国栋沉稳的脚步声和同样带着笑意的回应:“小周来了?正好,刚泡了一壶老普洱,过来尝尝。”
林雪薇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想转身锁上画室的门,但脚步声已经沿着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清晰地上来了,伴随着周强那熟悉而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的、温文尔雅的声音:“雪薇在画室?我上来看看她。”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周强出现在门口。他换下了行政中心那身笔挺的深灰西装,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浅咖色羊绒衫,内搭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颗纽扣,显得既休闲又不失格调。他手里甚至还捧着一束包装精美的白色郁金香,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画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纯净而脆弱。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眼神关切:“雪薇?还在画画?别太累了。”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几天前被林雪薇当众决绝拒绝的难堪,姿态自然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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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薇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冷淡地说:“累了,不想画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强像是没听出她的冷淡,径自走了进来,将那束散发着清香的郁金香轻轻放在画架旁的小圆几上。“知道你心情可能不太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安抚意味,“特意选了白色的,希望你喜欢。” 他走到林雪薇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姿态放松,目光扫过画布上那几笔凌乱灰暗的线条,又落在林雪薇略显单薄的背影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欲。
“还在为那天的事不开心?”周强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宠溺,仿佛在包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家宴上,是我不好,不该跟伯父他们提那些…让你为难了。我给你道歉。”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雪薇,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们之间,难道就因为一点小误会,就要走到那一步吗?” 他的话语如同精心编织的网,带着蛊惑人心的温度。
林雪薇终于转过身。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直直地看向周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温情的伪装。“误会?”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般带着寒意,“周强,我们之间,真的只是误会吗?”
周强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霾,但立刻被他用更深的温柔覆盖。他轻轻叹了口气,姿态放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我知道,你可能听到了些什么风言风语,对我有些看法。尤其是…关于夏侯北的事。” 他适时地、精准地抛出了这个名字,观察着林雪薇的反应。
果然,听到“夏侯北”三个字,林雪薇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尽管她极力掩饰。
周强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种混杂着关切和忧虑的复杂神情。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雪薇,有些事,我知道你心善,可能不太了解内情。听说…夏侯北创业了?弄了个物流公司?”
林雪薇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斑。
“年轻人有闯劲,想自己做点事,这当然是好事。”周强点点头,语气听起来颇为公允,“说实话,我挺佩服他这份勇气。毕竟,从厂里出来,一无所有地打拼,不容易。” 他话锋陡然一转,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不过…雪薇啊,现在的经商环境,你是知道的,规范越来越严,门槛越来越高。像他这样没什么根基、也没经过系统商业训练的人,单凭一腔热血…很容易踩线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恳切地看着林雪薇:“我这边…因为工作关系,多多少少会接触到一些信息。不是我要针对他,是真的…听说他那小公司,为了生存,有些操作,啧…不太规范。” 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打打擦边球啦,钻钻政策的空子啦,甚至…可能有些灰色地带的东西。这风险太大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他那点家底,经得起几下折腾?”
林雪薇的心猛地一紧。周强的话语如同淬毒的蜜糖,看似关切,实则步步为营。“不规范”、“打擦边球”、“灰色地带”……这些词被他用“听说”、“可能”、“风险很大”包裹着,像一把把裹着糖霜的软刀子,精准地刺向她内心对夏侯北处境的模糊认知和那丝早已存在的担忧。她想起夏侯北在“北风”小店时疲惫却倔强的眼神,想起他提起卧牛山山货时眼中难得的光亮,也想起父母口中那个“难成大器”的评价。周强此刻的“忧虑”,不正印证了父母的判断吗?夏侯北是不是真的…为了生存,走错了路?
“他…不会吧?”林雪薇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和不确定。她想起同学聚会上夏侯北那身格格不入的工装,想起他面对周强时压抑的愤怒,一个一无所有、被逼到墙角的人,会做出什么?她不敢深想。
“我也希望他不会。”周强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真诚,“毕竟老同学一场。但雪薇,现实往往很残酷。他没什么人脉,也没什么经验,光靠退伍战友那点义气支撑,能走多远?创业维艰,压力一大,人很容易就走偏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里充满了“惋惜”,“我是真的担心他。万一…万一哪天真的走歪了路,被查了,进去了,那真是…可惜了。大好前程,就这么毁了。你说是不是?” 他最后一句,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雪薇,仿佛在寻求她的认同,又像在无声地强调着这种“可能”的可怕后果。
“进去”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林雪薇的耳膜。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夏侯北被执法人员带走的画面(尽管那是因冲突被拘留),再联想到周强那通电话里“让他彻底翻不了身”的狠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周强这哪里是在表达关心?分明是在不动声色地描绘一幅夏侯北必然走向毁灭的图景!他是在用最隐晦也最有效的方式,在她心中埋下怀疑和恐惧的种子,彻底斩断她对夏侯北可能残存的任何一丝信任和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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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林雪薇突然出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窒息,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周强这张在灯光下显得英俊而诚恳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却如同覆盖着精美面具的毒蛇。“我累了,想休息了。”她转过身,再次面向漆黑的窗外,语气冰冷而决绝,不想再看他一眼。
周强脸上的“忧虑”和“惋惜”瞬间凝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的阴冷。但他控制得极好,只是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失落和包容:“好,好,你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那束被冷落在圆几上的白色郁金香,又看了看林雪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花…记得插起来,很衬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画室,脚步声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画室里只剩下林雪薇一个人。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湿漉漉树叶的沙沙声。那束白色的郁金香在灯光下静静绽放,纯净得近乎虚假。林雪薇缓缓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几笔灰蓝色的、未完成的混乱线条,又看看调色盘上那团忧郁洇开的钴蓝。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蘸了一点那冰冷的蓝色,然后在画布上那灰暗的底色旁边,用力地、胡乱地涂抹起来。那蓝色浓重得化不开,如同她此刻被周强一番“肺腑之言”搅得浑浊不堪的心绪。对夏侯北创业的疑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是否真的如周强暗示的那样,在走钢丝?他那点微末的希望,是否真的建立在流沙之上?
怀疑的阴霾,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悄然覆盖了她心中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清明。
城市的另一端,在城乡结合部那间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味的小饭馆角落里,夏侯北正和老耿、还有另外两个同样愁眉不展的战友闷头喝酒。桌上只有一碟油炸花生米和一盘见底的炒青菜。廉价的烈酒灼烧着喉咙,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北子,那批货…真没戏了?”一个战友抹了把脸,不甘心地问。
夏侯北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周强那张带着轻蔑笑意的脸再次在眼前闪过。
“操!姓周的这孙子,太他妈黑了!”老耿一拳砸在油腻的桌面上,杯盘跳动,“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那罚单…那么大数目,咋办?”另一个战友声音低沉,透着绝望,“还有欠老马他们的工钱…”
“房子…”夏侯北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押了。”
老耿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啥?北子!你…你把老家的房子押了?!”
夏侯北没看他,只是盯着杯中浑浊的酒液,眼神空洞:“不然呢?等着法院来封店?等着债主上门逼死我爹妈?” 那沉甸甸的礼盒,那倾尽所有换来的屈辱,那抵押掉父母安身立命之所换来的喘息之机,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卑贱。周强那句“社会上的规矩”,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回响。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提示。夏侯北麻木地瞥了一眼,发信人是李小花。他迟疑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
短信内容很简单:“北子,在吗?刚和二蛋通了电话,他那边临时校舍总算弄好了,孩子们能上课了。他还问起你,挺担心你的。你…最近怎么样?‘北风’还好吗?”
小花的问候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看着屏幕上“二蛋”、“孩子们”、“担心你”这些字眼,夏侯北心头猛地一酸。他几乎能想象张二蛋在寒风料峭的山村里,守着那几间简陋的棚屋,用冻得发红的手笨拙地拨通电话,询问他近况的样子。那个倔得像石头一样、自己都朝不保夕却还惦记着他的人…还有小花,在遥远的都市,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却还记挂着山村里的孩子和陷入困境的他…
一股混杂着温暖、酸楚和更深重愧疚的情绪猛地涌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那廉价的塑料外壳。他该如何回复?告诉小花,他刚在周强面前低下了最屈辱的头?告诉二蛋,他把父母的老房子都押给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借贷公司?“北风”濒临死亡?不,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那只会让关心他的人更加担忧,更加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冲入肺腑,呛得他一阵咳嗽。他颤抖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敲下回复,每一个按键都沉重无比:
“都好。放心。让二蛋保重身体,照顾好孩子们。你也一样。勿念。”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颓然靠回油腻的塑料椅背,闭上眼,将杯中最后一点残酒猛地灌下。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一路烧灼到胃里,却暖不了那颗在屈辱和绝望中不断下坠的心。老耿和战友们看着他痛苦隐忍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默默地举起了各自的酒杯。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这座充满算计与倾轧的小城彻底吞没。只有小饭馆门口那盏昏暗的白炽灯,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投下一小圈微弱而孤独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