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当中,唯有一片死寂。
周衍持三尖两刃刀,刀锋指着前方,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即便是呼吸都能够感觉到刺痛,一双墨色的瞳孔,深处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涟漪,涟漪扩散。
时间线在眼前流动。
烛龙的力量,短时间内的三次爆发,即便是用【瞑】残留的本源,抵御了绝大部分的后遗症,但是驾驭时间线,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事情,象是在刀尖上跳舞。
象是有许多人许久不动,忽而跑步之后,哪怕停下来都会有不适应的感觉,这种感觉比起那样要强烈千百万倍,寻常人如果敢驾驭时间这种伟力,早已经变成了碎片。
周衍也感觉到了一种剧烈的撕裂感,身躯在剧痛。
但是作为天柱,却又可以抵抗得住,这才是天柱之位最大的特性,那就是,作为天柱这个概念的本身汇聚,周衍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驾驭时间,空间,因果这一类一般人碰一碰都要化作灰烬的力量。他知道自己此刻早已是底牌尽出,身躯体魄也在时间之下负伤。
可从外表上,却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看上去清冷淡漠,这种从容淡漠的自信,伴随着战果,化作了恐怖的气焰,朝着四方铺开,足以和十万大军相媲美。
而在这个时候,三尊太古凶神的一次死亡,也在天地间引动了异相,列缺的雷神之躯崩散时,那被斩落的头颅忽而睁开眼睛,发出怒吼,然后散开来,化为一道贯穿天地的最后雷光。
轰!!!
无边暴虐的雷霆逐渐散开来,只留下一颗蕴含着暴烈雷纹的玉石,坠入水中,炸开一层层涟漪。灵姑胥的头颅被周衍击碎成童粉。
但是作为弱水和幻境的女神,池竞然还能呈现出完整的面容,如梦幻一般,似乎还打算重聚,可终究是无能为力,渐渐散开,象是一场梦,散落在了整个水中。
于是很潦阔的水域,立刻就变得安静而死寂。
而泰逢的无头尸骸周围,浮现出万物枯荣的气象,最后彻底归于虚无。
周衍的目光扫过,可以看到这些神灵的本源之气,袖袍一扫,就要将这三个太古凶神的本源给拿走,但是注意到了天穹的一个个目光,伏羲曾经的话,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不可以被人知道,你具有白泽书
“那是可以彻底抹杀太古神魔的力量,一旦暴露,必然万劫不复’
周衍动作一顿,终究任由这三个凶神的本源消失,归于天地之中,这代表着,就算是周衍杀死了他们一次,或许过去千百年,他们还是会重聚的,也或者说,如果共工彻底恢复本来的模样,刹那就将他们重聚了。
但是,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周衍感觉到了天穹当中,世界之外,三十三天内一个个目光的投下,拂袖的动作一顿,只是将列缺的锥子和巨锤,雷神战鼓;泰逢那一道可以冻杀万物的北风凋零之气,还有灵姑胥的弱水,一枚幻境玉圭都拿走。
天外之天。
原初火神祝融发笑,声音雄伟豪迈:“哈哈哈,善战,能斗,神农啊,吾的好友,吾的死敌,汝炎黄苗裔,竟然还有如此的后人吗?”
祝融,最初的火焰,祝融不过只是火神曾在人间行走时的化名。
太古的神魔称呼池为燧烬。
伏羲曾经在那五年里面,和周衍说过一些太古诸神的知识,周衍目光抬起,扫过池,只是触及,就仿佛感觉自己也燃烧起来了。
在伏羲的口中,袍并非火焰之神,而是“存在之燃烧”的人格化显现。代表三千世界从开天辟地,为三千世界带来温度的最初的火,星辰万物内部燃烧,存在的火,到万物最终热寂毁灭,终结的火。这一完整过程中,燃烧这一概念的源头与终末。
火,不过只是其三千大道权柄之一。
是一切释放,燃烧的具象。
伏羲特别点出了这个所谓的完整过程。
最初之火,存在此刻之火,未来必然毁灭万物之火。
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是一以贯之的大神。
周衍握着手中兵器,他非常能够明白这个层级是什么,所以就更为惊叹,过去之人到底是怎么样,将和如此存在相同境界的水神,拉拽入了人间,还让池分出了人性的一面?
燧烬,或者说,祝融投下目光,周衍感觉到对方温和颔首。
社曾经和炎帝是朋友,曾经一同冒险,最终因为种种原因,而彼此分道扬镳,尤如火焰,曾经给人类带来了温暖,驱逐了野兽,也曾经让无数人死亡。
人的血脉秉性,多少带着遥远古代的印记。
渴望火焰的光明,亲近火焰的温暖,却又恐惧火焰的威力。
祝融对这新出现的人族,带着一种赞许的感觉,尤其是池毫无疑问的和共工不对付,就让祝融本来应该中立的立场,立刻变得带着一股欣赏之感。
假如只是这样的话,他只是来看一场有趣的乐子。
但是,方才所看到的万物,却让他有一种无边欣喜之感,在燧烬眼中,整个灌江口战场并非血肉与神通之争,而是一幅庞大而炽烈的燃烧。
十万水军的冲锋和赴死,本来就是柴薪,是生命燃烧迸发出的光明,太古凶神们的权柄和法界,则如点燃的火焰
而周衍一一他本身就是一团正在从凡火向原初之火跃迁的变量。
变量,变量!
于万物生灵眼底,这是一场惨烈的厮杀,是周衍拼尽全力的豪勇。
可在原初之火燧烬眼底看到的,是周衍在绝境中,将天柱的稳固、烛龙的时序、五行的流转乃至战意本身,都如同燃料般投入自身,进行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燃烧。
这种在生死间主动寻求【点燃】自我本质的特质,让燧烬感到亲切。
欣赏!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燧烬的声音带着炽热,大笑的时候,赤金色的云气翻卷:
“小子,你这样打了共工的脸面,吾很欣喜,没有想到,这世上还会诞生你这样的战神,来吧,来吧,吾的麾下,还缺少一位如你这样的战神”
相柳面色微凝。
原初火神,招揽?
原初之风巽虚也是同层次的最初之神,则是垂眸,心中若有所思。
“时间之力?”
周衍目光看到风神,想到伏羲所说的层次和力量。
并非是风,在伏羲的口中,此乃是【流动】之神。
按照周衍的理解,这位原初之神,是变化与传播的元初载体,象征三千世界之中,一切信息、能量、因果、可能性得以流动、交互、衍变所必需的概念本身。
是【变化】的前提,是令万物差异得以显现的根源。
如果说在周衍的时代里,这位恐怕还会兼任网络之神,因为信息的流动,也在其领域概念之中,巽虚看着周衍,刹那之间,周衍仿佛来到了巽虚的面前,看到其庞大无比的神灵之躯。
这代表着时空距离之间的流动被抹去了。
池俯瞰周衍,然后,这位原初的神灵,微微颔首。
池几乎瞬间看到了周衍的跟脚来历。
身上还纠缠着烛龙的虚影,天柱的位格。
万物驳杂,足以引来池的看重。
很有趣,在风神眼底,周衍象是一位在惊涛骇浪中,仍能辨别并驾驭暗流与风向的顶尖舟子。这种对【易】的敏锐和驾驭力,正是巽虚所欣赏的秉性。
以及,强横的战力!
只是几十岁嗯?五百多岁?
这点年纪就有这样的实力,不敢想象他的未来会有多强。
唯以那位取代了帝俊的青冥,野心勃勃的看着周衍,目光当中仇恨并不多,更多的是一种惊叹,一种发现了非凡之存在的渴望,青冥坊主在发现自己的主尊尊神出现之后,立刻禀报。
隐瞒了墟都被抢走的事情。
只是说周衍数次破坏青冥坊市,还杀死了盟友织娘,是绝对的敌人,仇敌,死敌,请青冥出手,将这恶徒杀死,青冥坊主垂手恭躬敬敬,心中却将周衍无比怨毒的诅咒。
青冥帝君的声音在她心中升起:“哦,是吗?”
青冥坊主忽然觉得心脏颤斗了下。
因为她敏锐地发现了,青冥帝君这位新的顶尖神灵,没有不满,没有什么敌意,甚至于还更为欣赏了,无论她在禀报的时候,把周衍说的如何的狠厉恶劣,青冥帝君只是欣赏道:
“如此桀骜,方才有如此秉性,如此秉性,才能有如此战力。”
“战神之姿,果该如此的。”
青冥坊主的心不断往下坠,手掌发冷。
她忽然意识到了,对于那些动辄千年万载岁月的天神来说,她所经历的那些,不过只是涟漪,以一些损失,发现一位战神之姿,这对于这些超凡无敌的天神来说,太值得了!
青冥并非是初代神灵。
池也不是帝俊的后裔,并不是继承帝俊【统治苍穹、订立时序】的旧日权柄,而是将其替代了,野心勃勃,战力超凡,也并不在意许多规矩,天下万事万物,不过只是胜负!
轰!!!
青冥坊主担心恐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青色的云气团团聚集,云气摩擦震动,爆发出了恐怖的威力,伏羲笼罩了人间界的大阵,能够拦截一切神魔,终究被天帝的力量贯穿出一个信道,云气汇聚,仿佛有三十三重天阙的虚幻景致!
而那苍青色的青冥天穹中,一道似虚似实的阶梯缓缓垂下,阶梯尽头,是一扇若隐若现、铭刻着不断更迭符文的巨大天门,由巨大白玉,雕刻而成。
一个宏大威严的声音,直接在周衍及所有关注此战的存在意识中响起,公开招揽
本座看中的,自然要拿!
天帝之位,本不需要遮遮掩掩!
“周衍,旧神之秩,如垂死暮气;人间凡尘,亦是一团死灰,汝今日所为,已证汝有破旧之勇,惜乎仅有立新之雏形,尚且不够。”
“入吾青冥天宫!”
“汝可执掌革新之柄,具司法之大权!”
“吾许汝一凡汝击败之旧神,其权柄、其信众、其法则,皆可由汝占据驾驭。”
“今日之灌江口,可为汝“神国’之初基;此间信仰,可为汝“新秩’之火种。吾亦不需汝跪拜,亦不需汝从命,只需汝认同一一这陈旧天地,当有一次彻底“革新’。”
“与吾同行,汝不仅是战神,更是开辟崭新神代的利刃。”
虚空当中的大妖青冥坊主只觉得浑身冰冷。
傲慢脾睨的天帝,竟然会这样邀请?
不需要跪拜,只需要认同!?
和天帝同行?!
竞然,竟然如此看重他?!
那我算是什么?!
青冥天帝的声音带着看重和欣赏,带着威严,那一座巨大的天门上符篆流光璨烂夺目,道:“此门为汝而开。”
“踏入门内,旧敌可为汝新臣,旧法可成汝新律。”
“拒绝,则汝与汝所护一切,终将沦为旧世时代里的灰烬。”
天地一片死寂,即便是人间的修士,也都知道这代表着的是什么,开明的脸色难看,是超越昆仑山这种级别神代势力的,真正的顶尖神灵体系,直接邀约!
这小子,我只是希望他不要被三千世界看轻,那样的话,会被人觉得人间只有伏羲,会出现一个个敌人渗透进来,可是,可是
你也不要这么争气啊!
可就在这个时候,另外的声音传来,是豪迈的大笑声音。
“哦?没有想到,虚宸竟然这么直接?”
“那么,吾也不能够不作为!”
轰!!!
战场上空,占据四分之一天空,那赤红如血的火之天穹局域,忽然宁静下来。所有狂暴的火焰意象向内收敛,最终化作一滴纯粹到无法形容的【火种源滴】。
无视时空距离,这一滴原初的火焰。
悬于周衍正前方三尺,静静燃烧。
它不散发热量,散发的乃是纯粹的燃烧,超越自我,战斗的渴望,如同被投入干柴般轰然炽烈。一个古老、直接、毫无掩饰的意念,直接烙印在周衍的道心。
也烙印在整个天地当中!
“拥抱燃烧,而非拒绝,周衍,汝之本质,和吾相同,有成为烈焰的潜质。来吾麾下,吾将授汝【点燃万物】与【点燃自我】的真缔。汝可保留汝名、汝形、汝志,唯需承认”
“汝之存在,本就是一场盛大燃烧!”
“平庸的人生,平淡的人间,不属于你。”
“选择此火种,它将引领汝,见证万物初燃之景,直至汝自身,和吾并肩,令此世界,归于最终的寂灭。”
豪迈的声音,乃是邀约。
是邀请眼前的神将同行,保留其名字,人性,自我,甚至于自己的理智,成为最初之火,和原初火神并肩。
但是与此同时,那属于风之天穹的四分之一青色局域,漾开一道涟漪。一缕无法被捕捉形态、却能被所在空间一切有情众生都感知到的风,拂过战场。
它拂过周衍时,周衍鬓角的长发微晃,身上的战袍翻卷,忽然感到,体内紊乱的气血、消耗的神魂,恢复速度微妙地加快了一丝,抬眸看去的时候,隐隐约约对相柳下一次攻击方位、天吴掌风弱点的预判,清淅了一分。
甚至与后方王贲、沉沧溟等人之间,都产生了一种从容的联系。
一个清越而缥缈的意念,如风语般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
也在天地当中响起。
清淡优雅,带着一种从容。
“善御流变者,可为吾使。汝无需效忠,只需立一“风契’:当汝意愿与天地之流相符时,汝之行,将得顺势之助;当汝明悟变之真缔,可来寻吾,观【万象流通】之本源。”
“吾予汝【变】之眼与【流】之足。”
“他日若汝能使三千世界之因如风流动,”
“使既定之果如叶飘转,汝便是吾座上宾,共论无常。”
只是这个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哪怕是第二重世界当中,那一个个代表着太古神魔的目光,也都落下,都满是震动惊惧,开明张了张口,心中出现的,竟然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就是,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战神的待遇。
共工的水族大军,几乎已经化作了背景,此刻天穹四分,大地沉重,后土皇地只镇压九幽不在第二重灵性世界,但是其力量彰显,而剩下的,能将天穹四分的三大神灵,都给出邀约。
炽烈如火的那位,邀请见证世界之原初和终末。
清淡如风的那尊,邀请观因果知流转,他日大成,是座上宾。
而霸道冷漠的天帝,则允许无需跪拜,只需同行。
这当然不代表着周衍此刻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是他的出身,他的年龄,他的战意和本领,最终汇聚成了的恐怖潜力,足以让这三位看重了,跨越漫长岁月的神灵,拥有最多的,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时间。此刻天穹四分。
周衍便是四方无数目光的中心。
水神之敌,火神之邀,风神之契,天帝之诺。
万物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周衍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