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辰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不懂那些硝石矿物的道理,但凌析说得有条有理,结合那些古怪的痕迹,似乎……真是那么回事?
“可是,什么人能提前在祭坛做这么多手脚?这可是登基大典,提前多少天就开始清场检查了!”岳辰觉得不可思议。
“这正是关键。”凌析神色冷凝,半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能接触到祭坛布置,能弄到大量特制火药,能计算好引爆时机和威力,还能知道地下有地宫……”
“这个人,或者这股势力,对宫廷典礼流程、对工部工程、甚至对皇城地下秘密,都了如指掌。”
她看向岳辰和陈辉:“岳头儿,陈辉,沈姐姐,你们立刻去查几个方向:第一,近三个月,不,半年内,所有参与祭坛修建、装饰、器物准备的工匠、吏员、宫中相关人员,哪怕只是送过一趟材料的,名单全部梳理出来,重点查有无异常离职、失踪、或突然暴富者。”
“第二,京城及周边,所有能弄到大量硝石、硫磺、木炭,尤其是可能接触特殊矿物的商户、道观、炼丹方士、火药作坊,暗地里都摸一遍,看有无异常交易或人员往来。”
“第三,工部、钦天监、乃至宫内监,所有可能知晓或留存皇城地下图纸、前朝工程记录的,想办法调阅,查清这个地宫到底是何时所建,为何而建,官方记录是否被篡改或销毁。”
“地宫里取的土壤样本,还有这里的燃烧残留物,恐怕要仔细化验分析,看看能否找出更具体的火药成分,或者……骸骨中毒的具体毒物。这可能是指向凶徒来源的关键。”
最后,她目光投向远处监察卫人群中,谢前隐约的身影。“至于监察卫内部,以及可能涉及当年旧案的宫廷秘辛……恐怕,还得找‘内线’。”
岳辰等人精神一振,凌析条理分明的安排让他们瞬间找到了方向,连日来的迷茫和压抑被一股跃跃欲试的干劲取代。
“放心吧小凌子,包在我们身上!”岳辰用力一拍凌析的肩膀。
陈辉也用力点头:“大人,我一定仔细查,不漏任何线索!”
沈漪微微颔首:“查记录的事情交给我。”
凌析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她抬头望向西边沉落的夕阳,余晖将天边云层染成血色,也给她身上那套半旧的靛蓝裋褐镀上了一层暗金。
地宫的初步勘查结果,连同凌析关于“天雷”实为人为火药爆破的推断,很快被整理成详尽的文书,经由邢司业之手,呈递到了新帝杨敏钺的御案前。
尽管凌析在文书中措辞谨慎,力求客观,只陈述事实与依据,未做任何定性或引申,但“数百具北境边军骸骨”、“地宫长期囚禁迹象”、“代字军械”以及“祭坛遭人为爆破”这些关键词,本身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严格保密的状态下,依旧有零星碎片流入朝堂,旋即被无限放大、演绎。
地宫白骨的存在被证实,彻底堵死了“偶然塌陷现古墓”或“前朝遗骸”等勉强可用的解释。
要求彻查当年“代王谋逆案”的呼声,从隐秘的私语迅速变成了朝堂上几乎公开的议论。
这一次,不仅是那些本就同情代王、或与代王旧部有牵连的官员,就连许多持身中正、看重“公道”二字的清流文官,以及部分与北境渊源颇深的军方将领,也坐不住了。
毕竟,老皇帝死了,前朝的旧账,就可以翻出来了。
数百保家卫国的边军将士,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悄无声息地死在皇城地底,死状凄惨,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若此事当真与代王案有关,那当年的“谋逆”定论,就值得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朝会上,暗流终于涌上了明面。
“陛下!”一位年逾花甲、素有刚直之名的御史大夫出列,手捧笏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地宫白骨,铁证如山!此非天灾,实乃人祸!若此事果真与当年代王殿下有关,则当年案情必有蹊跷!臣恳请陛下,下旨重查代王一案,以慰亡魂,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将士之心!”
“臣附议!”
“陛下,此案不查,军心难安,国法何在?”
数位官员接连出列,言辞恳切,甚至带着悲愤。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尖锐。
“荒谬!”一位在先帝朝便位高权重的老臣厉声喝道,“代王谋逆,乃是先帝御笔亲定铁案!人证物证俱在,岂容尔等妄加质疑?”
“地宫白骨,年代久远,身份尚未完全确认,如何就能断定与代王有关?焉知不是前朝余孽,或是别有用心之人栽赃嫁祸,意图搅乱朝纲,动摇国本?”
“陛下初登大宝,当以稳定为重,岂可因一些来历不明的骸骨和流言,便轻易重启逆案,致先帝于不义,令朝局再生动荡?!”
“王阁老所言极是!”立刻有人附和,“先帝定谳,岂可轻翻?此例一开,后世如何评说先帝?朝廷威严何在?”
“况且,那凌析本为戴罪之身,其查验结果是否公允,尚需存疑。女子查案,闻所未闻,其言岂可尽信?”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方要求彻查以明真相,另一方则力主维护先帝定论、稳定压倒一切,双方引经据典,争执不下,气氛火爆,几乎要演变成殿前失仪,险些大打出手。
文臣吵起架来,比武官还武德充沛。
新帝杨敏钺高坐御座之上,冕旒遮面,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紧紧握着龙椅扶手、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听着底下臣子们的激烈争吵,那些“先帝定论”、“朝局稳定”的字眼,像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肩上。
他是父皇选定的继承人,是杨氏江山新的主人,维护父皇的尊严和朝廷的稳定,是他不容推卸的责任。
重启逆案,无疑是在质疑父皇的圣明,是在揭开一个可能极其丑陋、甚至动摇皇室根基的伤疤。
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将他这个根基未稳的新帝置于风口浪尖。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