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没有说话,继续检查。她又抽查了附近几具骸骨,情况大同小异。
都是青壮年男性,骨骼呈现军人特征,伴随不同程度的劳损或陈旧伤,死因初步看并非遭受暴力击杀。
有几具骸骨的姿态略显扭曲,手部骨骼有抓挠地面的痕迹。
“部分骸骨呈现痛苦蜷缩姿态,死前可能有剧烈腹痛或窒息感。”凌析沉吟道,她用小银勺,从一具骸骨胸腔下方的泥土中,刮取了一点极细微的、颜色略深的颗粒物,放在油纸上包好。
“取泥土样本,尤其是骸骨下方及口腔附近,回去细验。沈姐姐,你来看看,这些骸骨的牙齿和骨骼颜色,是否有异常?”
沈漪闻言,上前仔细检视了几具骸骨的牙齿和骨骼断面,又凑近闻了闻——虽然年代久远,气味几乎散尽,但她对药材气味极其敏感。
“部分牙齿根部颜色暗沉,骨骼断面……质感似乎过于酥脆。需进一步查验,但疑似有中毒迹象,可能是慢性的,也可能是死前摄入。”
“饥饿,伤病,加上可能的中毒或恶劣环境……”凌析站起身,环顾这片巨大的白骨坟场,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他们不是战死,更像是被囚禁于此,在饥寒病痛中,慢慢耗尽了生命。最后被集体埋葬……或者说,丢弃在这里。”
岳辰咬牙道:“看这数量,至少三百人往上!都是北境边军,还带着‘代’字的刀!”
“这他娘的是什么地方?谁把他们关在这里等死的?”
凌析没有回答,她提着灯,开始沿着地宫边缘行走,仔细查看石壁和支撑结构。
石壁开凿痕迹粗糙,但地面经过平整,有长期踩踏的痕迹。
在一些角落,她发现了破碎的陶罐、生锈的铁锅残片。
“地宫并非临时挖掘,应该存在了一段时间,可能被用作秘密囚牢或仓库。看这些生活残留,他们在这里待过不短的日子。”凌析分析道,“支撑的木梁虽然腐朽,但当初用料粗大,工程不小。”
“能神不知鬼不觉在皇城脚下弄出这么个地方,绝非寻常人所为。”
初步查验地宫用了一个多时辰。
凌析让陈辉详细绘制了地宫大致形制和白骨分布草图,标注了采样点。
四人退出地宫时,外面天色已近黄昏。
重新呼吸到地面的空气,几人都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地宫下的森寒与惨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接下来怎么办?”岳辰问,脸色依旧难看。
凌析看向那片焦黑的祭坛,湿发在傍晚的风中已半干,贴在颈后:“去‘天雷’现场。”
祭坛周围的废墟已经被大致清理过,但焦痕、裂痕、散落的碎片依旧保持着爆炸后的原貌。
工部的人正在远处测量,指指点点,脸上都带着困惑和后怕。
凌析没有立刻上坛,而是绕着祭坛基座,仔仔细细地观察。
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块焦黑的石板,每一处崩裂的缝隙。
岳辰跟在她身边,忍不住道:“我们都查过好几遍了,除了炸得厉害,烧得惨,没看出什么特别的。都说那是天雷打的,可那天的天气你也知道,晴空万里,哪来的雷?邪门得很!”
凌析没说话,她在一块被熏得乌黑、崩掉一角的汉白玉栏板前蹲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崩裂的断面。
断面参差不齐,有明显的受热变色痕迹,但……
“岳头儿,你来看这里。”凌析指着断面边缘一些极其细微的、亮晶晶的碎屑,“这不是玉石本身的杂质。”
岳辰凑近看了半天,摇头:“这……是啥?火星子蹦的?”
“不像。”凌析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几粒碎屑夹起,放在油纸上。
碎屑极小,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光泽。
“像是某种金属熔融后飞溅凝固的颗粒。”
她继续移动,在另一处燃烧最猛烈的焦痕中心附近,她发现地面的石板颜色异常,不是单纯的焦黑,而是一种暗沉的、泛着蓝紫的斑斓色彩,像是某些矿物燃烧后的残留。她刮取了一些样本。
接着,她登上残破的祭坛顶部。
这里损毁最严重,铜鼎炸裂的位置,地面石板呈放射状龟裂。
凌析没有去看那些明显的裂痕,而是趴在边缘,脸几乎贴到地面,用放大镜观察石板表面那些被烟熏火燎覆盖的细微纹路。
“小凌子,你找啥呢?”岳辰看得纳闷。
凌析没立刻回答,她看了许久,又换了个角度,最后,用炭笔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背面,轻轻划了几下,然后示意岳辰过来看。
只见炭笔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些极淡的、灰白色的粉末痕迹。
“这是……”岳辰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没什么特别。
“是硝石燃烧后的残留物,混合了未完全燃烧的炭粉和硫磺颗粒。”凌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笃定,“虽然被大火和清理掩盖了很多,但这些痕迹,还有金属熔屑、矿物燃烧色斑,都指向一点——”
“那场‘天雷’,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从地面,或者至少是从祭坛本身某些位置,被同时引爆的、威力巨大的火药造成的。”
“火药?”岳辰瞪大眼睛,“可那动静,那白光,跟打雷一模一样啊!而且,得多少火药才能炸成这样?还一点痕迹没留?”
“所以布置得非常精巧。”凌析走到那根折断的旗杆旁。
旗杆是硬木包铜,此刻断口参差不齐,烧得焦黑。
但她检查断口底部与基座连接处时,发现基座边缘的石材有细微的、向内爆裂的痕迹,而非被重物砸断的外崩痕。
“看这里,”她指着那处痕迹,“爆炸是从旗杆底部内部或紧贴底部发生的,瞬间将旗杆从内部炸断、点燃,所以看起来像是被雷劈中燃烧倒塌。”
“铜鼎那里也是,爆炸点在鼎足与坛面接触处,或者干脆鼎内就被做了手脚。”
她目光扫过整个祭坛区域,脑海中仿佛还原了当时的场景:“不止一处引爆点。铜鼎、旗杆、灯座……甚至可能坛面下也埋了东西。”
“用的不是普通黑火药,可能加入了某些特殊矿物,让燃烧时产生异常刺目的白光和巨响,模拟雷电效果。”
“同时,巨大的冲击力恰好引发了之前就因地下空洞而变得脆弱的那片地面塌陷,露出了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