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岳辰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干练的武官常服，腰间挎刀，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只是眼下有些青黑，显然这几天没少忙活。
他身后跟着略显紧张的陈辉，以及神色清冷的沈漪——沈漪方才去工部临时设的文书处交接手续，此刻也过来了。
“岳指挥，小辉！”凌析停下脚步，对两人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看到旧日同僚，诏狱里的阴冷气息仿佛都被冲散了些。
她湿漉漉的头发在秋阳下蒸腾着微弱的水汽。
“可算出来了！”岳辰走到近前，上下打量她，眉头皱了皱，“瘦了。头发也不擦干，小心着凉！”语气是毫不客气的熟稔，随即又道：“不过精神头还行。出来就好！”
他倒是没多忌讳，用力拍了拍凌析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武人特有的豪迈。
陈辉也赶紧上前，眼圈有点红，憋了半天，才道：“凌、凌大人……您受苦了。我们都……都担心得很。”
“我没事。”凌析温声道，又看向岳辰，“你们这几天辛苦了，现场情况如何？”
岳辰脸色一正，指了指那片狼藉：“乱得很。工部在清点损毁，我们和监察卫的人一起守着，除了初步查看地宫入口，还没敢让人深入。”
“陛下的意思是，等你出来主持勘查。”他压低声音，“邢大人也交代了，一切听你安排。沈主事负责协助记录和文书，还有……嗯，有些她懂的。”
凌析明白，邢司业这是把能用的人都给她配齐了，而且还都是熟人。
岳辰武力支持兼外围协调，陈辉细心负责记录杂务，沈漪博闻强记兼通内外，是绝佳的助手。
她看向沈漪，沈漪对她微微颔首。
“监察卫呢？”凌析问。她记得邢司业说过，监察卫会酌情配合。
岳辰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只见谢前正和几个监察卫的人站在一起，似乎在说着什么。
感觉到这边的视线，谢前转过头，对上凌析的目光，他脸上快速闪过一抹复杂神色，随即恢复了那种略带拘谨的严肃，远远地朝凌析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立刻过来。
凌析会意。谢前身份敏感，此刻在众多监察卫同僚面前，不宜与她表现得过于熟络。
他能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和支持了。
“先看地宫。”凌析定了定神，率先向那个幽深的地宫入口走去。
湿发被风吹，带来一丝凉意，但她的心是热的。
越靠近，那股阴冷潮湿、混杂着陈年土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便越浓。
入口处塌陷的泥土碎石已被初步清理，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粗糙开凿的石阶。
石阶很宽，可容数人并行，但坡度陡峭，深不见底。
工部的人在入口架设了简易的灯笼和绳索。
凌析从工具袋里取出自制的、带手柄的铜罩油灯，点燃。
岳辰也点起一盏气死风灯，抢先一步踏下石阶：“我在前面，小凌子你跟紧，陈辉，护着后面。沈主事，你……”
“我跟着凌析。”沈漪言简意赅，也拿出一盏小灯笼。
四人沿着石阶缓缓下行。
灯笼的光晕勉强驱散黑暗，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和两侧凹凸不平的石壁。
空气越来越冷，呼吸都带着白气。
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滴水声。
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灯光所及之处，饶是凌析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也猛地一震。
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地下空间，近乎一个校场大小，高约三四丈，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顶部有粗大的木梁支撑，虽已腐朽，但结构仍在。
而就在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密密麻麻、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得近乎诡异码放着的，是数不清的森白骸骨！
骸骨皆身披残破的制式铠甲，虽然锈蚀严重，但形制依稀可辨，是军中样式。
它们或坐或卧，保持着一种相对统一的姿态，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等待。
岁月带走了血肉衣衫，只留下这些沉默的骨架，黑洞洞的眼眶齐齐对着入口的方向，在摇曳的灯光下，投出幢幢鬼影，令人毛骨悚然。
陈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
沈漪也蹙紧了眉头，但还算镇定。
岳辰喉结滚动了一下，骂了句粗话，将灯光举得更高些。
凌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无用，她来这里是寻找真相的。
她提着灯，缓缓走入这片白骨之林。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尘土和朽坏气味，但没有预想中那么浓烈的腐臭——年代太久远了。
骸骨的排列虽然密集，但并非胡乱堆砌，似乎有一定的区域划分。
她走近最近的一具骸骨，蹲下身，仔细查看。
“记录。”她对身后的陈辉说。
陈辉连忙拿出炭笔和本子。
“骸骨一，男性，成年，身高约五尺七寸。骨骼粗大，关节处有劳损增生痕迹，符合长期负重、操练的军人特征。牙齿磨损程度中等，年龄约在二十五至三十五之间。颅骨、胸骨、肋骨未见明显致命锐器伤或钝器击打骨折。”
她小心地用戴了手套的手，轻轻拨开骸骨胸腔部位的碎甲和尘土，露出下面的脊椎和骨盆。“腰椎第四、五节有陈旧性压缩痕迹，符合长期负重导致。骨盆形态……确认为男性。”
接着，她检查骸骨旁边的残破铠甲和散落的零星物件。
铠甲是制式的札甲，锈蚀严重，但部分甲片边缘还能看到模糊的卷云纹。
她用小刷子清理甲片连接处的泥土，发现了一些早已朽烂的皮绳残留。
“甲制为北境边军常用的三排札甲样式，皮索连接，与记载相符。”她继续道，目光落在骸骨手边一柄锈蚀成铁疙瘩的长刀上。
她示意岳辰帮忙，两人小心地将长刀从泥土中拔出。
刀身几乎锈透，但刀镡处还能勉强分辨。
凌析用细毛刷沾了点清水，轻轻擦拭刀镡一侧。
片刻，几个极其模糊、但依旧能辨认的刻字显露出来——“代”。
岳辰的呼吸粗重了些。沈漪也凑近看了一眼，面色更沉。